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少林遗篇(2/2)
杨清闭眼照做,初觉胸口发闷,忽觉背后有一股极柔之力,自尾闾沿脊而上,过玉枕,至眉心,霎时眼前微亮,仿佛月光透入颅顶。
随即,两肾之间忽地一暖,似春泉落进久旱的井底,溅起微不可闻的涟漪——那口空寂了数月的丹田,像干裂田地忽逢细雨,顷刻松活起来!
杨清暗叹,这路奇异心法竟真能聚气生劲!数月苦熬,今日终见活水源头!一时间,狂喜如潮,却又不敢妄动,唯恐惊散了这来之不易的春泉。
觉远的诵念之声在风里继续:第二式,唤作‘明月’。
气行至此处,须似月照寒潭,不搅水波,却映万象。
你们把意念放在双眉之间,再缓缓下沉至脐下三寸,如月沉水底——
第三式,松涛——山风起时,万松怒号,枝干摇而不折,针叶颤而不脱,靠的不是硬撑,而是顺势卸力。
人身亦有百骸,若能以骨为干,以筋为弦,以气为风,则外力来袭,可化于无形……
觉远讲完“松涛”之后,并不停顿,抬手在石阶上又虚划第二道圆,与第一道圆交错,像两轮水中月叠在一起,清光微漾。
第四式:流云……第五式:回雪……第六式:朝阳……
话音起落,杨清已暗暗将六式口诀依次串起,犹如六条清溪汇成一河,脉络分明,一丝不乱。
而这条河,此刻正带着春雷般的震响,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
在旁侧同听的君宝却早已背得颠三倒四,嘴里咕噜乱转,不知所云。
觉远见状,笑道。
“君宝,你只需前三式练熟,日后自可循序渐进。”
“是,师父……可弟子还是想全部记下。”
君宝赧然低头,抹了把汗,说道。
觉远莞尔,继续往下——第七式,名‘悬星’;第八式,名‘归元’;第九式,名‘空照’。
三式一气呵成,口若悬河,字字铿锵。
“悬星者,以百会为一星,悬于九天,周身孔窍皆作星光,呼吸之间,星光下注,遍照脏腑……”
“归元者,将前八式所聚之气,一并收入丹田,如万川归海,波澜不兴……”
“空照者,无内无外,无彼无此,身心两忘,唯余一点灵明,如月映空潭,潭空心亦空……”
杨清默诵九式,只觉句句如珠落玉盘,清脆分明;每一字落下,似在丹田中激起一道涟漪,九圈之后,湖面如镜,月色尽纳。
而一旁的张君宝早已满头大汗,口中兀自颠来倒去:清风明月松涛流云回雪朝阳悬星归元空照……回雪朝阳……悬星……唉,又乱了!
“你们可记全了这九式么?”
觉远收声,抬眼温声问道。
“弟子还是……还是只能记住三成。”
“弟子记住了九成。”
月色下,杨清衣袂无风自轻,飘逸俊郎,君宝却汗湿僧衣,像刚从水里捞出一般,好不狼狈。
觉远微露惊色,旋即合十低叹。
“杨清,我传法本意,在于强身护命;若他日你以之与人争斗,逞强好胜,便是违了我佛慈悲之旨。”
杨清垂首应声,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若得此功,仗剑剪除凶邪,倒也算不得好勇斗狠,阿弥陀佛!
“夜深了,再留恐惹闲话,你自去吧。”
觉远起身,衣角随风微扬,抬手作送客之势,摆手说道。
“师叔,君宝,我便去了。”
杨清向觉远深施一礼,又拍拍君宝肩膀,低声道?
“君宝,你莫要心急。有师叔这等高人在此,只需潜心修行,自有豁然贯通之日。我若得空,亦会来找你印证诀窍。”
“多谢师兄。”
君宝点头,憨首笑道。
西厢灯火如豆,青纱微晃。
小龙女倚窗良久,眉间已攒三分焦色。
往日此时,亲子早该归来,纵被罚抄《金刚经》,也不过两三个时辰,怎地今夜迟迟不归?
她正欲起身寻人,忽闻檐外脚步轻点,一抹灰影已掠至阶前。
“清儿,又去哪里乱跑了么?”
小龙女推门而出,月色如水,照见亲子衣角带露,神采飞扬,皱眉问道。
“娘亲莫怪,今日觉远师叔总算松了口,传了我一门心法。”
杨清神色得意,笑着说道。
“他传了你什么法门?”
小龙女柳眉微挑,说道。
“觉远师叔也说不明白,只道是天竺佛经《楞伽经》。他念孩儿心性不坏,便逐句教授,我只一个时辰,便把口诀全背下了,孩儿这就把九式念给娘亲听。”
说罢,朗声背诵。
“清风、明月、松涛、流云、回雪、朝阳、悬星、归元、空照……娘亲,这九式听起来却不像天竺佛经。不过,孩儿只略一修习,便觉身轻若絮,丹田暖气流转四肢百骸,妙不可言。”
小龙女闻言不语,伸指搭上他脉门,一缕真气探入。心头蓦地一跳:一夜之间,便有如此进境!清风、明月……一共九式么?
“也许……这便是过儿所说的九阳真经了,难怪不得无色禅师说寺里并无此法,此功原来是藏在天竺佛经之中。那觉远身兼看守差事,遍览藏经阁中佛经,竟在不经意间,勘破了这等禅武合一的无上法门。”
杨清闻言大惊,九阳之数,恰合九式,世间竟能有如此巧合之事?
