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钱王密藏(2/2)
忽然,这才察觉舟首多出一人。那人背对而坐,一袭白衣,皎若雪霜,不染纤尘。手中折扇轻摇,姿容闲雅,气度翩然,似乎已静候多时。
“你终于醒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船首传来。只见那人迎着日光回首,一张清俊如玉的面庞映入眼帘,眉目温和,唇角含笑。
只此一瞥,杨清心神猛然震荡——这张脸,似与记忆深处那张令他切齿痛恨的面孔模糊重叠!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花玉楼?!”
三字方出,恍若惊雷霹雳,轰然炸响。
滔天杀意随之迸发。
他右手五指倏然并拢,“呛啷”一声龙吟,腰间短剑已然出鞘,寒芒破空,直刺船首之人。
然而,面对背后一击,这白衣人安坐如故,也不回头,仅将折扇轻轻往后一递,扇骨微抬,清越一声“叮”,便已稳稳点在剑脊之上。
杨清只觉一股巧劲透来,手中剑势骤止。
而白衣人已回首正对自己,凝眸细看,只见此人温润从容,气度清雅,与花玉楼那股阴鸷狠戾之气,又是大有不同。
正当他惊疑未定之际,白衣人已收回折扇,仍旧轻摇,眸含笑意,缓声道。
“少侠好剑势,敢问是哪门高徒?”
杨清心中警兆未去,冷声道。
“阁下何人??”
白衣男子折扇轻摇,唇角含笑,目光澄澈坦然。
“在下方才见你于湖中漂沉,气息几乎断绝,便好心将你救上舟来。不想换来的却是一剑相向,真是令人唏嘘。”
杨清闻言,心头微惭,拱手道。
“多谢相救,在下杨姓。江湖险恶,容多分谨慎,其余不便透露。”
白衣男子哈哈一笑,摇扇而答。
“无妨无妨,在下姓陆,字清晖。既非名门,亦非世族,乃浪迹临安的闲散之人。”
杨清凝视他良久,终是缓缓收剑,却心底暗自警惕。
“此人出手轻描淡写,能以一柄纸扇挡我剑锋,断非凡俗之辈……”
湖风浩渺,舟随波荡。二人对坐,气氛良久寂然。
陆清晖手中折扇一收,微微叹息,语声转为低沉。
“杨兄……在下斗胆一问,你方才潜身于湖底,莫非是为了寻找钱王密藏?”
“钱王密藏?恕在下孤陋寡闻,从未听闻此说。”
杨清面露诧异,疑声道。他心思一转,想起自己方才在水底所见的那幽暗水道,难不成……那就是此人口中所说的钱王密藏的入口?
“昔年五代之时,吴越钱王雄踞江南,敛财无数,富可敌国,自他死后,于西湖极底留下了不世秘藏,百年来,不知引得多少人苦苦寻找。听闻其中还藏了一卷足以搅动武林风云的旷世武典!”
陆清晖神色悠远,折扇轻摇,说道。
杨清垂下眼帘,静静安坐,不发一语,心中却是不禁泛起一丝哂笑。
他所负内功九阳真经,乃是至刚至阳的绝顶内功心法,所修外功玉女素心剑法,亦是内外兼修的绝顶剑术。
无论哪一样,都已是武道中人梦寐以求的不世绝学。
至于那黄白之物,于他而言与粪土何异?
陆清晖见杨清神色淡然,竟毫不动容,不禁心中暗暗惊异。他折扇轻摇,目光微转,似笑非笑地开口。
“旁人趋之若鹜之事,于杨兄似不足挂齿,实在难得……”
“莫非,陆兄对这钱王密藏有兴趣吗?”
杨清眸光一闪,说道。
“非是陆某有兴趣,而是魔教对此志在必得!他们近年声势浩大,门徒遍布江南,然连年扩张,耗费甚巨,早已是外强中干。为维持势力,他们四处劫掠,而钱王密藏之中的金银钱财正是他们急求之物。”
说到此处,陆清晖话音一顿,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更何况,传闻钱王所藏,远不止金银与武学秘籍,更有一批早已铸炼成库的兵器甲胄。杨兄试想,若这批宝藏真落入魔教之手,会是何等光景?”
