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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临安皇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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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中鼓声渐歇,灯火初上。

城南的嘉会门下,一青衫少年正独自行于街头,眼神时不时斜望上去,只见一道素影正藏于屋檐之间。

“娘亲,依他所言……只需到皇城西门凤屿楼等上半炷香,便会有人前来接应。”

“清儿,你只管去便是。”

杨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将斗笠往下轻轻一压,遮住了半张清秀面容,随即汇入御街人潮之中。

他步履从容,周身气机悄然流转,耳目变得异常灵敏,留意着周遭一切动静。

夜色渐浓,人影渐疏,各家灯火次第亮起,光影交错,为这繁华帝都添了几分幽幻之色。

藏身于屋脊暗处的小龙女,无声息地掠过连绵的瓦顶,目光始终不离下方那抹青衫身影。

又走了许久,杨清忽觉有异,前方街角几个看似寻常的贩夫走卒,眼神却似有若无地向他扫来,气息沉稳,绝非寻常之辈。

他心头一凛,体内真气暗自提聚,脚步未停。

“娘亲,有人盯梢。”

“沉住气,且看他们如何动作。”

小龙女的回应淡然依旧。

就在杨清即将穿过街口的刹那,那几名贩夫骤然发动!其中一人袖中滑出一把短匕,身形如电,直刺少年肋下。

少年早有防备,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飞,险险避过这致命一击。

他手腕一翻,一柄短剑已自袖中铮然弹出,剑光如秋水,在灯火映照下划出一道寒芒。

“叮”的一声,匕刃相交,迸出几点火星。

“尔等何人?”

少年清叱,剑势展开,如绵绵春雨,将自身护得密不透风。

那几人并不答话,攻势愈发狠辣,招招直取要害。

杨清手中只有一柄短剑,用起来不趁手不说,他又不愿贸下杀手,片刻间便被对方逼得连连后退,落了下风。

但他却依旧咬牙撑持,若此刻仓皇遁走,岂非让娘亲看了笑话?

高处,小龙女眸中寒光一闪,玉指轻弹,数缕细微的破空之声响起,数枚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向围攻少年的几人后心。

“呃啊!”

其中三人闷哼一声,动作瞬间僵滞,浑身气劲泄了个一干二净,软软倒地,再爬将不起。

余下几人见状大惊,心知暗处藏有高手,互相对视一眼,萌生退意。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清越脚步声自不远处一家酒楼门口响起。

只见一名身着玄色锦袍,手持折扇的男子,走了出来,不是陆清晖又是何人?

“陆兄,何故如此?”

杨清剑锋微抬,冷声相问。

“杨兄,我也要问你一句,明明说好此事仅你我知晓,你……又何故如此?”

陆清晖轻叹一声,说道。

“若是信不过在下,尽可另寻高明。”

杨清闻言心中一惊,却还是作势冷笑,转身欲走。

“并非陆某信不过杨兄,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若是还有其他人掺和进来,恐怕会走漏风声。”

陆清晖见杨清转身离开,神色忽转凝肃,目光遥遥望向旁侧房檐之上,折扇陡然一收,扇骨一指。

“既然一起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

杨清只觉背脊一凉,心口“咚咚”急跳,娘亲的轻功精妙无双,此人竟能察觉?

只见月华清冷中,一道身影自瓦上缓缓飘落。白衣胜雪,衣袂翩然,宛如临风而下的仙子。

小龙女立在杨清身前,眸光淡漠,未发一言。月色映照下,一张冷若冰霜的绝美面容,愈显清绝无尘,令在场诸人皆觉心神一窒。

唯有陆清晖盯着杨清,若有所思地说道。

“有这等绝色佳人护持,真是羡煞旁人,难怪杨兄对于密藏如弃蔽缕……”

杨清闻言,脸颊微红,正欲开口解释。小龙女却抬手轻按住他的肩头,嗓音清冷如泉。

“若无意引路,别怪剑下不留无用之人。”

话音未绝,长剑出鞘,六尺寒锋如冷电凌空,映得月华森森,寒气逼人。

“陆某不才,正想试试姑娘的实力!”

