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告白篇(2/2)
杨颖几乎同时伸出手。
我们的指尖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方轻轻碰了一下。
这次轮到了她缩回了手。
一瞬间的尴尬,我赶紧用力地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慌乱的“叮铃”声。
混杂着纸张、油墨和塑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很挤。
狭长的空间,两边是顶到天花板的货架,中间留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
顶上吊着一台老式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的。
老板是个50多岁的阿姨,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台小电视机。她抬眼瞥了我们一下,又低下头去。
我们前一后走进去。
过道太窄了,我只能跟在她后面。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后颈上,那里有细小的绒毛,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绳是黑色的普通橡皮筋,扎得不算太紧,有几缕碎发落在她晒成小麦色的后颈上,有时候会扫到肩膀。
“先去那边看看吧。”她回头说了一句,手指向左边最里面的货架。
“嗯。”我应着,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过道窄到我们必须有一个人侧身才能让另一个人通过。
我的胳膊擦到了她的胳膊,没有布料的间隔,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和汗湿。
我挤到她前面,走向那个货架。
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本子。最前面是普通的横线本和方格本,封面朴素,印着“学习笔记”或者简单的几何图案。再往里,画风突然变了。
那是属于那个年代的审美:非主流专区。
一整排笔记本,封面是清一色的暗色调:深黑、紫红、墨蓝。
图案要么是破碎的羽毛悬浮在虚空中,要么是滴着血的玫瑰,要么是蒙着一层雾的、扭曲的星空。
还有那种巨大的、流泪的动漫眼睛,瞳孔里倒映着破碎的世界。
字体更是灾难。火星文,或者那种刻意的繁体字,排列得歪歪扭扭:
“『朂后⒈茨,莪说嫒伱』”
“寂寞、洳埖般绽放”
“45°仰望天空,泪就卜会落下来”
(谁知道再次在网上搜索这种字并复制粘贴下来的羞耻感啊…救救我,我真不行了)
我伸手,从架子上拿下一本。
封面是全黑的底,上面有一对破碎的天使翅膀,羽毛正在消散成光点。
正中央用银色写着:“遗忘,是最温柔的惩罚。”
我翻开来。内页是浅灰色的,每一页的角落都印着一句小小的、疼痛的语录。纸质很粗糙,摸上去沙沙的。
我拿着这本子,转过身。
杨颖正站在我身后半步的地方,也在看货架上的本子。她拿起一本印着星空和流星雨的,翻看着。
(实在是想不起来当时拿的是什么样的本子了,不过应该都差不多吧,编一下好了)
我举起手里那本黑色封面的,冲她晃了晃,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我想让它看起来像是玩笑,但不确定成不成功。
“欸,水水。”我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能听见,“你还喜欢这种类型的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刻意了。太笨了。而且“喜欢”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突然变得格外敏感和暧昧。
她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我清楚地看到,一抹红晕从她的脖颈迅速爬升,漫过脸颊,最后停在耳尖。
她盯着我手里的本子,又盯着我的脸,嘴唇抿了抿。
就在我以为她会生气、或者会尴尬得说不出话时,她忽然伸出手,一把将我手里的本子抢了过去。
动作有点大,带着她一贯的那种干脆和一点点莽撞。
“怎么了?”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属于“课间杨颖”的挑衅光芒,“这种类型不能喜欢啊?”
我彻底愣住了。
我预想了她的各种反应:害羞、否认、转移话题…唯独没想过,她会这样直接承认。
那一刻,站在拥挤的文具店里,头顶是吱呀作响的老风扇,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味道,我看着眼前这个脸颊通红却强撑着直视我的女孩。
她不是在表演,也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我:是的,我现在的心情,大概就像这本子封面一样,又暗又乱。但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对…说得对。”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把本子合上,塞回我手里。
“笨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本子,还是在说我们刚才的对话。
但语气是软的,没有真的嫌弃。
气氛微妙地变了。
刚才那种绷紧的、小心翼翼的僵硬感,被这个小小的、关于非主流本子的交锋,戳破了一个口子。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杨颖转过身,走到旁边的货架,那里放着各式各样的笔。她选了一只最普通的中性笔,笔杆透明,能看到里面的笔芯。
“笔呢?这种行吗?”
