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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告白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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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种黏糊糊的感觉弄醒的,不是热,虽然七月四川的清晨,空气已经像浸了温水。是那种从身体里面渗出来的、甩不掉的湿腻。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下面的感觉就先到了。那里又硬又胀,传来一阵阵磨人的酸涩。不是想尿尿的那种胀,是更深处、更顽固的一种存在感。

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里还是暗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像泡久了的茶叶水那样沉闷的青光。

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龟头,已经变得湿湿的,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我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尿床,比尿更黏,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腥味,我知道那是什么。

初夜之后,我的身体好像打开了一个闸门,变得不受控制。

过去夜里会硬,早上会硬,现在连睡梦里,它都自顾自地醒来。

“它怎么还记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撑起身子,坐起来。

短裤因为勃起被顶起一个明显的帐篷。

我低头看去,它向上翘着,深紫色的龟头已经从内裤边缘顶出来一截,冠状沟卡在松紧带上,把那圈布料撑得紧绷绷的。

几根青筋在表面凸起、搏动。

龟头前端那湿痕还在扩大,黏液甚至已经流到了小腹上,让我感觉到湿凉。

我呆坐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地板微凉,光脚踩上去的时候,下身那种胀痛感更明显了,几乎能感觉到血液在里面一下下地跳动。

走到窗边,我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还是那片青灰色,楼下的路灯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

世界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片寂静里,昨晚那些被我强行压下去的想法,又像水底的淤泥一样,悄悄翻了上来。

我转身走向书桌。蹲下去按电源键的时候,起身书桌边缘不小心碰到了下面那个还在勃起的东西,一阵酸麻让我差点叫出声。

开机画面亮起来,WindowsXP的进度条缓慢地爬。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冒汗。

QQ登录,杨颖的头像,依旧顽固地灰着。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昨晚睡觉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它就是灰的。现在过去了七八个小时,还是灰的。

对话框还停留在我们前天的聊天记录。她最后一句是:“明儿见”。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闪过她在教室里说这话时的样子,马尾晃着,眼睛弯成月牙。

可现在,这个灰色的头像像个黑洞,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指尖冰凉。

打出一行字:“你昨天怎么没上线”,删掉。

又打:“你还好吗”,删掉。

再打:“我有点担心”,还是删掉。

最后,我只打了两个字,几乎是闭着眼按了回车:“在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太蠢了。

这两个字干巴巴的,像在质问,又像在哀求。

我想把它收回来,但那消息就那样挂在对话框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字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笨拙的、无处可逃的证据。

(现在打字的我,手指停在键盘上,想着,要是当时有撤回功能就好了,我至少能假装那阵慌乱不曾发生。但或许,正是因为没有,那个清晨的笨拙和恐慌,才被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成为记忆里一个清晰的、带着毛边的切片。人生也没有撤回键。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它就会住在你的身体里,变成汗,变成黏腻的分泌物,变成清晨五点惊醒时胸口发紧的感觉。它随时会出来,用你最熟悉的生理反应,提醒你:你做过的事,永远都在那里。)

发送之后,世界变得更安静了。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耳朵里只剩下主机风扇的噪音和自己咚咚的心跳。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得我能看清屏幕上的每一粒像素。

就在这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等待里,一个词,毫无预兆地、像根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脑子:

怀孕。

瞬间,像有人用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手脚开始发麻,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喘不上气。

冷汗从后背、额角沁出来,而小腹上那片湿黏的冰凉,此刻变成了某种可耻的、罪恶的证明。

我僵在电脑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脑子里却全是可怕的画面:杨颖的肚子慢慢大起来的样子…她爸爸妈妈暴怒的脸…我爸爸抡起的巴掌…学校开除的通知…所有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这些碎片胡乱拼凑,最终汇成一个结论:我完了,我们都完了。

不行,我得知道“怎么办”。

我几乎是扑到键盘前,动作大得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我俯下身,脸快要贴到屏幕上,手指因为颤抖好几次按错了键。

我在百度搜索框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

“nv生第一次会不会怀运”

删掉重来。

“女生第一次会不会怀孕”

回车。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答案,是广告。

最上面几条写着“无痛人流” “学生优惠”。我心跳停了一拍,赶紧往下滑。

然后是百度知道的问题。很多很多问题。

“和女朋友第一次做爱,没戴套,会怀孕吗?”