话音未落,折扇猛收,陆清晖身形一晃,人已飘然立上房檐阁瓦。

几乎同时,身后剑锋袭至,如银蛇吐信,直取背心!陆清晖冷笑一声,腰间软剑应声而出!

只见小龙女身姿缥缈,在方寸之地腾挪转折,犹如月下仙子,不沾尘埃。

清冷剑光在月色中织成一片刺眼银网,将陆清晖层出不穷的攻势尽数化解。

两人身影于高耸房梁之上翻飞交错,剑光霍霍,交织成网,转瞬已拆过三十余招。

杨清则在下方,目不转睛,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娘亲如此认真对敌!

小龙女剑势凌冽,剑尖倏然轻颤,一化为七,正是玉女素心剑法中的抚琴按箫。剑影如古琴急奏,密不透风,瞬间点向陆清晖周身要害。

陆清晖从容不迫,手中软剑在内力灌注之下,坚逾精钢,如灵蛇出洞,刁钻奇诡。

所持剑法似是融汇百家,招法开阖间风雷隐动,足见其内力造诣精深。

“铛!”

一声金铁铮鸣,火星在月光下飞溅!小龙女身形微晃,玉足在瓦檐上借力一点,如风柳絮般飘退三尺,险险避开陆清晖紧随而至的凶悍挥斩。

杨清看得分明,娘亲衣袖微动,一缕银芒似欲射出,却又倏然收止——是玉蜂针!娘亲显然是不欲取此人性命。

“姑娘这般束手束脚,莫非是担忧伤了陆某性命?”

陆清晖也看得透彻,手下软剑忽地化作三道匹练,杀机毕露,分取心口、咽喉、小腹!

话音未落,凌厉剑风逼得小龙女裙裾翻飞,鬓发间几缕青丝亦被割断。

小龙女眸光依旧清冷如霜,左手骤然抬起,五指成爪,直扣对方手腕脉门。陆清晖凛然一惊,撤剑急护,软剑竟反卷如蛇,欲缠其藕臂。

熟料小龙女这一抓竟是虚招,趁其回防之隙,她足尖在房梁上猛力一踏,身形霎时拔升丈余,素白衣袂在夜风里猎猎展开,宛如凌月惊鸿。

手中长剑寒芒流泻,一式全真剑法中的“定阳针”奋力挥出!

此招一出,剑势如锁乾坤,竟将陆清晖牢牢锁定,避无可避!迫得他只得双手紧握剑柄,咬牙硬撼。

“砰——喀啦!”

双剑轰然交击,一股冰寒彻骨的内力顺着剑身直钻入陆清晖双臂经络,震得他闷哼一声,脚下承重瓦片应声爆碎,整个人硬是被钉得下沉半寸。

眼看娘亲占得上风,杨清心中稍松。然而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陆清晖眼中厉芒爆射,彻底收起脸上的轻松写意,双脚踏裂瓦片之声未绝,借这下沉之势,猛吸一口浊气,体内真气如江海倒卷,澎湃汹涌!

那柄软剑嗡嗡激颤,剑身笼罩上一层青蒙光晕,随手腕一抖,在身前划出一道浑圆完美的剑圈!剑圈中心,一点精芒凝聚!

“破!”

伴随一声暴喝,手中软剑势如惊涛骇浪中跃出的巨蟒,裹挟着森然剑气,刺破精芒,结结实实地撞向刚刚落回屋檐的小龙女,与此同时,左手袖中暗藏的折扇,“啪”一声展开,扇沿寒光闪烁,斜削小龙女下盘!

上下两路,杀机密布。

杨清见娘亲就要落了下风,心中大急,本欲飞身相助,却见娘亲神色自若,显然是藏有后手,这才按捺冲动。

他早看得分明,此人武功远胜自己,若是自己贸然出手,怕反倒会让娘亲分心。

小龙女绣鞋足尖在屋檐边缘仅存的半片瓦当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仿若鬼魅般,与那汹涌剑浪交错而过,相距不过毫厘!

