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十章:自以为的黄金时代结束了(1/2)
我没办法起身开灯,房内幽暗,打开笔记本也写不了字。
于是我躺在床上睁开眼,怔怔望着天花板,任由思绪继续回溯过去。三年前,那起事件究竟是怎样结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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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伊奈波川旅馆被人威胁停止调查,第二天下午又接到了小佐内同学的来电。
“抱歉突然打电话。”
“没关系。怎么了?”
“麻生野小姐说有话要告诉我。”
我暂时思考了一会儿麻生野小姐是打算说什么呢?实在猜不出,可总感觉不会是好事。于是我先反问了小佐内同学:
“她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我也这么问她来着。可她却说电话说不了,希望当面讲。”
我越发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佐内同学从麻生野小姐手中得到监控视频的那个时候,我站在她身后充任保镖。我的体格绝对说不上魁梧,长相也不凶恶,但似乎只要有个男生沉默地站在小佐内同学身后就足以让麻生野小姐压力倍增。我便对小佐内同学说:
“有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站在你身后一言不发。”
小佐内同学并没有因为我这番温情支持话语而表露多少感动的情绪。她的语气极其平淡,仿佛像只是听到有人在问今天是星期几,“嗯”了一声,然后接着说:
“那三十分钟后学校见。”
我考虑到马上就是晚饭时间,正想说服小佐内同学改下见面时间。可她立刻挂断了电话,改时间的机会也就不存在了。
我赶紧穿戴好外出衣物,偷偷溜出家门,跨上自行车,朝着日复一日看惯了的上学方向骑行。
话说我到现在都没怎么想到过麻生野小姐这个人。为什么?当然,我可以列举出好几个不去想她的理由,可我没必要自我欺骗。之所以我不去思考麻生野小姐的事,只因为她和那个防盗监控视频有关。没错,只有这一个理由。
我们从麻生野小姐手里拿到了监控视频,然而视频却没有拍到犯人驾驶肇事车辆的身影。而我直到现在仍然没有解开这个谜团。自从我推理出了事故发生时日坂君并非独自一人后,我就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找出那位神秘“同行者”上头,监控视频之谜也就暂时搁置……这虽然不能说是假话。
可我真正的想法其实更加直接。单纯只是由于我解不开那个谜了。
我和小佐内同学用自己的双脚实地丈量过堤坝道路,确认了如果肇事车辆在堤坝道路往上游方向开就必定会经过便利店监控摄像头拍摄范围。为什么监控没有拍到肇事车辆呢?只能是汽车在半路某处掉头。可问题在于那条路不具备让汽车掉头的现实条件,因为汛期来临,堤坝道路通往河岸地的那条路被封锁了。
那一天的那段路可以说是个密闭的空间。犯人是如何从这个封闭空间中逃脱,又逃往何处呢?
我想不出任何切入口。因为自己不了解汽车……因为自己不了解那里的地形……因为自己想要转换调查方向,希望通过另一条途径早一点抓住犯人……我不断对自己重复这些文过饰非的理由,最终选择把那个谜团束之高阁,不再思考。
所以,我才没有想起麻生野小姐这个人。
我向着学校骑行,两种强烈情绪在心中交织,一是期盼,一是恐惧。时而,期盼催促我用力蹬踩踏板,时而,恐惧顿时又让我感到双腿无力。麻生野小姐竟会主动约小佐内同学出来见面,或许是事态产生不得了的变化。或许,我能由此得到解开封闭空间之谜的线索。因此,我很期盼。
可是,假如我拿到线索后依旧推导不出谜底呢?因此,我很恐惧。如果说线索不够充分,那么我看不穿真相还算情有可原。但……明明得到了线索却仍然看不穿真相,这会意味着什么?
骑到十字路口,有辆汽车无视停车观察的驾驶义务,飞快往我眼前驶来。我紧握刹车以避开危险。自行车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而那辆车丝毫没有减速,就这么开走了。
真是千钧一发。我不再胡思乱想,专心致志往目的地骑去。
今天是周日,太阳已经下山,所以学校是进不去了。我方要琢磨具体应该去哪里会面,忽然看到校门口小佐内同学等待的身影。她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和长袖T恤,极为简单的搭配,脚上是双球鞋,给人一种就住在附近的感觉,换言之,就是方便走动的装束。莫非,她这么穿是打算随时都能发足逃跑吗?应该是我想太多了。
小佐内同学先朝我深深低头鞠躬,说:
“对不起,突然在休息日把你叫出来。”
“不用在意,我们是互惠关系嘛。”
没看到麻生野小姐,看来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小佐内同学身旁没有自行车,应该只是步行距离内吧。我问道:
“你猜麻生野小姐是想说什么事?”
说心里话,我没有真的认为小佐内同学会回答这个问题。但她边想边回答:
“……我和麻生野小姐没有很熟。之前我也跟你说过,我跟她只是相互知道彼此姓名这种程度而已。就连她家里开便利店这件事我也是着手调查事件之后才知道的。所以,她会跟我说的只能有一件事。”
“防盗监控的事吗?”
