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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少林遗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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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少林寺。

暮鼓沉沉,三声裂空,如巨木擂地,撞散了西山最后一抹残红。

松涛阵阵,愈显苍茫,石阶蜿蜒,浸在渐浓的暮色里。

古柏夹道,枝头残雪映着灰败天光,更添几分冷寂。

山门外,两尊石狮默然披雪,獠牙在昏暗中凝着寒芒,恰似守关金刚,俯视着这将被夜色吞噬的山门。

石阶尽头,竖着一块斑驳巨碑,字迹斑驳,乃是唐王太宗御笔题书。

当年秦王李世民讨王世充,少林十三僧提棍出山,生擒郑将王仁则,一战定河南。

事后,一僧受封大将军,其余十二僧拒官不受,只领一袭紫罗袈裟。

自此少林武功名扬天下,千年以来,寺中卧虎藏龙,高手辈出,至今仍是江湖第一门户。

青石碑前,两道人影静立。

小龙女一袭素白,风帽微垂,掩去大半清冷玉颜,气息沉静如渊。

杨清却是汗湿衣襟,双颊飞红,胸口起伏不止,并非他体弱,实因这嵩山石阶千折百回,他又未习内功,全凭一股韧劲才勉强跟上娘亲脚步。

小龙女侧目,见子汗如雨下,心中怜意暗生,可时辰紧迫,若再耽搁,少林山门恐已封闭。踌躇片刻,仍温声道:歇口气吧。

杨清如得大赦,当即盘膝坐地,抬袖拭汗。

喘息未定,目光却被几步外一方青石碑牵住。

碑面苔藓斑驳,篆字依稀可辨。

他凝神细读,罢了,忍不住开口。

“看来,这少林寺乃藏龙卧虎之地,为何曾闻娘亲所言,天下五绝并无一人出自少林,难道寺中武学好手自忖并无把握,生怕堕了威名,索性便不去与会?”

“少林并非不能,只是不愿。佛家弟子,修的是心,不是名。且欲得五绝之名,必以生死相搏,与佛门慈悲相悖,故少林从不派人与会。”

小龙女眸光微抬,望一眼山门深处,言道。

“可依碑文所言,当年隋末,寺里曾遣十三棍僧下山,助秦王李世民破阵。如今北蒙南侵,少林为何依旧闭门不出,难不成他们怕了那些蒙古鞑子?”

杨清望着那斑驳石碑,不解问道。

“天下之事,本不在江湖武林。蒙古铁骑南下,大宋自朽其柱,少林能守住山门,不事胡元,已属不易。其余之事,自有朝廷担待。”

小龙女轻抚碑缘,轻声说道。

“竟是如此么。”

杨清恍然之际,只见娘亲已踏上石阶,白衫微扬,若雪掠风。他咬紧牙关,腿还发颤,却仍提气追上。

青石阶尽处,豁然铺展一片青玉坦途,积雪已扫,露出底下温润石纹。

杨清踉跄两步,终于踏上平地,方觉一股松雪清气沁入心肺。

正欲长舒一口气,忽有梵唱自寺院深处袅袅浮空,低沉悠远,字句如珠,穿透山风而来。

“即时得一切,现诸身三昧,勤行大精进,舍所爱之身,供养于世尊,为求无上慧……”

小龙女虽不解佛经,听见这幽幽梵唱却不由驻足,风帽微仰,循声望去,只见石坪尽头的经堂半掩松影,檐下风铃叮叮,伴唱声起落,如珠玉相击。

她听得怔了神,眼中渐起一层薄雾般的迷茫, 一时竟忘却了此行何来,又将何往。

杨清见娘亲凝神聆听,也停下脚步。

他耳闻那“舍所爱之身”的经句,心头顿生不屑,暗忖: 若连至亲至爱都护不住,纵然得了什么无上慧,也不过是天下第一等的蠢人罢了!

梵唱幽幽,二人便立在原地,任那声音绕耳,直到尾音消散,才继续向山门走去。

沿石坪再行半里,转过松坡,眼前豁然开朗——少室山腰,朱墙碧瓦,山门高悬“少林寺”三字金匾。

门前两名灰衣武僧执棍而立,冷眉寒目,如两尊门神。

“古墓龙女,携子杨清,求见无色禅师,烦请二位师傅通禀。”

小龙女轻拂斗篷,上前半步,拱手清声道。

“少林寺历来不许女流擅入,二位请回吧!”

左侧武僧闻言,横棍拦门,声如洪钟。

杨清眉梢一挑,心想,这少林寺不入世便罢,端的还是这般清高派头,他正按剑欲言。小龙女却抬手止住,眸光平静似水。

“规矩龙女已知,然事急从权。若禅师不便相见,便请无相禅师、天鸣禅师一晤。”

“佛门净地,岂容再三纠缠!再不离去,休怪棍下无情!”

右侧武僧性急,咚地杵棍,喝道。

“你们两个和尚,我娘亲礼数周到,你们却横棍冷面!只需进去传一句话,又不是要拆你们的山门!快去叫那无色和尚,无相和尚,天鸣和尚出来接见!”

杨清终是忍耐不住,眉峰陡挑,往前一步,冷声说道。

两个僧人听了面色大变。

须知,这天鸣禅师是少林寺方丈,无相禅师是达摩堂首座,无色禅师是本寺罗汉堂首座,又兼着戒律堂管事,三人位望尊崇,寺中僧侣向来只称“方丈”、“座师”,从来不敢直呼法名,岂知这年轻小儿竟敢上山来大呼小叫,直斥其名,二人当即提棍欲上。

小龙女抬手拦棍,语声淡淡。

“小儿无状,二位师傅勿怪。烦请通禀,便说神雕大侠后人求见。若方丈不愿相见,我二人即刻下山,绝不纠缠。”

“神雕大侠?!”

两名僧人同时低呼,手中长棍一顿,神色已软了三分——纵是这深山古刹,看来也是也无不闻神雕大侠的威名。

“既是如此,便请二位施主稍等片刻,小僧立刻汇报座师!”