贴着那巨蟒翻江之势飘向了旁侧,正是玉女心经之中最为顶尖轻功——夭矫空碧。

交错刹那,雪白广袖极快地一拂!

嗤嗤嗤!一枚细如牛毫的银芒破空飞出,在月色下闪着点点寒星,直取陆清晖面门!

陆清晖方才使出全力一击,正值强弩之末,眼见一枚银芒扑来,慌忙收扇回防。

“叮!”

银针被扇面挡落,然而就在这一瞬空档,小龙女身形再动,如鬼魅般欺近!

“嗡——”

一声剑鸣响起!

陆清晖只觉颈侧猛地一凉,一道锐利无匹的锋锐之气,几乎贴着颈侧刺了进来,侧头看时,那柄长剑停在距离脖颈不足半寸之处,月光在霜刃上流淌着森寒杀意。

“如何?”

小龙女淡淡说道,收剑归鞘。

陆清晖怔立原地,半晌不语,胸臆间一口长气方才缓缓吐出,拱手而拜,说道。

“姑娘身法之妙,平生罕见。方才若非手下留情,陆某这条命……”

话犹未尽,只见白影一掠,眼前之人却已然落下房檐,衣袂飘飘。

陆清晖倒也不恼,亦随之纵身而下,随即微微躬身,追问说道。

“陆某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龙氏。”

寥寥二字,冰冷如雪。

“有杨兄与龙姑娘这等高手相助斩除魔教,陆某求之不得。若蒙不弃,请移步楼上,咱们好生一叙。”

陆清晖挥手示意手下退散,身形一转,衣袂翩然,已先行迈入酒楼。

“娘亲,我们……”

杨清上前一步,一时犹豫不定。

“清儿,先去听听此人如何计议。”

小龙女按住亲子臂膀,淡淡说道。

楼内灯影昏黄,檐铃随风轻鸣。陆清晖引二人至二楼雅座,屏风环绕,香炉青烟袅袅,一壶香茗早已置于几案之上。

陆清晖提壶为二人斟茶,雾气氤氲,娓娓道来。

“这月余来临安城内,数次出手挫败魔教部署,令其损兵折将的……便是二位吧?”

此言一出,杨清心头骤紧,小龙女黛眉也不由微微一蹙。他们二人行事向来隐踪形貌,从未在人前显露半分痕迹,不曾想竟已为皇城司所窥破。

“皇城司暗探遍布临安,不论何等草动微尘,风过隙穴,无一不在陆某耳目之下,还请二位莫要介怀。”

“如此说来,陆兄早已认定我二人。只是你我素不相识,况且江南武林各派能人辈出,你就不怕所托非人?”

杨清抬眼直视陆清晖,说道。

“魔教势力盘根错节,江湖各门各派,焉知没有其眼线?倒是二位初入临安,背景清白,反而值得信任。纵二位……”

陆清晖欲言又止,最终咽下未尽之言,轻声一叹。

“……那也只得说是天意如此了。”

默然许久,小龙女终于开口。

“你有何计划,只管告诉我们便是。”

陆清晖轻啜一口热茶,不紧不慢,说道。

“好!既然二位信得过在下,在下便也不再保留。欲取避水珠,潜入皇城便是至关一步。皇城内外,共有三重守御。最外层是临安府厢军,兼以殿前司余部巡警;次一层,则是皇城司亲事官分段而立,专司缉捕与内外巡察;至于最里一层——便是内侍省所辖宦役,皆是太监、庖人、杂役。”

“三重之中,最棘手的却并非殿前司与皇城司,而是当属内侍省,其总管洪太监兼修内外功法,功力深不可测,手下宦役也有不少外功高手,双臂能开三石强弓,耳力可听十丈风声。就算避开了前两层守御,这禁宫最深处也是极难潜入。”

杨清闻言不由一惊,陆清晖都称之为深不可测之辈,定然是一位绝顶高手,如此恐怖的存在竟也甘愿作了腌宦,任人驱使。

陆清晖亦是眉峰微蹙,说道。

“避水珠所在的左藏南库正巧设在内侍省衙署后身。库门由千年玄铁铸成,没有库钥万难开启,其中一截于殿前司副将王诚意处,另一截于便在洪太监处。”

