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钱王密藏(1/2)
开庆元年,临安府。
此处天子脚下,南宋国都,亦是江南最为盛繁之地。
西湖画舫,笙歌彻夜;街道两侧,商贾云集,绫罗珠玉堆叠如山。
一派歌舞升平,恍若盛世。
这片繁华背后,却有暗流汹涌。
数十年之前,忽有一派势力异军突起,上结权贵,下纳豪强,扩张极速,转眼已遍布江南。
其行事乖张,手段狠辣,正道故而皆以“魔教”呼之,屡次群起讨伐。
奈何那魔教教主武功深不可测,麾下更有“一魔、二怪、三妖、四煞”等一众绝顶高手。
就连执江南正道牛耳的第一高手——栖霞剑宗宗主红叶先生,与那魔教教主激战三日三夜,最终惜败而亡。
自此之后,江湖正道士气大挫,只能任其势力席卷江南。
岂料近月以来,魔教嚣张气焰骤然受挫。
其始,先是魔教四煞之一蜥煞,在临安城中一处妓院被发现重伤昏迷,其身并无刀剑伤痕,唯眉心一点血眼,昔日威震一方的蜥煞自此沦为废人。
又数日后,钱塘江之上魔教运货敛财的十余艘巨船被劫断,船中数十名教众虽悉数生还,却个个经脉俱毁。
此后数桩奇事接连发生,魔教在临安府布下的大小据点被连根拔起,藏于城中的供奉高手、外门弟子或残或废,势力大损。
一时间,江南武林震动,流言四起,风闻出手之人轻功极高,一手银针暗器使得出神入化。至于其相貌身份,是男是女,始终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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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正深沉,乌云蔽月,天地一片昏暗。城中巷陌纵横,万家灯火熄尽,唯有冷风卷起残叶,簌簌作响。
一道人影踉跄狂奔,自狭窄巷口疾冲而出。
此人全身黑衣,额头冷汗涔涔,他捂着肋下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步力已近极限,却不敢稍停,仿佛背后正有厉鬼追逐。
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旷夜巷,他不时回首,眼神中透出惶急之色,唯恐那恐怖白影追至。
不料,前方一块青石砖上积满雨水,他一心亡命,不察之下,脚底猛然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正要撑地起身。
忽觉夜风带过一阵冷香,紧接眼前陡然一暗,一双绣着折枝梅的素白绣鞋,悄无声息地落在面前。
那双绣鞋洁净无瑕,丝毫未染尘土,在这污浊小巷里显得格外惹眼。
这人心口一紧,颤抖抬起目光,顺着那双绣鞋缓缓上移。
微风习习,裙裾摆动,只见得了一截白皙小腿,在夜色中映出冷冽光泽,线条修美,宛若雕琢。
他眼皮骤然一跳,方才不久平息下的欲火此刻不由腾燃升起,正欲抬首看清女子的容貌,忽觉脖颈一凉,寒意入骨。
未及反应,只见天地骤转,视野已然倒置。
这人本能地伸手去捂喉,谁知掌心空空,再也寻不着颈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颅已凌空飞起,半空中转过数圈,恍惚间,眼珠正好瞧见一具无头躯体已跪伏在地,断颈处鲜血奔涌。
待到头颅滚落在远处之时,终于看清了来者——那女子一袭白衣,清冷若月,衣袂随风,凌绝尘俗。
眉目如画,双瞳清若寒星,丰唇艳若朱砂,手中一柄长剑依旧滴血,在月色下晶莹如珠。
瞳孔倏然收缩,震骇凝固,喉间欲言,却哽不出半个字来,唯余思绪翻涌,化作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这女人好生美丽……
随即血光敛尽,天地俱寂,唯有无尽黑暗将视线彻底吞没。
一青衣少年自暗影中走来,目光落在那具鲜血横流的尸首上,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解。
血腥气随夜风弥漫,他心头微微悸动,抬眼看向女子,低声道。
“娘亲,为何要杀了此人?”
小龙女垂眸收剑,神情冷若冰雪,夜风轻拂,袖袂猎猎,声线淡然清澈,仿佛不染凡尘。
“此人专以劫掠良家为乐,奸淫妇女。若只废去武功,必将再祸百姓。”
杨清闻言,心中一震。
母子二人入临安已逾一月,追索魔教孽徒踪迹,他亲眼见过娘亲数度出手,从不轻易取人性命,今夜却一念决绝,将这贼人斩于剑下。
小龙女收剑归鞘,清冷眸光移向亲子,神色微缓,语声依旧平淡。
“清儿,这一月进境如今如何了?”