“我才16岁,上周和男朋友做了,好怕。”

“求助!月经推迟两天了,是不是怀孕了?”

每个问题下面都有回复。有的很简短:“有可能”。有的长一点,讲什么“排卵期” “安全期”,我看不懂。但有几个回复特别刺眼:

“一次就中的概率很大”

“告诉你爸妈吧,等死”

“自作自受,现在知道怕了?”

我像掉进了一个满是怪兽的世界。

每一个网页都在吼叫“危险”、“后果严重”、“一辈子”。

我拼命地看,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捕捉到那些最刺眼的词:“死亡”、“子宫损伤”、“人生毁了”…这些词像烧红的钉子,一下下钉进我的眼睛。

我点开一个回复多的帖子。

发帖人是个16岁女孩,和男朋友做了两次,现在月经晚了五天。

下面有人骂她“不要脸”,有人让她“赶紧吃药”,还有人说“你这个年纪怀孕很危险,可能会大出血死掉”。

大出血。死掉。

这两个词在我眼前晃。

我仿佛看到了杨颖,不是在我身下哭的那个杨颖,是躺在白色床单上、脸色惨白、身下全是血的杨颖。

是我害的,是我那根东西,我射进去的那些…

我深吸一口气,又搜:“13岁怀孕怎么办”。

这次跳出来的更可怕。有新闻标题:“13岁少女怀孕七月才被发现,险些丧命”。

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全冒出来了。房间明明不热,我却觉得闷得喘不过气。我往下拉,看到一条百度知道的回答,是一个医生说的:

“少女初潮后…已有排卵可能…怀孕概率与成人无异…一旦怀孕,发生宫外孕、流产、大出血的风险极高,严重可能危及生命。”

我看不懂“宫外孕”,但看得懂“危及生命”。

完了。

真的全完了。

我完全代入了。

好像那个发帖求助的16岁女孩就是杨颖,下面那些冷漠的、咒骂的回复,就是明天将指向我们的手指。

我仿佛已经看见杨颖捂着肚子倒下;看见她妈妈哭喊着撕打我;看见我爸妈把我行李扔出门外;看见学校公告栏上贴着处分决定…

呼吸越来越困难,胃里一阵阵发紧。

世界末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不是因为天塌地陷,而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而惩罚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合拢,你却连它具体是什么、什么时候来都不知道。

那种悬空的、等待惩罚的恐惧,比任何确定的疼痛都更难熬。

就在我被自己想象的画面吓得快要崩溃,手指无意识地在网页上乱点,眼睛死死瞪着屏幕上那些可怕的文字时——

“嘀嘀嘀!嘀嘀嘀!”

QQ消息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响了起来!在死寂的清晨卧室里,这声音简直像一道炸雷。

我浑身剧烈地一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先是停跳,然后疯狂地乱跳。

我猛地看向屏幕右下角。

是杨颖!她发消息了!

那个灰色的的头像,在闪!它变成了彩色的!

那一瞬间,脑子里所有恐怖的画面、所有嘈杂的警告声,像潮水一样“哗”地退了下去。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我能听到窗外最早的鸟开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我几乎是扑过去点开那个闪烁的头像。

聊天窗口弹开。她的回复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嗯。”

就这一个字。但我盯着它看了足足十秒钟,随后手忙脚乱地在键盘上敲字,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你…你还好吗?”

发出去后,我觉得太刻意了,像在试探。赶紧补了一句:

“昨天没看到你上线”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的回复来了:

“昨天好累,身上没力气,洗完澡就睡了(困)”

她加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困”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脑子里突然就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样子,一定是撅着嘴,带着点抱怨,但眼睛还是弯弯的。

然后陷入沉默。我想找话说,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平常打闹的话,现在说出来都觉得别扭;真正想说的话,又沉得提不动。

最后,还是她先打破了僵局。消息发过来,字斟句酌:

“后天下午,你有空吗?”

“这几天都待在家,觉得好闷。”

“要不要,去走走?老公园那里?”

我想都没想,秒回:“好,几点?在哪碰面?”