“行。”我点头。对话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问一答,简单到贫乏。
我们就这样在普通文具区缓慢移动。她每拿一样,都会象征性地问我一句“这个呢?”,而我永远回答“行”、“可以”、“嗯”。
东西渐渐在她手里堆起来。她手指不够用了。
“给我吧。”我说,伸手去接。
她没有犹豫,把那一小摞文具递了过来。
我摊开手掌,她一样样放上来。
笔杆、橡皮、本子…每放一样,她的指尖都会短暂地、轻轻地擦过我的掌心。
东西都挑好了,我们一前一后走向柜台。
老板阿姨从电视机前抬起头,拿起一个计算器,熟练地按着:“本子两本四块,笔芯两块,橡皮五毛,笔三块五…一共10块。”
我从裤兜里掏出刚才买甜筒后找回的零钱,刚好有一张10块,递过去。
阿姨把文具装进一个很小的白色塑料袋,递给我。我拎着袋子,那里面装着给她买的、下周补习要用的东西。
“走了。”杨颖说,率先转身走向门口。
我走到她身边。
“走吧。”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
我推开门,风铃再次响起。
“接下来…”我开口,然后停住了。
接下来呢?
这个问题横在我们面前。回家吗?然后呢?回到各自的房间,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可能亮可能灰的QQ头像,继续发送“在吗”和“嗯”?
可是不回家,我们能去哪儿?能做什么?
傍晚的街头,车流开始增多,是下班回家的人们。
路灯“啪”地一声,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我们还愣神的时候,迅速编织出一张温暖的、属于“日常”的光网。
杨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拖鞋,脚趾在里面动着。她也没说“回家”。
这种心照不宣的拖延,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我抬起头,看向街道延伸的尽头,那里通往老公园,再往前,是沿着河岸的步道。晚上,那里会有很多人散步、乘凉。
“要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去河边…走走?凉快点儿。”
她脚趾的动作停了。过了几秒,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空气里飘着路边小吃摊的味道,炸狼牙土豆的油香、冰粉的红糖甜,还有不知哪家炒菜的辣味。
她的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我的拖鞋则是“吱呀吱呀”的,两种声音错落着,像某种笨拙的二重奏。
我想牵她的手。
这个念头从走出文具店的那一刻就开始在脑子里打转。
在我低头走路时看见她手的时候更加明显了。
手背的皮肤,小麦色,在傍晚的阳光下显得很细腻,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干净,手腕很细,能看见清晰的骨骼轮廓。
我想起那天晚上,就是这双手,曾经无措地抓紧床单,指甲陷进我的后背,又软软地滑落。
想起那天早上,就是这双手,笨拙地切着葱花,端着面碗递给我。
而现在,这双手在我身边一摆一摆的,离我只有十厘米。
我抬起手,然后放下了,假装挠了挠后颈。
过了一会儿,故意把手的幅度变大了一些,手指蹭到了她的手背,触电似的缩回来。
然后,她的小指忽然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我的小指。
就那么一下,蜻蜓点水,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收回了手,好像刚才那一碰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分明感觉到了,她小指的指尖带着微微的汗湿,轻轻擦过我的皮肤。
我愣了两秒,鼓起勇气,把小指悄悄挪过去,在她手边犹豫地晃了晃,然后,勾住了她的小指。
她没有抽走,一根微弱的导线,接通了。
我们就这么别扭地勾着小指走着,手指都出汗了,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滑开。
我的掌心也开始冒汗,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但又舍不得松开。
我慢慢把手掌转过来,想握住她整个手,但动作太笨拙,变成五根手指胡乱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握得松松垮垮,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湿漉漉的小鸟。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就这样握着,我们走到了河边。
河边的步道比街上凉快些。
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过我们汗湿的皮肤。
我的短袖后背干了又湿,现在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远处有小孩在玩闹,尖笑声一阵阵传来。
我盯着河面。夕阳最后的余晖把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花。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逐渐变得昏暗、只有风声和水声的夜色里,我终于鼓起了勇气。
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吸走。然后开口:
“水水”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猛地一颤,但没有移开。
“嗯?”她的回应很轻,几乎是气音。
我停顿了一下,感觉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但我必须说下去。这个话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里好几天了,再不搬开,我就要被压垮了。
“我查了百度。”
我说出这句话,感觉到她的手指瞬间收紧,有点疼。
但我没有停。
“说我们那样…”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强迫自己继续,“可能会有…小孩。”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极其艰难,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风声停了。水声停了。连蝉鸣都好像瞬间消失。
我只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到极致,指甲深深陷进我的皮肤,疼得我几乎要叫出来。
然后,她猛地抽回了手。
我转过头。
她就站在我旁边,距离十几厘米。