山门之外,松风飒飒。

二人立于山门之外,不到片刻,便闻步履如飞,那前去通禀的武僧自石阶疾掠而下,灰袍猎猎,犹带山风。

至前,双掌合十,躬身一礼,低声道。

“二位施主随小僧入寺,无色座师有请。”

小龙女微微颔首,与杨清随其入寺。

只见古刹依山势而起,殿阁层叠,飞檐如翼。

青石板道宽阔平整,两侧松柏森然,枝干盘曲如虬龙,翠色欲流。

风过处,松涛如潮,隐挟檀香一缕,涤人尘虑。

过天王殿,庭院空阔,见有一古铜巨鼎居中,香火鼎盛,青烟袅袅,直上重霄。

钟鼓二楼对峙,朱漆斑驳,愈显古雅。

钟声悠悠,似从百年之前传来。

再行数步,大雄宝殿巍然在目。

重檐九脊,琉璃瓦映日生辉。

殿门洞开,武僧引二人拾阶而入。

殿内幽旷,天光从高窗斜射,微尘浮动如金屑。

三尊大佛金身庄严,垂目慈视,灯火如豆,长明不熄。

十八罗汉分列两侧,或嗔或笑,神形俱活。

香烟缭绕,殿中一片肃然,足音轻落,不得惊扰半分。

武僧不停,绕行主殿,侧门转出,穿幽廊一道。

廊外修篁成林,碧影摇风,沙沙作响,恍若低语。

尽头小院,简朴清净,唯老槐一株,石桌一架,石凳数枚而已。

武僧至禅房门前,轻叩三下,躬身禀道。

“座师,贵客已至。”

房内语声苍老平和,如深潭无波。

“请二位进来吧。”

门扉轻启,武僧侧身让客。

杨清与小龙女步入,只见禅房狭小,一榻、一桌、一椅、一经卷、一炉香,此外更无长物。

榻上老僧灰袍垂膝,须眉皆雪,面如枯木,双目微阖,气定神闲,如山岳巍巍,渊深莫测,指间念珠轻拨,嗒嗒作响。

虽未睁眼,却似已将二人尽收眼底。

此人,便是少林寺罗汉堂座首——无色禅师。

禅门轻掩,一缕檀烟自炉中蜿蜒而起,老僧指间念珠忽停,嗒声顿息。

无色禅师缓缓抬目,眸光澄静,无波无澜,似有浩然慈悲,目光在杨清脸上一落,少年只觉一路攀阶的酸痛以及方才受阻郁气,顷刻化去。

“贵客自远而来,老衲未能远迎,失礼了。”

石桌旁早摆了两只蒲团,禅师抬手虚引。小龙女揭下风帽,轻拂素衣,当先一步,盈盈一礼,声如碎玉。

“古墓龙女见过禅师,叨扰贵寺清修,请多见谅。”

杨清亦不敢怠慢,双手合十,躬身说道。

“晚辈杨清,见过禅师。”

“古墓传人——这位施主定是杨过小友之妻,终南仙子了。”

无色禅师看向小龙女,微笑颔首说道。

“禅师过誉,仙子之名愧不敢当。”

小龙女恭敬还了一礼,清声应道。

“方才听觉能说,神雕大侠后人求见,想必这位小施主便是杨过小友与仙子的血脉骨肉了吧!”

无色禅师又看向杨清,笑意更深,说道。

“正是晚辈。”

杨清再揖,恭敬言道。

“说来……仙子与令爱皆在此,缘何不见杨过小友本人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耽搁了么?”

无色禅师欣然颔首,目光却又在二人的脸庞上转了一圈,言道。

提及杨过,小龙女眸光微黯,遂将杨过为金轮国师所伤,最终不得不闭入古墓“枯禅死关”寻求一线生机之事,一一道来。

语罢,禅房寂然,只余灯芯轻轻炸响。无色禅师闭目良久,忽将念珠一捏,粒粒檀木发出一阵阵低哑咯吱之声,叹息道。

“老衲昔年与他在华山绝巅对月长谈,曾笑言:君之锋芒,天亦忌之。不料一语成谶。”

“龙女素闻少林千年宝刹,典藏如海,高人辈出,敢问禅师,可还有回天法门?”

小龙女眸光黯淡,问道。

“杨小友早已入神坐照之境,当世能并肩者寥寥。他既以死关自锁,必有其不可言之机,旁人妄动,反累其功,老衲亦不敢妄测。”

无色禅师微微摇头,说道。

“既如此,龙女斗胆,还有一事相求——过儿曾言,我家孩儿天生纯阳,古墓的玉女心经、九阴真经皆不适其修行,今日远来,只求借观贵寺九阳真经,为他重筑武脉。”

小龙女随即侧过身,轻抚身旁杨清的肩头,说道。

“老衲执掌藏经阁三十余载,于本寺各类典藏不敢说尽数皆知,却也十之八九,但这九阳真经,老衲确是闻所未闻。”

无色禅师闻言一怔,眉间疑云乍起,说道。

“过儿曾言,贵寺昔年有位斗酒神僧,与全真祖师王重阳坐而论道,以九阴真经为注,重阳真人不敌,斗酒神僧接过九阴真经一览,深觉其阴气过盛,于是在其武学至理的基础之上,另辟蹊径,创出了九阳真经,后将其藏于少林寺藏经阁中。”

小龙女微露讶色,眉间微蹙,缓声道来。

“本寺度牒、塔林、藏经阁诸录,皆无斗酒神僧四字。或有隐僧寄迹,却已杳然无考。杨过小友所言,老衲不敢妄断,然少林之中确无此经。”

无色禅师沉吟片刻,终是缓缓摇头。

“既无名籍,龙女亦不强求。只是,我二人不日便南下江南,助各派抵御魔教,我这孩儿内力尽失。惟盼禅师指点一二,好让他有些许自保之力。”