发完,又觉得太急切了,想掩饰一下,憋了几秒,补了一句更蠢的:“你…还好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带着一种熟悉的、让我心头发颤的语调:

“笨蛋(敲头)(敲头)”

她用了两个系统自带的“敲头”表情。

(可能要像年龄比较小的读者解释一下,那个年代,不光QQ,整个互联网都还没有表情包,要最直接的表达情绪,一般都是用系统自带的表情,或者直接用符号表示,比如“…” “=.=”等。完了,我感觉我已经变成老登了,居然还要解释这些东西)。

这两个“(敲头)”,一下子就把她从屏幕那头拽到了我眼前。

我几乎能看见她微红着脸,又有点气恼,又拿我没办法,最后只能笑着骂一句“笨蛋”的样子。

就像以前在教室里,我把她的笔藏起来,她找到后,转头瞪我时,眼角弯弯的模样。

就是这一句“笨蛋”,和那两个笨拙的敲头表情,让我一直紧绷的、冰封的神经,“咔”地一声,松了一道缝。暖流混着酸涩,涌了上来。

然后,她的消息又来了:

“六点?吃了晚饭,在KFC门口?”

“好”

对话到这里应该结束了。但我盯着屏幕,又打了一行字:

“那个…你吃过早饭了吗?”

发出去我就想扇自己耳光。这什么蠢问题。

她回:“还没呢,刚醒(困)”

“我也是”

“那快去吃饭吧,笨蛋(再见)”

“嗯,后天见”

“后天见(微笑)”

头像暗了下去。她又下线了。

我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七月清晨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楼下有老人在打太极拳,有姐姐提着菜篮子走过,有小学生背着书包去补习班。

世界好像随着她的出现,又回到了它原本的样子。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而我,在阳光下,转过身,打开房门,对着爸爸妈妈的房间猛的一嗓子:“妈妈!给我50块!我和同学出去玩!”

…………

我应该是提前了整整半个小时到,地点是约定好的KFC门口。

不是我想提前,是我在家里一秒钟也待不住了。

从前天早上在QQ上收到那个“嗯”和“去走走”的邀请开始,我的魂就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了这里。

家里的每一样东西。

书桌上摊开的暑假作业、冰箱的嗡嗡声、晚饭时爸爸妈妈交谈的声音。

都像在无声地拷问我,让我坐立难安。

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既不属于家也不属于学校的地方。

KFC门口的地砖被太阳烤了一下午,有些白花花的,蝉在行道树上拼了命地嘶叫,不舍即将结束的白天,把空气都叫得稠了。

汗从我的鬓角、脖子后面不停地渗出来,短袖的后背很快湿了一小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我手里紧紧攥着妈妈给我的50块钱,纸币很快就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发黏,像要化掉一样。

我没法在一个地方站定,只好在门口来回地走,从玻璃门走到台阶边缘,再折返,眼神却死死盯着她可能会来的那条路。

脑子里一团乱麻,各种念头毫无逻辑地冲撞:

“她会不会不来?”

“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钱会不会带的少了?”

“她…她还好吗?”

时间像糖稀,流得极其缓慢。

我盯着地上的砖缝,看着远方依然升起的扭曲的热浪,焦急变得不再是一种情绪,它成了我呼吸的空气,黏糊糊,热烘烘,无处可逃。

每看到一个远处走来的身影,我的心就猛地一提,然后又沉沉落下。

不是她。

那个穿花裙子的姐姐不是,那个背着书包看起来刚放补习班的小孩不是,那几个勾肩搭背抽着烟、看起来像高中生的混混也不是。

然后,她出现了。

就在那条被树荫覆盖的人行道尽头,一个白色的、小小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距离还远,我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影,像一道准确的密码,瞬间解锁了我所有的感官。

世界的声音,那些蝉鸣、车流、远处的喧哗,忽然退得很远。

甚至我自己的心跳,也被抽走了大半。

所有那些抽象的、庞大的、杂乱的问题:“怎么办”、“算什么”、“会怎样”,像被按了删除键一样,奇迹般地消散了。

不是解决了,是暂时不重要了,像被一道更强的光照射后,暂时隐入了背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体、更尖锐的悸动,从心脏的位置炸开,迅速窜遍四肢百骸。我的世界忽然变得极其简单,只剩下一个事实:

她来了。

她还愿意来见我。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因为微微佝偻着的背,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看着她从人行道那边走来,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和在学校里、在课间跑去接水时一样的节奏。

她低着头,看着路,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寻常。

就是那种放暑假出来见同学的寻常。

她越走越近,我能看清她穿的是一件很寻常的白色短袖,布料看起来很轻薄,是我没见过的校服之外的衣服。

黑色短裤的长度到膝盖上面,露出她小麦色、线条匀称的小腿和凸出的膝盖。

她走路的样子,看起来也很正常,一步一步,踩在地砖上,很稳,没有瘸,没有奇怪的姿势,没有小心翼翼。

这个发现,让我觉得也许,也许没那么严重?

也许她真的“还好”?

这个念头像一口清凉的气,终于让我憋了半天的胸腔,稍微松动了一点。

但紧接着,更汹涌的心跳补了上来,咚咚咚,敲打着我的耳膜。

安心和紧张并不矛盾,它们同时攥紧了我。

我的心跳随着她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了,但原因变了。不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晕眩的紧张。

她走到了我能看清表情的距离,额头上有些细小的汗珠,鼻尖也亮晶晶的。她也看见了我。

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不到半秒,像两颗高速飞过、险些相撞又迅速错开的石子。

她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笑容。

那是我熟悉的、带着点大大咧咧的、仿佛永远没心没肺的笑容,嘴角弯起,露出一点点牙齿。

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就在我们目光相碰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暗夜里突然被火柴擦亮的瞳孔。

那点亮光稍纵即逝。

她飞快地垂下了眼睑,睫毛盖下来。

与此同时,一抹极其浅淡、却无比真实的红晕,从她的脸颊两侧悄然晕开,一直蔓延到耳尖。

在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上,这抹红并不十分显眼,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先开口了,声音努力拔高,试图保持住那种脆生生的、属于“课间杨颖”的语调,但尾音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被淹没在夏日傍晚的燥热空气里:

“哟,毛刷!这么准时!”

我像个生锈的机器,脖子僵硬地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一个音节:“嗯。”

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不是安静的沉默,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时远时近;远处老公园里隐隐传来小孩的嬉闹和家长不耐烦的呵斥,这些声音把沉默填得满满当当,又让沉默显得更空。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这条河是那晚暴雨里沉重到能压垮一切的秘密,是混合着汗味、泪水和血腥气的记忆,是百度页面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带来的、尚未散去的恐惧。

任何普通的问候,在此刻都像是一种亵渎或逃避。

这沉默大概持续了十秒,也可能只有三秒,或许更是瞬间,但汗水顺着我的脊柱沟往下流。

杨颖忽然抬起手,在脸边扇了扇风,目光很随意地飘向旁边的KFC。

“热死了…”她嘟囔着,然后用一种混合了随意、俏皮,又带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试探的语气,侧过脸看我:

“诶,毛刷,你请我吃个冰淇淋呗?”

我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好。”

好。行。可以。都行。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些最简单的词。

我们没有商量“怎么走”,就自然而然地同时转身,朝着KFC的方向,并排走去。

她推开门先进去,我跟在后面。玻璃门很重,我伸手去扶的时候,指尖差点碰到她的后背,又在最后一厘米猛地缩了回来。

随即而来的是冷气混合着炸鸡和消毒水的特有气味,室内的凉爽与室外的闷热形成强烈反差,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店里人不多,已经过了饭点。

收银台后面站着个年轻女店员,正在整理餐巾纸,几个高中生模样的人挤在角落的桌子旁谈笑着。

我们径直走向柜台,我手伸进裤兜里攥紧那张湿软的50块钱。

然后,我就看到了柜台旁边立着的那个彩色牌子,上面用活泼的字体写着:

“清凉一夏!甜筒冰淇淋,买一送一!”

我的脑子“轰”地一下,刚才路上那点可怜的平静瞬间粉碎,随即又被各种疯狂的念头塞满:

“买一送一…”

“通常是给情侣的…或者好朋友一起分享的…”

“我们俩,现在,一起来买‘买一送一’的甜筒…”

“柜台后面那个姐姐会怎么看我们?她会觉得我们是…”

“初中生?早恋?她会不会笑我们?”