“多半就是……快迟到了,我们走吧,这边。”
小左女同学走在前头,我推车跟在后头。这条人行道不算宽,容纳不下两个人再加一辆自行车并排走。
我看着小佐内同学的背影,忽然心生一阵内疚。麻生野小姐一找上她,哪怕是晚餐时间,她也会果断地把我叫出来。当然,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在防备麻生野小姐要动粗。小佐内同学牢牢遵守了我和她的约定,在这起事件中互惠互利、共享情报的约定——而我却没有做到这一点。
趁现在还能亡羊补牢,我冲着小佐内同学的后背说:
“小佐内同学。”
她没有回应,但想必能听到我说话。
“有件事要告诉你。日坂君的父亲给我打电话了,昨天我还跟他见了面。”
小佐内同学回头问道:
“然后呢,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收手。”
小佐内同学继续朝前走着,淡淡地回了句:
“这样啊。”
我为了探知日坂君这起事故的真相以致于把事情闹大,所以不得不和日坂君的父亲扯上关系。不过小佐内同学调查的动机却是为了抓住那个差点撞上她的肇事司机,只是单纯为了复仇,所以日坂君的父亲怎样说怎样做都不会影响她继续下一步行动。因此,除了一句“这样啊”,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了。连责备我一句“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见他”这样的话也没说。
我们来到一片四面都是石头做的栅栏——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东西叫做玉垣*——的角落,栅栏里种植着浓绿色的树木。这是一座神社。原来学校附近还有这样一座神社!我还从未注意过。神社占地面积不大,夕阳时分,神社境内似乎没有人。小佐内同学神色泰然自若,迈步走进神社。我把自行车停靠在石栅栏旁,跟着她一同步入境内。
(玉垣:代表着分隔现世和常世的界线)
麻生野小姐就站在香火钱箱前,狮子和狛犬分立在她身旁两侧。她穿着宽松的黑白条纹衬衫,满脸透着不爽。麻生野小姐一看到小佐内同学,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为什么要在神社啊!”
原来不是麻生野小姐选择约在神社吗……
小佐内同学仿佛只是回答风往那里吹似的,平淡地说:
“我不想让你来我家,我也不想去你的店,况且是麻生野小姐你说希望找个私密的地方。”
“车站前随便找个地方不行吗!”
“那你可以直接说就好了。车站离我家很远,所以我不会想约到车站前那里。”
我对小佐内同学的了解不多,不过看麻生野小姐这副害怕的样子,小佐内同学特意选择神社见面应该是为了给麻生野小姐施加心理压力吧。
麻生野小姐对会面地点表达了强烈不满,但对于我这个跟在小佐内同学身后的人却没有多说什么。是因为她事先已经听小佐内同学说过我也会来吗?还是说我来不来对她都无所谓了?
小佐内同学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问道:
“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
麻生野小姐同样没有闲聊,反问道:
“我说你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因为是晚餐时间了,你突然叫我出来,我稍微有点耽搁。”
“别糊弄我了!你肯定干了什么不好的事吧?”
“对不起,麻生野小姐,我不明白你究竟想问什么?”
麻生野小姐双眉倒竖,火冒三丈地说:
“是警察啊!警察来我家了。我家就是我家的店啦。要我把监控视频交给他们。啊,不过他们其实讲话语气还挺客气的。警方要的就是从六月七日十七时开始的监控视频,和你那天要的时间段一模一样。这下傻子都知道你肯定跟警方在查的事情有什么瓜葛吧?到底怎么一回事啊?六月七日出什么事了吗?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小佐内同学快速瞄了我一眼。我们两个都没有想要刻意保密正在调查日坂君肇事逃逸事件这件事。她的眼神是在征询我的意见,问我可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对方。我便对她点点头。不料麻生野小姐似乎误会了我们两个的眼神交流。
“我先说好噢,那个监控视频我也看过了。警方好像不接受复制数据,他们把整个监控视频录像机都拿走了。但我在把数据给你的那个时候复制过视频文件,所以自己就看了一下。可我从视频似乎看不到任何异样,就是正常有车辆不断经过的重复画面。这样的视频,为什么先是你来要,后来又有警察来要呢?太瘆人了啊!我可不想给我老爸惹上什么麻烦。万一警方回头说‘这个监控视频好像有复制过的痕迹’,我要怎么办才好?”
我不清楚小佐内同学是否是个内心善良的人,但她应该没有把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施虐心理。眼见麻生野小姐越说越焦急,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小佐内同学找准对方话语的间隙,简明扼要地坦白道:
“视频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一起肇事逃逸事件。”
“……肇事逃逸?”