檀烟轻摇,小龙女微微点头,说道。

“老衲出身绿林,当年刀头舔血,最恨魔教祸世。杨过小友与我曾并肩荡寇,剑气冲霄,至今思之,犹在眼前!今日他的后人求到老衲面前,为的又是这等侠义之事,老衲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无色禅师合掌低眉,沉声道。言罢,他目光灼灼,定定地落在杨清身上,再言道。

“杨小施主,上前来。”

杨清心头一凛,依言上前两步,恭敬站定。

禅师并未起身,只探出右手,枯指如铁,轻轻扣住他的脉门,顺势在肘、肩、胸、腹连点数处。

指尖所到之处,一股暖若春阳的浑厚内力透体而入,空空荡荡的经脉顿生潮汐之感。

无色禅师指尖蕴力,仔细探查,口中缓缓道。

“根骨清奇,确是至阳之体,难得的是,虽遭内力散尽之厄,经脉根基却未受损,反而如百炼精钢,去芜存菁,只待烈火重锻……”

然指尖欲离杨清脉门,无色禅师眉峰忽展,低低“噫”了一声。

“脉象深处,另有一缕佛气涓涓不息。杨小施主,你可曾修习我佛禅功?”

此言一出,连一旁静坐的小龙女亦露出微讶之色,此间情事她竟从未察觉,一旁杨清闻言旋即拱手道。

“不敢欺瞒禅师。晚辈曾在襄阳城外为一密宗番僧所救,后被其带至长安广仁寺,后只知在其中昏迷多时,醒来后内力便已全失,其余之事,晚辈实不知晓。”

“原来如此……想必是那密宗番僧见杨小施主先天纯阳之体,极为契合佛门心法上乘之道,故而借机以密宗秘技洗去旧有内力,意欲收为衣钵传人。”

无色禅师微微颔首,了然道。

“既我家孩儿与佛门有缘,不知禅师可否教他?”

小龙女闻言,立时问道。

“只是……我少林寺武学向不外传。仙子,不如让杨小施主暂入老衲门下,于罗汉堂记名,做个俗家弟子,如此一来便方便一些,可好?”

无色禅师微微颔首,正色道。

杨清闻言一愣,立时脱口嚷道。

“我才不要做什么和尚。”

“清儿——”

小龙女正欲轻声喝止,禅师已抬手止住,温声笑道。

“小施主莫急,少林俗家弟子,不用剃度,在寺时只须守几条规矩;待艺成之日,下山如龙入海,自可纵横江湖。小施主且权当借寺练功,如何?”

“这倒使得。”

杨清闻言,这才点头说道。

“龙女拜谢禅师!”

小龙女闻言,连忙躬身,盈盈一拜,说道。

“无妨,杨小施主身怀佛缘,又兼杨过小友骨肉血脉。老衲若不成全这份因果,岂不有负故人?今日天色渐晚,烦请二位至西厢安歇,明日一早,老衲在罗汉堂亲自为杨小施主受戒!”

无色禅师抬手虚扶,又道。说罢,他击掌两下,一小沙弥从禅房外入,躬身引路,二人缓步出了禅院。

暮鼓初歇,寺里知客小沙弥将二人引至西厢。

小院背倚松坡,只三间青瓦静室,竹影筛月,虫声如织。门前一匾,漆书“俗客暂憩”,笔意疏淡,倒显几分出尘。

小龙女住东屋,杨清住西屋,他推扉入内,室无雕饰,一榻、一桌、一灯,俱是松木原色,却擦得锃亮。

榻上铺粗布被褥,洗得发白,仍带余温。

窗边小炉煨着半壶山泉,白汽袅袅,混了檀香,将山中潮冷逼退几分。壁上悬一柄小小木鱼,不知哪位香客落下,在灯影里泛着幽润光泽。

夜色不知何时已悄然四合——

用过僧人送来的清粥小菜,杨清缓步踱至窗边。

木格窗棂外,半旧的桑皮纸被山风鼓得猎猎作响。

他抬手推开一线,暮色里,老榆枝叶婆娑,如千百鬼爪乱舞,远处暮鼓一声沉似一声。

东厢房只余一点灯火,昏黄如豆,却刺得他眼眶发涩。

喉头滚动,终是收回已踏出的半步,反手阖窗。

和衣仰倒在硬板床上,草席粗粝,隔着单衣磨得皮肉生疼。

刚一阖眼,洛阳夜雨噩梦便如潮倒灌——

屈阴山那夜枭似的怪笑先至,黏腻湿冷,滑过耳廓:仙子,你这对浑圆大奶老夫可是垂涎三尺……

紧跟着是花玉楼阴柔调笑,丝丝缕缕透过雨幕:冰肌玉骨,怎能让老鬼糟蹋?合该本座细细品来……

最痛是那一幕——娘亲孤身伫立,花玉楼笑着将她打横抱起,转入温泉屏风后。烛影摇晃,映出两道人影交叠扭曲,水声哗啦,喘息细碎……

斗室幽暗,冷汗已濡透单衣,黏在脊背,烦闷燥热,耳鼓里仍是洛阳那夜的骤雨、狞笑、裂帛之声——声声如刀剑落下,刺得他五脏俱疼,久久难眠!

蓦然,杨清坐立而起,急探怀中,指尖触得一片冷硬——纳影石。

那石不过寸许,翠色沉沉,却可吞影藏形,只需半缕真气,便能将当夜之景重现眼前。

看,或是不看?

心底似有两个身影缠斗不休。

一条诱惑嘶声:看!看那屏风之后,花玉楼究竟是如何折辱她的!看这终南仙子如何淫堕成他胯下欲奴!

另一条却哀鸣:不可!那是你的娘亲,冰魄雪魂,岂能容那般污秽之景污你心中娘亲的清绝端庄模样!便是想一想,也是万死莫赎!

幽绿微光在掌心流转,似一簇鬼火。

少年状若疯魔,几次将那玉石举至眉心,可每当真气将触未触之际,娘亲那张霜雪雕琢、圣洁无瑕的侧颜便如神佛法相,轰然撞入脑海,让他心胆俱裂,痛如刀绞!