“万一她多嘴问一句:‘是买给女朋友的吧?’或者‘小朋友,两个人吃啊?’”

“我该怎么回答?我要是…要是含含糊糊‘嗯’一声,杨颖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我轻浮?得意?还是…会有一点点高兴?”

“可她要是抢在我前面,飞快地、清晰地说‘不是!就是同学!’,那我…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该附和?那昨晚…我们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一场可以随时否认的意外?”

“或者最糟的,我们俩都僵在那里,谁都说不出一句话…”

我开始脸颊发烫,比在外面时还要烫得多。

我像个即将走向审判台的犯人,死死盯着那个“买一送一”的牌子,仿佛那上面写的是对我的判决书。

在巨大的、几乎让我想要转身逃跑的尴尬和压力下,在极度的紧张和不知所措中,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求救般地,扭头看向了旁边的杨颖。

我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提示,一点勇气,或者哪怕是一点共鸣的窘迫。

她正在看柜台,侧脸对着我。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在KFC明亮的灯光下,我看见她小麦色的皮肤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白边,还有,微微发红的耳廓。

她的目光在那个“买一送一”的牌子和头顶的餐牌之间快速移动了几下,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短裤的侧缝。

她也在紧张。她也意识到了这个“买一送一”在此刻的我们之间,所代表的微妙和尴尬。

这个发现让我心脏一紧,但奇异地,也让我稍微镇定了一点,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手足无措。

就在我张了张嘴,准备硬着头皮开口时。

“姐姐,两个甜筒,谢谢。”

杨颖向前迈了一小步,几乎和我并肩,然后语速稍快、声音清脆地对柜台里刚刚抬起头的姐姐说。

店员姐姐抬起头,脸上有些疲惫,目光在我们俩身上:一个满脸通红、眼神躲闪的瘦男孩,和一个故作镇定、耳根却红透的女孩,极其短暂地扫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探究、好奇或调侃,只有日复一日重复劳动后的漠然与轻微的不耐烦。

她甚至没看那个醒目的“买一送一”招牌,只是面无表情地、干脆地应了一声:

“哦。”

(此刻,在电脑前敲下这个“哦”字的我,苦笑了一下。十多年前那个下午,那个让我脑海里上演了无数悲喜剧的“买一送一”广告,那个在我眼中仿佛审判台一般的柜台,在那个或许正想着交接班、想着等会儿吃什么的姐姐眼里,大概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吧。

她每天要见到多少这样的“两个”?

我的紧张、我的羞怯、我那点惊心动魄的内心戏,在她看来,或许只是夏日午后再寻常不过的一单生意,是重复了千百遍的、无需思考的条件反射。

少年人总是容易活在自以为是的舞台上,觉得一举一动都聚光灯笼罩,旁人皆是观众。其实,世界忙碌得很,哪有空时时盯着我们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兵荒马乱。那个“哦”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我当时膨胀到极致的、充满幻想的焦虑气球。只是当时,我全然不懂,现在明白,已是苦涩的回忆。)

杨颖说完那句话后,就微微侧过身,看着旁边墙上贴着的汉堡海报,马尾乖乖地垂在颈后,仿佛刚才那句干净利落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只有她耳根那抹仍未褪去的淡红。

姐姐转身,熟练地操纵机器。嗡嗡声响起,冰冷的白色奶油螺旋着堆叠在脆皮筒上。

我慌忙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快要被攥破的50元,递过去,找零,接过两个甜筒。冰淇淋的冰凉透过脆皮筒传到指尖。

我将其中一个递给她,手指在交接时碰了一下。

她的指尖冰凉,就像沾着冰淇淋机冷凝的水汽。

我触电般缩回手,甜筒差点掉地上。

“小心。”她说,声音很轻。

“嗯。”我低头,盯着甜筒上那个完美的螺旋尖。

她转身走向靠窗的空位,我拿着我的那个,跟在她身后。

她找了个靠窗的、没人的角落里的双人小桌。

塑料椅子随着我们坐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白色的桌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我们面对面坐着。