她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成一种骇人的惨白。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扩散,里面倒映着路灯的灯光,那光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在颤抖,细密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肩膀,手臂,甚至我看见她的小腿也在微微打颤。
那是一种纯粹的、未经任何伪装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恐惧。
甚至比我的恐惧更甚,因为我至少已经为这个可能性焦虑了好几天,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
而她,可能直到我说出口的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你…”她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破碎的,带着哭腔,“你…别吓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那眼神让我心脏狠狠一揪,我在她眼里看到了我自己,那个同样被吓坏了的、不知所措的、十三岁的自己。
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和恐惧,我为什么要说出来?我为什么要吓她?可是不说出来,我一个人又扛不住。
但同时,在她极致的惊恐中,在那双瞪大的、颤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还在拼命地回忆、检索。
她的表情开始变化。
那种纯粹的恐惧,像是潮水遇到了堤坝,在某个临界点开始迟疑、回流。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眼神从空洞的惊恐,慢慢聚焦,聚焦到我的脸上,聚焦到我们之间这个可怕的问题上。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恐惧、回忆、不确定、还有一丝,一丝微弱的、不敢抱希望的侥幸。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冰,还在微微发抖,但抓得很紧。
“过来。”她说,声音依然发颤,但多了一丝急切的意味。
她拉着我,走向河边步道上随处可见的此刻却空闲的那张石凳。
石凳很凉,粗糙的表面硌着大腿。
我们并排坐下,挨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汗水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能听见她依然不太平稳的呼吸。
她松开我的手腕,低着头,双手放在大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短裤的边缘。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我好像听我妈说过…”
她停顿,很长的停顿。她手指把那片布料绞得紧紧的,皱成一团。
“她说,女孩子如果…如果‘那个’都还没来过的话,是…是不会怀宝宝的。”
我愣住,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那个’?”我问,声音也压得很低,“什么‘那个’?”
她的脸在夜色里,我能看见那抹红晕又爬了上来。她移开视线,看向地面,声音更小了,几乎要融进风声里:
“就是…月经。”
“月经?”那是一个我在生物课上学过、但从未在现实生活中如此认真讨论过的词。
它属于课本插图,属于卫生巾广告,属于女生之间悄悄传递的卫生用品,属于“长大了”的标志但它从未如此直接、如此切身地,和我们做过的事联系在一起。
“嗯。”她点头,耳尖红透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熟透的小樱桃。
我急切地问,身体不自觉地朝她倾过去:“那你…来了吗?”
她摇头,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还没。”她说,声音细若蚊吟,但很清晰。
世界安静了几秒。
不,世界没有安静。周围还有风声、水声、远处模糊的人声,只是都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刚刚接收到的信息,一点一点转动着。
她没来月经。
她妈妈说,没来月经就不会怀孕。
所以…
所以…
不来月经 = 不会怀孕?那我们…没事?
可是…真的吗?百度上不是说第一次就有可能吗?那些帖子说得那么吓人…
“你确定?”我追问,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你妈真是这么说的?百分百确定?”
她被我连续追问弄得有点慌,眼神躲闪,不敢看我:“嗯…她说过。没来过,就肯定不会怀宝宝。”
然后她试图笑一下,想让气氛轻松点,嘴角扯到一半,但那笑容很勉强,很快就垮了,变成一种要哭不哭的表情:“所、所以…应该没事。骗你的啦!笨蛋毛刷!”
我坐在那儿,懵了。
那个像巨石一样压了我好几天、让我寝食难安、让我疯狂搜索百度、让我做噩梦的恐怖可能性,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巨大的、近乎虚脱的解脱感,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我。
它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以至于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的身子软了,整个人放松下来,像是被抽去了脊骨。
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暗下来的天空,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几乎是本能地,把脚从拖鞋里抽了出来,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地面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但很快就被夜风吹凉。
脚底传来粗糙的触感,还有因为长时间出汗而微微黏腻的感觉。
我就这样赤脚踩在地上,过了好几秒,我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惊讶的、近乎哽咽的抱怨,但更多的,是汹涌的、无边无际的庆幸:
“你怎么不早说!我这两天,快吓死了你知道吗!我连,我连我们被学校开除的样子都梦到了!梦见公告栏上贴了处分,所有人都指着我!”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恐惧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的余悸,还有一丝被我追问得有点窘迫的委屈。
(嗯…我当时真是cs啊!!!)