咬破舌尖,一口腥甜压住翻涌血气,杨清将纳影石狠狠塞回衣襟,紧贴胸口。

石寒透骨,似要冻住心脉。

他仰面倒回草席,脊背撞出“砰”一声闷响,灯芯随之一跳,爆出一点蓝焰。

虫声唧唧,漏壶无声。杨清愣愣望着房梁木纹扭曲,竟化作水雾、屏风、人影……意识终如坠深渊,被黑暗一口吞没。

灯火昏黄,照着少年依旧紧蹙的眉宇,照着他攥死的指节,照着他在梦里仍不敢松开的——那一点幽绿之色!

晨光初上,罗汉堂前,金瓦流辉,薄雾未散。

数十余名武僧排作方阵,拳出如炮,步落似锤,喝声连成一片,震得檐下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杨清随一名小沙弥踏过石阶,远远便见尘土飞扬,那小沙弥合十低语。

“施主,这便是罗汉堂,请在此稍候。无色座师稍后便到。”

说罢退到一旁。

杨清负手而立,僧袍随晨风微动。

他看众僧一招一式,刚猛中藏柔劲,吞吐如伏虎,回旋似游龙,不由暗暗想起娘亲曾言:天下武学根源皆出少林。

而自己所习的玉女素心剑法,轻盈曼妙,讲究以巧破力,意境手法与眼前这降龙伏虎的磅礴气象,分明是武学两极,他心有所感,低声道。

“天下武学,也许未必尽归少林。”

话音未落,拳阵边缘忽地转出一名魁梧僧人,臂如檩柱,目似铜铃。耳畔隐隐听他口中所言,当即迈步上前,声如闷鼓。

“我观你面生得紧,敢问尊姓大名?出自何门何派?”

“古墓派——杨清,现在是无色禅师座下俗家弟子。”

杨清合袖一礼,答道。

这僧人浓眉一挑,上下打量,似不信杨清所言,当下摇头说道。

“古墓派?又是座师俗家弟子,如此说来,你与神雕大侠有几分渊源?若真是如此,手上功夫自当不差,小僧觉悔,却是想讨教几招。”

杨清心知此僧是方才听去了自己低声所言,心中不忿,有意较技,心下暗叹:若我身负通玄武功,何至于这般寄人篱下!

“怎么?莫非神雕大侠没教过你一招半式?”

觉悔见他面色犹疑,嗤笑说道。

“我曾遭厄难,内力全失,并非师叔的对手。”

杨清无奈,只得直言。

“既然如此,我也便不占你便宜,只较外功,点到为止,权作早课余兴,如何?”

觉悔依旧寸步不让,说道。

杨清叫对方话已至此,自己若是不应战,岂不是丢了爹娘威名,何况自己久不曾用武,筋骨久疏,正好活动活动,遂应声道。

“好!”

“你用什么兵器?”

觉悔朗声问道。

“剑。”

杨清回答的干脆,说道。

“取剑来!”

觉悔大手一挥,说道。

片刻工夫,两名火工僧人抬来一口木箱,掀开盖,里头长短剑器寒光点点,皆是平日备着抵御元兵之用。

杨清拣了一柄青钢剑,剑身修长,入手微沉。

他抖腕一振,“嗡”的一声轻响,如鹤唳长空。

觉悔自兵器架上抽出一根白蜡棍,棍长齐眉,粗如儿臂,随手一抡,风声呼呼。众僧围成一圈,里三层外三层,齐声呐喊,为觉悔助威。

杨清左脚微撤,衣袂飘然,长剑斜指,正是玉女素心剑起手——抚琴听箫。

觉悔他已起招,棍走“伏魔圈”,扫、劈、撩、崩,一气呵成,刚猛如山洪。

剑来棍往,一柔一刚。觉悔稳如磐石,棍影重重,逼得人透不过气,杨清仗着身法轻盈,剑走偏锋,每一剑都贴着棍身划过,如蝶穿花。

玉女素心剑法向来少现江湖,此刻施展开来,剑招清绝,丰神脱俗:时而“抚琴按徽”,剑尖微颤若挑弦;时而“罗袜生尘”,身影旋处衣袂飞扬;又忽作“月华流照”,剑光铺地,如霜如雪。

众僧几曾见过这般既凌厉又雅极的绝美剑舞?

目眩神驰,齐声喝彩:好身法!

好剑法!

二人拆至百招时,觉悔渐感力怯,但这少年郎却依旧灵动飘逸,凌厉招式如江河奔涌,绵绵不绝,起初他疑是对方催动了内力,然细察之下,竟无半分内劲波动传来。

杨清眼见这和尚分心,身形一晃,使出一招小园艺菊,足下如穿花拂柳,点、勾、挑、抹,精妙绝伦,竟在电光石火间,以剑尖在觉悔僧裤下摆“嗤嗤”连点数下。

但见几条大口子应声绽开,露出内里衬布。周遭围观武僧见状,顿时忍耐不住,发出哄堂大笑。

“师兄的腿,可比山门外的石狮子白净多咯!”

“再打下去,便得回厢房换裤子啰!”

觉悔臊得面皮紫胀,怒火攻心,手中长棍一紧,暗催内力,带起一股阴沉劲风,狠辣地朝杨清下盘横扫而去!

杨清纵身后跃避其锋芒,棍风擦地而过,刮得石板火星微溅——这一下若扫实了,便是铁打身子也得筋断骨折。

两人旋即又斗在一处。只是此番交手,又有不同,杨清只觉对方棍上传来一股股阴损暗劲,震得自己掌中长剑嗡嗡哀鸣。

他心中蓦然警醒:这和尚定然是使了内力,自己倒以为这少林之中尽是光明磊落之辈,却还是藏有这等暗施阴毒的宵小!

长剑震鸣,杨清虎口已被暗劲震得发麻;觉悔棍梢带风,欺身再进。忽听一声佛号,清如晨钟,在场中所有人的耳畔敲响——

“阿弥陀佛!”