“此等真经既是有缘得之,便当勤修不怠。只是切记不可胡乱传授。”
小龙女颔首,续言说道。
“孩儿谨遵教诲。此事亦多亏娘亲慈悲,若非您及时提点,觉远师叔怕是绝不肯将此心法相授。”
杨清眉宇间的雀跃之色却也因娘亲教诲而沉静下来。
“待人以诚,方能得见本心。你明白这个道理,便不枉此番入寺修行。”
小龙女微笑,说道。
“娘亲,既然如此,我们便可立下江南了。”
杨清点头说道。
“不急,你根基未稳,心猿未定,当在此安心修习。待根基稳固,再走不迟。”
小龙女轻摇螓首,说道。
“孩儿遵命!”
杨清躬身一礼,朗声说道。
回了厢房,他盘膝榻上,对于得了九阳真经,仍是感慨不已,久久不得平静。
忽的,心意一动,伸手入怀,取出一枚碧绿翠石。烛火之下,玉中水纹荡漾,恍若深潭,照出眉宇。
杨清痴痴唤了一声。自洛阳一遭后,与娘亲之间便似隔了一层薄雾,连平日闲聊也少了许多。
终南仙子,云外玉魄,岂屑凡尘浊泥?
可恨那花玉楼,用心歹毒如蛇蝎!
一面散布污秽流言;一面又步步紧随,如同跗骨之疽。
即便那夜差点被神雕撕裂毙命,竟也淫心不死,如鬼魅般尾随千里,终是逼得娘亲……
他曾几度欲开启玉石,却又怕那残忍画面重现,会将心中最后一点支撑着娘亲如皓月冰雪般的执念,击得粉碎!
若碎了它……倒是一了百了……
只是心底那一缕羞于承认的魔念终让他下不去手!
每每念及那圣洁如雪的娘亲堕入欲沼的幽暗画面,心底最隐秘角落,竟会不由自主地迸出一丝奇异快感!!
至今依稀记得,那夜屏风之后的画面——人影交叠,宛如一对交颈鸳鸯。
每每忆起这般不堪景象,惊骇欲绝之时,下体竟也不受控制的疯狂怒耸!
烛火幽幽,身影寂然。
杨清将玉石收回怀中,眸光渐趋沉凝——
“世事叵测,人心不轨,纵是娘亲也难受其扰,但她怜我、爱我之心,绝未变过,我又岂能因心魔作祟相负?”
一念至此,往昔俱涌:绝情谷底,是娘亲素手调羹,药香鬓影,在病榻前彻夜守护;也是娘亲谆谆教导,明辨是非,为自己传授武艺,无微不至。
如今,又是她悉心点拨,助自己明心见性,才得了觉远师叔青睐传功;饮水思源,岂能忘本!
一抹决然之色在少年瞳眸闪过。
他日神功大成,定要手刃花玉楼那魔教贼人,当着他的面将这块石头毁去,再将他一同挫骨扬灰,彻底自这世间抹去!
摒思杂念,正襟盘坐,长吐浊气,盘膝端坐榻上,五心朝天,窗外竹影横斜,月色如水。默诵真经首卷口诀——
“紫气东来,归于祖窍;三阳交泰,发于玄关……”
初时气息尚粗,片刻后只觉一缕温热自丹田升起,如春泉初融,沿督脉徐徐上行。
所过之处,骨节轻鸣,似蚕伏壳内,欲破未破。
杨清守正不移,任那股热流盘旋于“玉枕”关前,冲击未开之窍。
窗外天际残月已敛去金芒,唯余一痕玉钩,淡得几乎看不见。东方微露鱼肚白,夜色最后的薄纱将褪未褪,映着即将隐退的星辰,闪闪烁烁……
嵩山脚下——
一少女骑着头青驴,正沿山道缓缓而上,她十六七岁的年纪,腰悬短剑,脸上颇有风尘之色,显是远游已久;韶华如花,正当喜乐无忧之年,可是容色间却隐隐有惆怅意,似是愁思袭人,眉间心上,无计回避。
少女姓郭,单名一个襄字,正是郭靖、黄蓉的次女。
自襄阳一别,杨过携小龙女飘然而去,她常自思念,于是禀明父母,说要出来游山玩水,料想杨过夫妇当在终南山古墓中隐居,便径往古墓求见。
终南古墓深藏于群峰环抱之中,其地幽秘,非凡人可测。郭襄幸遇一山野老农指点,方觅得那隐于层峦叠嶂的墓道入口。
然墓前横着一块巍然断龙石,封死了通往墓内的路径。
她驻足墓口数日,静候机缘,怎奈时日流逝,四下寂静,未见人影出入。
无奈之下,她只得暂别此地。
一路行来,由西往东,踏遍北地。
这日到了河南登封,她忽然想起:少林寺有位无色禅师,与大哥哥交情不浅,当年自己十六岁生辰,无色还曾托人送来一件礼物。
虽没见过面,这份人情却记得清楚。不如去少林寺里碰碰运气,或许能打听到大哥哥的消息。于是她便牵着青驴,向嵩山而来。
郭襄牵着青驴,在嵩山幽谷里信步而行。本想到少林寺正门拜山,谁知山径岔道纷杂,左转右折,竟被一片云遮雾绕的密林引到了后山。
她拨开乱藤,眼前陡然一亮:一条石梯贴着峭壁,像是谁用巨斧劈出,恰好容的下两人侧足,笔直向上插入云端。
梯旁老松倒挂,根须如龙爪攫石;谷底风声呼啸,吹得衣袂猎猎。
郭襄仰头望去,梯顶隐约有檐角飞挑,似是一座小小山门,给云雾缠得若隐若现。
她把缰绳往古松上一系,拍了拍驴颈:驴儿,你且在此吃草,我上去瞧瞧。
山风鼓动,松涛如潮,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少女将裙角一挽,露出下面薄底快靴,纵身便上。
初数十级,尚能步履轻盈;再数十级,膝弯已觉酸软;又过百级,云气扑面,石面湿滑,苔藓暗生,稍不留神便要失足滚落。
她索性施展“落英神剑掌”的身法,左掌在石壁上一按,借力腾身,右足尖点阶,倏然拔起丈余,宛如乳燕投林。
山鸟被她惊动,扑簌簌四散。
阶旁古松盘曲,枝桠横空,郭襄索性脚尖一点松干,身子斜掠而过,去势更疾。
直至石梯半腰,雾色骤开,少女此时已是香汗透衫,便索性倚壁小憩片刻。
忽闻身后风响,一道灰影凌空掠上。
只见那和尚双臂平展,左一桶、右一桶,水满欲溢,却稳若磐石。
他脚下生风,踏阶如飞,沉重铁桶在他手里竟似无物,晃也不晃。
每落一步,石阶便低低嗡鸣,无半滴水溅出。
郭襄眸光一亮,脱口叫道。
“觉远大师!”