“事件现场就在渡河大桥南边的人行道。受害人是我们中学三年一班的日坂祥太郎。事故发生后,犯人驾车沿着堤坝道路往上游方向逃跑,目前还没被抓到。”
麻生野小姐眉间一紧,好奇地说:
“所以这跟我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事故当天,从现场往上游方向逃跑的话,汽车是不可能在中途驶离堤坝道路的。犯人只能一直开车在堤坝道路上跑,因此必然会经过麻生野小姐你们家经营的便利店,也就是‘七屋町店’的正门前。”
麻生野小姐伸手按住嘴巴,大吃一惊道:
“等一下。你是说,那个,我家的防盗监控拍到了犯人?”
“并没有。”
麻生野小姐重重一脚踩在神社的石砖地上……好厉害,原来真有人会用顿足来抒发情绪呢,我还是头回见到。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说的话根本自相矛盾。”
“我是说……”
小佐内同学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把话揉碎了讲给对方听:
“本来监控视频必然会拍到犯人的车,可实际上却没有。那么犯人肯定是在抵达便利店之前用某种方法驶离了堤坝道路。至于这个某种方法,目前我还没想通。”
“没想通?”
麻生野小姐的脸色“唰”地一下涨红了,哪怕在这昏暗的神社,我也能看出来。
“所以你……”
麻生野小姐这时才把视线对准我。
“不,是你们。你们是在调查那个犯人怎样逃跑吗?”
小佐内同学和我依次点头。麻生野小姐抬手微微伸出食指。她指着我问道:
“你们查了几天了?”
我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还未等我准确摸索出预感的本体,麻生野小姐就爆发了:
“白痴啊,你们!什么某种方法……不就只有那一种方法吗!都查了这么多天,为什么会想不通视频没拍到犯人这件事啊……骗人的吧?”
不,我们没有骗人。
很遗憾,我没有骗人。我是真的想不通。不过,既然我都没想通,想必其他人也是想不通的。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反问道:
“你知道什么吗?”
刹那间,麻生野小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充满着怜悯。
“不知道,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呢。但是呢,我看过那个视频了,结论只有一个。可恶。”
麻生野小姐再次狠踢一脚石砖。
“抱歉,现在没时间继续跟你们聊天了。再见!噢,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把你们叫出来。”
说完,麻生野小姐就摆摆手,转身朝神社深处走去。大概神社那一头还有条路吧。
——眼下,我只知道麻生野小姐确实意识到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事我就毫无头绪了。小佐内同学想来和我是一样的心情。只见她睁大双眼,动也不动。麻生野小姐这番举动肯定大大出乎小佐内同学意料之外。
麻生野小姐已经有结论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麻生野小姐的结论一定只是言之过早的推测,要不然就是她的一厢情愿,错不了的,一定不过如此而已。因为麻生野小姐在几分钟之前才听说有这么一起事件啊,
她连犯人驾驶的是一辆天蓝色轻型厢型车这个情报都不知道——她得出来的结论怎么可能会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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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好安静。
耳朵习惯了宁静,就能听到以往听不到的动静。比如某处飘来的歌声……大概是有人在看红白歌会吧?这家医院晚上九点就会熄灯,不过在九点前看电视是没有问题的。
我把脑袋枕在手臂上,现在不管怎么活动手臂也不会牵连肋骨疼痛了。
漆黑之中,我没有必要去拿笔记本,毕竟拿了也写不了字。但这一点正合我意,因为接下来剩下的尽是些教人不愿写出来的事。回溯记忆,我重返那个星期一,也就是与麻生野小姐见面的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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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睁眼看时钟,都已经凌晨四点了。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认为麻生野小姐能在眨眼间破解连我都无法看穿的谜团。但我没法不去在意,麻生野小姐当时究竟察觉到什么了呢?
天亮了,今天是星期一,上学的日子。我换好夏季制服,那起书包走出家门。睡眠不足使我的双目异常干涩,外头的夏日阳光更令我几乎睁不开眼,
我比往常稍迟一些才赶到教室。刚进教室,班级例会和学生指导就快开始了,我差点儿就要迟到了。时间很紧张,但已足够让我察觉到班级里异常兴奋的氛围,转瞬就理解了兴奋的理由。那一天,三年一班无人旷课——日坂君来了。
日坂君既没有缠绷带也没有拄拐,身上几乎看不出任何受重伤的痕迹。他的头骨应该有凹陷,可连头发都没怎么剃短。日坂君就坐在自己课桌前,宛若交通事故从未发生,遑论肇事逃逸事件了。
好几位同学围在日坂君身边,一面祝贺他伤愈,一面好奇地旁敲侧击问道:
“恭喜你康复回归!”
“太好了呢!”
“警察找你聊过吗?”
“真是太不走运了。”
“现在没问题了吧?”
“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伤势怎么样了?”
日坂君没有被这些五花八门的问题给惹恼,但也没有很认真回复好奇的同学们,只是用敷衍、笼统的回答一一给遮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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