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十一章:报应(1/2)
小佐内同学全身裹着厚重的奶油色羽绒服,还系了条灰色围巾。小佐内同学是个非常怕冷的人,每到冬季就不免变成这副模样。
小佐内同学摘下羽绒服的兜帽,我这才看到她在帽子里还戴了副和羽绒服相同颜色的耳套。小佐内同学又摘掉耳套挂在脖子上。病房的门自然合上了,那一点窜进来的灯光随即消失。
“你终于醒了,每天来看你都在睡觉,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苦笑道:
“其实我还发过牢骚呢,你明明白天来就好了。”
“白天很忙。”
“备考吗?”
“嗯。还有就是……”
小佐内同学一时住口,我半开玩笑地说:
“当侦探吗?”
小佐内同学瞪了我一眼,慢慢走向病床旁的桌子,伸手拿起插着干花的花瓶摇了摇,来回摇晃的轻微水声打破了病房的安静。我说:
“真有你的,居然会怀疑水。”
小佐内同学把花瓶摆回桌上,说:
“我想如果是往常的小鸠君,一定会立刻注意到的。自己每天总在这个时间就早早入睡,为什么会和平时差这么多呢?”
“我还有为是受了太严重的伤以后,休息的生物钟自动就变成那样了。”
“每晚都让你喝完一杯水,就很奇怪啊。这样子难道不会让病人半夜想要上厕所吗?”
“护士说喝水也是治疗的一部分,我就没有怀疑。”
有些异常情况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很多奇怪的事只要有个第三人从客观角度一看就会明了。不过,小佐内同学的指示倒是颇为耐人寻味。
“可你只给我留下了给花浇水这种晦涩的留言。”
除了那则留言,小佐内同学还留下了一束花,而且是干花。干花当然没有浇水的必要。但她却仍然要求我给花浇水,其中必有蹊跷。万幸,我读出了她的隐藏台词。没有错。
——不要喝晚饭后的那杯水,把它倒进花瓶里。
因为有人监视,所以第一次倒水失败了。可第二次我就成功了,没有喝那杯水。因此,自从住院以来,我今天终于没有在熄灯前就深深入眠。从结果来看,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我看着干花花瓶,说:
“我没察觉到有人给我下药了。”
“我也不相信自己的推测,一开始真的不敢相信。”
小佐内同学顿了顿,看着我说:
“要是我早一点警告你,要是我更自信一点就好了。对不起,小鸠君。”
她根本没有必要道歉。
“为什么你要说对不起?明明该道歉的人是我……是我把你撞飞了。”
事故发生前一刹那,我用肩膀猛撞小佐内同学,导致小佐内同学跌落到了堤坝的小段。
“我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受伤。当时我应该想个除了撞飞你之外更安全的方法才对。”
“……小鸠君。”
“你正在吃鲷鱼烧吧,对不起,我把你的鲷鱼烧糟蹋掉了。你没有哪里摔伤吧?”
“小鸠君。”
小佐内同学站在床边,将脑袋凑近我,说道:
“我只是有点轻微摔伤,鲷鱼烧更是无关紧要。小鸠君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下次再去买一个赔给我就好。你明白了吗?现在可以听我说吗?”
“……”
“你自己大概已经知道了,小鸠君,你整整昏迷了五个小时。在这五个小时里,你猜我在做什么?我就在这家医院的等候室,一直用手机搜索关键词。‘头部受伤 昏迷 一小时’‘头部受伤 意识不清 两小时’。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我当时只是不受控制地用颤抖的手指不停搜索这些东西。小鸠君,我这么说,你能相信吗?”