觉远望见郭襄,却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并不答话,担水便走。
“觉远大师,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郭襄啊。”
郭襄抬步追声,叫道。
原来数月之前,两人在华山之上曾有一面之缘。
彼时藏经阁有经卷遗失,觉远循线追至华山,恰遇郭襄随父母上山祭洪七公,但也只是匆匆一面,便各东西。
此刻重逢,觉远仍是一副迂腐呆滞的模样,回首冲她一笑,脚下却不停,挑着两桶水依旧健步如飞。
“喂!你聋了吗?”
郭襄扬声再喊。觉远也不回头,只把左手伸到脑后摇了摇,示意她莫再追问。
郭襄哪肯干休,好奇心一起,当即展开轻功,衣袂飘飘,直追而上。
她几次抢前拦路,却总差一步;脚尖一点,身子如乳燕掠空,伸手便去勾桶沿。
眼看指尖将触,却又差了两寸,只撩到一缕水珠。
“大和尚,好本事!我偏要追上你!”
郭襄气喘吁吁,却不服输,脚下更快。
山路盘旋,松风呼啸。郭襄奔得胸口起伏,仍与觉远相距丈许,心中暗叹:爹娘当日说他武功深不可测,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一追一赶,不觉已到山顶。
但见古柏环合中,有一方青石水池,清水盈盈,映出天光云影。
觉远放慢脚步,两桶微倾,水如银练泻入池中,叮咚作响。
郭襄趁机几个起落,抢到池边,一把抓住觉远僧袍袖口,笑嘻嘻道。
“大和尚,可让我逮住了!你怎不说话,是在练一门高深内功么?”
觉远合十行礼,脸上似有歉意,一言不发,拿着桶便往山门走去。
“哼!你不理我,我非要跟着你。”
郭襄见觉远仍不开口,心中大恼,莲步轻点,跟在觉远身后丈许,不即不离。
山径回绕,松影横斜,郭襄四下张望,忽见前头石阶尽头,一道朱漆寺门半掩,门额上“藏经阁”三字斑驳苍劲。
绕过藏经阁院墙,只见一条青石小径,被苔痕染得碧绿。
尽头忽现一座小小院落,竹篱低矮,两株老梅探出墙头,疏影横斜,淡淡花香混着檀香,幽极静极。
竹篱边,一名灰衣少年正俯身打水。
他不过十四五岁,眉目清朗,碎发被汗珠贴在额前。
少年单臂挽桶,腰一沉一提,清亮水线如银蛇入井,竟无半点溅落。
“咦,张兄弟!”
郭襄眼睛一亮,脱口唤道。
张君宝抬头,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憨憨一笑。
“郭姑娘,怎地到这儿来了?”
郭襄素指不远处,说道。
“先不说这个,你师父怎不理人?”
觉远正坐在青石凳上,低头翻看佛经。张君宝压低声音,说道。
“寺规森严,不许僧人与女子平白交谈。”
郭襄挑眉,说道。
“那你为何又能开口与我说话。”
张君宝挠挠头,嘻嘻笑道。
“我未曾剃度,只算半个俗家人,规矩松些。”
郭襄轻哼一声,说道。
“哼~少林寺规矩倒大!我偏要他开金口。”
郭襄眼珠一转,走到觉远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大和尚,我数到三,你若还不理我,我便去方丈那里告状,说你监守自盗,偷藏了《楞伽经》!”
觉远手指一颤,书页“哗啦”一声合上,却仍不开口,只把眉头皱成“川”字。
郭襄暗暗好笑,手指轻弹,一粒松子破空飞出,“嗤”地打在觉远面前石桌上。石屑微溅,松子竟嵌入桌面三分。
“第一招,落英神剑掌。”
她再抬手,袖中射出一段细枝,枝尖颤处,连点三下,恰好停在觉远眉心一寸之外。
“第二招,兰花拂穴手。”
郭襄眨眼,一双杏眼眯成了弯月,脆生生说道。
“第三招我还没想好,也许叫‘大和尚开口手’。你若再装聋作哑,我可真要拿你来试招啦!”
觉远终于长叹一声,放下经卷,合十低念。
“阿弥陀佛,女施主何苦为难小僧?”
话音还未落下,突然树林中转出两个灰衣僧人,一高一矮。那瘦长僧人喝道。
“觉远,不守戒法,和庙外生人对答,更何况又跟年轻女子说话。这便随我们戒律堂去。”
觉远垂头丧气,点了点头,那两名僧人掏出几根大铁链,拴在觉远手腕之上,牵着便走。
郭襄大为惊怒,喝道。
“天下还有不许人说话的规矩么?我识得这位大师,我自跟他说话,干你们何事?”
那瘦长僧人白眼一翻,说道。
“少林寺向不许女流擅入,女施主请下山去吧,免得自讨没趣。”
郭襄心中更怒,说道。
“女流便怎样?难道女子便不是人?你们干吗难为这位觉远大师?”