杨清一愣,随即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抹亮色,似有几分自豪。
“孩儿昼夜参悟,已将《九阳真经》勘破第二层。内息行走周身,气脉通达,功力比之出谷之时已浑厚数倍。”
小龙女负手而立,仰望长空,月华冷冷洒下,映得她衣袂如雪,清绝无尘。良久,她开口道。
“娘明日要全力冲关,你先独自探查西市、南门码头,若遇敌手,切不可轻易出手。”
杨清闻言,心口一紧,却又振奋不已,点头应声。
“孩儿明白!”
这些时日,娘亲总怕自己功力不济,遇到武功高强之辈难以应对,不让贸然出手。
今夜总算是得到了允诺,他已是迫不及待好好戏耍一下这些魔教贼子了。
小龙女目光微转,落在远处残灯照影的城郭,语声更淡。
“一月之内,务必要查清魔教总坛之所,江湖血祸,不可再延。”
语毕,长袖一拂,剑光在月下闪过,宛若清霜。
待回到住处,已是寅时。
小龙女不喜热闹,故并未在临安城中居住,而是在城外数里的钱塘江畔结庐落脚。
屋舍依水而建,草顶低矮,竹篱倾圮,钱塘江水拍岸而流,浩渺无边,自成一片清幽之境。
不远处,数个天然湖泊依次散落,湖面烟波浩渺,与江流相映,月华倾泻,似银盘碎落人间。
湖畔芦苇丛生,微风吹拂,沙沙作响,映得天地皆清冷寂寥。
一道素影悄然自竹舍飞出,衣袂微扬,转眼便飘至湖畔。
月色正浓,湖光似练,粼粼波心恍若一片碎银。小龙女临水盘膝而坐,双眸微阖,素手轻舒,结下印诀,默念玉女心经第五段心法。
古墓玉女心经的内功心法共九段,自第一段至第九段,各有分境:前四段为养气调息,中三段为阴阳互融,末二段则是剑心通明,臻于化境。
这内功心法自第五段起,须得同伴在侧,相辅而行,否则阴阳真气相激,立生魔障。
当年她坠入绝情谷底,身陷绝地,不得脱困。
闲思之中,忽忆及昔年周伯通所授分心二用之术,便以此法,左行阴息,右运阳流,内里交错升降,体内自成一片乾坤,巧妙化解了玉女心经的弊端。
自此,小龙女纵无人在侧相辅,亦能独修进境,虽未能突破传说中的玄妙化境,但也将心经第七段修至大圆满,当世之中,除却五绝以及金轮国师之外,再无敌手,绝可堪称一等一的高手,而襄阳一遭,境界跌落,如今不得不自心经第五段重修。
此刻,她正屏息凝神,沉入玄奥,心海却一直莫名难平,杂念纷生。
往昔种种光影交错,真假难辨,如梦似幻,顷刻间层层涌至,不知不觉,神魂已被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
此间,无天无地,唯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雾中,隐约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小龙女心头一凛,霍然回首。
只见那翻涌雾气之中,缓缓走来一道身影。那人面目模糊难辨,轻唤之声,端的是痴情缠绵。
“龙姑娘……”
“是你!”
清叱声起,小龙女玉手一抬,心念一动,虚空之中已凝出一柄七尺青锋。她身形翩然,剑光如月,正是清冷绝尘的玉女素心剑法。
剑势如霜雪飘扬,寒光纵横,然而那人岿然不动,任由剑锋贯体,不留半分痕迹。
小龙女黛眉微蹙,剑招连绵,如梨花骤雪,瞬息间布满长空。
剑气森森,森罗万象,然而无论剑光如何凌厉,那人却恍若水中之月,镜里之花,虚幻难测,始终不可伤及分毫。
一炷香过去,小龙女真气渐散,玉颜泛红,香汗淋漓。她拄剑而立,胸臆急促,呼吸难平,心下愈发惊惧。
正当她身形微晃,力竭之时,那男子倏然而至,化为实形,一双手臂骤然张开,将她牢牢困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小龙女顿时花容失色,奋力挣扎,然而那怀抱如铁,任她玉臂乱推,腰身扭动,皆似蚍蜉撼树。
她银牙紧咬,胸臆间真气翻涌,忽地一声清啸,浑身内力勉力迸发而出。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周身衣袂鼓荡,劲气如浪,将这人身躯震散。小龙女趁隙身形一纵,轻若惊鸿,化作一缕白练,疾然掠出数丈之外。
然此间雾海无边,四野皆似困笼。她甫一立足,那道人身影已凝聚如常,再度自雾气中浮现,如影随形,不容得避。
小龙女素手扬起,欲聚剑光,谁知那人忽如鬼魅般欺身而来,探手按肩,经脉四肢立时锁死,再生不出一丝力气反抗!