他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冷然道。
“届时,金银可作粮饷,甲兵能用以征伐,若那魔教教主再得了钱王武典,更是如虎添翼!江南腹地一旦生乱,朝廷本就需全力抵御北方的蒙古铁骑,若再后院起火,国祚堪忧!”
杨清心中陡然一惊。方才所走的岔道,自己既然进的,魔教必然也进去过,连忙追问。
“陆兄,魔教莫非……已经得手了?”
陆清晖摇了摇头,说道。
“应当未曾。西湖极深之处水压重若千钧,莫说凡俗之辈潜探不得,纵是内功深湛之人也难停留半刻。更何况,湖底暗流纵横,迷障重重,传闻其中还有无数机关禁制。”
“如此说来,想要寻到密藏,当真是难如登天,难怪百年来都未曾有人开启。”
杨清松了口气,说道。
陆清晖却是缓缓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杨兄未免太过乐观,魔教既然欲图谋钱王密藏,又岂会不想应对之策?”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
“我听闻魔教已网罗了一位奇人,此人虽内力平平,天生了一副金刚不坏的横练体魄,足以在深海与巨鲸角力!”
杨清心中大骇,若魔教真有这么一个不畏水压的人物,那湖底险要关隘便形同虚设!
思虑良久,他猛然抬首,直视陆清晖,沉声问道。
“陆兄,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对魔教之事这般了解?”
陆清晖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萍水相逢,便骤然相告如此大事,换作任何人,都难免心生疑窦。”
言及此处,他笑容一敛,神情转为前所未有的肃然。
“但在回答杨兄之前,陆某也有一事,必须向你印证——你方才当真是从湖底自行游上来的?”
杨清虽不明其意,但念及对方救命之恩,还是如实应道。
“正是。我意外闯入湖底一处密道,被机关弹出,这才不得不从水底脱身。”
“身处水底深处,是何感受?”
陆清晖立刻追问。
杨清瞳孔微缩,回想起那股几乎要将自己碾为齑粉的恐怖水压,仍心有余悸。他沉声道。
“如负山岳,骨骼欲裂。”
陆清晖目光陡然一亮,手中折扇“唰”的一声收拢。
“寻常之人落入那等水深,顷刻间便会被压成一滩肉泥!而杨兄你……”
他话音蓦地顿住,目光灼灼,说道。
“方才将你救起时,虽气息奄奄,五脏六腑却无破裂之象,筋骨经脉更是坚韧完好!此等体魄,当世罕见!在下断言,如今这世上,能开启钱王密藏之人,除你与那魔教异人之外,再无第三人。”
“我?”
杨清先是一愣,随即想通了其中缘由。
自己曾遭废去一身内力,却意外铸就了一副奇绝筋骨。
后来习得《九阳真经》,其中尽是淬炼体魄的法门。
如今这身筋骨皮膜的强韧程度,确实非比寻常。
陆清晖缓缓起身,迎风立于舟首,湖风鼓荡,衣袂猎猎。他理了理衣冠,神色庄重无比,对着杨清深深一揖及地。
“此事关乎江南武林安危,更系天下苍生!我观杨兄乃侠义之士,不知……是否愿陪陆某走上一回?”
“我虽能暂抗水压,却终究无法在水中久持,方才便险些溺毙。”
杨清摇头,沉声道。
“这正是开启密藏的要紧关隘。魔教同样受困于此。不过……若能得一件异宝,此难便可迎刃而解。”
陆清晖目光一凛,说道。
“是何异宝?”
“避水珠!”
“避水珠?”
“不错,听闻此珠乃东海鲛人族所献之宝,蕴有奇能。只要拥有此物傍身,便可在水中呼吸自如,如履平地。”
“此等奇物,当真存于世间?又在何处?”
杨清难掩惊异,说道。
“皇宫——左藏南库!”