那僧人冷冷地道。
“本寺之事,便是皇帝也管不着。何需施主多管闲事?”
“我偏要管!我跟你们去戒律堂,当面说个清楚!”
郭襄恼道,一步不让。
那两名僧人都是戒律堂的弟子,奉了座师之命,在藏经阁时刻监视觉远,见这少女郭襄在此纠缠不清,那瘦长僧人不禁生怒,喝道。
“女施主再在佛门清净之地滋扰,莫怪小僧无礼。”
“难道我还怕了你这和尚?你快快把觉远大师身上的铁链除去,那便算了,否则我找天鸣老和尚算账去。”
那矮僧听郭襄又出言无状,又见她腰悬短剑,沉着嗓子道。
“你把兵刃留下,我们也不来跟你一般见识,快下山去吧。”
郭襄摘下短剑,双手托起,冷笑道。
“好吧,谨遵台命。”
矮僧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剑鞘,猛地一股大力自剑身反弹,如遭雷震。他整条胳膊酸麻,身子倒仰,扑通滚下斜坡,连翻七八个跟头才停住。
瘦僧大惊,怒火腾地冲顶,抢上一步,右拳呼地劈出,左掌随即搭上右拳,双掌并落,正是少林“闯山门”第二十八势“翻身劈击”。
郭襄手腕一翻,短剑连鞘带风,“呼”地砸向瘦僧肩头。
瘦僧沉肩让过,反手便扣剑鞘,指爪刚合,陡觉虎口剧震,半边臂膀又酸又麻,暗叫:不好!
还未变招,郭襄左腿已起,脚尖正中他腰眼。瘦僧身子腾空,咕噜噜直滚下坡,额角撞石,血丝立现。
觉远在一旁急得连连摆手。
“别动手,别动手!有话慢慢说!”
郭襄哪还理会,反手拔剑,寒光一闪,“叮叮当当”几下,把觉远手脚上的粗铁链削去三条。铁屑四溅,火星乱飞。
“使不得呀,郭施主!”
觉远吓得直缩手,愁眉说道。
“你怎这胆小?你武功怕是比我爹娘还高,还怕几个戒律堂的和尚?他们准是去搬救兵了——走,咱们追上他们,去戒律堂跟前好好评理!还有你……张兄弟,一起和我们去!”
郭襄哼了一声,又一指山道上那高矮二人仓皇奔逃的背影,提剑便行。
“君宝,你就在此候着吧,我随施主去就行。”
觉远看了眼一旁已经看呆了的君宝,叹了口气,把手中半截铁链往袖里一揣,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终究迈步跟上。
戒律堂前,古柏森森。
高矮二僧已先到,一边抹血,一边跟众师兄弟嘀咕。
见郭襄拖着觉远闯来,众人齐刷刷亮出戒棍,堂内钟声“当”一声沉响。
郭襄心里发狠:横竖闹大了,干脆痛痛快快打一场。当下抽出短剑,一招“落英剑法”直卷而出。
这路剑法是她外公黄药师由“桃花落英掌”化出,剑尖一点,青光乱洒,好似一阵风过,满空花瓣扑面。
守在前面的两名僧人肩头中剑,各“哎哟”一声退开。
后面又抢上七八人。
按理郭襄寡不敌众,可少林僧众讲究慈悲,不愿下杀手,只想夺剑擒人,再逐下山,虽然棍影重重,处处留手。
郭襄仗着身法灵巧,剑光错落,一时也未落败。
正斗得紧,一名枯瘦老僧缓步而来,双手拢袖,含笑旁观。两名僧人忙趋前低语,将一番来龙去脉与这老僧讲了。
郭襄气喘连连,剑法已乱,高声叫道。
“说什么天下武学之源,原来是一群和尚围攻一个小姑娘,好威风!”
“住手!”
老僧声音不高,却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众弟子立刻收棍后跃,朝他恭敬行礼。
郭襄横剑当胸,挑眉问。
“你就是方丈?”
老僧合十微笑,温声说道。
“老衲无色,姑娘尊姓?今日光临少林,不知要老衲如何效劳?”
郭襄闻言,心中一喜,原来此人就是无色禅师,瞳眸滴流一转,“当啷”一声把短剑掷在青砖地上,抬了抬下巴,说道。
“老和尚,你少林寺要面子,我把剑交了,省得说我持刃欺负你们。”
无色微微一笑,俯身去拾。
短剑入手,平平递还。
郭襄随手便接——忽觉一股柔和力道自剑身传来,像把她的手腕牢牢定在半空,进退不得。
她心里咯噔一下:好哇,老和尚跟我显摆功夫呢!
无色松开指劲,温声道。
“老衲有个小把戏。姑娘若能当众演十招,十招之内,我若猜不出你的师承来历,今日觉远之事一笔勾销;若猜中,姑娘须答应老衲一个不伤和气的条件。如何?”
郭襄闻言,沉思片刻,笑着说道。
“行!你可瞧好了。”
她退后两步,先俯身捡剑,却又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木棍,脆声说道。
“第一招!”
竹影一晃,挑、带、缠、戳,正是黄蓉所授的“打狗棒法”——“棒打双犬”。竹梢破风,呜呜作响。
“打狗棒法,丐帮路数。”
无色点头,说道。
“第二招!”