“龙仙子……”
那人低声喃喃,话间抬起手臂,并指射出数道劲力,只听得裂帛之声接连响起,小龙女一身素净衣裙,连同贴身内衬,纷纷滑落而下。
这具清艳玉体蓦然袒现,恰似月下冰莲初绽,艳光四溢,连同这幻境迷雾似都遭驱散了几分!
小龙女顿时羞怒至极,正欲掩护春光,便被男子一双铁臂紧拥而入怀中,胸膛交贴之际,一股雄性独有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她眩晕昏沉,芳心猛跳!
而更为难堪至极的是,腿心沟壑之下,竟有一根粗壮棍物悄悄厮磨顶弄,那滚烫温度直让仙躯狂颤,小腹处一股奇异电流悄然弥散,流遍四肢,一身冰肌玉骨霎时被烈火焚透,冷艳俏脸迅即浮上一层醉人酡红。
“怎可……如此!”
这般羞迫情势之下,小龙女强忍动摇心神,急急默念起玉女心经中“十二少”的清心法诀,试图将这异样躁动给强压下去,谁知那男子已有所察觉,探手勾住她上仰颌线,随即伸长颈脖,毫不犹豫的袭吻住了两瓣朱晕红唇!
果然不料,这一记突如其来的舌吻顿让仙子星眸大睁,瞳孔璩聚,魂思炸裂,方才凝聚的一缕抵抗意志顿时烟消云散,脑中一片空白,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已忘却。
唇舌碰撞之际,那条滚烫肉舌粗暴启开贝齿,驱入那冷清檀口之中,将满腔清甜仙津,细细勾吮,咂弄品尝,随后再搅住那团无处可避的香软嫩舌,肆意缠绕,缠绵悱恻,情浓至极!
不知多时,仙子便被吻的骨酥魂迷,纤腰折落,腰身却又被一条臂膀环搂在怀,二人一并倾身躺倒,男子却依旧痴吻不放,舌尖深深侵入冷清檀口,探直软喉咽道,极尽贪婪,几欲要将这绝美仙子胸腔深处一颗清冷素心给活生生掏挖而出,缠与口舌,握于掌心,以炽烈体温将之生生融化开来,滴作淋漓春水。
这番热吻直至小龙女眩晕窒息,再无半分抵抗意志,一对本能夹紧的玉铡长腿儿已然悄然开敞,摆出了任君采撷的淫浪姿态,主动献出那经年未曾示人的牝户美穴。
那根早在紧闭臀心附近久觅的粗长屌物霎时如蒙恩泽,伞状龟首立时对准那抹惊心粉痕,下一刹长驱直入,狂暴抽送,根根到底,清液飞溅……
夜空云散,月华清冷如水,洒落湖畔——
小龙女猛然睁开双眸,青光一闪,玉手撑地,指尖微颤,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难平。
额前几缕青丝散落,衬得那张绝美容颜半分苍白、半分嫣红。
过了许久,胸臆间尚余羞惧情绪依旧挥之不去。
她垂下眼帘,素手缓缓抚向小腹丹田处,凝神片刻,方才抬首。
冷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惊诧。
“怎会如此。”
方才在入定之中,明明已心念纷乱,不能自拔,按以清静无为、凝神守一为要的心经法理,自己本该真气逆行,走火入魔,然而奇怪的是,不仅经脉安然无恙,丹田之中久滞不前的阴寒玄劲,竟隐隐生出一丝丝新力!