“陆某虽挂着皇城司的差事,可已离宫多年,与王、洪二人私交甚淡,且此二人侍奉官家多年,忠心耿耿,实难收买。”

“如此说来,就算能进得宫中,恐怕也难以获得库钥。”

杨清闻言,摇了摇头,说道。

“陆某既敢应下此事,自然有几分把握。三日后,乃是太后寿诞,官家要大设寿宴,正是下手的良机。”

陆清晖折扇轻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届时,内教坊要送乐工伶人入宫,为太后寿宴献艺,内侍省恰好也要补充一批年轻内侍,到时会与内教坊一同进宫,若杨兄愿暂屈身份……”

“要我扮作内侍省的太监?”

杨清目光一闪,沉声道。

“陆某于太医馆有颇多旧识,其中御医能以银针闭脉,缩阳入腹,气息体貌便可与阉人无异,就是那洪太监也绝对看不出任何端倪。”

陆清晖自信一笑,说道。

小龙女秀眉微蹙,清声问道。

“此术可对人体有害?”

“无妨!我观杨兄气色,神完气足,精血浑厚,显然是修了一门高深内功,此等禁制对于杨兄来说不过尔尔。待到取得避水珠后,便可自将银针迫出。”

陆清晖以扇柄轻击掌心,说道。

小龙女闻言,神色稍舒,又问道。

“我又当如何?”

“原未将龙姑娘算在内中。既然二位欲同进退,倒也无妨。太后寿宴,按例要选送秀女以充庭腋,以姑娘绝世姿容,必得官家青睐。届时欢喜之下,便会从司库中赐宝以示恩宠。”

此言一出,杨清心头猛然一揪,这便意味着……他与娘亲必须分开行动么?

陆清晖继续说道。

“二位只需按在下所说去做便好,至于宫内诸般关节皆已提前疏通,寻常宫人内侍定不会刻意为难。”

“但且要记住,在殿前时,龙姑娘需自封心脉几处要穴,一是那洪太监能辨人气息,若是让他见了,必然露馅,二是封脉后,可显急病昏沉之态。宫人见你面白气弱,必不敢直送御前,只会安置在秋华阁处调养。”

小龙女只是“嗯”了一声,杨清见娘亲泰然自若,心头巨石虽仍悬着,终是不再多言。

陆清晖收拢折扇,将茶盏轻轻移开,袖中一展,取出一卷羊皮展开在几案之上。

那羊皮上墨迹细密,宫城九门、三重殿宇、廊庑暗道,俱绘得分毫不差。

“寿宴当日,官家、皇室贵胄皆会移驾西苑御园。彼时殿前司精锐大半抽调护驾,内侍省轮值亦会出现空档……趁此良机,杨兄便可潜入左藏南库,将避水珠混入官家赏赐之中一同送往秋华阁,交于龙姑娘之手。”

陆清晖手中折扇轻点图上,说罢,他抬眼定定看向二人。

“避水珠到手以后,二位便可筹谋撤退。杨兄这边,再简单不过,寿宴结束后可随内教坊的车队出宫即可。”

他点在地图之上,标注着废苑的一处宫闱。

“龙姑娘那边难一些,秋华阁旁侧便是凝霜苑,因早年地陷成池终成泥沼,日久荒凉,久已无人踏足。苑中池底有一暗渠水道通往钱塘漕道。届时,龙姑娘可持避水珠潜入其中,便可无恙出宫。”

炉内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红星。窗外风骤,檐铁乱鸣,似催更鼓。

“若未曾取到避水珠,岂不是会让……”

少年目光不由转向娘亲,忧色难掩,话未说尽,便猛地收住——母子称谓险些脱口而出,再难回转。他喉头微动,勉强续道。

“让……龙儿陷于险境!”