“我…”她嘟囔着,手指又开始绞短裤,“我也是才想起来嘛。”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声音变得更小,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语气:
“而且…谁知道你会不会因为不用担心这个,就觉得…可以不负责任了。”
我几乎是立刻、本能地、不假思索地回应,声音急切得几乎是在喊:
“我当然会负责!”说完才意识到声音太大,赶紧压低,但语气还是急的,“我发誓!”
话音落下,我们俩都愣住了。
我也卡壳了。
这个词太重大,太模糊了。
十三岁的我,根本不知道“负责”具体意味着什么。
它像一个从电视剧和大人谈话里借来的空壳,被我慌不择路地抓来,塞进这个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场面里。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些破碎的、幼稚的念头:每天送她回家?
零花钱分她一半?
有人欺负她要去打架?
还是…还是像电视剧里那样,说要“娶她”?
但这些念头都太虚,太远,太不切实际。我甚至说不出口。
我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重复那个空洞的誓言:“我发誓…我真的会负责。”
杨颖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紧绷的东西。
气氛忽然松弛下来。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和恐惧,像退潮一样,缓缓地、但确实地,从我们之间流走了。
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丝奇异的、轻飘飘的空白,混合着奇怪的轻松,还有一点刚刚萌芽的甜蜜。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杨颖动了动,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她将脚从拖鞋里抽出,动作很轻,先是左脚,然后右脚。
她的脚很小,很瘦。
皮肤是和她身上一样的小麦色,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脚踝纤细得惊人,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踝骨凸起,在薄薄的皮肤下勾勒出两道清晰而脆弱的弧线。
脚掌修长,但很单薄,足弓划出一道优雅内敛的曲线,像一座小小的拱桥。
脚跟圆润,皮肤看起来细腻光滑。
五根脚趾,并拢着,排列得整齐而秀气。
它们还带着点孩童的稚气,趾头圆圆的,趾甲小小的,像五颗光滑的鹅卵石。
但又已经悄然显出了少女的轮廓,趾节修长,线条流畅。
趾甲是健康的淡粉色,修剪得很干净。
她就那样赤着脚,踩在地上。先是试探性地用脚后根点了点地面,感受着粗糙的触感。然后,整个脚掌慢慢地、轻轻地放了上去。
我们的脚,都是赤裸的,都踩在同一片粗糙的水泥地上。
中间隔着一段空气。
然后,她没有停下。
她的脚,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试探的迟疑,向我的脚挪了过来。
一寸。两寸。
她的小脚趾,碰到了我的小脚趾。
温热的、微微汗湿的触感,从脚趾的皮肤传来。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脚趾在我的脚趾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的脚心温热,有点汗湿,贴在我脚背上。
我能感觉到她脚趾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舒展开。
接着她慢慢把整只脚都压上来,重量很轻,像一只小猫踩在身上。但我能感觉到那份重量,实实在在的。
我的呼吸滞住了。
她的腿,也在这时,慢慢地、靠了过来。
膝盖碰着膝盖。小腿贴着小腿。大腿靠着大腿。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在冰凉的石头凳子上,隔着薄薄的裤子,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谁也没有说话。
但沉默不再是空的。它被皮肤的触感、体温的交换、还有心跳的共振,填得满满的。
我的手放在石凳上,离她的手很近,在旁边悬了半天,手心又开始冒汗,终于慢慢挪过去。
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整只手,极其缓慢地,向她的手移去。
先是碰到她的手背,然后慢慢盖上去。她手在我手掌底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掌心向上,手指笨拙地钻进我指缝里。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收拢手指。
握住了她的手。
真正的、完全的握手。不是小指的勾连,不是指尖的触碰,是手掌与手掌的贴合,手指与手指的交缠。
这次握得很紧。她的手心里有汗,湿湿的,滑滑的。我的手心里也是。
(那个夏夜,在河边石凳上,两只汗湿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我们真的以为那就是承诺的全部了。不知道分开的手心会不会凉,不知道夏天过后还有秋天冬天,不知道“永远”这个词太重,十三岁的肩膀根本扛不起。但我们握得那么认真,好像用尽全身力气就能对抗整个世界。那份认真,后来再也没有过。)
远处,不知哪家小店,隐约飘来音乐声,是温岚的《夏天的风》。
旋律断断续续的,被晚风吹得支离破碎:“七月的风懒懒的…连云都变热热的…不久后天闷闷的…一阵云后雨下过…”
我跟着哼,跑调跑得厉害,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她听见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是在笑,虽然没出声,但我感觉到了。
我哼到那句:“…清清楚楚地说你爱我…”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
很轻,很快,像在念课文一样,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后悔,又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不管不顾地钻了出来。
她说:
“我爱你啊。”
四个字。吐字清晰,但语速极快,像是投掷出去的小石子。