陆清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杨清大惊,皇宫乃龙潭虎穴,禁卫森严,寻常人如何能进得?
陆清晖忽而轻松一笑,说道。
“杨兄方才不是问在下的来历吗?”
话音未落,他便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在杨清眼前一亮。腰牌乃玄铁打造,正面三个篆字铁画银钩,杀气森然——皇城司。
“在下入内内侍省押班,专一干办皇城司探事公事,杨兄若是信得过在下,在下便是你在皇城中的内应!”
杨清凝视那块玄铁腰牌,胸中波澜翻涌— —这人……竟是皇帝内臣?!
原以为此番南下,不过是江湖厮杀,刀光剑影间,讲求恩怨是非,快意而已。
孰料皇城司竟也掺和了进来。
此事已非寻常武林纷争,而是牵一发而动全局的庙堂之事!
他抬眼打量陆清晖,只见此人眉宇轩朗,言辞恳切,并不似狡伪小人。然而,能居皇城司之职者,又岂是泛泛?
心思翻涌许久,杨清方吐出一口浊气,强自镇定,缓声问道。
“陆兄既是皇帝近臣,区一枚避水珠,于你们正是近水楼台,何必周折于此,要在下亲自去取?此中缘由,恕不敢不问。”
提及皇帝,陆清晖眸中掠过一抹隐忍痛色,旋即化作苦笑,说道。
“杨兄不知,当今官家沉湎声色,荒于政务……若将此密奏呈,纵得宝藏,亦会尽入内廷私库,供官家一人奢靡挥霍,于国于民,毫无补益。况且,魔教在宫中已有内应,若让他们得知此事,后果不堪设想!”
杨清沉默良久,湖面风起,气氛凝重,神色郑然,终是抱拳婉拒。
“此事干系非轻,不止你我,恕一时不能应承。”
陆清晖闻言,并无半分不悦,反而肃然颔首。
“杨兄慎重,理所当然。只是方才所言,句句肺腑,绝无虚妄。待寻到密藏,陆某必定呈送明文于三司使、枢密院,将密藏金银尽充于国库。届时,陆某纵使丢了官身,闲云野鹤,倒也自在……”
言罢,他起身立于舟首,衣袂猎猎,任清风拂面。
杨清自辞别陆清晖,待到踏上岸来,已是暮色四合。湖畔人声渐息,只余远处渔歌与归鸦相和。
他负手沿湖走,街市熙攘之处,炊烟袅袅,酒食香氤氲,临安的傍晚,是这般热闹温暖。
随意步入街市,在鱼摊前驻足,特意挑了两尾尚在扑腾的肥美鲫鱼,让鱼贩以青韧芦叶细细缚束。
转身又入一间果子铺,见柜上陈列着一盘蜜煎橙,色泽晶莹剔透,甜香清冽,不觉心念微动——想起在绝情谷底时,娘亲总爱在鱼汤里添上些玉蜂蜜,说如此一来,鲜甜相济,方是人间至味。
过往的记忆涌来,寒崖寂寥,谷风凛冽。
小炉上鱼汤轻沸,氤氲雾气里,弥散着一缕甜蜜暗香,清雅而悠远。
白鱼雪色,鲜洁无瑕,正与玉蜂之甜相得益彰。
“自下到江南以来,忙着和魔教周旋,连玉蜂也未曾喂养,娘亲又喜食清甜之物,此物虽不及玉蜂蜜之万一,她见了必也欢喜。”
杨清低声喃喃,恍惚间,仿佛见得谷中那袭素衣清影伫立眼前,眉目如画,气质冷清,却总笼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不知不觉,心念被一片拽入远去的光景……
“喂,小子,不买就让开,别挡着旁人。”
店家一声叫喊,将他从回忆中惊醒。
杨清这才稍稍回神,抬起头来,说道。
“买半斤,劳烦包好。”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提着湖鱼与蜜煎橙,杨清在城中又稍作停留。暮鼓声声传来,街上行人渐少,酒肆茶坊也次第收摊。
待到夜幕四合,城门近闭之时,他才避过巡逻士卒的眼目,悄然潜出城去。
城外凉风更急,江水拍岸,涛声如雷。
钱塘江浩浩东去,月色初升,水天一色,恍若白练横空。
杨清立于江畔,衣袂猎猎,胸中顿觉天地空阔,白日纷繁俗事,似皆被这浩荡江风涤荡一空。
沿江而行,不多时,一处竹篱小庐渐入眼帘。依江而建,数株老柳随风摇曳,一豆灯火自窗棂漏出,于夜色清冷中,平添几分温暖。
杨清推门而入,屋内静寂无声。唯有青灯孤悬,炉火已熄,几缕残香氤氲不散。
“娘亲……”
低声呼唤,却无人应声,少年心头骤紧,环顾四下,却不见娘亲踪影,竹舍外,江风猎猎,拍打篱墙,更添几许空寂。
莫不是练功出了什么岔子?