语声方落,一旁小龙女鸦黑睫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如霜雪冷白容颜上,悄然掠过一丝涟漪,这声“龙儿”正是昔日杨过的温存呼唤。

陆清晖将两人的缄默心绪尽收眼底,语气沉凝。

“若心存顾忌,杨兄亦可独自进宫,龙姑娘留于宫外接应便是。在下本就已备下入宫人选,虽也是美貌无比的女子,如今看来,实难及龙姑娘万一……”

小龙女摇了摇头,说道。

“不必了。我与清儿一同入宫。”

陆清晖凝视二人片刻,收扇拱手。

“好!二位且于此暂住,定要将城宫图纸细细记熟。在下这便安排后续事宜。”

车马驶过幽深漫长的宫巷,高耸红墙将天穹切割成一道狭窄的淡灰缝隙,车轮倾轧青石的细响在晨雾中渗开。

狭窄的车厢里挤了七八个年轻内侍太监,个个低眉垂眼,大气不敢出。

车子一晃,一个年轻内侍没坐稳,胳膊擦到杨清身上,又慌忙缩回,头埋得更低。

“新来的不懂规矩?往里挤挤,别占着道儿!”

坐在最外头的一个面皮焦黄的老太监斜眼瞥来,哑着嗓子呵斥,手指戳向角落仅有的一点空隙。

他的目光在杨清脸上扫过,在紧抿嘴唇上停了停,眼珠里闪过一丝狐疑。

杨清依言挪到角落,麻布座垫下不知垫了什么硬物,正巧抵着尾椎骨。

每当车轮颠簸,那硬物便狠狠硌上来,引得一阵阵钝痛,如万蚁噬骨。

更要命的是,疼痛感不断撩拨着体内被压制的真气,蠢蠢欲动,几欲冲破禁制。

他暗咬槽牙——太医院那御医行针时,因自己气血太过浑厚,不得已连督脉相连的几处脊背大穴也一并封禁,才将阳根勉强缩逼于体内,以致此刻身躯被稍加触碰,便痛楚难当。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那老太监不断絮叨着宫里的规矩——入得凤阙,不得妄言;觐见圣颜,不可仰视;凡宫门三重,车至一重,须下跪一拜……

忽地,车轮滚过一道深沟,车身猛地一坠!

杨清猝不及防,身子前倾,手肘重重撞在车壁上。喉间溢出一声压抑闷哼,后心命门处的针刺感瞬间剧烈了数倍,冷汗刹那浸透了内衫。

他咬紧牙关,体内真气翻涌如潮,几乎要破体而出——

“吁——”

车夫一声长喝,马车终于停了。

车外传来兵甲轻响与衣袂拂动之声,紧接着是一阵低沉森严的喝问。

“都是什么人!”

“奉洪公公之命,乃内侍省新进去宫的小太监,后面是内教坊安排的伶人司乐,为太后祝寿,一并入宫。”

赶车的内侍恭声回话,同时亮出腰牌,又指了指后面的车队。

“其他人的腰牌都在后面胡司珍那辆车上。”

车帘猛地被掀开一角。

刺眼的阳光涌入昏暗车厢,外面的天已大亮。一名禁军统领站在车外,皮甲上寒光凛冽,手持名册,目光扫过车厢内一张张惊惧惨白的面孔。

“你!”

统领抬起下巴,目光盯在杨清身旁的年轻内侍身上。

“可是上月被抄家的江南道盐运使家里发配为奴的小子?奴籍册子里为何没你的名字?”

旁边几个内侍吓得几欲瘫软,最外头的老太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被点名的年轻内侍哆嗦着,在拥挤的车厢中艰难跪下。

“大人明鉴,是小奴后母故意隐瞒,怕污了家中名声,待到今日进了宫后,才上报内侍省入奴册。”

“留你一条狗命都算天恩浩荡,还怕污名声?”

统领冷哼一声,说道。

正当气氛凝滞之际,一个尖利女声突然响起。

“闹什么闹!大清早的。”

紧接着是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一双绣满金线的锦缎宫鞋出现在掀开的车帘外。

“我说曾统领,太后寿宴人手缺得紧,若是耽搁了进宫的时辰,谁能担待?”