郭襄抛棍换剑,手腕轻抖,剑光如雪花六出,一式“玉女剑法”中的抚琴听箫,轻灵飘逸。
“古墓派嫡传。”
无色笑了笑,说道。
郭襄脚尖一点,双掌倏地推出,拳劲若有若无,正是周伯通昔年闹着玩教她的“空明拳”起手式——“空碗盛饭”。
无色依旧不紧不慢,言道。
“周伯通的空明拳。”
一口气又出七招:玉箫剑法里的“箫史乘龙”、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弹指神通的“叮”地一声石屑四溅……每换一招,众僧便是一阵低呼。
十招电闪而过,短剑与木棍交替飞舞,看得僧众眼花缭乱。
十招演毕,郭襄收势,气定神闲,笑道。
“老和尚你说,我是出自哪门?”
无色哈哈一笑,合掌道。
“姑娘十招里含桃花岛、古墓派、全真、丐帮、老顽童五家绝艺;放眼当世,能让这五家都倾囊相授的,除了郭靖大侠与黄蓉帮主之女,再无第二人。老衲猜——郭二姑娘,可对?”
郭襄一怔,随即也笑,说道。
“老和尚,好眼力,我认输。条件是什么?可别叫我出家当尼姑。”
无色禅师摇了摇头,说道。
“老衲怎敢。只请姑娘回客堂喝杯清茶,再把今日误会说开,也免得山外传言少林欺客。至于觉远——铁链免了,自回后山担水,以赎前愆。”
众僧齐声应诺。
郭襄抿嘴一笑,把短剑往腰间一插,朗声说道。
“成!老和尚的茶若不好喝,我可不依。”
说罢,大步跟着无色向客堂走去,觉远低念一声佛号,自回了后山。
罗汉堂里檀香袅袅,阳光失了正午的烈性,化作一片温煦暖黄,穿过窗棂,斜斜地落在青砖地上。
郭襄手捧茶盏,唇畔未沾,双眸却一瞬不瞬,凝定在无色禅师面上。
“听闻您是大哥哥好友,可知大哥哥此刻人在何处?”
“郭姑娘寻他,可是有何急务?”
无色缓缓摇头,说道。
“也没甚要紧的事,就是……想见见他。”
郭襄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半分,说道。
“那便须耐心候罢……或许,还得三年光阴。”
无色合十,说道。
“三年?他去了何处?是西域大漠,抑或海外孤岛?何以要待如此之久?”
郭襄大惊,忙问道。
无色低诵一声佛号,语中带着一丝不忍。
“老衲若直言,只恐姑娘心中难堪。”
少女闻言心里已是翻江倒海:莫不是大哥哥有意避我!
也对,有龙姐姐那神仙般的人物相伴,他自然不愿再见其他女子,可……可他明明说过,不论我有何忧思愁难,他仍会为我办到一二,岂能食言!
郭襄咬了咬银牙,说道。
“莫不是大哥哥有什么要紧的事?”
“既不要紧,既也要紧。”
无色叹息,说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老和尚莫与我兜圈子!”
郭襄已是急得杏眼圆睁,脱口而出。
无色见她神色凄惶,终是不忍,温声道。
“襄阳一战,杨过小友虽斩将夺旗,却也身受重创,闭了死关,以三年为期,三年后自会出关,姑娘且不用忧心。”
“不可能!大哥哥武功天下无敌,怎会伤得如此重?”
郭襄“当啷”一声,将茶盏放在案上,俏脸已是失色。
“此事,乃杨过小友之妻,终南仙子亲口告于老衲,绝无半点虚言……”
无色轻叹一声,说道。
“龙姐姐?她来过此地么!”
郭襄闻言,立时颤声问道。
“姑娘若想细知,可自去问便是,仙子正好客居我寺。”
无色叹声,说道。
郭襄一闻此言,已是霍然起身,声音急切。
“既如此,我这便去见她!”
出得罗汉堂,檐下日影已移,廊间微风带着淡淡松香。郭襄心头如有千钧,脚步却不自觉加快,青石板在靴底发出轻急之声。
“女施主,慢些走,小僧快跟不上啦。”
身后的小沙弥原在前引路,此刻倒被甩出两丈远,小光头上都冒了汗,只得捧着僧衣一路小跑。
郭襄却不答言,索性伸手将他一拉,那小沙弥只觉身子一轻,耳边风声猎猎,两旁松影倒掠,竟被她携着掠上了回廊屋脊。
脚尖一点瓦面,身形似乳燕投林,连过数重院落。片刻之间,已望见西厢一溜灰墙,墙内脆竹探出枝桠,嫩叶浮动。
她收势落下,足尖点地无声。小沙弥已是晕头转向,扶墙站稳,颤声道:就……就在里头。
郭襄抬眼,只见朱漆小门半掩,门额上“俗客暂憩”四字墨迹犹新。她心头忽如擂鼓,竟不敢遽进,许久,终于抬手轻叩。
屋内寂然片刻,一缕幽淡声音飘出。
“进来吧。”
郭襄推门而入。屋内只一案一榻,窗帘半卷,阳光碎如银屑,一白衣女子倚窗而坐,眉目如画,雪肤花容,正是小龙女。
“小妹妹,是你?你怎么寻到这里的?”
小龙女立身而起,玉容微动,惊讶说道。
“龙姐姐!我……我方才听那无色和尚说大哥哥他……你快说,大哥哥他怎么了!”
郭襄心中一紧,急趋数步,语带迫切。
“过儿么…他确实受了很重的伤,已闭入死关。”
小龙女微垂眼帘,沉默半晌,叹声说道。
“啊……怎么会……是因为……因为在襄阳受的伤么?”
郭襄眼眶不由一酸,颤声问道。
“不说这些了,小妹妹你是专程寻过儿的么?”
小龙女不愿少女因此自责,微微侧首,避开她目光,转了话头。
“是了,定是在襄阳受的伤!可……龙姐姐,既然如此,你何不陪在大哥哥身边?”