他忙将带回的湖鱼与蜜煎橙置于案上,转身便要出门寻人。恰在此时,门外柳叶飒飒轻响,一缕微风拂进,送来若有若无的幽兰清气。
一抹身影翩然入室,素衣如雪,风姿绰约,正是归来的小龙女。
见娘亲无恙,杨清心头大石落地,笑着快步迎上,将那包蜜煎橙捧至面前。
“孩儿在城中闲逛时,见这蜜饯新鲜,便捎了些回来。”
小龙女目光在那油纸包上略作停留,绝色容颜上漾开一丝暖意,素手接过蜜饯,又瞥见案上活蹦的湖鱼,微笑说道。
“清儿,你且歇息片刻,待为娘做好饭食,便叫你。”
不多时,小小庐舍内,袅袅炊烟升起。
炉火映着清丽绝俗的侧颜,素手调羹,举止却似不沾烟火,行云流水之间,仿佛不是在烹煮凡尘饭食,而是在调制琼浆仙露。
鱼汤渐渐熬得奶白香浓,馥郁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内清冷。
青灯幽跃,昏黄光晕柔笼着对坐二人。桌上不过是一碗热气蒸腾的鱼汤,几枚炊饼,一碟碧翠的青蔬,一叠蜜饯,一壶清茶。
小龙女执勺为亲子盛满一碗浓汤,又衔了一枚炊饼,杨清却不动筷子,将那碟蜜煎橙推至娘亲手边,眼中满是期待。
素手拈起一枚橙瓣,轻启朱唇,清甜之味在舌尖化开,眉眼冰雪尽褪,唇角悄然弯起,一抹浅笑如暖阳初照。
小龙女顿了顿,目光落在亲子脸上,眸光如水,嗓音更柔了几分。
“滋味极好……清儿,难为你还记得娘喜好清甜。”
杨清听了,心头骤然一热,鼻尖酸楚,险些涌出泪来。
自离开终南山一路东行南下,甚少见娘亲如此眉目舒展,笑容真切。
此刻纵然饥肠辘辘,也已心满意足。
“娘亲若欢喜,孩儿每日都去临安买些。”
他又斟了盏清茶,双手奉上,说道。
小龙女接过茶盏,纤指轻抚杯沿,清波般的目光落在微荡的茶水之上,半晌方低声道。
“清儿有这份心意,娘心中便自甘甜了。”
语间,素手执箸,在那白玉般的鱼肉间挑拣,细若毛发的鱼刺便被灵巧地剔出,动作轻盈利落,直到再无半根鱼刺,方衔到亲子碗中。
“趁热吃罢,莫凉了。”
杨清心中暖意更甚,不再推辞,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白日里奔波消耗甚大,此刻娘亲亲手熬制的热汤鲜鱼入口,暖汤熨帖着肠胃,鲜鱼满溢着香气,再加上这一筷筷细致到极点的照料,他只觉胃口大开。
捧起碗喝汤时,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叹;吃鱼时腮帮微鼓,却仍不忘用衣袖小心挡着,生怕失了仪态。
“娘亲,您也吃……”
杨清含糊地咽下口中食物,却仍不忘娘亲。
“无妨,你正长身子,当多吃些。”
小龙女嗓音清浅,手上动作却不停,说话间,见那碟碧油油的青菜几乎未动,她又衔起几根最为青翠鲜嫩青芽放入亲子碗里。
“青蔬亦不可少。”
杨清吃得甚是酣畅,几枚炊饼也被他掰开,蘸着浓郁的鱼汤送下,连最后一点汤汁都用炊饼擦拭得干干净净。