说话间,那女子甩开一串腰牌,直直递到统领眼前,同时手腕一翻,一锭沉甸甸的纹银悄然滑入对方手中。

“原道是古三娘……在下眼拙了。”

统领似与这女人是旧识,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悄然将银子收入怀中。

“奴家也不是第一次进宫,这点子规矩谁不懂?都是些没货的臜奴,走个过场罢了,还要验几遍皮子肉?”

古三娘双手抱胸,怪气说道。

“好!放行吧!”

统领随手一摆收了皮册,笑道。

厚重的车帘重新落下。

吱呀——

不知多久,颠簸渐止,车轮滚过愈发平整的路面,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忽的,帘子不知被谁挑开一条缝隙,一片无法想象的奢华景象撞入眼帘——这便是皇宫西苑御园。

触目所见,尽是珍奇。

白玉石桥蜿蜒曲折,横跨碧波如翡的湖面,金鳞锦鲤穿游于莲叶之间,掠起点点水光。

奇花异卉依着山石层叠铺陈,西域并蒂牡丹、南海珊瑚树、海外玉兰,次第竞放,香气缭绕,恍如仙境。

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不是缠金裹银,便是嵌玉镶贝。

日光一照,万道流辉,叫人难以直视。

檐下流苏轻曳,微风拂过,香气混着檀木、沉水与百花蜜的芬芳,再添几分酒气,沁人心脾。

杨清心神为之一震,此地之奢华,似非人间所有之所。一桥,一殿,一草,一木,皆似以金银铸就,玉石铺成,处处昭示着皇家的极度奢靡。

“还不快放下!教人看见,几身皮肉都不够剥的!”

耳边传来老太监口齿含糊的低喝。

杨清连忙收回目光,弯腰垂首,双手拢袖,目不斜视,方才那一幕幕残影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半年前,襄阳城的战火尚未散尽。

将士披甲饮雪,手中冷刃早已卷了刃口;同袍尸骨成垒,血水在壕沟中凝成暗红,那日的冲杀呐喊,至今仍在少年耳畔回荡。

而今身处此地,金玉铺地,锦绣盈目,仅这宫苑一隅的奢华,怕也足供前线兵卒半载用度,想到此处,杨清胸口似有一团热气郁郁翻腾,久久难散。

车子终于在一处侧殿院落前停下。虽是白日,檐下的宫灯也一盏盏点起,照得院中金辉流转。

“手脚利索点!灯笼都挂正了没有?彩绦别打结!——哎哟,那尊和田玉雕的蟠桃不是搁这的!摆错了寿礼,你我都得去西山窑厂填坑!”

几句话刚落,又一阵指挥声此起彼伏,叠作一片。太监、宫女们个个满头细汗,抱绸缎、抬奇石、提香炉,脚步纷乱却也井然有序。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断断续续,如丝如缕,显然是在为晚宴预演。

杨清随着七八个内侍太监被引入一处偏殿暖阁外。

殿门半掩,雕花窗棂玲珑剔透,透出里头的人影。

只见十余名妙龄宫女,皆着霞彩宫装,正随乐起舞,水袖翻飞,环佩叮当。

琵琶声如珠玉落盘,古筝似清泉行石,笛音轻婉,绕梁不绝。

一曲未终,忽有一名少女脚步失拍,裙裾绊足,险些跌倒。她慌忙稳住身形,俏脸惨白,偷偷瞥了一眼坐于一旁的老司乐。

那老司乐眉目冷峻,未发一语,只抬起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叩。

“嗒。”

一声轻响,那少女的身子骤然一抖,双肩微颤,眼圈瞬间泛红,仍强自压住哭意,低头重整舞姿。

角落里,手抱箜篌的司乐师傅眉头紧锁,手中笔在乐谱上反复勾画。曲调流转之间,殿中香烟袅袅,气氛却冷冽如寒冬。

繁华之极,冷若冰霜,杨清立在檐下,看着这一幕,只觉胸口隐隐发闷。

皇宫引章阁西侧一处小偏院,门窗紧闭,门外站着两位年轻宫女,隔绝了院内其他待选秀女的视线。

屋内光线昏暗。

一排六名待选秀女身着统一的大红制式宫装,低眉顺眼地站着。

她们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面庞稚气未脱,眼神惶惶不安,垂眸屏息,不敢多看一眼前方。