她这么一问,我反倒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了。
小佐内同学双手交叠按在身前,笔直站在床边,说:
“说真的,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辆车,如果不是小鸠君你推了我一把,我肯定会被那辆车撞到。小鸠君,是你救了我的命。他们跟我说你还活着,我真是太高兴了。虽然你还是受了重伤,我不能说太棒了这种话。可我真的,真的很开心……谢谢你救我。”
听到小佐内同学这番情真意切的感激,我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随手一挥就能轻描淡写帮助他人,他人还来不及道谢,我就转身走进风中。我曾经无比憧憬那样的人物。赌上性命拯救他人这种自我牺牲精神的英雄?我一次都没有想过。假如以后再碰到类似场景,我估计还是只会考虑自己的性命安危。但是,不论我心里怎么想。我在那一刻的的确确是救了小佐内同学。
其他事情全都无所谓了。至少,在距离阴阳两隔只是一层薄纸的那一刹那,我选择了非恶的选项。一切终究没有变坏。
我伸手捂住自己的双眼。小佐内同学恐怕不会想要看到我的泪水吧?
不知何时,那个似乎从电视机里传出的歌声消失了。我的双眼早已习惯了黑暗,不开灯也没事。不过小佐内同学同样没有去开灯的意思。
“话说回来,”
我用明快的语气说道:
“你还真厉害,居然知道有人命令我要在饭后喝水。”
小佐内同学脸色冷淡,仿佛我说的是什么无趣的玩笑话。
“你肯定发觉了吧?”
发觉什么?我没有反问。没有必要重复说一个对方不接梗的玩笑。我伸手从桌上拿起灰狼玩偶。那时小佐内同学送的探病礼品。
“这是你特意去买的吧?贵吗?”
“不贵。我不想说价格的事。”
我转动手腕,将玩偶对准我的脸,说:
“晚上好。”
可是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并无多少变化。
“小鸠君,你有点搞错了,不是对那个说话。”
“诶?”
我听不懂了。我可非常确信答案就是这个来着。
小佐内同学指了指桌子。桌上还剩下插了干花的花瓶以及只剩一颗BonBon巧克力的……
……难不成?
我举起存放BonBon巧克力的箱子,弯曲手指弹了弹箱子底部。小佐内同学皱眉道:
“会有噪音的,别弹了。”
“原来在这里啊。”
我横过箱子一看,果然,和巧克力数量比起来,箱子的深度就太冗余了。我再翻过箱子看到底面写着一行字,“内有十六颗BonBon巧克力”。
原来如此。这个箱子本来能装十六颗巧克力,另八颗装在箱子的第二层。不过现在箱子的第二层应该装着其他东西。
“有人给我下药,我已经很震惊了。但你居然安装窃听器,这给我带来的冲击一点不亚于下药。”
我情不自禁语带愠怒,小佐内同学压低嗓音回道:
“不是窃听器,是无线电。”
“是吗?”
“对。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发信号的无线电。”
原来这种不叫窃听器吗……
小佐内同学感慨颇深地说:
“很不容易的哦,因为必须要找一种波长不会影响到医疗仪器的型号,我在这方面一窍不通,幸好找到了比较了解这方面的人帮忙。”
但愿她是用和平稳妥的方式请别人帮忙。
小佐内同学确实是个在必要情况时不会拘泥于手段的人。可我不认为她会在没有具体理由的情况下随便窃听他人。如果她是在发现我每次晚饭时间后都长眠不醒,觉得事有蹊跷才安装窃听器——无线电试图调查原因,倒也无可厚非。可这箱BonBon巧克力是圣诞礼物,而我是在二十二日傍晚才出的车祸。也就是说,小佐内同学是在车祸后立马就去着手准备了无线电。
“话说你为什么会想到设置无线电呢?”
“你心里肯定有数的吧?”