也许……是在幻境之中无意间引动体内阴阳二气交感,误打误撞之下,竟冲破了月余未曾突破的玄关。
这月余来,小龙女功力进境极慢,究其原因,恐怕便是那洛阳一夜所致,虽未至彻底失身的不堪境地,但那贼人极尽猥亵,加上淫药效力迸发,一颗通明素心终究蒙染污尘。
小龙女昔年桃花羁绊本就不少,兼之加上十六载孤苦独处,清修之下所压抑的皮肉欲念与凡情俗思非同寻常,一旦心防触动,便汹涌而出,难以遏止。
自那一日后,莫说一心化二的妙法难以静心推演,便是夜间梦寐,也常陷入旖旎幻象,难以自拔,以至于连素来安寝所用的睡绳也不得施用。
小龙女轻吐一口兰息,静坐调养许久,方将体内燥热压下。
抬首远望,只见钱塘江水浩浩汤汤,波光映月,天水交界处恰有双鸟比翼齐飞。
她心中一恍,心中暗忖。
“也许一味修心守静,有悖于人情……可祖师何等惊艳才情,怎会留下这般不通天理人情的法门,况且她曾凭此经,直至剑心通明的玄妙化境。”
尚记得绝情谷底之时,不过数年,小龙女便以分心之法修至玉女心经第七段。
然自此之后,境界却如困笼止步,整整十年,再无寸进,彼时,她百思不解,即便是将心法一遍遍默诵,仍不得门路。
“《道德经》有云:‘反者,道之动’。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分心之法固然巧妙,终究是无根浮萍,可若踏错一步,又易堕入魔障……”
她低声喃喃,心随念转,忽觉天地大道玄妙难测,如日月盈亏,潮汐涨落,盛极必衰,衰极复盛,循环不息。
似窥得一线真理,却又觉前路愈加迷茫。
“若是过儿无恙,便也没这些烦心事了……”
这念头初生,便立时被掐灭,清冷月华之下,她缓缓起身,眸底倦意隐现。
近来月余来,小龙女睡眠寡少,然一旦沾榻,却又辗转反侧,梦境纷纭。梦中或是往昔不堪,或是情潮翻涌,每每惊醒,恼火自责。
昨夜,她本意欲放那淫贼一条生路,心念方起,却陡然生出一股莫名杀机。
剑锋出手之时,心神恍惚,竟似并非自己。
事后思量,方觉心绪悖戾,可也许……只有这样,才会让心底稍得片刻安宁。
玉腕轻翻,剑光如练,一抹寒虹倏然而出,斩落岸边数茎芦苇。芦花飘零,随风散入湖中,翻转几下,便被水波吞没。
凝剑良久,缓缓收势,清眸垂落,只见水中倒影随波破碎,恍若浮萍身世,不堪捉握,轻叹一声,长剑拂袖归鞘,身影渐入雾霭,仙踪渺渺。
翌日,临安城。
杨清戴着一顶竹编斗笠,身着青布短衫,缓行于临安闹市中。
自出发前,娘亲反复叮嘱只探不战,他故将一身内力尽敛于丹田,气息如常人无异。
临安城内,市肆林立,街衢纵横。
临水茶楼檐角悬挂着描金牌匾,酒肆中传来阵阵丝竹之声,孩童们提着纸鸢穿梭于人群之间,笑语喧闹。
卖艺的说书人立在鼓旁,抚尺一敲,便引得围观者拍掌叫好。
杨清行走其间,目光随意流转,只觉处处皆是烟火气,鼻端飘来桂花糖与炭烤鱼的香气,与几月前在长安时的压抑沉闷不同,他只觉心头松快,连脚步都轻快几分。
半月前,娘亲已暗探魔教在城中布置,只因皆是夜半而行,许多细节未得分明,今日才让自己细细探视,以补缺漏。
杨清闲逛许久,才依照娘亲所说,折往西市,他正兀自走着,忽见前方巷口青旗高悬,旗角赫然绣着一只暗红蝙蝠,他唇角微勾,未曾想历经一月,魔教竟还敢在城中如此嚣张!