短短四字,却夹着威猛罡气,将棍影、剑锋一并荡开,众僧只觉胸口一紧,场中尘土倏然落定。

来者一袭旧僧衣,身形瘦削,正是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

觉悔脸色唰地惨白,慌忙掷棍于地,合十低头。

“座师,弟子知错。”

无色目光掠过他被剑锋划破的裤腿,淡淡道。

“嗔念一起,已违戒律,既然知错,便不重罚。自去后山,每日劈柴百捆,一月后再回堂下听用。”

觉悔汗透衣背,不敢多言,低头疾去。围观众僧纷纷让开一条道,目送他背影没入晨雾。

“随老衲来。”

无色这才转向杨清,温声道。

罢了,悄然转身,只把袖角轻轻一拂,便似将方才的棍风剑气相拼的戾气卷走。

他脚下不紧不慢,沿青石小径往东北角去。

杨清收剑随行,两旁松柏滴翠,晨钟一声远似一声。

行不过百步,一座佛堂现于眼前,三间瓦屋,青砖黛瓦,无匾无联。

无色抬手,示意杨清脱履。

二人赤足入内,堂中别无长物,只一尊木雕释迦牟尼趺坐,面色慈悲,眉目低垂。佛前蒲团三只,香案上一炉檀香,青烟袅袅,直透屋梁。

“杨清,你既入少林,便按俗家弟子之礼,行三皈五戒。”

无色语声温和,他先自取佛台清水,以指蘸洒杨清顶心、双肩,如微雨沾衣,轻轻一凉。

随后授三皈。

“自今而后,皈依佛,不拜邪神;皈依法,不违正道;皈依僧,不同恶伴。能持否?”

杨清双手合十,低声道:能持。

无色又道五戒:一戒杀生,二戒偷盗,三戒淫欲,四戒妄语,五戒饮酒。俗家弟子可权宜开缘,然于寺内,须全持。

念起第三戒时,杨清心头却蓦然闪过娘亲玉影,随即肃容答道:能持。

无色禅师点头,取过案上一串黑檀木念珠,套在他腕上,道:既为客居,也当守寺规三条:一,晨钟暮鼓,不得缺课;二,藏经阁、戒律院二处,无召莫入;三,私斗者,不论胜负,一律离寺。

记下了?

杨清抚着腕上微凉佛珠,躬身一礼,说道。

“弟子记住了,定当谨遵师训,恪守寺规。”

无色禅师那枯瘦面容上古井无波,继续说道。

“少林弟子入门,首年须入‘寺沟’。此非寻常山涧,乃寺后幽谷峭壁之上,凿石为阶,挑水攀行千级。肩担日月,足踏寒暑,修的是筋骨。”

“次年,移至后山柴院,名曰‘劈柴’。非蛮力斫木,乃以掌、以指、以肘、以膝,借势发力,破纹而断。柴不过掌宽,劲不许外泄,习的是掌控。”

“第三年,‘种田’。一锄一犁,躬身陇亩。春播秋收,观日月轮转,感四时生发。指间沾泥,心头去尘,养的是定静。”

“三年功成,筋骨如铁,心气若渊,方可经戒律院首座勘验,入藏经阁。”

言及此,无色禅师的目光才缓终于回杨清面上。

“可是……弟子此来少林,只在寺中一月!若按此法,岂非要苦等三载??”

杨清闻言,登时大惊,这哪里是习武,分明做三年农夫,这无色禅师莫不是诓他好玩!

“方才见你同觉悔拆招,筋骨已有棱角,劲力亦收放自如,只是你明明已胜他,又何必横加羞辱?”

禅师目光澄静,仿佛能洞穿人心,继续说道。

“昨日见你之时,便觉你神色不定,气息浮躁,此非内力尽失之症,而是心猿未锁,意马脱缰之兆。你心中那汪潭水,怕是已被俗事搅得浑浊不堪。”

杨清闻言心头剧震,这无色禅师难道能看穿自己心中所想?他连忙垂首,拱手一拜,说道。

“那……弟子该当如何?”

“如此,你先在寺中,去做半日农夫、半日樵夫、半日水夫,不求全始,只求心到。”

“敢问剩余半日呢?”

“剩余半日随寺众僧诵经,直至最后一日,我便传你适宜法门。”

杨清正欲再辩。禅师似早已洞悉,缓缓摇头。

“修行二字,在乎于心,根基未稳,心性浮动,纵览万法,亦难入心门,终如镜花水月。”

“可如今弟子若多一分功力……”

杨清眉间焦灼,每每想起洛阳雨夜幽影,他便只觉心中如刀剜,全因自己功力低微,才致那般结果!

禅师抬手,止住他话头,语声更缓。

“当年你父杨过年少之时,亦曾求快求狠,后来得独孤剑魔遗法,始知‘快’、‘狠’之上,尚有‘重’、‘拙’二字。由此,才真正返璞归真,此后于武道一路坦途。”

杨清不置可否,默然垂首,眸光黯淡,禅师拍拍他肩,笑道。

“莫要心急,你天赋卓绝,比起你父更胜几分,若真心修武,也不急在这一月。明心见性,方是正道,小事若稳,大事自成,心量便容得下真功夫了。”

“弟子明白了。”

“既如此,便去后山随众僧担水吧。”

