第7章 这是真的吗?(2/2)
我沉思良久,又想到一个疑问。
“关于病毒不会通过咬伤传播,季武明最开始是怎么发现的呢?”我问,“他日记里有没有写?”
“写了。”晓婷点点头,“当时有统计学家通过样本分析,指出咬伤和发病之间没有关系。不过医学共同体没有接受这个观点。”
“所以说,季武明是听取了那些统计学家的结论?”我说。
晓婷点点头。
“具体的统计过程是这样的,你看,如果有一条衰减的指数曲线,那么你截出它的一截尾巴,得到的仍是一条指数曲线……”晓婷竟然开始讲起了统计的细节。
“呃呃,我投降。”我说,“我数学不太好,你说了我可能也听不懂。”
“听听嘛。”晓婷说。
“我讨厌数学。”我说。
“那好吧,简而言之,就是统计学家发现,病毒发作时间与被咬伤的部位、深度、伤口处理,各种因素,都没有必然联系。最后他们又得出结论,发作和咬伤根本就没有联系。”晓婷这样说。
我感慨万千。
看了看自己的银色手枪,枪管上有一个蓝圈,代表着晴空。
这是我以前加入的救援队的标志。
然而,到了最后,当接到“向任何被咬伤者开枪”的命令后,与其说我们是救援队,不如说是纳粹冲锋队。
我的这把枪曾经向着无数人开火,其中肯定包括一些本来有机会活下来的人。我行着杀戮之事,却有着最正义的理由,和最美好的初衷。
我赶紧打住思绪。末日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空想,也不要沉溺于过去,否则精神一定会崩溃。季武明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然而,内心深处的良知还是一直折磨着我。
或许我可以为自己辩护说,当时我不了解情况。
然而这并不能改变我杀死了无数本来有机会活命的人这一事实。
甚至差点包括晓婷。
我完全明白了,为什么一开始,晓婷不告诉我AB病毒不能血液传播。如果不是我受伤,她可能还会一直隐瞒下去。
一上午,我都振作不起来。晓婷看我萎靡不振,好几次想到开口,但都欲言又止。
不能反而让晓婷来安慰我,我这样想着,并拼命压制自己的负面情绪。
但是越压制这种想法,内心就越纠结。
到了中午,我意志消沉,毫无精力,不住地想象着自己以后的样子———和季武明一样,消瘦枯槁,形同僵尸。
“我们出去散散步吧!”晓婷说。她在尽量显得高兴一点。
我摇摇头。“但是你还太虚弱……”
“我都好了两天啦,已经完全没事了。”晓婷轻松地摇了摇胳膊。
“但是上次出门我遇到了大丧尸。”我还在继续找借口。
晓婷笑了。她抬起我的右臂,说:
“你真的怕吗?你有这么强的恢复力和肌肉力量,而且还有手枪。再说了,以后我们迟早要出门。”
晓婷又拿起她的短矛,或者说那根绑了一把水果刀的木棍。她耍了一个枪花——还真别说,她耍枪花的样子挺帅气的。
“就算你被咬了,我肯定能把你救出来。”她的语调如此轻快,“我们是一个枪刺与射击方阵。”
我被她逗笑了。
“好。”我说。
外面万里无云,初夏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晓婷又换上了天蓝色的连衣裙和白色凉鞋。
“别着凉了。”我说。
晓婷撇撇嘴。
“你想热死我吗?”她说,“我可不想中暑。”
尽管天气已经晴了好几天,但是路上有些水坑还是没干。看来前几天的暴雨真的太大了。
晓婷看着这些水坑发愣。
“为什么我们以前总是喝河水和湖水呢?为什么从来没想到过收集雨水?”她说。
嘶,这确实很奇怪。我仔细回想,好像过去这一年就没怎么下过雨。这不太正常,因为以前这座城市可是以多雨着称的。
“以前好像不怎么下雨。”我说,“不过既然河流没干,那说明上游有地方在下雨。”
晓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难道,这种病毒还能改变气候?”她说。
我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毕竟整个人类社会都消失了,气候出现变化也不是不可能。”我说。
可能我们人类真的是地球的寄生虫,而这一次,地球下了决心要根除寄生虫病吧!