“唔,多少有点,但也许我会猜错。”
听我说完,小佐内同学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仿佛在抵御恐怖的事物般说道:
“我没能提前察觉到那辆车,所以对这件事不是很自信。但,我看到那辆撞你的车并没有刹车。”
虽然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可我同样有这种感觉。
那天很罕见地有大量积雪。这座城市鲜少下雪,所以绝大部分汽车都不会在冬天特意换上雪地胎。普通轮胎在雪地上是很危险的,因此下雪天,大家开车都会把车速降得很低。
那辆撞我的车的速度也没有很快。否则的话,我现在恐怕已经不在这里了。那是辆黄色小车,缓缓朝我驶来。就在我以为它要从我身边驶过的一瞬间,汽车忽然改变了方向。
正如小佐内同学所言,我感觉那辆车的司机并没有踩刹车。警方来医院找我时,我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其中一名警官,警方记录上也写下了这件事。
——三年前,我曾对小佐内同学暗示过那辆车的目标会不会是她。当时小佐内同学表示对一个差点儿死掉的人说也许对方怀有杀意,作为玩笑话是非常无聊的。这次我亲身体验了她当时的感受,没错,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无凭无据就去推测某人具有杀意,的确会让受害者非常不快。只不过,假如这可能性真实存在呢?那一天,某人确实是故意开车撞我——尽管光是这种想法就会让我感到万分恐惧,但我却没办法否定。
小佐内同学的思路多半和我一样。因此,她在事故后不久就去准备了那箱装了无线电的BonBon巧克力。
“假如那个司机真的是故意撞小鸠君,那医院里也未必安全。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报纸马上就登出了小鸠君住在哪一家医院。我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点孩子气……可我怀疑那不是单纯的交通事故,而是犯罪。因为不管我怎么回忆,我都认为当时司机没有踩刹车。”
但她不可能一直守着我的病房,手头又没有那个肇事逃逸司机其实是杀人未遂的证据。于是,她必须用某种工具在最低限度内观察病房里有无异状发生。
小佐内同学并非刻意要对我隐瞒无线电的存在。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她一次都没能和清醒的我碰面。假如她能和我见上一次见面,大概就会把无线电装置的事告诉我。没办法,谁让我每次在她来探望时都长眠不醒呢。
小佐内同学盯着我手里的BonBon巧克力箱,里头只剩下一颗巧克力。
“还剩下罗克福奶酪*口味呢,你不喜欢奶酪吗?”
(罗克福奶酪:一种羊奶蓝纹奶酪。尽管全世界不管哪里都可以制作罗克福奶酪,但欧盟法案规定只有出产于苏尔宗河畔罗克福尔镇岩洞里的奶酪才能使用罗克福这个商品名。有点类似香槟,全世界不管哪家都可以酿造香槟酒,可只有出产于法国香槟行省的香槟才被认为是正宗香槟,其它地方出产的严格来说只能叫做气泡酒)
“不会,我只是随便挑剩下了这颗而已。”
“……小鸠君,你一定和我一样觉得这不会是单纯的交通事故。因为,小鸠君你一次都没有对他人说过这箱巧克力好奇怪或者也许有人想杀自己这种话。”
“唔,是的。喂,你该不会二十四小时都在监听我吧?”
“别说监听,至少说是旁听嘛。”
“这两个词的区别可大着呢。”
“……我当然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在听。我只是觉得如果是小鸠君,你肯定不会对别人这样说的。”
上当了,被她骗到了。
小佐内同学一语中的。我醒来后同样孩子气地开始怀疑那天事故其实是杀人未遂。如果真是杀人未遂,那我就绝对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我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正如小佐内同学能在病房里安装无线电,犯人或许也能通过某种途径观察这间病房。要是被犯人知道我已经开始怀疑是故意杀人的话,我又躺在床上动不了,那可就太危险了。
当然,即使犯人真是故意开车撞我,那也不一定意味着犯人明确认识小鸠常悟朗这个人。犯人也可能只是心怀怨愤,没来由得开车无差别撞人。但不管怎样,我现在的处境总该小心为妙。
小佐内同学随口一提似的说:
“另外,我一开始送的礼物其实是录音笔。”
“录音笔?不是无线电吗?”
“嗯,因为小型无线电的信号比较弱,我就必须一直待在医院附近。但那样就哪儿都去不了了,况且,外头天气真的很冷,所以我一开始是放了待机时间足够长的录音笔。然后我发现小鸠君你每次吃完晚饭立刻就会陷入沉睡。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就把录音笔换成无线电了。要是趁你吃晚饭的时候来见一面就好了,不过医院禁止在晚餐时间探视。”
确实,我三年前去探望日坂君之时就听说晚餐时间禁止探视。时间段先放一边。
“你刚才说了窃听器哦?”