禅师点头,说道。

薄雾笼山,钟声悠悠荡过松巅,少林后院石阶上,排出一长串灰衣僧人,肩挑木桶,鱼贯而行。

石阶尽头,山泉叮然。

众僧依次俯身舀水,不抢不挤;舀罢起身,桶口齐肩,动作如一。

杨清排在队尾,学着前僧模样:屈膝、舀水、提肩、转身。

他肩挑木桶,一步一顿,腰脊笔直,桶中水面只起细纹——广仁寺一遭,内力虽失,筋骨却相较以往精壮许多,这点分量于他也不算重担。

不多时,便将众僧甩在身后。

待到提水抵达山顶,杨清放下木桶,倚于池畔,长吁一口气,歇息片刻,又提起空桶,顺阶而下。

如此往返数趟,直至日上中天,担水之役方告一段落。

午后,大雄宝殿钟鸣三响,僧众合十鱼贯而入。

杨清依样盘坐于蒲团之上,随众诵经。

然则梵文经卷,于他口中,只如一条枯涩草绳,反复咀嚼,不见其尾。

他本就念得口干舌燥,再被这嗡嗡梵音一催,喉头更是如火烧般,辣痛难当。

少年心中不禁暗自叫苦,自己倘若在此处耗费一月光阴,口诵些不明其意的经文,只怕是南辕北辙,不知何时是头。

日落西山,晚霞染遍天际。待到诵经课业完毕,杨清用罢斋饭,便直往厢房住处而去。

院中,一道窈窕倩影正自演练剑法。

其身姿轻盈如燕,优雅若仙,长剑一扬,剑尖直指苍穹,刹那间,四周剑气如潮,尽向她手中青锋汇聚,化作一道耀眼剑芒,冲天而起,激荡出无数剑影,气势恢宏。

剑罡散尽,漫天剑影如百川归海,倏然敛入那柄青锋之内。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威势,转瞬便消弭于无形,庭院复归宁静,唯有晚风拂过,带起几片落叶。

小龙女皓腕轻挽,收剑而立,而后转过身来。

一双清澈如泓的星眸中,方才那凌厉剑意已然散去,此刻只余下脉脉温情,目光轻柔地落在少年身上,唇角微启,清脆悦耳,说道。

“清儿,今日进展如何?”

“孩儿今日只是随合寺众僧,担水,诵经……其余便也什么没做。”

杨清有些丧气的上前两步,低声道。

“修行修心,首重根基。无色禅师如此安排,必有其理。”

小龙女微微颔首,说道。

“娘亲所言,与禅师今日点拨的话无异。只是……这般俗务,不知何日是个尽头。”

杨清低叹一声,无奈说道。

“清儿,且勿多想。我看你眉宇间已显疲态,想来这一日的功夫也着实不轻省。回房早些歇息,养足精神要紧。”

小龙女闻言,柔声道。

少年心中苦闷,张口欲言,却又哽在喉间,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头不由一垂,只得低声应道。

“是,娘亲……”

第二日,又改砍柴。

后山松木干硬,斧头落下,虎口震得发麻;一不留神,木片飞溅,柴纹歪七扭八。

第三日,轮到种地。

僧衣卷至膝弯,赤脚踏泥,犁柄一推一送,土块翻起却仍碎屑乱飞。

一连十数日过去,那僧人似不见了踪影,少年索性也就安心下来,将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了这担水、劈柴、耕地的俗务之中,半月下来,虽说内力毫无寸进,心境倒是难得宁静。

白日里筋疲力竭,汗水浸透僧衣,待到夜里归房,四肢百骸酸软疼痛,脑中一片澄明空澈,倒头便入无梦之境,起初夜夜纠缠不休的梦魇,竟也渐渐不再侵扰,让他得以一夜酣眠至天明。

至此,杨清方有所顿悟:原来这日复一日的苦行,正是磨去杂念、勘破虚妄的法门,身疲,则心无余力旁骛;心静,则六根清明。

难怪佛门弟子多修苦行,原来当一个人疲惫到极致时,又哪有余力去胡思乱想呢?

一直到了第十六日,又轮挑水。天方破晓,山腰雾重。杨清肩挑木桶,转过山弯,忽闻身后脚步轻如落叶——

未及回首,一道灰影已掠至身旁。

来人却是一名中年僧人,他赤着上身,肩背粗铁链,双手各提一只乌黑铁桶,展臂如鹰,桶沉似石,却稳得连一滴水也未溅出。

只见他脚尖一点,轻轻跨过三级石阶,落地无声,仿佛身无外物。

杨清暗暗咋舌,这一只空桶怕就有三十斤,若再灌满山泉,寻常人连抬动一只都难,他却能平举双臂,举重若轻!

少年心性,不肯落于人后,当即吸口清气,脚下加劲,水线依旧平稳,与僧人一前一后,如雁行相随。

再上数百阶,山势愈陡,晨雾湿衣,肩头如有铅块。

饶是杨清这般强健筋骨,也觉汗透衣背,眼前发黑,双腿微颤。

抬眼处,那僧人仍箭步生风,双臂平直,铁桶似与掌心生根,纹丝不动。

杨清心里犯疑:莫不是此人暗中运功?

可寺规森严,挑水劈柴皆须凭真力气,倘若以内力取巧,一经察觉,必逐出山门。

他不敢多想,只能咬紧牙关,一步一挪,硬撑上行。

山风忽转,吹得衣袖猎猎作响;石阶如天梯,没个尽头。

他已是精疲力竭,正欲歇肩,却见那僧人已提桶折返;双臂仍平举,沿阶飞奔而下,僧袍带风,掠过身旁。

“怪哉!此人体力竟如此之好!”

杨清心里一凛,咬牙继续上行。

待到他快到山顶时,耳边又响起轻快脚步声——那僧人提着两桶重新盛满的水,从后赶上,与他并肩。

水面平滑,映出天光云影,一滴水珠都未溅出。

杨清不由大惊——纵是绝顶内家高手,也断难有如此神力!他忍不住侧首,低声唤道。

“前辈神功盖世,敢问尊号?”

那僧人却恍若未闻,目光如炬,直视前方,足尖一点,已掠过他身侧,疾若奔马,沿石阶飞驰而下,顷刻没入云雾深处。

“难道此人是个聋子么!”

杨清心中暗忖,索性依池而坐,心道:他既又下山担水,总要回来,待再他折返,提前拦住,好好请教一番。

“杨清,偷懒作甚!”

未坐片刻,忽听一声厉喝,回首望去,一高瘦和尚快步而来,眉目凌厉,目中不喜。

“师兄勿怪,适才——想问那担水极快的僧人,师兄可知是何人?”