他低头折身,钻入窄巷之中。
巷口弥散出一缕浓烈脂粉香,数名浓妆艳抹的女子倚门招徕,见杨清青衫斗笠,只当是个穷小子误入风尘地,只掩口嗤笑,挥帕不理。
杨清也不恼,径直往里走去,只见最里一户黑扉半掩,门额刻着漱玉二字,笔力遒劲。
正是魔教暗点漱玉馆,专门据此物色娼妓,凡姿色上佳者,便送于总坛用于淫乐。
趁那几个婊子背对自己,他猫腰贴墙,忽地腾身而起,攀上高墙。环目四顾,只见内院阔然空旷,正中耸立一口青石大井,井栏崭新光镗。
他目光一凝,只见井旁隐有车辙数道,似是重物辗过所留。心念一转,暗忖:魔教运资多改走水路,莫非此水井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思虑片刻,杨清本想悄然退走,待到天色晚些再一探究竟。
谁料骤闻下方急促脚步,随即一股恶风直扑而至。
杨清脊背一紧,倏地借墙反蹬,身形斜掠三尺,半空拧腰,侧首而望。
只见一青脸瘦汉疾袭而来,双手乌钢爪套森然闪烁,爪尖泛着一抹幽蓝,显然淬过剧毒。
瘦汉一击落空,目中闪过讶色,似未料得对手身法如此飘忽。
杨清不待他回转,纵身从高墙跃下,刹那之间便欺近大井,探首急望井中,却见井内幽暗无波,毫无半点水痕。
他心神微滞,忽感背后劲风又已逼至。
情急之下,杨清身形一纵,越过井口,左掌虚拂,右拳暗蕴九阳真力,轰然砸向井栏。
只闻“砰”然巨震,石栏应声崩裂,碎石迸射,激得瘦汉仓皇横臂遮面,胸前门户大开。
杨清目光一厉,原可趁势一击将此人击杀,却念及娘亲叮咛,不敢贸然生事,当下劲力一收,脚尖一点,身形轻灵如鸿,已然掠上屋脊。
“抓住此人!”
瘦汉怒喝,抖手射出一枚响箭,尖啸冲天。
顷刻,后门又涌进七八名黑衣教众,个个手骨粗粝、身形精壮,显是外家硬功好手。
杨清居高临下,目光一扫,辨出为首者是个秃顶巨汉,腰悬两柄短戟,正是魔教外坛“水陆夜叉”雷猛,位列“四煞”之末,诨名雷煞。
雷猛抬戟指屋脊,喝道。
“小兔崽子,报上名来!”
杨清哈哈一笑,说道。若是往常,他必然不敢轻易出手,如今功力愈发深厚,胆子也大了许多。
“哈哈,老秃贼,有胆便上来将我的斗笠揭来!”
话音未落,杨清抖了抖长袖,三枚银针化作一线白光,直取雷猛双目、咽喉。
雷猛双戟交叉,“当啷”震飞两针,第三针“噗”地钉入左肩,血花溅出。
一众魔教教众登时大呼小叫,纷纷扑向房梁。杨清自知不宜久战,翻身落入邻院,足尖连点,几起几落之间,身影已穿入御街人潮。
雷猛怒吼追出,却为车马人流所阻,只得目睹那青衣少年隐没入海,愤懑难当。
午市西市更是喧闹沸盈。杨清绕行数圈,见无尾随之人,才拐入一座茶棚。方一落座,便听隔桌两人低声议论。
“可听说了没?魔教今晨又折了一位高手,首级被人悬在城门楼的飞檐之上!”
“嘿!有人道是那神秘高人再度现身了!”
杨清一听便知,这二人所说的神秘高人便是娘亲。可娘亲出手向来只在夜半时分……
他轻点桌沿,说道。
“魔教在皇城脚下竟还敢这般猖狂,自当有人出手收拾。”
二人闻言,见他眉目清朗,举止洒然,又只孤身一人,心中顿无戒惧。左首那汉子身着青布箭衣,笑道。
“小兄弟说得痛快,真是天道好轮回,我看魔教的日子怕是也快到头了!”
“魔教势大,风闻那魔教教主近期已经派座下幽冥二妖潜进临安城中,也不知这位高人能撑得过几日。”
右首那矮壮汉子嗤声接口。
杨清闻言,心中积郁月余的疑惑难以按捺,他放下茶盏,沉声问道。
“小弟不解。江湖各派豪杰如云,为何竟无人出面登高一呼,联合起来,共御魔教?”
此言一出,周遭霎时一静。
母子二人入临安已有一月,虽数次挫败魔教诡计,却始终是孤军奋战。
昔日约定在临安接应的五湖义盟孟天雄、张莽等人,至今杳无音信。
至于临安朝廷,于此更是讳莫如深,似唯恐招惹祸端。
“小兄弟,非是我等同道甘为缩头乌龟,实乃魔教行事太过酷烈,令人胆寒。你且看这十年来,与魔教公然为敌者,可有一人得了善终?譬如那红叶先生,自败于魔教教主后,栖霞剑宗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剑脉就此断绝。”
青衣汉子摇了摇头,说道。
“那红叶先生遗孤苏妙怜,栖霞剑宗遭灭门时,她幸为一海外高人所救,离岛潜修十载。再度出世时,可谓风华绝代,仙姿无双,一身玄功高得吓人,十招之间,便斩落魔教教主座下第一高手罗睺,威震江南。”
这番江湖轶事让邻桌几人皆屏息聆听,连杨清也为之神夺,连忙问道。
“她后来如何了?”
