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棺中那具妙曼躯体(2/2)
我们从祈祷大堂一直往更深处走去,那里已经是普通的修士所无法接近的禁区。
弥漫在教堂里的那股昏暗而压抑的感觉似乎越来越强烈,只有两边石柱上整齐镶嵌着的魔法壁灯,在我们的前行中缓慢地向后退去,仿佛是夜晚机场跑道上的引航灯一般,一直蔓延到那无尽的黑暗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似乎已经来到了教堂的最深处,这里大概只有当时的教皇和大主教才被允许进入。
耶里斯夫人带着我,在复杂的走廊里拐了好几个弯,最终来到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偏房里。
“耶里斯夫人,您似乎对大教堂十分熟悉啊!
我忍不住说道。
“其实……我也没有来过这里。
耶里斯夫人用着连自己也感到迷茫不解的语气说道,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只是一种感觉……一种牵绊,在告诉我,我亲爱的丈夫,就在这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来到里侧的墙壁上,那双纤细白皙的双手在粗糙的石壁上不知道在摸索着什么。
我正要开口提醒她小心机关,却被一阵“轰隆隆”
的、沉重的石壁摩擦声所打断。
只见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墙壁上,一道一米多宽的石壁正在缓缓升起,周边震落的灰尘呛得人不禁捂住眼睛和鼻子。
日,难道这暗门也搞性别歧视?
我想起在军营里那道让我措手不及、狼狈不堪的旋转暗门,再看看耶里斯夫人这一副游刃有余、仿佛早就知道机关在哪里的冷静模样,我的牙齿就恨得咯咯作响。
待灰尘散尽以后,一个黝黑的洞口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洞口里面,露出了一截通往地下的、深不见底的螺旋阶梯。
“我们走吧……”
耶里斯夫人没有丝毫的犹豫,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真不知道她的胆子究竟是什么做成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爱情的力量?
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阶梯的转角处,我深吸一口气,连忙跟了过去。
“……踏踏……踏踏……”
昏暗而狭隘的阶梯上,不断回荡着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这是一条很经典的螺旋阶梯,经常会出现在一些魔幻大片或者游戏里。
若是我手上再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表情和动作再紧绷一些,大概就很容易就能让人联想到什么古墓探险、城堡地下密室之类的场景。
在黑暗中,总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漫长。
或许我们并没有走多久,但是我却觉得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终于有些不耐烦,停下脚步,忍不住想问一旁的耶里斯夫人究竟还有多远的时候……
似乎突然有什么声音,从那幽深的阶梯尽头,若有若无地传到了我的耳边。
那声音是那么的轻微,简直如同春蚕吐丝一般,轻易地就会被我们单调的脚步声所辗碎。
若不是我骤然停下脚步,屏息凝神,根本就无法如此快地察觉到。
我无从判断这若有若无的声音究竟代表着什么,只是从那如同丝绸般柔润顺滑的音调来判断,似乎是一曲……歌声。
就在我一发愣的功夫,那个对周围一切都已经置若罔闻的耶里斯夫人,却迈着她那稳定不变的步伐,从我身边越了过去。
我只好放下心中的疑惑,赶紧跟了上去。
“耶里斯夫人,您听到了吗?
多美丽的歌声啊!
我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随着我们的深入,从阶梯深处传来的那若隐若现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最后仿佛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缠绕在我们的耳边。
那歌声的旋律缓慢、优美、圆润、透明。
像最清澈的流水,洗涤着沾满尘世污秽的躯体。
像最轻柔的微风,包容着渴望忏悔的罪恶心灵。
像最温暖的阳光,指引着早已堕落沉沦的迷途灵魂。
这歌声是如此的圣洁、如此的动人,就如同最优美、最神圣的镇魂之曲一样。
萦绕在周围那令人不快的黑暗气息,仿佛被这歌声彻底驱除,我那因为紧张而冰冷的身体,也得到了火焰般的滋润。
我实在无法置信,一曲凡人的歌声,其力量竟然能如此巨大。
感受到身心的升华,我高兴地向身旁的耶里斯夫人说道。
但是,她却并未露出我想象中的认同感,依然保持着那副近乎缺乏感情般的冷静,只是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了几分。
即使如此,她的步调也一点没有变慢。
但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阶梯的尽头,除了那圣洁动人的歌声以外,一阵显得异常尖锐刺耳的铁链拖拽声,伴随着偶尔响起的、充满痛苦与疯狂的凄厉咆哮,也传入了我们的耳中。
这声音仿佛是在与那圣洁的歌声唱反调一般,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地交锋着,企图压过对方。
但是,那圣洁的歌声始终是略胜一筹,如同坚固的堤坝,将那如同被捆缚的魔鬼所发出来的、狂暴的嘶吼声死死地镇压下去。
喂喂,我说夫人,你口中所谓的“拯救”
,莫非就是指这个?