杨清忙起身拱手,说道。

“你说的是那觉远么?他因看管藏经阁不力,被方丈罚日日担水。”

那高瘦和尚一怔,继而冷笑道。

“师兄,他看起来功夫极好,怎会被派个看守藏经阁的差事?”

杨清闻言,心头惊疑,说道。

“休得多问,快去汲水,再迟误功课,小心戒杖伺候!”

高瘦和尚皱眉道。

杨清拱手应诺,口中答应着“是”,心头翻涌不止:这僧人因看管藏经阁不力被罚以苦役,难不成是偷看藏经阁的绝顶武功,这才遭受责罚?!

他再思一层:原只道那藏经阁中只有些晦涩难懂的梵文经书,看来其中还藏有少林寺的至高武学书籍,若能得之一观之……

想到此处,杨清眼中亮光一闪,心中一个念头已然种下:今夜我便去藏经阁去寻找此人,若寻不得他,便入藏经阁一探。

若得一招半式,也是极好!

是夜,月隐云间,寺中寂寂。风过松林,沙沙如语。杨清独坐厢房,点一豆小灯,盯着窗外月色,心中已是急不可耐。

子时将至,他终于起身,吹灭灯火,轻手轻脚打开房门,一步步溜入夜色之中。

少林寺地广院深,楼宇交错,松柏成林。夜色中行走,如入迷阵。杨清虽记得些来时路径,但不知藏经阁所在,只得借着月色,胡乱摸索。

他小心避过巡夜僧人,穿过钟楼石径,踏入静室长廊,又折入一片幽深林影之中。

忽有凉风拂面,前方现出一片高墙黛瓦,隐约可见一座古朴肃穆的大殿。

殿前石阶宽阔,两侧立有铜鼎香炉,正中悬一匾,书曰:藏经阁。

那匾额古字龙飞凤舞,笔意雄浑,似蕴无形韵力。

阁楼通体以檀木建成,三层飞檐,檐下悬铃,风来轻响。

窗户皆以兽头铜扣封闭,门前石狮静伏,两目圆睁,仿若察人心迹。

杨清伏身上前,四下观望,果无一人。

他绕至正门前,只见铜锁森然,大如鹅卵,显是年久坚固之物。

他四顾无人,便摸出藏于袖中的铁片,欲将锁撬开。

正欲下手,忽觉背后一阵冷风拂过,脊背寒毛倒竖!

还未转身,一个高大黑影陡然扑至,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按在他右肩,力道沉稳,不容动弹!

“好胆!三更夜半,擅闯藏经阁,你是哪门弟子?”

杨清心头大骇,猛地回首,只见那人身形魁梧,头戴灰巾,身披旧袍,月光洒落,只见他眉如卧刃,目似寒星,正是那晨间担水如飞的僧人!

“觉远师叔!”

杨清脱口而出,喊道。

那僧人冷哼一声,眼中厉色一闪。

“你认得我?”

语声未落,杨清肩头一紧,只觉一股内劲如泉涌而入,经脉一震,竟是一点也动弹不得!他连忙开口解释说道。

“自然认得,白日担水之时,我叫你数次,你也不应我。今夜专程来此寻你。”

“寻我有何事?”

觉远闻言,立时松手,仍神色警惕,说道。

“我叫杨清,乃无色禅师座下俗家弟子,白日里见师叔武艺高绝,心生仰慕,只盼能得片言指点。”

杨清双手合十,躬身说道。

“我只识诵经,不通拳脚。若欲习武,自去请教无色师兄。”

觉远说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师叔方一出手便让我束手,定是内家好手,是不是从藏经阁里学了什么高深内功心法?”

杨清寸步不让,低声道。

“我入寺三十载,职司看守藏经阁,阁中佛经万轴,卷卷皆翻过,唯独只是不看武学秘籍,你若想看佛经,明日禀明天鸣方丈,循例登阁便是。”

觉远闻言也不生气,只是说道。

杨清心头一凛:这大和尚莫非真不把武功放在心上,只把佛经当闲书,翻着翻着便翻出一身惊人本事?

若真如此,自己若要学他,岂不也得守着青灯,枯坐三十载,把那万卷佛经翻遍才罢休?

觉远侧耳听了听,低声道。

“别杵着了,巡夜的师兄过来,咱俩少不得又要挨方丈一顿板子。”

话音未落,月影里果然晃来两盏灯笼。两名巡夜僧人遥遥望见一高一矮的人影,扬声问道。

“觉远、君宝,深更半夜的,怎还不睡?”

觉远忙把杨清掩在身后,合十躬身,说道。

“回师兄,只是出来走走,见无异常,这就回房。”

那两人晃了晃灯笼,见无异状,便转身去了,脚步声渐远。

觉远松了口气,却苦笑连连。

“阿弥陀佛,方才替你圆谎,明日须向无色师兄领罪了。”

杨清听他口口声声“领罪”,心里只觉好笑:这大和尚真是迂腐至极。只要他自己不说,禅师哪能知道?

他忽地似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

“咦?这寺中好像并无‘君’字辈的僧人吧?”

“君宝是我小徒,与你年岁相仿,是寺中俗家弟子。”

觉远如实答道。

“既是师叔的徒弟,想必教了他些功夫吧?”

杨清眼中一闪,说道。

“也不是什么功夫,不过是些强身健体、调理气血的法门罢了。”

觉远一笑,说道。

杨清闻言,心中顿已明了:此等说法,这大和尚十之八九便是修炼内劲的法门,只怕他自己都不知,反倒被自己一句试探探了出来。

“弟子平日担水实在辛苦的紧,还请师叔可怜!不若也传上几招。”

杨清思忖片刻,当即求道。

“你快回吧,若真叫巡夜的师兄撞见,真要挨板子了。”

觉远压低了声音,语气中一片不容分说的坚决。

杨清心中无奈,暗叹这大和尚当真是油盐不进。

看来今夜不仅学不得半点功夫,有他在此处守着,这藏经阁更是休想再踏入半步。

他只得抱拳一礼,道了声得罪,便转过身,悄然融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待他回到厢房,却见东窗棂间透出些许微光。

他心中一动,轻轻推门而入,只见一袭素影正临窗而坐,白衣胜雪,清冷如月,正是娘亲。

她双眉微蹙,神色忧虑,显然已候自己多时。

杨清心中一暖,低声唤道。

“清儿,你缘何深夜外出?”