小佐内同学诧异地摇摇头。
“我没说过。”
我没有问小佐内同学是在什么时候把录音笔换成无线电的。想来是让我给干花浇水的前一天,抑或是再前一天。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看着小佐内同学所送的巧克力色箱子,问道:
“BonBon巧克力该不会有两箱吧?”
小佐内同学要回收录音笔,就得打开巧克力箱的第二层然后拿出录音笔。她多半是用胶带把录音笔贴在夹层底部。这一套动作需要花费很长时间,难以想象小佐内同学会长时间留在病房里这么干。
因此,小佐内同学想必是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BonBon巧克力箱和两只录音笔。那么她只需要直接把箱子换掉就行了。她拿走装着录完音的录音笔的箱子,换上装有刚开启录音功能的录音笔的新箱子。之后她把录音笔换成无线电估计也是同样手法。
小佐内同学好奇地说:
“你没有察觉到吗?小鸠君你其实吃到过两颗相同口味的巧克力噢。”
经她一提……我好像是有吃到过两次湘草口味……
不管我的状态有多差,竟然没察觉到有人在我眼皮底下偷天换日,太惭愧了,真是情何以堪。要是此刻腿脚利索,或许我就要顿足懊恼了。
小佐内同学低头看着我。一瞬间,我发现她嘴角上翘。
“你笑了?”
“没笑。”
算了,总之小佐内同学开始监听这间病房。然后她探病了几趟,发觉我每天都睡得特别早、特别熟,心下蹊跷,便从监听记录里寻找可疑的蛛丝马迹,最终得出结论:我晚饭后喝的水有问题。
她之所以留言让我每天只能吃一颗BonBon巧克力,是为了延长巧克力箱摆在桌上的时间。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只布偶,问道:
“对了,这个布偶又是什么作用?”
“送你一个可爱的布偶,必须要有理由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为防万一犯人怀疑有无线电而准备的可爱诱饵。”
诱饵啊……
*******
“不过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对方要下药让小鸠君睡着。”
小佐内同学说道。对于这个疑问,我胸中已有思路,但还需要再一件事。
“小佐内同学,你明明是来探望的客人,很抱歉我要麻烦你一件事。”
“诶?嗯。”
“我想去卫生间,能请你帮我做到轮椅上吗?”
小佐内同学没有流露丝毫嫌恶的表情,点点头,把病房一角的轮椅推到床边。我先挪动身体坐在床边。自己一个人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接下去,从床边移动到轮椅是最危险的一段路。小佐内同学意识到了风险,问我:
“要不要开灯?”
我想了想,开灯有风险,在看不清地板的黑暗之中往轮椅上坐也有风险。心下比较了二者孰轻孰重后,我说:
“……嗯,拜托了。”
小佐内同学打开电灯,一时被灯光晃得目眩,稍稍眯起眼睛,但很快就习惯了光亮,开始着手帮我从床边移动到轮椅。
“我坐上去的时候,请小心不要让轮椅移动。”
小佐内同学紧握轮椅手柄,说:
“我把轮椅的轮子固定死了。”
“好,那我要坐过去了。”
我的右脚不能承重,但左脚没有问题。只要牢记卧床生活会导致自己力气变小,再做足心理准备,单脚站着把屁股挪到轮椅上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卫生间在哪里?”
“你是坐电梯上来的吧?电梯旁边就是卫生间。”
小佐内同学推轮椅走出病房。轮椅的正确使用方法也许是由病人自行转动轮胎,可目前还没有人教我怎样使用轮椅,况且我一撑开双臂,肋骨还是会发痛。因此还是得麻烦小佐内同学来推。
除夕夜,走廊僻静无声。小佐内同学推着轮椅朝右边走,经过数个病房和护士台。护士台现在只有一位名叫中田的三十多岁的护士。她看了我一眼,但什么话也没有说。不知道她是否清楚我必须在护士陪同下使用轮椅这件事。或许她知道,只不过她盘算着我只是去上厕所,所以判断没有护士陪同应该问题也不大。
不一会儿,我们来到走廊电梯外,左侧就是卫生间。
“你要进哪一个?”