郭襄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只是咬着下唇,一字一顿地问道。
小龙女轻叹一声,说道。
“小妹妹,过儿此生,所念所想,无非‘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八个字。如今他无法亲力为之,我此番南下,荡平那些为江南的宵小魔头,也正是为了替他了却这桩心事。”
“我不懂什么为国为民的大事!我只知他重伤在身!我只知他正一个人……受着苦!”
郭襄听得心头闷紧,眼眶发红,颤声说道。
“小妹妹且放心,过儿玄功通神,三年后自会平安无恙。待他大好,我与他一起来找你。”
小龙女见她神情激烈,泪珠已然滚落,连忙慰声说道。
“龙姐姐,我只求你一句——大哥哥究竟在哪?”
郭襄心中担忧未减半分,抬手胡乱抹去泪痕,上前一步,问道。
小龙女沉默片刻,终道。
“他就在终南古墓之中,只是墓门机栝繁杂,若无人引路,恐怕无法入内。”
“既是如此,我便在古墓外面守着,晨昏定省,为大哥哥祈福。”
郭襄闻言,目光一凝,低声道。
小龙女心头一颤,未料这郭二小姐对过儿竟有如此深情。
一双清冷眸子凝视着郭襄良久,渐漫上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朱唇轻启,化作一声幽幽叹息。
“若过儿有你日夜相伴,也定会平安无恙的。”
“龙姐姐,你莫要多想,若是我终身得能如此和大哥哥、龙姐姐相见,此生再无他求。”
郭襄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坚定不移,不见半分杂念,说道。
小龙女听着这番至诚之语,心中既是感动,又是疼惜,柔声叹道。
“你待过儿一片赤诚,我感谢尚且不及,又怎会多想……只是古墓之外,入夜则寒露浸骨,旷野则豺狼夜啼。莫说三年,便是三夜,你一个姑娘家,如何挨过?”
“熬不住也得熬,大哥哥待我如此之好,我为他守墓,却还不得万一。”
郭襄抿唇言道,眸中泪光未干,眉宇含着几分倔强。
小龙女闻言,幽幽一叹,默然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枚金铃,触手温润。
“罢了,你若真要去……此铃乃古墓信物,闻铃如见我。你入了终南,若是识不得路,以内力振铃三声,自会有过儿的神雕接你。至于古墓……”
说到此处,小龙女神色一凝,转为郑重。
“万不可擅闯,不仅入口水道极为复杂,墓内中机关森严,危机四伏。纵然侥幸闯入,若扰了过儿冲关,反会令他走火入魔,性命难保。”
郭襄心头一凛,点头如捣蒜。
“龙姐姐放心,我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拿大哥哥性命玩笑,我这便收拾下山。”
小龙女却按住她肩头,淡淡一笑。
“不急一时,今日既来了,便在这住上一日,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下山。”
言罢,她款款起身,纤指轻舒,执起郭襄的左手,亲手将那枚金铃系在皓腕之上。只听“叮”的一声,铃音清脆,如玉珠落盘。
郭襄“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言语。
只是低着头,凝视着腕上那枚金铃,眸中波光闪动,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心中涌起的,究竟是欢喜,还是酸楚。
夜色四合,罗汉堂中,诵经之声渐熄。
待杨清回到西厢,月色清凉,院中空无一人,娘亲竟不在惯常等候之处。
他心中微动,只见娘亲厢房灯影摇曳,推门而入,娘亲正端坐床榻,身旁却多了一位青衣少女,这少女年龄似与他相仿,雪肌花容,眉目生辉,其容貌竟与娘亲不分轩轾。
郭襄亦是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讶色,打量片刻,忍不住问道。
“你是谁?”
小龙女淡淡一笑,转首道。
“他是我与过儿之子,杨清。”
郭襄闻言,心口仿佛被重重一击,神色倏地一黯。
“不知姑娘尊姓?”
灯下,杨清神情清朗,微躬一礼,说道。
“我叫郭襄。”
郭襄此刻心绪翻涌,只勉力一笑,还礼道。
“清儿,速去一躺,取些热粥小菜来。小妹妹远道而来,还未曾用过饭食。”
小龙女微笑说道。
杨清应声而去。木门阖上,屋内只剩烛影摇红。
“龙姐姐,没想到……没想到大哥哥与你的孩子与我都一般大小了。”
郭襄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江湖路远,许多事来不及细说。你若愿意听,今夜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小龙女抚了抚她的发鬓,微笑说道。
郭襄抬眸,烛光映在瞳仁里,似碎了一池星辰。良久,终于轻轻点头。
及至子夜,孤灯如豆,映得室内光影摇曳。
小龙女将绝情谷往事以及襄阳一别后的诸般事宜娓娓道来,郭襄听得直是心神恍惚,许久仍觉意犹未尽。
窗外,山风呼啸,将寒气自窗棂缝隙间送入,少女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衫,方才一番心神激荡,此刻静了下来,才觉山寺的夜竟是这般寒冷刺骨。
小龙女将这细微动作看在眼里,又见少女眉宇间仍锁着担忧愁绪,心中不由泛起一抹怜惜,这个少女不辞辛苦,为了过儿千里奔波,这份痴情倒也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此间山寺入夜尤为湿寒。你一路风尘,心事繁重,内息不免有所紊乱。若不调和,恐会积郁成疾。”
郭襄闻言,心中一暖,正想说自己并无大碍。小龙女的目光自窗外寒月转回,说罢,广袖轻扬,桌上烛火倏然熄灭。
“小妹妹,今夜我们同榻而眠,正好为你梳理经脉,驱散体内郁结。”
满室俱墨,唯漏窗透进几缕月华,将牙床笼在月色清辉里。小龙女立身而起,素手轻解素衫纽带。
衫衣滑落肩头,一具被月白绫罗肚兜包裹的半裸玉体乍然呈现,迫人艳光竟似将这幽暗斗室都映亮了几分。
郭襄屏住呼吸,一双杏眸借着月色却看得分明——
那片广阔光洁的雪背肌理分明,一道幽深细腻的脊线自颈后劈开,微微凹陷,如玉璧深谷,一路往下,挺秀蝶背化作缠绕水蛇,盈腰一握,然而及至腰窝,却又陡然一拧,往左右两侧乍现傲人曲线,恰如一轮熟透白桃,浑硕挺拔,下方一双玉腿,匀称修长,丰腴弹韧,恰如上好的羊脂暖玉初经打磨,在清辉下晕开一层温润朦胧的光泽。
待到伊人转身,她只觉心神猛然一震,呼吸几乎为之一滞。
只见两根细细银链在雪白鹅颈之下虚虚一拉,愈发衬得下方两颗垂坠肉峰如何沉甸,一片小小的月白绫罗肚兜,被那惊世骇俗的浑圆撑到了极致,边缘紧紧勒在雪肤之上,勒出两道几欲裂开的诱人弧线,滚溢身侧,仿佛只稍吐息,两团凝脂软肉便会彻底炸裂出来。
这香艳无比的幽隐画面,直看得少女一张俏脸如遇热气蒸腾,红霞瞬间烧透了耳根。
她素来只知这龙姐姐清冷出尘,轻盈翩然,如广寒宫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子,焉知其衣袂之下,竟藏着一副狐媚似的妖娆身段,难怪大哥哥痴恋至斯,十六年亦不改其志。
此时,这少女终于明白,为何千百年来总有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一叹!