我怔住了。
彻底地、完全地怔住了,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她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河面上一点闪烁的光,不敢看我,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眼神里有羞涩,很多很多的羞涩,脸颊绯红,连脖子都红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说了,你看着办”的破釜沉舟,就像在教室里,她把我的课本坐在屁股底下,然后转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等我反应;就像在KFC门口,她先开口说“姐姐,两个甜筒”;就像在她家,她打开房门说“能不能和我一起睡”的勇敢。
她说出来了。
她说了“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这个更重、更正式、在我们这个年纪几乎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词。
我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再收紧。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情感,从心脏的位置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欲望,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也更温柔的东西,混杂着庆幸、感动、心疼,还有一股想要保护她、想要永远和她在一起的孩子气的决心。
她总是这样,在关键的时候,比我有勇气。
我什么也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说“我也爱你”,但这句话太重大,重得我搬不动。
而且,“爱”到底是什么?
是像电视剧里那样要死要活?
还是像爸妈那样每天柴米油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我想一直这样坐着,她的手在我手里,她的脚在我脚上,夏风吹着,远处的歌声飘着。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笨拙。
我只是那样握着她的手,紧紧地,用尽我十三岁能有的全部力气。
然后,我慢慢地、有些僵硬地,向她那边靠了过去。
我的肩膀,轻轻地,贴上了她的肩膀。
隔着薄薄的棉质布料,我能感觉到她肩膀的瘦削,还有她瞬间僵硬的肌肉。
她没有躲,向我这边也靠了一点点。
我们就这样,肩靠着肩,手握着手,腿贴着腿,赤脚踩着同一片地面,坐在河边这张冰凉的石头凳子上。
晚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吹过我们汗湿的皮肤,吹动她的发梢和我的额发。
远处的音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蝉鸣也渐渐微弱下去。
世界变得很小,很小。
小到只剩下这张石凳,这片河岸,还有凳子上靠在一起的我们。
所有的恐惧、焦虑、后怕,都像被这夏夜的晚风,一点一点地吹散了,融化了,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至少在那个时刻,在那个肩并肩靠在一起的瞬间,我是真的相信,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好了。
我们解决了最可怕的问题,我们确认了彼此的心意,我们有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称呼对方为“男朋友”和“女朋友”的关系。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在这夏夜的晚风里,我握着她的手,靠着她的肩,心里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笨拙而虔诚的幸福感。
(在之后我的人生里,也曾在深夜里和不同的人并肩看过夜景,喝过酒,说过或真或假的“我爱你”。但没有任何一次,能像十三岁那个夏天的夜晚一样,仅仅是因为肩并肩坐在一起,手握在一起,就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那个夜晚,她赤脚踩在我脚背的触感,她飞快说出“我爱你啊”时颤抖的语调,还有我们僵硬地靠在一起时,透过薄薄衣料传递的体温和心跳,这些细节,像用烙在了记忆上。
十几年过去了,我在不同的城市生活,遇见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事,可每当夏夜的风吹过,带着相似的潮湿和热度,我总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条河边,又变成了那个手足无措却满心虔诚的十三岁少年。
有些时刻,的确会记得一生。不是因为它们多美好,而是因为它们用最粗暴的方式,在你生命最初的画布上,刻下了再也无法修改的、决定性的线条。)
石凳很凉,但我们靠在一起的地方,是温热的。
不知过了多久,杨颖动了动。
她的头,轻轻地、试探性地,歪了过来,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我感觉到了,她头发的触感,她额角皮肤的温度,还有她呼出的、温热的气息。
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也把头,向她那边靠了靠。
我们的头,就这样靠在了一起。
我的脸,碰到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有汗味,有洗发水的香,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属于她的味道。
我们谁也没说话。
就这样靠着,听着风声,水声,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夜色越来越深。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整个世界,仿佛真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而在那一刻,对于十三岁的我来说,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