小龙女静静地看着,自己碗中的鱼汤只浅啜了几口,大半心神都在亲子的吃相上。
见他吃得香甜满足,一双冷眸子深处,便如同投入了阳光的深潭,漾开层层无声暖波,素来不染烟火的冷白脸庞,此刻也染上了几分真实的人间温度。
待杨清终于放下碗筷,一脸餍足地轻抚着肚腹,小龙女又拈起一枚蜜煎橙,小口慢品。
那清甜在舌尖萦绕,仿佛也因着眼前亲子满足的神情,而更添了几分回甘。
饭毕后,收拾完碗箸,母子对坐,杨清这才将白日里所见所闻道出,只是隐去了自己差点溺毙之事,免得娘亲为自己忧心。
小龙女静静听完,素手轻拂衣袖,神情淡然。
“皇城司乃朝廷暗卫,行事机密,密藏若真如此紧要,岂会轻易将其相告他人?”
“娘亲说得是。孩儿当时便留了心,并未曾将身份如实相告。此人若真心为朝廷办事,那我们暗中襄助,亦是侠义之举。可若是他实为魔教妖人所化,意图借我们之手寻宝……”
杨清游历江湖的时间虽然不长,心性却成长不少,与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单纯少年已相去甚远。
“魔教觊觎密藏之事,恐怕不假。不论如何,临安皇宫非去不可。”
小龙女淡淡说道。
“孩儿实在担心此人用心,但皇宫楼宇众多,若无此人引路,要想潜入取物,怕是极难……”
杨清眉头紧蹙,忧声说道。
小龙女忽地一笑,清眸如月。
“所以才更要勤练武功不是。清儿,咱们已有许久未曾互拆剑招了。你可还有精神?”
杨清抬首望向娘亲,见她已优雅起身,衣袂微扬,素手探向挂于竹床头上的两柄长剑。
“孩儿怎会倦怠?但凭娘亲赐教!”
接剑在手,剑光如练,映得少年眉目清俊。
江畔空地,月华如水。
母子二人相隔三丈,各自执剑而立。江风拂过,吹得小龙女一袭素衣如雪浪翻飞,杨清的青衫亦随之猎猎作响。
小龙女身形一晃,已如一缕青烟般飘至身前,剑光未至,清洌剑意已先一步笼罩而下,皓腕扭转,长剑轻轻一颤,剑尖陡然分化出七朵银花,寒气森森,分袭杨清周身七处大穴。
正是玉女素心剑法中的起手式——抚琴按箫。
刹那间,周遭万籁俱寂,唯有钱塘江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
杨清不敢怠慢,丹田九阳真气骤然流转,手中长剑应念而起,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七朵剑花递出。
他使的亦是同一招式,剑尖同样分化七点寒星,却以后发先至之势,精准无比地迎上了娘亲的剑招。
“叮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如玉珠落盘的交击声在夜色中响起,火星四溅。
两套剑法同出一源,招式、变化、时机皆分毫不差,于半空中相互抵消,化解于无形。
一招试探下,足可见娘亲十分认真,杨清也不再保留,长啸一声,剑势陡转,化作一式浪迹天涯,剑光如大江奔流,连绵不绝,朝着对手席卷而去!