“终究是棋差一招!自苏妙怜孤身独闯魔教所在后便音讯全无,待到几年重现江湖,竟堕入邪道,化名欲魔,顶了罗睺的旧位,沦为仇敌鹰犬,任凭驱使,实在悲哀。”
矮壮汉子接言一叹。
一席话,说得满堂死寂,杨清亦是默默举盏轻抿,不发一语。
他早听闻魔教藏龙卧虎,强敌如云。
纵然近月来功力大有精进,剑法亦臻小成,但若真遇上魔教中的顶尖高手,只怕便不会像方才那般轻易脱身了。
思及己身,又念及娘亲。
自从功力尽复后,他便能隐隐窥测气息强弱。
然而这月余以来,数度探查,却发觉娘亲的内息全无寸进。
为此他忧心忡忡,几番追问,娘亲却只是轻言旧伤在身,还需时日静养,让他勿要多虑。
此时又听得二人议论,杨清只觉胸口忽压了一块大石,依娘亲所言,就算寻到魔教总坛,可要将其彻底斩除,岂非痴人说梦?
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问道。
“敢问二位大哥,今日被斩者是魔教中何人?”
“说来此人也算魔教中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乃是四煞之一的玉煞。此獠年方二十许,武功极是了得,更生得一副俊美皮囊,偏生性好淫色,专爱采花寻柳……”
青衣汉子神色一肃,低声道。
“听闻几年前,他胆大包天,竟夜闯皇城,将皇帝的一位妃子给掳了去,自此恶名大噪。这等只知淫乐的废物,算不得什么人物,活该让人斩去头颅!”
矮壮汉子冷哼一声,举盏浅酌。
玉煞……
这二字传入耳中,杨清心头猛地一震。难道说,便是花玉楼?
万没想到,此人竟会如此草草地丧了性命。
一时间,杨清心中五味杂陈,非但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惘然,怔在了当场。
他呆坐良久,周遭茶客的议论,再无半句听入耳中。
茶棚外忽传一阵急促马蹄声,自南门方向而来,街头喧嚣瞬时一静,只见数骑披甲劲卒飞驰而过,尘土扬起。
为首军士高声喝道。
“府衙令!近日城中有贼人行凶,扰乱治安!凡提供线索者,报官有赏!”
茶棚内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杨清心头不禁腾起一把无名之火,这朝廷上下果然尽是尸位素餐的无能之辈!
魔教横行,他们不闻不问,娘亲与自己为民除害,反倒成了他们口中的贼人?
这等黑白不分、是非颠倒的世道,何其荒唐!
他一时胸中郁怒难平,把茶钱反扣在桌角,拂袖而起,一出茶棚,也不往市集热闹处去,反折入御街南侧背阴小巷,往临安渡口潜行而去。
南门名嘉会,门外紧邻钱塘水师码头,素日里舟楫往来不绝,今日因缉凶封锁,城门大闭,仅余一处偏门容些百姓出入。
远远望去,但见门洞之下铁甲如林,枪戟森森,映日生寒;垛口上亦架起弩槽,黑黝黝对准下方,气象森严,比平日的守御倍增不止。
杨清低垂斗笠,将短衫下摆束入腰间,装作贩夫模样。将方才买的竹篮篾器横抱在怀,手上故意抹了些泥渍,混迹人流,缓步挪向门前。
忽被横枪拦住,只见领头军士一脸横肉,身材魁梧,目光如电。枪杆挑拨,篾器叮当作响。
“我见你面生得很,篮中何物?”
杨清忙堆起笑容,语带怯意,说道。
“回军爷的话,都是小人自家编的笊篱鱼篓,趁午市换些钱。”
那都头细细打量,只见他双手满是泥渍,神色战战兢兢,登时冷笑一声。
“滚吧!安分点!”