小佐内同学问道。她问的是我该进男卫生间还是多功能卫生间。不过现在,我哪一个都不会进。
“不,不用。”
我回头对她说。一回头就看到小佐内同学表情不快,她多半以为我又要改口让她再推我回病房吧?我不希望给她留下个被捉弄的印象,便赶紧跟着说道:
“我之前上厕所的时候,出了病房是向左边走的。”
“左边?”
“对。绕走廊走了一圈才到卫生间。”
这家医院楼层走廊以中庭为中心呈口字形,出病房后不论向右走还是向左走最终都能抵达卫生间。但从距离上来说,显然是小佐内同学下意识选择的右边更近一些。
“当时护士故意绕远路推我去卫生间了。给我下药的理由,我想就藏在这件事里。”
小佐内同学不解道:
“我还是不懂。”
“你不懂也难怪,毕竟小佐内同学只是听过病房里的声音而已,没有亲眼见过。因为……”
话刚说到一半,我忽然感到畅通走廊飘着丝丝寒意,又听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医院夜晚的走廊可能并不是个适合讲话的场所。
“回病房再聊吧。”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推轮椅往回走。轮椅应该没怎么上过润滑油,轮胎转动发出轻微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病房门没有上锁,小佐内同学不敲门,直接拉开房门,将轮椅推了进去,房门在我们身后自动合上了。
——病床旁站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暗绿色大衣,脚上的球鞋略显肮脏,双手背在身后,脸上还戴着个大大的口罩。可当我看清极具特征的发型后,立刻认出了这个人。她就是那位短发护士。
我感到小佐内同学在我身后少许紧张,握着轮椅把手的双手微微一颤。我用极度友好的语气打招呼道:
“晚上好。抱歉,我刚刚去了趟厕所。”
护士的态度和往常没有两样,仿佛她现在仍是穿着护士服一般。
“是吗?但请你在使用轮椅之前先叫护士,按呼叫护士的按钮就可以了。”
在这一来一去的平和对话之间,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算。刚才,为了能安全从床上移动到轮椅上,我拜托小佐内同学打开了电灯。当时我计算二者风险后判断应该没事……但我的判断有误。电灯亮了就等同于向护士暴露了我没有睡着。
护士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已是九点过。
“这位是你的朋友吗?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对不起,请您回去吧。”
她的话正当且合理,逼得我无法辩驳。要是小佐内同学现在回去的话,我就得独自等到明年了吗?还是说,现在就摊牌一决胜负呢?
大腿隐隐作痛,是在警告我不能给对手留时间。
我吞了口唾沫,说:
“对不起,我今天没有喝水。”
瞬间,护士的眼神冷却了。一旦开了口,我就不再有撤退的机会。
“你想问为什么我没喝吧?那我倒想问你,为什么要给我下安眠药?”
“安眠药?”
护士克制住惊讶的目光,说:
“你在说什么呀,小鸠同学。好了,请早点休息。你的伤好不容易才好转。”
“晚饭后我没有喝你给的水。”
“强行改变生活习惯对睡眠很不好哦。要不要我去给你拿杯水?”
“我已经把那杯水倒进塑料瓶,准备送交给警方。”
我在说谎。水其实还在花瓶里,而花瓶就在护士身后的桌上。我死死盯着护士——不然的话,我的目光就会忍不住朝花瓶游离。
护士站在床边,我和小佐内同学则位于门口。呼叫护士的按钮在枕头旁,只要按下按钮,别的护士就会赶来。可从我们的位置是没办法去摁按钮的。现在尚为夜深,真有个什么万一,与其摁按钮,话不如直接开门大喊大叫来得方便。
护士冲我露出克制的微笑。
“……小鸠同学,太激动对你的伤势恢复可没有好处,你必须要好好休息睡眠。你这几天不是都睡得很香吗?所以治疗成果才会那么显著呢。”
“你想说是为了治疗,因此给我下药吗?你想说这是出自善意吗?”