“小妹妹,怎了?”
小龙女见郭襄呆坐不动,问道。
“没……没怎……”
郭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只结结巴巴地答道。
心中莫名其妙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龙姐姐固然是天仙化人,但我家娘亲的容貌身段,较之亦不遑多让。
我乃她亲生孩儿,且待再长个三年,到时大哥哥转醒之时,定然已不输她分毫!
小龙女又看了看她,心中了然,这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家自是脸皮薄,怎禁得二女同衾共枕的羞意,便柔声说道。
“小妹妹,若是你在此间觉得不自在,一旁尚有空屋,我这便让清儿去为你打点收拾。”
“龙姐姐,我亲近你还来不及,怎会觉得不自在。”
郭襄连忙摇头,利落地立身而起。素指反绕,探向背心,一袭青衫委顿而下。
那也是一具极美的身子,肌肤如雪,身姿窈窕,胸臀尚初见规模,如璞玉晨露,惹人怜爱,别有一番风情,可与小龙女这具熟透身躯并列,终究是稍显黯然。
少女听得一阵罗衾窸窣,那道艳影已滑入锦被。
她心一横随卧其中,床榻微沉间,清冽兰香裹着融融暖意漫涌而来,忽的,两段温凉藕臂忽环住肩头。
郭襄身子陡然僵住,未及定神,顷刻便陷进无边温软中,月白肚兜下两座浑硕玉峰欺面压来,将她整张面庞埋进那柔软至极的凝脂雪堆深处。
鼻尖唇瓣皆没入巍巍奶壑,更有两点硬蕾透薄过衫贴在颊上,轻嗅之下,浓郁奶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窍,激得她筋酥骨软,通体舒畅。
郭襄阖目轻颤,不自觉往那香软深处蹭了蹭,鼻息间奶香愈浓,索性伸臂抱住那纤细腰身,指尖触及之处,一片温热滑腻,周身僵硬渐融,胸中忧愁思绪在这蚀骨温存中消融殆尽,片刻后便泄了最后一口浊气,依偎那软腻深处,沉沉睡去。
梦里千树万树梨花开,有青涩花苞正挣破萼衣,迎着月色绽蕊吐芳……
翌日清晨——
晨钟惊散山岚,三道身影转过后山石阶,蜿蜒而下。
“龙姐姐,杨兄弟,就送到此处吧。”
松风卷着霜气扑来,郭襄忽在岔道青石旁驻步,碧衫被风吹得紧贴腰身。
“山高路远,万事小心。”
小龙女往前一步,抬起素手,玉指拂过少女鬓边乱发,柔声说道。
“襄儿记下了。”
郭襄退后两步,对着小龙女与杨清,深深作了一揖,一步三回头,直到那两个伫立在晨雾中的白色身影,彻底隐没在流转的云海之间,再也看不真切。
“娘亲,这郭襄究竟是何人?瞧她年纪与孩儿相当,却又叫娘亲姐姐,叫我又以兄妹相称,真是好生奇怪。”
杨清侧眸,看向娘亲,说道。
“她是那襄阳的郭靖、黄蓉夫妇的次女,曾与我和你爹爹渊源颇深,她尚是襁褓婴儿时,我们便曾抱过她,此番离去,是为你爹爹守墓三年。”
小龙女眸光悠远,娓娓道来。
“为爹爹守墓三年,她为何要如此?”
杨清眉头微蹙,神色不解。
“你爹爹一生磊落,英武豪侠,有此红颜,自是不奇怪。”
小龙女说得平静,素心深处却不禁漾开了圈圈涟漪——过儿的红颜知己,又岂止这郭二小姐一人。
一双清冷眼眸不自觉地望向了山间茫茫晨雾,其中似有昔年旧影浮现,陆无双、程英、公孙绿萼、完颜萍,一个个皆乃绝色之姿……还有那郭大小姐,郭芙,虽断过儿一臂,却也是爱责同深,何尝不是对过儿情根深种?
“可娘亲您为了他,苦候十六载!他……他怎能惹下这等风流债?”