我看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山峦。末日以来这么长时间,我头一次全身心投入地欣赏自然景观。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猴子的叽喳声,偶尔还能听到一阵狼嚎。人类离开后,动物们重新掌控了这片自然。
大自然的治愈力量果然很神奇。
傍晚回到基地时,我感到心旷神怡,舒畅无比。
白天的那些想法还在,但是已经完全影响不到我的心情了。
是的,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都必须继续前行。
不单是为了我自己,而且也是为了给晓婷幸福。
现在每天晚上睡觉时,已经没有必要将晓婷捆绑起来了。此刻,她正趴在床上,两只脚丫自由地摆动着。
晓婷的脚光洁而饱满,显得十分俏皮。而且因为她白天穿了凉鞋,所以双脚没有什么气味。这与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况可不太一样。
我记得,那个时候,她说了一句震惊我一年的话:她睡觉时都不敢脱鞋。由于当时我觉得她过于可怜,就没敢细问。
但是现在,好奇心越来越占据上风。再加上,我们已经谈了很多经历,已经互相了解。或许现在是时机问一问这个问题。
“婷,我们俩遇见之前,你真的睡觉时都穿着鞋子吗?”问完之后,我希望马上就裂出一道地缝,好让我钻进去。
“潘森。”晓婷叫了我的全名,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如果你以后还有机会见到其它女生,希望你不要问这一类问题。”
“对不起,我是个智障。”我诚恳地说。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晓婷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作为补偿,你可以随便问一个其他问题,我保证如实回答。”
还真别说,我还真有个其他问题。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都在疑惑:为什么我与晓婷见面时,她只受了轻伤?那只咬她的丧尸哪去了?
这个问题我也一直没找到机会问,而现在晓婷给出了机会,我不如抓紧问了。
“那你能告诉我,我们遇见之前,那只咬到你的丧尸哪去了吗?”我问。
“哦,那个丧尸啊。”晓婷的语气轻松,没有一丝害怕,“当时,我正站在一个居民楼的楼顶。”
“然后,一个丧尸从背后偷袭。我当时只有一把小刀用来防身,结果被突然袭击,刀就掉了。”晓婷的语气平静。
“于是,我就趁着它咬我的胳膊的时候,用另一只手一拳打在它的头上。然后我们就一起摔下楼了。”她的语气还是很平静。
“啊??”我大惊失色,“摔下楼了?几楼?”
“没那么高啦,就四楼。”晓婷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且,是丧尸先着地,给我当了肉垫。”
听她的描述,仿佛一个女超人。不过,考虑到肯定当时她的体内已经有病毒,身体强度已经增大,倒也不是不合理。
“然后,我感觉我的腿瘸了,刀也丢了。”晓婷说,“然后我只能找个地方躲了一夜。第二天,又闯进来一个人,要拿枪打我。”
我涨得满脸通红。
“那,你当时摔下来一点也没受伤吗?”我还是难掩惊讶。
“受伤了。当时我的身上有一处淤伤,你没发现吗?”晓婷神秘兮兮的。
“没,没发现啊。”我说,“在哪啊?”
“在我裙子下面。”晓婷说完,噗的一声笑了。
“嗯。这就解释得通了。”我一叉腰,“因为我是一个正人君子。”
尽管已经不需要再防范晓婷,但我还是和她睡在不同的床上。
这并不是因为我真是一个正人君子。
事实上,我无数次想过抱着晓婷入睡,但是我怕显得突兀,就还没有提。
第二天,天气依然晴朗。我们决定,一切计划照旧。我拿起手枪,晓婷拿起短矛,每人背着一个背包。
“我们俩,就像一个部落女战士加上一个西部牛仔。”晓婷说,“而且还是乡下驴友。”
这个奇怪的比喻倒是准确的描述了我们现在的状态。
一上午,我们都在物色新基地的建造位置。不过今天运气不好,没有找到附近的新村庄。这导致晓婷有点气馁。
“没关系,明天我们再试试其他方向。”我安慰到,“反正我们食物充足,有的是时间。”
我想要拿望远镜出来。结果一摸背包,竟然没摸到。
“啊,坏了。”我说,“我好像没带望远镜。”
“没关系,我带了。”晓婷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了望远镜。“早上发现你忘拿了,所以就自己带上了。”