“当然是善意。这里可是医院噢。”
就算是医院,怎么可能会在病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安眠药呢?哪会有这么自作主张的治疗手段?可她既然选择狡辩,我也很要继续就这一点来驳倒对方。
我只得强行转换话题。
“其实我刚才正在和她讨论为什么你要给我吃安眠药。我晚上一直睡得很沉,她又因为备考,只能在晚上抽空来看我,所以这几天我们总是见不着面。今天才是我们第一次碰面……哦,对不起,我来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在我被车撞的时候,她就在我旁边。”
小佐内同学出乎意料地自报了姓名。
“晚上好,我是小佐内由纪。”
我不知道小佐内同学是否已经猜到了我的意图。就算是巧合吧,总之这样更方便继续说下去:
“小佐内同学,这位是负责照顾我的护士,对了,请问您叫……”
我仔细观察护士的眼神。
“叫什么来着?”
口罩挡住了护士的表情,可口罩遮不住眼神。她的眼神渗透出怒火。
好,就是现在,我要乘势追击。
“事故以来,我得到了许许多多的人的帮助。脑神经外科的和仓医生。整形外科的宫室医生。理疗师马渕先生。还有打扫这间病房的山里先生。之所以知道他们的名字,是因为他们胸前都戴着工牌。可是我却不知道这位护士的姓名。”
想要察觉自己没看到的东西会比察觉看到的东西更为困难。但是我现在已有十足把握,这位护士平时一定没有戴工牌。
“其他相关人士都会戴工牌,偏偏护士却不戴,这就很奇怪了。”
护士眼角一皱,似有笑意。
“因为我们要照顾很多病人,其中就有病人会看工牌记住护士的名字,然后出院后跟踪骚扰护士。为了预防发生这种情况,我们护士就不戴工牌了。”
我瞪着眼睛叹道: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毕竟……我压根没有见其他护士的机会。”
病房的温度仿佛下降了。
“自打我住院,每一天你都有出勤,至少连续上了九天班。分餐收盘,生活起居,我的一切都由你来照料。真是非常感谢你……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你连续出勤使我失去了和其他护士见面的机会。”
在我得到轮椅使用许可之前,哪怕诊疗都是让医生来病房看我。哪怕可以坐轮椅了,仍旧是由这位护士陪同。果然,我从未见过别的护士。
“对护士而言,保证足够的睡眠和休息恐怕也很重要。所以,既然你白天出勤了,晚上总得回家休息。因此,你就非常担心我晚上的行动。假如我在晚上按键呼叫其他护士,那么就会有戴工牌的护士进来了。一旦让我看到有护士戴工牌,眼尖的我也许就会开口向别的护士询问……那位短发护士叫什么名字。”
护士神色略显焦躁。
“我说了,这家医院的护士不会戴工牌,给你喝安眠药是为了让你好好休息,早一点康复。”
“你这份体贴,我心领了。但我刚才去了趟卫生间,途中经过护士站,那里就有位叫中田的护士。为什么我会知道她叫中田?因为她挂了工牌。”
而我刚才想和小佐内同学说却没说完的,就是这个护士站。
“……当时你带我去卫生间,带我去屋顶的时候,故意推轮椅绕远路了呢。你推着我离开病房,没有选择往右走笔直前往电梯,反而故意向左走了。你这么做当然是因为往右走势必会经过护士站。而你带我去屋顶的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地催我回病房。同样是由于你害怕会有其他护士陪病人来屋顶。”
说着,我猛然想起一件事。
“现在想来,对你来说,最危险的就是我刚住院后去动手术的那一段路。那个时候有很多护士会来围着我的担架车,护送我一路去手术室。然而,你却用一句话摆脱了险境。你当时提前来对我说去手术这段路请闭上眼睛,而我真的照做了。”
小佐内同学在这个绝妙的时机,插嘴配合道:
“不过小鸠君,为什么这位护士要隐瞒名字呢?她甚至不惜给小鸠君你下药也要让你注意不到其他护士会戴工牌,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死死盯着护士,一刻都没有挪开眼睛,说:
“那是因为只要我知道她的名字,马上就会明白这位护士和我之间的关系。一旦我明白这位护士和我的关系,马上就会明白她很可能对我不利。”