杨清见娘亲眸光微黯,忍不住低声道。
“清儿,切莫出此不敬之言。我与你爹爹相知相守,我却不敢奢求许多,原只望他展眉一笑,一生平安。纵他移情旁人,只他欢喜,我便欢喜,岂忍相责?”
说着,小龙女眸光更黯——自己本就不算清白女子,后又屡遭歹人觊觎,能以这具不洁之躯,得过儿半分垂怜,已是人生幸事,又怎逞更多。
“哼!娘亲您是这般想,孩儿可不依!若果真敢负您,孩儿定要提剑向他问个明白!”
杨清忿忿说道。
“清儿,待你有了喜欢之人,便会明白——情之一字,到浓处,只恐给得不够,岂会计较得失。”
听闻亲子天真言语,小龙女微微一笑,抚着他肩,说道。
杨清默然不语,心底却暗暗发誓:自己此生也不要有喜欢之人,只愿长伴娘亲左右,护她一生一世,便也满足了。
不知不觉,三十之期已满。
罗汉堂,古朴庄严,檀香袅袅,一派肃穆之气。堂上首座,无色禅师身披陈旧僧袍,面容枯槁,双目微阖,正自入定,恍若一尊枯木雕像。
堂门口光影忽动,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当先一人,一袭白衣胜雪,风姿清绝,不似凡尘中人,正是小龙女。
而紧随其身后跟着的正是杨清,行走之间,神完气足,内息绵长,且眉宇之间,洗去燥气,只余一泓澄明,禅定沉静,与一月前初上山时的判若两人。
“龙女见过无色禅师。”
小龙女微欠纤腰,语声清如泉涌。
“不知仙子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无色禅师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今日前来,且因小儿的一桩过错,特向禅师分说,以免贵寺错怪了一位善人。”
小龙女凝神一拱手,说道。
“哦?此事何解?”
无色禅师眉目依旧安然,淡淡说道。
“十五日前,小儿曾受过贵寺觉远大师传功之恩。觉远大师遍览藏经阁佛经,于《楞伽经》悟得了一门高深武功。龙女斗胆猜测,这经书便是过儿所说的九阳真经。”
“觉远大师之所以传功,不过是因小儿痴缠,大师性情淳和,心地无私,全将《楞伽经》作强身之用,遂不加防范。他自身于武学浑然不解,只怕至今仍不知,自己已将寺中武学泄露。”
此言一出,饶是无色禅师这等得道高僧,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也骤然一抬,随后叹道。
“阿弥陀佛,因缘际会,竟至于斯……”
“龙女今日斗胆来此,唯愿禅师明察秋毫,莫因小儿之失,连累无辜之人。”
小龙女一揖到底,正色道。
“你母子入得少林,本为求那九阳真经,如今既得偿所愿,也算缘法。至于觉远,他并无私念,只是偶从经书中有所领悟,不算坏了寺规,老衲自不责怪。”
无色禅师诵念佛号,说道。
“多谢禅师!”
小龙女与杨清齐声道。
“杨清,你既得真经,老衲亦得清闲,便不必再行传功,只是需记——武艺在勤,心性在静,细水长流,方是长久之道。”
无色禅师微微颔首,看向杨清,说道。
“弟子记住了!”
杨清合十施礼,复又跪地叩首,连拜三下。
母子二人辞出禅师,行至廊下,松影疏疏,微风拂面,杨清转首望向娘亲,低声道。
“果如娘亲所言,禅师并未怪罪。”
“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便好……清儿,你自去拜别觉远大师,我们便下江南了。”
藏经阁外,青瓦覆霜,檐铃清越,声声入耳。
松影婆娑间,小龙女静立不动,白衣随风微拂,似与寒色同融,只静静候着。
杨清绕至阁后小院,只见觉远正盘膝坐于院前青石台上,面色安详,眉际如有尘外之思,口中念念有词。
柴屋旁侧,一少年俯身翻土,神情专注,正是君宝。
“弟子特来辞别,承蒙师叔恩泽,铭记在心。”
杨清走近觉远,俯身一拜,声色郑重。
“皮毛之道,何来恩泽?”
觉远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杨清身上。
“弟子尚有一事,未曾与师叔明言。此番拜别,是往江南一行,力斩魔教妖人。师叔曾谆谆教诲,戒争斗,止好胜,弟子此去,所行之事,恐怕有违背师叔训诫。”
杨清抬首,神色微动,说道。
“佛门亦有金刚怒目,降妖除魔,本就是一种慈悲。你既是为匡扶正道而去,便不算有违我佛初心。”
觉远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笑意。
菜圃前,一直弯腰挖地的君宝忽地直起身来,也顾不得擦去额上的泥土,急切地说道。
“师父,师兄去除魔卫道,我也想同去!”
“待你再长两岁,为师自会放你下山。”
觉远看了他一眼,说道。
君宝顿时泄了气,讷讷地低下头去,低声称是。
“师叔,弟子就此拜别!”
杨清掀起青袍前襟,对着觉远,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随后,他利落起身,转身朝着君宝爽朗一笑。
“君宝!你且安心在此随师父修行,待你艺业有成,便来江南寻我!到那时,我们兄弟二人,并肩荡尽天下妖魔!”
“师兄,可说好了!”
君宝眼中重泛起光彩,笑道。
“一言为定!”
罢了,杨清最后看了一眼觉远与君宝。随后转身离去,步履再无半分迟疑。他此刻尚不知晓,这苍茫一别,再闻故人讯,已是天人永隔。
少室山前,山门宏伟。
三千六百级青石阶梯,如长龙般自云雾中蜿蜒而下。母子并肩拾级而下,山巅烈风自背后吹来,将二人衣袂猎猎卷起。
二人身影,一个白衣胜雪,一个青衫如黛,在这苍茫嵩山下,渐行渐远,终是没入了山下的滚滚红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