小龙女眸光平静,面对亲子这连绵剑势,她却不以力敌,足尖轻点,身形飘然后退,宛如风中柳絮,看似柔弱,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锋芒。
同时,长剑挽起一团团清冷剑幕,一式素问九转,剑意缠绵,如泣如诉,将杨清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尽数化解。
月光下,两道身影倏分倏合,剑光交织成一片银色的罗网。
一袭白衣如仙,飘逸出尘,剑法空灵,宛若月下独舞;一袭青衫似玉,矫健如龙,剑势迅猛,充满昂扬锐气。
二人拆解近百招,杨清只觉酣畅淋漓,胸中豪情万丈,九阳真气雄浑无匹,愈战愈勇,剑招也愈发凌厉。
然而,无论杨清如何抢攻,小龙女始终游刃有余,看似轻柔的剑招之中,却蕴含着一股无形韧劲,总能将亲子的招式化解于无形。
便在此刻,小龙女轻叱一声,剑法骤变!
她不再守御,身形如陀螺般疾速旋转,一式冷月窥人,剑光陡然暴涨,化作一片清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瞬间便突破了亲子的剑网!
杨清大惊失色,只觉眼前一花,冰寒刺骨的剑气扑面而来。
他猛催九阳真气,丹田炽烈如火,沿着经脉疾速奔涌,双手握剑,将全身气力尽数灌入剑中,只听得“铮”然一声长鸣,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以剑锋迎上。
“叮——”
一声清越脆响,电光火石之间,剑气激荡如雷,劲风四散,草木簌簌。
杨清虎口发麻,连退七八步,胸膛气血翻腾不止,手中长剑也不由脱手,化作一道流光飞掠而去,重重插入远处的青石之中,剑身半埋,仍在嗡嗡轻颤。
小龙女剑势倏然而收,身形无声飘落江畔。
夜风轻拂,衣袂翻飞,静立月华之中,剑尖垂地,容色清冷如旧,周身气息澎湃如潮,较之往昔,竟雄浑了数倍不止!
“娘亲,您的功力……”
杨清满面惊愕,娘亲方才那一式,出手之快、功力之强,实非印象之能。
“十六载清修玄功尽失,想要尽复,非是朝夕之事,只是旧伤已愈,稍有寸进罢了。清儿,可曾伤着?”
小龙女淡然如故,温言道。
“孩儿无碍!娘亲有如此进境,看来此去皇宫,或无须那陆清晖相助……”
杨清上前一步,喜形于色。娘亲仅凭轻功暗器,便已是难逢敌手,如今功力更上层楼,天下又何处去不得?
“皇宫大内,必有高手无数,若无内应,恐怕也难以闯关。清儿,今夜我再传你一套剑法,为此行做万全准备。”
小龙女抬手止言,淡淡说道。
“娘亲,我古墓派除玉女素心剑外,难道还有别路绝学?”
杨清闻言微怔,问道。
“并非我派剑法,乃是全真教重阳宫教嫡传——全真剑法。”
小龙女转过身,月光勾勒出清绝侧影,眸光悠远,说道。
“全真教?”
杨清眉头微蹙,他曾听那孟天雄言及,此派虽自标榜为江湖正派,却已暗投蒙古,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轻蔑。
“清儿,切莫小看这全真剑法,其乃全真祖师重阳真人所创,亦是当世一等一的精妙剑术。况且,剑法之道,贵在通变。仅习一路,终有穷时。”
小龙女似看透亲子所想,微微一笑。
“孩儿知道了。”
杨清心头肃然,躬身领命。
月色朗照,江流轻响。小龙女皓腕轻抬,剑尖在细沙之上缓缓划出一个浑圆,首尾相连,滴水不漏。她并未演招,而是先为亲子剖析剑中真意。
“古墓派剑法,重‘奇’、‘巧’、‘速’,以繁复变幻制敌。而全真剑法,则反其道,讲求‘正’、‘稳’、‘沉’。招式看似朴拙,却暗合道家玄理,气象端凝。守御之时,便如脚下大地,岿然难撼。”
语毕,她身形微动,长剑缓缓递出。
这一刺,平平无奇,无迅雷之疾,无诡变之奇,却予人一种避无可避之感。仿佛无论对手如何腾挪闪转,终究难逃这方寸之间的锁定。
杨清看得心神剧震,从未想过如此质朴一招,竟能蕴含这般厚重如山的剑意!