事实上,这位护士确实悉心照料过我。对此,我唯有感激。
然而,这份感激之情在死亡的恐怖阴霾下就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了。
“你这头特点鲜明的短发,我想一定是最近才剪的吧?因为我问理疗师马渕先生知不知道短发护士的名字,他说他不知道。你现在戴着眼镜,但工作时却不戴眼镜。当然,也许你工作时会换成隐形眼镜,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你往常在工作中一定是长发并且戴眼镜。你大概就是在我住院后才决定剪掉长发并不再戴眼镜的吧?如果是这样,那就代表我非但知道你的名字,而且一定曾经见过你的长相。你在害怕我一看到你的脸就能想起来你是谁。嗯,我的确记得你的长相,而且我还想起了你的名字。这位护士的名字就是……”
我的心口直跳,不安极了。我知道,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充其量只能算或然性较高的推测。不过我很有自信,这份推测将会是决定胜败的一言。
我说:
“日坂绘子。”
*******
绘子,那个エーカンのエーコ。
也就是黄叶高中那个据说遭遇事故的人。三年前的那一天,我去黄叶高中校门外张贴告示寻找“同行者”,听到这个绘子说她的自行车其实是被摩托车撞坏的时候,我心里没抱太大希望,因此就没有深究。
这件事值得让我引以为戒。首先,人是会说谎的——自行车被摩托车撞坏这件事只是绘子的一面之词,我没有尝试确证她的话。我当年觉得自己只是受到幸运星的光环照耀,撞大运到手的情报肯定不会有太大的价值,因此就放松了警惕。不管是只用一天还是花费上百日,入手的情报都该一视同仁,用同等条件去验证情报真伪才对。
其次,我还应该注意到一件事。当年黄叶高中那位亲切的学姐在自我介绍时说自己先说了个商,随后立刻改口更正为商科。按这个构词缩略法,エーカンのエーコ应该是什么意思呢?
想来是卫生看护科*吧。
(エーカンのエーコ:这个绰号构成涉及到日语假名简称,卫生看护科的片假名是エイセイカンゴカ。至于那位亲切学姐一开始说商科,后来改口,其实是把商业科的假名しょうぎょうか缩略为ショーカ。小鸠根据这个构词习惯推测出一开始的エーカン其实是卫生看护科的缩写,也就是“卫看”这两个字。但具体到前文情节时,小说上下文语境都没有给出阐述,也没有写小鸠的心理活动。我就没有把这个缩写翻出来。因为写成汉字缩写就太醒目了,和情节里小鸠那种左耳进、右耳出的反应不相符。另外,直接写出假名又有点破坏上下文调性,索性加个注释好了。Sorry!如果你有更合适的写法,务请指正)
护士沉默不语。
如果我的推测有误,她必定会开口反驳。眼见她陷入沉默,我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假如你不叫这个名字,那就没必要隐瞒了。给工牌动手脚的风险太高了,可日坂这个名字同样很危险。我肯定记得这个名字,看到就会想起三年前的事件。负责照顾我的护士居然和在三年前跟我一样惨遭肇事逃逸事故的受害者同名。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将这件事当巧合看待。”
我忽地觉得好笑。
“不过,我怎么想其实不重要吧?对日坂小姐你来说,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也许会把你的名字告诉警方。然后警方就会通过日坂这个名字把三年前的事故和这次的事故串在一起。这对你就大为不利了。所以,你才要极力隐瞒自己名叫日坂。而且我曾经与你隔着黄叶高中的校门对视过一眼,为了避免被我认出长相,你有必要剪短头发改变形象。那么,你为什么如此不愿让别人将这两起事故联系在一起呢?原因很清楚。”
我稍稍吸入一口气,鼓起胸膛,说:
“撞我的人就是你。你当时大概是认出了我,认出了小鸠常悟朗,所以故意转动方向朝我撞了过来——你就是杀人未遂的犯人。”
护士笑了。
“等一下,就算我是日坂英子*,就算我真在你的水里下安眠药了,为什么我一定就是肇事逃逸的犯人呢?”