负责验看秀女的是尚宫局的赵嬷嬷,她穿着滚黑边的玄青色宫装,一张如风干橘皮的老脸紧绷着,目光轻蔑冷漠,一一扫过眼前这几位少女。

验看的方式如同挑选等待屠宰牲口,每至一人身前,便伸出手掌,按肩、捏腕、抵胸骨、掐腰胯,目光自头至踝一扫,语声短促冷厉。

“过宽,下等。”

“一股子乡野粗硬气,下等。”

“尚可,记‘中’。”

有时甚至摸也不摸,只不耐烦地挥手让旁侧记录的宫女在名册“脚注”一栏画个“劣”或记个模糊数字。

这六位少女的身段仪态在赵嬷嬷眼中,均是中人之姿的粗劣骨肉,即便入了宫门,也是洒扫侍役的下等料子。

“下一列!”

六名待选秀女依言出了屋,尚未等下一批人进屋,屋角阴影处忽传出一声尖细的嗓音。

“赵嬷嬷——您这上嘴唇碰下嘴唇的功夫,也忒神气了些罢。”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太监斜倚圆椅,半隐在阴影之中,指间把玩着一串沉香念珠。

“若因你们尚宫局的孝敬银子没收足,便撇了个个顶个的脸面活泛的女子,让皇嗣之事没了着落……”

“到时候,传到老祖宗耳朵里去,一路查将下来——老姐姐您这一颗头,恐怕是交不了差的!”

被老太监当众揭了老底,赵嬷嬷却半个字也回不出,一张老脸涨成了酱紫色,她历来靠着这选秀的勾当中饱私囊。

谁若没塞足银子,休说选上贵人,便是想当个最低贱的扫地宫女,也得看她心情爽不爽利。

“呵……”

赵嬷嬷脸上的惶恐之色很快消失,随即发出一声诡异短促的笑声,岁月刻成的丑陋老褶挤成了一朵菊花。

“老身糊涂了……多亏德公公提醒!”

嘴上虽恭恭敬敬,心头却已是把老太监骂了千百遍——没卵的东西!

你懂个鸟!

我赵慧兰还不知天下男人骨子里是什么德性?

哪个不是馋那鼓胀胀的一对奶团子和大屁股?!

可……可这是替官家挑选贵人呐!

又不是给那勾栏瓦舍物色千人骑万人操的粉头!

“好!”

老身今日就顺这条阉狗一回!

若是待日后上头怪罪下来……呵!

莫怨老身心直口快了!

赵嬷嬷转向门外侍立的宫女,大声吩咐。

“——所有待选秀女!各依次序,重新入私屋查验!”

湿冷空气中,一名少女裸身而立。

泪痕沾湿鬓角碎发,白皙肌肤在灯下泛着淡淡光晕,赵嬷嬷浑浊的眼珠眯得更细,努指轻点向少女脸上的泪痕。

“啧……小家伙儿慌什么,连这点亮敞勇气都没有,何必贪那入宫的富贵?”

罢了,赵嬷嬷的目光缓缓地下移,聚焦在少女含苞待放的胸脯之上。

“……嗯……皮肤细嫩……这鸽儿似的肉团儿生得也是不错……”

隔着两步虚空,她毫不客气的指向少女被勒令叉开的双腿之间,乌黑密林之下,私处瓣色稍显黯淡,带着一种未熟先衰的垂软肉感。

“此处品相驳杂……下等!”

“——下一个!”

这裸身少女如同是被判了死刑般,骤然瘫软呜咽在地,却又迅速被两名力气极大的宫婢拖离,掩门声隔绝了远去的哭泣,让屋内的氛围愈发沉闷。

就在那狭窄门口处,一名身着大红宫装的女子静静而立,灯影落下,映出了一道窈窕曼妙身形,听着方才屋内传出的露骨点评,如鸦翼般浓密的睫毛不禁微微颤动。

“……进来!”

赵嬷嬷的语气已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那身影还未踏入屋来,又是毫不客气地冷冷喝道,随即还加了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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