小龙女立身起来,询问说道。

“孩儿……方才潜往藏经阁去了。”

杨清不敢隐瞒,如实答道。

“藏经阁是少林重地,岂是你可以擅闯?为娘又乃一介女流,不好四处走动,若是你遇上麻烦,如何是好?”

小龙女闻言,目光却陡然一凝,说道。

“孩儿只是想着,冀望能从阁中寻得一二精妙功法,也好早日有所进益,免得娘亲再为孩儿受累,所以才……”

杨清垂首,低声说道。

“日后切莫再如此行险,无色禅师既已应允,便断不会食言,你只需静心按他所说坚持修行便是。”

小龙女闻言,语气缓和了些许,说道。

“孩儿明白。只是……只因孩儿担水那日,曾见一位叫觉远的师叔功夫极为高深,又无意中得知他正在藏经阁当值,心想或能得其一二指点,这才冒失前往。”

杨清连忙解释说道。

“那他可传了你什么功夫?”

小龙女冷眸凝向他,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那位师叔心地不坏,还替孩儿遮掩,挡住了巡夜的僧人。只是他性子迂腐了些,说为了我而打了诳语,明日一早便要去向无色禅师领罚。”

杨清坦言说道。

“看来,此人倒也有颗赤诚真心……清儿,你明日随他一起领罚。”

小龙女闻言,清冷眼眸中反而掠过一丝赞许,转而看向杨清,轻声说道。

“娘亲,这又是为何?”

杨清大为不解,连忙问道。

“他因你而受累,你若为求自保而藏匿不出,岂非成了无担当的小人?若是你不去,他如何说的清楚,不是又要撒谎了。你且放心,无色禅师乃过儿的好友,不会过分为难于你。”

小龙女淡淡说道。

杨清听的心神一震,抬首望去。

只见月华自窗外洒入,映得她一袭素衣如雪,容颜清丽绝俗,恍若尘外仙姿。

自始至终,娘亲一如往昔,始终是这般纯善无瑕。

他整衣肃立,双掌合十,低眉道。

“孩儿谨遵教诲!”

次日破晓,晨钟初歇,戒律院前薄雾未散。

觉远已合十躬身,立在石阶下候着。无色禅师缓步而来,灰袍随风微动,面上无喜无怒。

二人一同进了戒律院后,还未开口说话,门外脚步声轻至。杨清跨进门槛,双手合十,先向无色一礼,又向觉远眨眼,随后朗声说道。

“座师,弟子昨夜犯了寺规,擅闯藏经阁,蒙觉远师叔庇护,侥幸逃脱,今日前来领罚。”

觉远闻言一怔,似未料到杨清竟会主动请罪,于是便将昨夜之事原原本本说了。

无色禅师听了,眉也不抬,只抬手轻摆,说道。

“既然同犯,同受其罚。你二人各抄《金刚经》十遍,限三日完成。抄完后,当堂焚稿,灰洒菜园,以作春肥。”

二人相视一眼,齐声应下。

白日里,二人依旧随众僧出坡:挑满三池水、劈完两垛柴,再下菜园松土除草。汗水未干,又到佛堂随众诵经;木鱼声里,日光西斜。

三日一晃而过,已是第三日深夜。

戒律院灯火如豆,两人对坐抄写,不多言语,一笔一捺不敢懈怠。初更鼓罢,第十遍《金刚经》终于落笔圆满。

杨清伸个懒腰,正待离开,觉远却忽地开口。

“小小年纪,倒瞧不出你有这般义气。”

“师叔因我受罚,我要溜了,还算人么?”

杨清只是一笑,说道。

“那夜你求我传你强身之法,如今还想学么?”

觉远低叹一声。

“当然,就怕师叔嫌我驽钝。”

杨清眼光一亮,立时点头说道。

“皮相小道,何足挂齿。”

觉远把笔一放,说罢,他牵住杨清手腕,脚尖一点,僧衣荡风,霎时掠出戒律院大门。

杨清只觉耳边生风,眨眼到了藏经阁后一座小小破院。

墙头藤影斑驳,月色如洗。

“师父!”

柴门吱呀一声,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迎出,眉目清秀。

杨清看去,只觉这少年气息悠长,脚步轻盈,显然也是内家好手,看来必然是得了这觉远的真传!

“君宝,他叫杨清。这三日抄写经文,他陪我伏案不眠,我见其心性颇佳,他想学我那套强身活骨的法门,我便带他来了。”

觉远含笑,说道。

“师父,我也想听!”

君宝闻言,神色一喜,说道。

觉远点了点头,盘膝坐到石台之上。一旁的君宝落座而下,杨清对着君宝合十,两人相视一笑。

“经文全篇我只讲一遍,你能自悟几分,便是自己的造化。”

夜风穿院,觉远抬手,在青石板上虚划一道圆,像划开一轮水中月。

“我所修法门,出自天竺达摩祖师《楞伽经》,其中并非脱苦涅盘的圣谛,也不是说空及非空的中观之道,更不阐明缘起大义及诸法实相,我虽不明其意,故而只是熟读记诵,未曾想竟有强健身躯之效,闲来也传了一些给小徒君宝。”

“可惜半月前经书被人盗走,阁中连拓本都没留下。若要默写成本,又怕再遭贼手,如今只好把经文牢牢记在心里。”

杨清微微点头,暗忖:觉远师叔果真没有扯谎,是因经书失窃受了寺规责罚。念头未落,觉远已口宣佛号,缓缓开讲。

“第一式,先学‘清风’。想象自己站在山巅,狂风卷松,你是风中的一缕清气,不与万物相争,只顺其势而走。呼吸时,吸如抽丝,呼如抛线,绵绵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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