我盯着甜筒上螺旋状的奶油纹路,看着它一点点塌陷、融化,滴落到蛋筒边缘。

我舔了一口,冰凉甜腻,却尝不出味道。全部注意力都在对面。

她正在小口小口地舔着她的甜筒。

粉色的舌尖偶尔快速探出,卷走融化的部分。

她的手指捏着蛋筒的下端,指节微微泛白。

有一滴融化的奶油溢了出来,流到了她的指尖。

她似乎没立刻察觉,过了两秒,才下意识地抬起手,伸出舌尖,轻轻舔掉了那滴白色。

“轰——”

又开始了,我的大脑仿佛瞬间过电。这个无比自然、甚至带点孩子气的动作,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身体里某个隐秘的开关。

它比那天晚上在昏暗灯光下看到的许多情景,更比那天清晨的场景让我感到一种真实的、活生生的悸动和羞怯。

因为它太日常,太不经意,却无比清晰地提醒我:对面这个女孩,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我的同班同学。

那些触碰和眼泪,就发生在她这具身体上。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转向窗外,耳根滚烫。马路对面,一个老太太在卖桃子,粉红色的果实堆在竹筐里。

但眼睛移开了,画面却还在脑子里:她微张的嘴唇,湿润的指尖,舌尖那一点粉红…

甜筒的冰凉和KFC里开的十足的冷气完全无法抵消脸上的热度。

“毛刷。”

我猛地回神。

杨颖正看着我,手里举着的甜筒已经化了小半:“你的快滴到手上了。”

我低头,果然,奶油已经流到了虎口,慌忙去舔,弄得一团糟。

“…谢谢。”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对付她的冰淇淋。

沉默又回来了。

这次沉默更长,更厚。我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旁边高中生的说笑,能听见店员擦拭柜台的窸窣声。

我想找点话说。说天气?太蠢了。说暑假作业?更蠢。说…说那晚?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甜筒的甜腻在嘴里化开,顺着食道滑下去,却堵在胸口。

那不是舒服的甜,是一种腻,腻得发慌,腻得像我们无法说出口、却又无处不在的心事。

我就这样机械地吃着,直到蛋卷筒见了底。

杨颖也快吃完了,她把最后一点蛋筒碎屑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她拿起桌上粗糙的纸巾仔细擦干净每一根手指。

擦完了,她把纸巾团成小球,捏在手心,不停揉搓着。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直接看我,而是落在桌面那片已经不太明显的光斑上,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地说:

“我妈给我报了数学补习班,下周开课。”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话。

“啊…是吗?”

“嗯。”她这下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种试探的、寻求认可的东西,“得买点新本子和笔。”

那一刻,我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几乎是急切的,我接话:“那,吃完就去文具店看看?我知道前面有家。”

我说“吃完”,可我们明明已经吃完了。这个笨拙的、多余的词暴露了我的慌张。

但杨颖没有戳破。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但真实的弧度:

“好。”

我们几乎同时站起身,椅子再次发出响声。

把包装纸扔在桌上,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重新投入外面温热的蝉鸣中时,我们俩,不约而同地,都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傍晚六点多的光景,太阳西斜,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橘红色的蛋黄,挂在天边,把整条街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温度仿佛比刚才碰面时宜人多了,但空气里依然湿闷闷的。

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方向很明确,不远处的“晨光文具”。我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交叠在身前的地面上,像两个沉默的引路人。

这短短的几分钟路,走得比想象中漫长。

我们保持着那种比同学近、比情侣远的微妙距离。

我盯着地上我们变幻的影子,余光里是她白色拖鞋里偶尔动一下的脚趾,和她小麦色的小腿。

“你妈妈怎么突然给你报补习班了?”我终于憋出一句。

“成绩不好呗。”她说,眼睛看着前方。

“哦…”

“嗯。”

对话又断了,好不容易升起来的风筝又掉了下去。

我们拐进那条小街。街很窄,两边是各种小店:卖3元一杯珍珠奶茶的、卖小孩玩具的。音箱里放着当时流行的网络歌曲,吵吵嚷嚷的。

文具店就在前面了。

走到门口时,我下意识地快走半步,伸手去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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