我隐约察觉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妙,一张脸都快黑了下来,扭头看着旁边的耶里斯夫人。
难道你就没有事先判断一下我的实力,再向我提出请求吗?
我真的有这个能力去处理这种一听就超出规格的麻烦事吗?
不过,事到如今,似乎也无法回头了。
只希望那个貌似代表着正义一方的歌声的主人,到时候能看在我也是来帮忙的份上,搭上一把手。
虽然,我还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漫长的阶梯,也总会有它的尽头。
那圣洁的歌声,还有那魔鬼般的咆哮,就仿佛是拧成了一根结实的鱼线,将我们两个一步步地引向了终点。
阶梯的出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宫殿般的圆形大厅。
大厅的正中央,是一座由黑色岩石砌成的、散发着不祥血光的圆形祭坛。
而在祭坛的上方,一具巨大的人形骸骨,被数条粗大的、闪烁着血光的锁链,以一个极为痛苦的姿势,死死地钉在了一块竖立的巨大石板之上。
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盘踞在骸骨的上空,不断地试图侵入它的体内。
而在祭坛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小角落里,一个雪白娇小的身影,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全身都散发着一层朦胧的、如同月光般柔和的微光,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了便会惊心动魄的圣洁与美丽。
这是如诗一般的景象,是只有在最杰出的画师笔下才能勾勒出来的完美画面。
而此时此刻,这幅画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个女孩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我们的到来,依然保持着跪地祈祷的姿势,紧闭着双眼。
那动人心魄的、美丽的歌声,就是从她那小巧的、樱桃般的嘴唇里,缓缓地吟唱而出。
那足以净化一切灵魂的圣洁曲调,正如同温柔的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慰着祭坛上空那团庞大的黑雾,却似乎又无法将其完全压制,只能让它在时而安详、时而暴躁的状态间不断切换。
“夫人……这……这该不会就是您的丈夫吧……”
我僵硬地扯着自己的嘴皮,用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中央石板上钉着的那具巨大骸骨。
无论怎么看,这似乎也不是我这点微末道行所能处理得了的事情啊!
“噢,是的,上帝呀!
他就是我的丈夫,我最爱的亚历山大·尔奇顿!
耶里斯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激动,那双原本呆滞的蓝色眼眸里,瞬间被泪水所填满,“噢,天啊!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你会遭到如此的不幸!
你的痛苦,即使我在沉睡之中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我的亚历山大,究竟是谁,究竟是谁能将所向无敌的你囚禁于此,连灵魂也不得安息……”
耶里斯夫人双手掩面,似乎不忍再看,但是却依然坚强地透过指缝,死死地看着她丈夫那悲惨的模样,将他所受到的每一分痛苦,都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心中。
清澈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里滑落。
她眼神和语句里所透露出来的那股浓重无比的悲哀与痛苦,绝对不是能够伪装出来的。
“可是……我该怎么救他呢?
您可不要告诉我说,要打败那团一看就不好惹的黑雾……”
虽然耶里斯夫人的遭遇的确很可怜,但我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才行。
要不然,等会儿可怜的人数,恐怕就要再增加一个了。
默默地摇了摇头,耶里斯夫人终于强迫自己从祭坛上面收回了目光。
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向着我,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眼神,仔细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透露着一丝丝意义不明的信息,充满了矛盾与挣扎,可以用“十分复杂的眼光”
来形容。
“吴凡先生,首先,我要感谢您能答应我这个无礼的请求,陪我一同走到这里。
您真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勇敢的勇士。
“哪里,能为耶里斯夫人这样美丽的女士尽一份微薄之力,是我的荣幸。
我公式化地敷衍了一句,心里却暗道:“来了来了,又是这种好话说在前头的经典模式。
学生时代有着无数次在教师办公室喝茶的惨痛经历,让我对这种套路瞬间警惕了起来。
“请您放心,方法并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麻烦。
耶里斯夫人看到我那一脸紧张的防备样子,不禁莞尔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美。
“看见了吗?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祭坛的四周,“在祭坛的边缘,有五个很小的凹槽。
只要将五种不同的魔法宝石镶嵌到里面,然后再将地面上那个束缚着他的魔法阵摧毁,就能拯救我丈夫的灵魂了……”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似乎的确很简单的样子。
我再次向她确认了一遍,似乎什么等级的宝石都可以,也没有固定的镶嵌顺序。
什么嘛,这不是很简单吗?