话声未绝,他抬脚便将竹篮踢翻。篾器散落一地。杨清连声称是,忙不迭弯腰,将竹器逐一拾起,抱在怀中,低首疾行,不敢再多逗留。
出了城门,烈日当空,暑气夹带着江潮腥湿扑面而来。
临安南岸原是桅杆如林、商贾云集,如今却空落落的,只余几艘插着“漕”字旗的官船横陈江面。
杨清信步绕行,沿着江堤踱至一排废弃的盐仓之后。
仓门半塌,灰瓦覆尘,蛛丝横陈,确认四下并无人迹,这才将竹篮倒扣于地,伸手一抖,从篓底抽出短剑,将之缠腰系好,心头方定。
目光投向前方不远处,不远处的江岸有一处涵洞,洞口以铁栅封死,栅上又缠满倒刺铜网。
栅外两名水师军卒手执长矛,往来巡行。
杨清匿身于盐仓破窗之后,暗自凝神细观。
正自踟蹰间,忽闻“嘎吱”一声水响,一叶乌篷小艇悄然靠岸。
为首立着一名身材瘦小的老汉,蓑衣斗笠,将整张面孔压在檐影之下,只露一丛灰白胡须。
其身后站着几个赤膊精壮的中年汉子。
老汉下舟,弯腰系缆。然而蓦地一摆袖口,竟闪出一截暗红蝠纹,杨清心头陡然一震,果然是魔教中人!
更令人疑心的是,那两名守卒见状,不仅不喝止,反倒急忙趋前,满脸堆笑,殷勤点头。
只见其中一人快步上前,推开栅锁,口中连声低语恭维。
老汉也不言语,肩上扛着两鱼桶,径直迈步入洞,身后跟着几位汉子也扛着鱼桶一并进了去。
难道魔教已与朝廷水师暗通款曲?
杨清伏在暗影里,冷眼观望,那两军卒仍在洞口附近来回巡行,若硬闯必然会打草惊蛇。
思量许久,他退入盐仓深处,环顾一周,目光落在半塌的后墙。
墙下残砖错落,隐露出一条透水小渠,渠口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钻过。
渠水浑浊腥咸,其中隐隐有潮声不绝。
杨清心头一动,暗想:听这潮声,此渠必定是与涵洞相通……他不再迟疑,俯身钻入渠口。
污泥没膝,黑水腥臭,窒息难当。
他咬牙屏气,手膝并用,缓缓前行。
渠中曲折逼仄,石壁嶙峋,划得手臂生疼。
好在一线微风自外渗入,才使心神稍安。
爬了不多时,前方隐隐透出昏黄光芒,夹着人声与金铁相击之音。杨清屏住呼吸,缓缓探首,果见渠口与涵洞相连。
洞中火把高悬,光焰摇曳。
数名赤膊汉子正忙着卸桶开匣,刀矛堆叠,弓弩林立,将涵洞一隅堆作兵库。
那些所谓的“鱼桶”,一一翻覆,露出森然兵刃。
杨清心下既惊且怒,魔教原道是借这泄洪水道用来往城里运送兵械?
“谁?”
蓦地,一名大汉似有所觉,猛然回头,厉声喝问。
杨清心中一紧,悄然缩回头颅,却听那白须老汉淡然笑道。
“不过是洞里的虫鼠罢了,不必分心,赶紧卸运!”
那大汉这才安心转回头去,继续收拾兵械。
杨清心口狂跳,额角冷汗淌下。幸而自己未曾被发觉,否则依这只容一人的羊肠小道,让他们发现,自己必然是退无可退。
他屏息潜伏,静待时机,只听得洞中一阵忙乱,随后又闻的铁轮碾石之声,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
许久后,洞内重归寂静,唯余水声滴沥。
杨清耐心等候片刻,待那几人走远,这才蠕动着爬出暗渠。
抬眼望去,前方石洞曲折,火光已然隐没,唯有车轮碾地声在洞中回荡,指引方向。
他足下极轻,呼吸如丝,潜行跟随而去。
洞道湿冷曲折,杨清走了许久,前方分出两条岔路。他依着车辙印记,往右贴壁潜行。转折数度,洞道渐窄,火光愈加稀微。
终于,前方传来车轮最后的“咯吱”声,随即寂然。
待到杨清赶至尽头,只见几辆四轮木车横陈洞底,车上麻袋尽数褪去,兵械不知去向,方才那几人也不见了踪影。
正疑惑间,他这才发觉头顶有光斜射而下,散落一圈光晕。
杨清抬首,见洞顶嵌着一口圆形石井,木桶吊索正兀自轻晃,井口处隐隐传来人声与脚步,正自地面远去。
杨清屏息凝神,纵身一跃,双足稳卡井壁石缝。
石壁湿滑,泥水渗流,他以指节嵌入石隙,缓缓上攀。
待将近井口,才探出半颗头颅,小心望去。
果然,井口正通往一处青石铺地的后院。院墙粉白,屋脊飞檐,檐下悬一块招牌,墨漆大字写着漱玉二字,恰是方才自己探明的魔教暗哨所在!