小龙女随即展开剑势,一招一式,法度森严,规行矩步。
时而“白云出岫”,剑光吞吐如云海漫卷;时而“天绅倒悬”,剑势沉雄似银河倒倾。
虽无玉女剑法绮丽华美,却自有一股端方气魄。
杨清玄修天赋本就卓绝,凡武学皆有过目不忘之能。他凝神屏息,将娘亲每一式变化深印脑海。待一套剑法使完,他已记下了七八分。
“清儿,你来试试。”
小龙女收剑凝立,声音柔和。
杨清应声,提剑沉腰,依样画瓢。
初时,仍不免带着玉女剑法的惯式,下意识求快求变,招式便显得有些虚浮不定。
“凝神定志,意守中宫,气沉丹田。全真剑法之精髓不在迅捷,而在稳固。引你丹田九阳真气,沉入双足,想象己身便如这江头磐石。”
小龙女在一旁轻声指点。
杨清心念电转,当即收敛心神,放缓剑速。不再刻意追求灵动,而是将念头沉入每一招的起落转折之中。
果然,剑势一缓,厚重沉凝的意境便油然而生。
他只觉手中长剑如有千钧,每一招刺出,皆带着一股浩然堂皇之气。
一整套剑法演练完毕,竟也似模似样,隐隐显露出几分道门气象!
“清儿,再练几遍,务必使剑意圆融无碍,方可临敌不惧。”
小龙女微微颔首,说道。
杨清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几分自得。
这全真剑法看似简朴,实则重意不重形,要得其三昧,非千锤百炼不可。
他重新沉腰坠肘,意念专注于长剑,将体内奔腾的九阳真气缓缓沉入脚底,似要扎根于这江畔大地。
剑锋再次递出。
嗡——!
一式定阳针平平刺出,剑身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剑尖所指,前方空气仿佛都变得凝滞。
这一剑,唯有一股浑厚无匹的中正之气,如同大地之脊,堂堂正正,无可撼动!
小龙女眼中那两点清寒的月芒柔和了许多,清冷嗓音中带着一抹赞许。
“尚可,定阳针一式已得七分精髓。记住此刻运劲沉凝之感,临敌之际,也当如是。”
杨清手握长剑,越使越是顺畅,体内九阳真气与这厚重剑意竟似水乳交融,源源不绝地支撑着剑势,几遍剑法使完,他非但不觉疲惫,反而气血奔涌,神完气足。
小龙女望着收剑静立的亲子,伸出右手轻轻一挥,手中长剑如被无形丝线牵引,“锵”的一声划过一道清冷弧光。
“清儿接剑,左以玉女剑法,右以全真剑法。左右互济,双剑齐施!”
杨清抬手握住娘亲掷来的长剑,瞳孔猛地收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左手玉女剑的轻灵奇巧,右手全真剑的沉稳厚重,两种截然相反的剑意,如何能同时驾驭?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举!
小龙女却不待他细想,已开口指点。
“心分二用,意守中宫。左剑之‘意’,在灵台空明,不可滞涩;右剑之‘劲’,在丹田沉坠,不可轻浮。二者非争非斗,各行其道,如日月并悬,各司其职。”
道理简单,但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杨清深吸一口气,依言握紧双剑。然而,只一尝试,顿觉难以驾驭!
右臂意图沉劲使出全真剑的横断云岭,但左手却不由自主被玉女剑法的惯性带偏,刺出的小园艺菊失了精巧,多了几分笨拙沉重;他左腕欲抖出玉女剑的冷月窥人,灵动刁钻,可右手的全真剑又因分心而变得轻浮飘忽,原本沉雄的中流砥柱显得摇摆不定!
两种截然不同的运劲法门在意念中碰撞拉扯,只练了十招不到,杨清便觉气息翻涌,双剑不听使唤地绞在一起,“锵”的一声脆响,竟差点互相磕飞!
小龙女静立一旁,并未苛责,似早已预料到此,素指点向一片平滑的沙地,嗓音如同清泉泻玉。
“左手这剑,只在沙上画圆,右手着剑,只画一方,同时进行。”
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这不是三岁孩童都能做的事吗?