(日坂英子:英子和绘子的假名都可以是えこ)
“这个嘛,其实让警方稍微调查一下就可以,不过……”
我瞪着日坂小姐的口罩。我曾经躺在病床上见过她那副口罩底下的面容。
“日坂小姐最近似乎饱受日光曝晒呢?你的鼻尖还有眼底都晒红了。起初我还以为你是滑雪去了。但你不是去滑雪,日坂小姐。你这些天可是一直连续在上班,怎么会有空闲出去玩呢?而且我亲眼看到你白天始终在医院里工作。那么,你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晒伤的呢?”
“你说什么时候……”
“是通勤途中。你开车撞我之后就改变了通勤方式。采用某种会导致晒伤的方式通勤。简单说吧,肇事逃逸事故后,你不再开车来上班,而是选择徒步或者骑自行车。”
“我是为了健身锻炼,跟事故一点关系都没有。再说了,警方到现在还没逮捕我,这不正好证明我的清白吗?”
“那算不得什么证明。警方是迟迟找不到你的汽车,证据不足才没法逮捕你。但我想警方肯定已经调查过防盗监控录像,他们一查就会发现防盗监控没有拍到你的车,那么,你的车被警方找到也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这不过是我在虚张声势。说心里话,关于警方是否有注意到日坂小姐这一点,我是半点把握都没有。但日坂小姐显然被我这番话给戳中了心理,自知棋错一招,情绪大为动摇。
“既然汽车没被监控拍到,为什么反而就会让警方找到呢?你不要胡说了。”
三年前的肇事逃逸事件之中,犯人同样驾驶汽车逃逸,明明应该经过便利店“七屋町店”,却躲过了便利店前的监控摄像头。这个矛盾成为我当年的心头大患。因为当年正逢河流汛期涨水,堤坝道路的唯一出口,也就是驶往河岸地的下坡路口被封锁了。
然而,这次的情况却有所不同。这个矛盾不存在了。如果“七屋町店”的防盗监控没有拍到肇事车辆,事故现场下游方向的伊奈波大桥也没有拍到肇事车辆,那肇事车辆就剩下一种去向。
“你把汽车开到河岸地了吧?然后把车子藏在冬季枯萎的草丛里。”
我从日坂小姐的眼神里感知到了优越感。她的目光仿佛在说“说错了,这个家伙说什么蠢话呢“。好吧,那答案就是另一个。
“不是吗?那就是开进河里。”
日坂小姐想必误以为戴着口罩就不会被人看穿表情,她的双眼透着显而易见的震惊。
“伊奈波川是条很不安分的河,稍微下点大雨就河水就会暴涨。你把车沉到河里去,等到未来某一天下大雨,车子就会顺水漂到下游,你到时候就可以说自己的车子不知道哪天被大雨给冲进河里了。警方迟迟不来找你也是因为这个理由。要从河里把汽车捞出来,他们事先要做的准备工作就多了。”
病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纹丝不动。日坂小姐似乎并没有想出反驳的论据,可也没有承认罪行。我知道一旦自己把怀疑说出口,今晚就不再能随随便便过去,一切必须要有个了结。“OK,今天就说到这里,接下去的事等明天再聊吧”,假如我用这句话作结,多半一躺在病床上就会被日坂小姐掐死了。可我又不能当着日坂小姐的面掏出手机报警。因为万一日坂小姐强行用蛮力阻止我报警,我现在这副模样肯定无法制止她,小佐内同学大概也不是她的对手。而且话说回来,我身上没有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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