既已探明其中曲折,杨清便不作停留,悄然退回暗道,打算循着原路返回。
然而,当快走到暗渠入口之时,前路竟又传来“咯吱”的车轮碾地之声,正快速从入口方向迫近!
又来了一队运送兵械的魔教贼人!
他心头一紧,连忙贴身石壁,凝神望去,只见前方火光冲天,刀枪闪烁,队伍规模比先前更为庞大。
此刻若想要钻入暗渠,只怕来不及掩藏,电光石火间,他转身往后疾行,走到岔路时忽的顿下脚步,心念忽转,方才那条道必然是绝路,而另外一条……
抬眼望去,那洞口狭长幽暗,深不见底,宛若一条蜿蜒探入地心深处的巨蛇,看起来实在恐怖阴森。
“此道或许通向城中别处据点,正好一并探个清楚!”
念头转定,他屏住呼吸,举步踏入,这条暗道与方才大不相同,石壁削磨平整,地面更以青砖铺就,并不似洪水泄道。
越往深走,洞中潮声更重,水珠自石壁淋漓而下,冷意扑面,脚下青苔滑腻,加之坡度愈发陡峭,他也不得不贴壁徐行。
行了许久,前方骤然开阔,一间方整石室映入眼帘。
石壁斧凿痕迹清晰,正中矗立着一扇厚重石门,森然冷峙,不知通往何处。
门上苔痕斑驳,似经百年风蚀。
门旁石壁嵌着一枚青铜兽首,铜绿斑驳,双目幽光闪烁,泛着斑驳绿光。
凝立良久,杨清终于还是伸掌按下。
只听“轰隆”巨响,厚门缓缓分开,他屏住呼吸,举步而入。
才一踏入,身后石门“咔咔”合拢,彻底断了退路。
随即脚下石室骤然一震,机栝轮转之声轰然作响。
杨清只觉脚下生风,一股强大升力自地底涌来,整个人被托举而上,饶是他内功不弱,也被震的血气翻涌,只得倚壁稳身。
又不知过了多久,升腾之力方才止息,杨清又等了片刻,石门仍然闭合,毫无动静,四下一片寂然。
他暗道不妙,连忙循壁探寻,忽触及一处微凸之物,是一枚石钮,形状与先前那青铜兽钮相仿。
莫非这就是出口的机关?
眼下别无他法,杨清只能听命一按。
霎时,只听得地板传来齿轮摩擦之声,随即,顶壁继而打开,冰冷水流自暗缝中喷薄而入!
石室顿成一片汪洋,水势凶猛,将少年一并吞没其中!
杨清见势不对,猛吸一口长气,转瞬间四野皆水,寒意侵骨,压力四面挤迫,筋骨如裂,耳鼓欲炸。
他心知此处绝非久留之地,丹田一提,四肢奋力,拼命破水上冲。
恍惚之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有一道更为深邃的暗口,像是一条隐藏在水底的通道。
然而,此刻生死只在呼吸之间,岂敢迟疑,顾不得细察,竭尽全力向上狂游。
也不知游了多久,却始终见不到尽头,杨清只觉心头欲裂,胸腔似被巨石压住,四肢渐渐无力,眼前一阵阵漆黑翻涌,耳畔轰鸣如雷,天地似皆沉入水底,最后一口气息终于被湖水压榨殆尽。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不知昏沉了多久,杨清悠悠醒转,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澄澈的青天,日头高悬,暖意融融。
他试着撑臂起身,这才发觉自己竟躺在一叶扁舟之上。放眼四顾,烟波浩渺,水光接天,一时竟望不到岸际。
——此地,莫非便是……西湖?
念及方才水底石室的幽闭,与那股几乎将人吞噬的滔天洪流,犹如隔世之梦,恍惚难辨。
杨清胸中惊悸未定,内息亦是微有紊乱。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凝神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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