杨清持双剑点向沙地,剑尖落处,本以为极为容易,然而当尝试同时运剑,才知其中艰难!
左腕欲按圆弧流转,右腕则需刚硬转折,仅仅是最基本的图形,截然相反的发力便让双臂筋骨生出抵触!
“摒除杂念,回想在少林修行之时的平和心念!左便是左,右便是右,并非一体。心念只须如镜映照,指挥它们各尽其职。”
杨清闻言,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强行压下脑中纷乱的念头。画圆的是左手、画方的是右手。 灵台空明,唯剩此念。
睁开眼眸,双剑再落,目标无比简单纯粹:左剑画圆,右剑画方!
这一次,圆与方在磕磕绊绊中逐渐显现,虽然离标准方圆尚远,但左圆的轮廓与右方的棱角,开始有了各自清晰的雏形。
“凭借此理,再试一次双手剑法。”
小龙女见状,立即出言指点。
杨清轻吐气息,双剑再舞!
这一回,左剑分花拂柳,轻盈缠绕,宛若丝绦拂影,不复先前笨重;右剑同时探海屠龙,势沉力厚,似巨锚破浪,端的是沉凝雄浑。
虽说衔接仍显生涩,未能浑然天成,但两种剑意间的强烈冲突,却已大为减弱,已是各行其是,不再彼此牵扯,已见一线转圜之机。
少年依着法门,咬牙苦练,这心分二用的剑法消耗极大,汗水很快浸透衣衫。
然而一双眸子却愈发明亮,每次出手,左右手的配合便较前圆熟几分,那种冰炭同炉的滞涩之感也逐步消融。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
双剑再度齐出!
左手“清饮小酌”,剑光若飞泉溅空,轻灵飘逸;右手“大江似练”,剑势如铁锁横江,雄浑稳健。
此番出手,轻与沉雄竟不再彼此冲突,剑光错落之间,隐隐生出奇妙呼应。
玉女剑法的灵动,恰似为全真剑法的厚重开辟隙口;而全真剑的沉稳,又为玉女剑的轻捷提供依凭。两者互补互成,在一瞬一瞬之间合而为一!
霎时间,剑气激荡轰鸣,两道锋芒合流,一道精纯白练破空急射,“嗤啦”一声直贯江心!
但闻轰然爆响,水浪冲霄,竟在那江心炸开数丈余高的澎湃波涛!
“清儿,贪多难化,今日且到此为止。”
小龙女跃步上前,掏出雪白手巾,为亲子轻拭额间细汗,莞尔轻道。
“娘亲,这般厉害的招数,为何从前不曾传与孩儿?”
虽已疲惫至极,少年眸中却掩不住兴奋光彩,未曾想到,这双手剑法的威力如此恐怖,比起玉女剑法竟胜数倍不止!
小龙女唇角微微一弯,说道。
“此分心二用之法,乃自当年重阳真人之弟——周伯通教于我。其要诀在于心无尘染,灵台空明,并不苛求天赋根骨,便如……”
话音微顿,一双清澈眼眸似是映出了往昔岁月,想起那冰雪聪明的黄蓉,也曾欲学此法,却因心思玲珑,反而难明其理。
“……便如一位旧识,其武学资质远胜于娘,却因慧极多思,反而难窥此法门径。”
此言一出,少年心中顿生讶异,莫非娘亲早已洞悉自己心中所想?
昔日自己何尝不是思欲太重,若不是在少林寺历经一番彻骨苦行,深刻反省,涤荡心垢,今日又岂能略窥这分心二用的门径妙处,此间心境蜕变,娘亲定也是慧目如炬,早已了然……
小龙女见亲子若有所悟,轻轻点头。
“清儿,你只是初窥门径,离融会贯通尚有十万八千里,还须勤练。过些时日,我们再去临安。”
话音寂落,清冷素影已翩然离去。少年收剑默然,紧随其后,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唯余远处江水映着碎银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