确认好所有步骤以后,我乐悠悠地朝第一个凹槽跑了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身后的耶里斯夫人,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眸里,闪烁着悲伤、不忍,却又无比决绝的疯狂光芒。
将五个凹槽分别用五种不同的碎裂级宝石镶满以后,我还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好一会。
幸好她是遇上了我这个小小的暴发户,要不然,换做普通的冒险者,还不一定能一下子凑齐五种不同的宝石呢。
接下来,就是破坏魔法阵了吧。
这个简单,法拉也曾经告诉过我,只要将刻画在地上的阵型纹路给破坏掉就行了。
“大多数”
时候,被破坏的魔法阵是不会发生爆炸的。
呃……我记得他当时的确是用过“大多数”
这个词来形容的,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随手从物品栏里掏出一把最廉价的白板军刀,卯足了劲,用力地在地上那些淌着鲜血的凹槽刻痕上猛砍。
这些凹槽仿佛受到了某种魔法的加固,坚硬得不得了。
看着短刀上的耐久度蹭蹭地往下掉,我心里滴的血都快要比凹槽里的还要多了。
法拉这家伙,还吹牛说魔法阵很容易破坏。
要知道,这把白板的军刀拿回去修一修,也得要好几十个金币呀!
等会儿一定要找耶里斯夫人报销去。
等一把全新的军刀耐久度几乎快要归零的时候,地上的凹槽才终于被我划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刹那间,整个血红色的祭坛血光大作!
原本静静地被钉在竖立石台板上的那具巨大骸骨,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盘踞在上空的乌云,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从它的头顶灌注进去。
而捆缚着它躯体的那几条血色锁链,也正在以肉眼可以察觉到的速度,迅速地收缩、变细。
“耶里斯夫人,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呀!
我们还是快点跑路吧……”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绝对是大BOSS即将降临前的经典过场动画吧!
别以为我这个有着多年GAME经验的资深宅男那么好欺骗!
“嗯,的确很不对劲,因为……还缺少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在我身后的耶里斯夫人,用一种冰冷而陌生的声音说道。
下一刻,还未等我惊讶地回过头来,一双看似纤细、却强而有力的冰冷双手,就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箍住了我的颈项!
紧接着,一股我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将我整个人硬生生地提了起来,一步步地推向那血光大盛的祭坛中央!
“耶里斯夫人,你……”
我艰难地回过头,看到的正是那张梨花带雨、却又面无表情的俏脸。
箍住我脖子的,正是耶里斯夫人!
我实在无法相信,那双看起来纤细柔弱的手,竟然能将我一个成年的、身强力壮的男性,如此轻易地提离地面!
而且,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似乎连一丝一毫的挣扎都做不到!
这究竟需要多大的力量啊!
难道她有野蛮人的血统不成?
“对不起……对不起……吴凡先生……”
她流着愧疚悔恨的泪水,泣不成声地说道,“破坏祭坛,并不能拯救我的丈夫……只有……只有牺牲你,用一个充满生命力的、纯洁的灵魂作为祭品,才能真正让他复活……请原谅我,原谅我这个自私自利的、恶毒的女魔鬼!
我只是……我只是太想救我的丈夫了……哪怕是因此堕入无间地狱,受到那最严厉的责罚,我也在所不惜……”
耶里斯夫人把眼睛偏向一旁,躲开了我那直视着她的、充满质疑与愤怒的目光,仿佛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一般,一步步地、坚定地朝祭坛中央走去。
“我不明白……”
我叹了一口气,被提在半空的身体,终于死心了一般,放弃了那些无谓的挣扎,“据我所知,你是被你的丈夫亲手所杀的,不是吗?
为什么……你还能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如果可以的话,能满足我这个将死之人的最后一个疑惑吗?
耶里斯夫人的脚步微微一滞,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知道这种极为隐私、甚至可以说是绝密的事情。
不过,她很快就继续迈开了脚步。
就算他知道得再多,又能怎么样呢?
一个死人,是无法将秘密泄露出去的。
“是的,你说的没错……”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他决定要杀我的时候,我实在是无法理解,我的心中充满了痛苦、不解和怨恨。
但是……”
她语气一顿,声音突然变得如同热恋中的怀春少女一般,充满了喜悦、甜蜜与柔和。
“但是,在那之后,我知道了。
他不是为了至高无上的上帝而杀我,而是为了我,单单只是为了我一个“动手,杀了她!
我不再有丝毫犹豫,冰冷地向我最信赖的杀戮兵器下达了指令。
剧毒花藤那巨大的花苞猛地张开,如同地狱之口般朝着被小雪死死压在身下的耶里斯夫人当头咬下!
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眼看那锋利的獠牙就要刺穿她娇嫩的脖颈,将她彻底撕碎!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邪恶的黑色气息,如同火山爆发般从耶里斯夫人的体内猛然喷涌而出!
“嗷呜——!
小雪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它那庞大的身躯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瞬间被那股黑色的冲击波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着撞在远处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剧毒花藤的攻击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逼停在半空中,黑气如同无数条扭动的毒蛇,疯狂地缠绕、腐蚀着它的藤蔓,发出“滋滋”
的可怕声响。
另外四只鬼狼更是被这股邪恶的气息所震慑,焦躁不安地低吼着,不敢上前一步。
摆脱了束缚的耶里斯夫人,并没有立刻起身。
她只是缓缓地、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
一阵阵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嘶哑呓语,从她发丝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