“晓婷真是细心啊!”我由衷地感叹,“不像我,总是粗心大意的。”
“你没那么粗心的呀。”晓婷的语气温柔。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真的,你很细心的。”晓婷认真地说,“当时我在发烧,你出门前还专门在床头留了罐头和水。我当时,真是一点都爬不下床。这些东西真的救大命了。”
“毕竟我要出去一整天呢。”我笑着说,“总不能让你饿一整天。”
“可是你出去了不止一整天。你两天一夜才回来啊。”晓婷皱着眉头,“当时我快担心死了。”
“你当时烧迷糊了。”我说,“我一直看着表呢,不可能记错时间。”
“绝对没烧迷糊。”晓婷一脸认真,“我记得我白天醒了一次,夜里也醒了一次,都没看见你。第二天我还想爬起来找你,然后又晕过去了。”
“会不会是你把时间记乱了?”我说。
“绝对不可能!”晓婷大声说。
“好吧,好吧,架回家再吵。现在还不太安全,我们得先抓紧时间回基地。”我说。
“行吧。但是真相就是,我在家发着高烧,而你两天一夜才回来。”晓婷愤愤地说。
晓婷这个女孩,哪都好,就是太固执了。我心里想着。承认自己记错了有那么难吗?更何况她当时发着烧,记忆出现偏差,我也不是不能原谅。
但是,我又有一点小激动。我感觉我们吵架的场景,特别像电视里面的情侣。
唉,我真可悲。如果不是末日,我甚至连一个女朋友都找不到。我开始有点可怜我自己了。
回家的路上,看见晓婷一直气鼓鼓的,我也不敢吱声。看她生气的样子特别可爱,我决定一回家就直接认怂,干脆顺着她说,就不让她纠结了。
我们回到家,晓婷关上门,并加固好。然后,她就转向我。
“你知道吗?你虽然细心,但是有点死脑筋。既然你留了罐头,为什么就不多留几罐呢?只留三罐,让我后来都快要饿死了。”她说。
“那是因为我不到一天就回来了!”我大喊,“你觉得饿,是因为生病了出现幻觉!我又不可能给你准备一些虚拟罐头让你能在梦里吃!”
晓婷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又觉得,为这么一件小事惹得不愉快,似乎不值得,因此决定缓和一下气氛。
“既然你怀疑我,那我给你讲述一下我白天的经历,精确到分钟。”我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我上午9点50就找到了村庄,然后很快就找到了药。之后我遇到一个巨大丧尸,跟他打了起来,最后打得都没劲了才把它打死。”
“然后,我找到药盒,往回赶路。”我指了指自己腕上的手表,“这个时候才10点50。”
“然后,我因为太累了,睡着了一下。但是我起床时,还特意看了一下手表,只到11:03。然后我一点没耽搁,直接就回来了。”我有些情绪激动,“你知道吗?我睡着时还因为担心你做了噩梦。”
晓婷听完了我的话,气却完全消了。这倒搞得我有点疑惑。
“森,你,你真的是弱智吗?”她说。虽然这话听起来不是很友好,但她的语气很温柔。
“梦境只发生在快速眼动睡眠阶段,你睡了10分钟,哪来的梦。”晓婷接着说。
“这……”我一时哑口无言。在某个遥远的时刻,我好像在某个科普书上见过这个名词。
但我还是很不服气。一方面,我总感觉好像小睡时也会做梦;另一方面,我又被这个小姑娘给教育了!为什么她什么都懂,而我却像一个白痴。
我努力地回忆着以前上课小睡时做的梦,想要反驳她,却发现这些记忆都非常模糊。
我好像想到了一个叫清醒梦的东西,但是我怕说错了再被晓婷说是弱智,因此只能闭嘴。
“我……所以说,我并不是睡了十分钟,而是睡了一天零十分钟?”我问。
晓婷点点头。
怪不得我的伤口睡一觉就恢复了那么多。也怪不得我一醒来就完全不发烧了。
唉。每次争论,最后都是她对,我错。一想到晓婷在家望眼欲穿地等着,而我在外面睡大觉,我就感觉愧疚无比,无地自容。
又得道歉了,真是的。我讨厌道歉。
没想到晓婷先开口了。
“森,因为我生病,才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而我现在还要在这儿纠缠。”她说,“对不起。刚才,我是个蠢货。”
面对这样体贴的话,我又想不出来应答的话语了。晓婷的目光温柔,让我不得不躲开。
“说到噩梦。当时我也做了一个噩梦。”晓婷又说,“要不我讲讲?”
我点点头。
“我梦见我真的变成丧尸了。”晓婷的语气又变得很平静,“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想咬你的手指头。当然,最后我忍住了。”
我沉默不语。
以前提到过,我控制情绪的能力特别强。因此,我一滴眼泪也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