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二部:灰狼不忘 第六章:人心隔肚(2/2)
牛尾君这才松了口气。
“说得对,抱歉。呃,能匹敌日坂的对手,唔,那非得达到城西西中的三笠那个水平不可。”
“达到?”
“哦,三笠比你我高一届,已经毕业了。夏季大赛,日坂现在应该不会看重市级别的比赛了。如果是县级别,说不定有能匹敌日坂的选手,不过那我就不会知道了。”
牛尾君自嘲以他的水平是没法参加县级别大赛,微笑着说:
“日坂的目标是全国大赛。当然,他本人没跟我提过这个。全国大赛很厉害的,茫茫多的选手都是从小学就开始练羽毛球了。就算是日坂恐怕也很难赢过那些人。但我们都相信日坂足以登上全国的舞台。”
日坂君凭借克己这门武器,以一介素人身份在三年内成长为“打遍全市无敌手”的高手。然而,他最后一次夏季大赛的梦想,如今,破灭了。是被一辆天蓝色的轻型厢型车给撞破了。
牛尾君玩笑般地又跟了一句:
“不用说,论实力的话,他才该当队长。”
或许是那样吧。我只是偶然看到了羽毛球部日常训练光景的一角,本不该有立场来评论这件事。但我仍决定对牛尾君说:
“不过我觉得你的后辈们或许更希望由牛尾君你来当队长。”
牛尾君的眼神游离,喃喃道:
“……是啊。”
*******
我大体明白了日坂君在羽毛球部的存在感。接下去,我决定稍微扩展一点话题范围。
“你对日坂君的人际关系知道多少?”
牛尾君挠挠头说:
“不大清楚。”
“一点都不知道?”
“参加比赛的时候,我倒是见到过来接送他的人。”
感觉他的回答并非我想要的答案。牛尾君误以为我在询问日坂君的“家庭关系”。但与其打断他,倒不如一口气听完更好。
“具体是谁来接送他呢?”
“我想应该是他的母亲。我没见过日坂的老爸。不对,去年夏季大赛时好像见过一次来着?唔,想不起来了。”
一般人确实不会特意想要了解学校熟人的家人。就好比我在这两天里和小佐内同学谈论过这样那样的话题,但从没有一秒钟想过未来哪一天能去见小佐内同学的家人。
我转变话题方向,问道:
“他的朋友呢?”
“同时加入社团的三年级男生都算是朋友吧。我,还有二班的佐野。”
“三年级男生就你们三个吗……”
“你觉得羽毛球部的人很多吗?”
我是不觉得,可这句话也很难说出口。
“还有其他人吗?”
“应该还有跟他同一所小学的几个人吧?但我就不知道了。还有嘛,就是我们班里的人了。小鸠你也知道的。”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班里几个人的脸孔。可是我不认为日坂君会隐瞒和他们几个人一同离校回家。
“还有吗?”
在我的重重追问下,牛尾君把身体靠在沙发上露出为难神色,长叹一口气。
“……唉,反正他本人也没想隐瞒这件事,我就告诉你好了。日坂很受欢迎的。现在正跟羽毛球部的冈桥交往中。冈桥真绪,三年四班。”
原来他有女朋友啊。我问道:
“你说他没想要隐瞒?”
“他也没有大肆宣扬这件事。”
唔……
“既然没想要隐瞒,那就不需要保密了吧?”
我不假思索的自言自语令牛尾君顿生警觉。
“你说什么?”
“啊,不是……”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你是想打听日坂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关系,对吗?”
差不多被他说中了。已然如此,我就不必再藏着这件事了。
“是的。事故当天应该还有一个目击者,可不知为何,日坂君瞒下了这个人的存在。”
牛尾君面色一沉。
“他不说自然就有他不说的理由。”
“也许是吧。”
我直视牛尾君的双眼,正色道:
“但是,再这样下去,就无法查出撞日坂君的犯人是谁了。查不出犯人,日坂君就……日坂君的家人就拿不到赔偿。医疗费就得由他们家独力承担。日坂君无法参加大赛,除了造成悔恨与不甘,还丢掉了推荐资格。如果再不能找到犯人声讨赔偿的话……”
都说到这份上,我已经没法再用更加正当的理由来说服牛尾君了。他果然接受了这个理由。牛尾君稍作迟疑,最终下定决心,说:
“唉,说到底,调查是我先提出的啊。”
接着,牛尾君压低了声音。
“其实在春季大赛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
店员托着餐盘走向小佐内同学的座位,餐盘上的东西着实华丽夺目。我只是稍瞟一眼就那东西夸张的生奶油顶盖给吸引,压在生奶油上的还有草莓和美国车厘子。
“让您久等了,Brilliant Sunday。”
店员一走远,小佐内同学就抬起双手,小小做了个“万岁”的手势。她的动作被我给看到了。可我不能对此做出任何反应,否则给牛尾君察觉到的话,他就很可能跟随我的视线注意到身后的小佐内同学。因此,我还是佯装无事,不作任何表情。
牛尾君误以为我摆出这副表情是在强调严肃,立马改口道:
“也许我说得太夸张了,说不定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日坂的网球包上挂了个护身符。”
“……我先多一句嘴哦,难道不该是羽毛球包吗?”
“商店是以‘网球包’这个名字来卖的,我们部也就这么叫了。”
是这样啊。
准备参加大赛的高手在随身物品上挂个护身符——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但姑且还是先听下去吧。
只听牛尾君说道:
“日坂可不是个迷信的人。修学旅行时,我们不是去京都了吗?其他人都去买护身符的时候,那家伙却说那种东西根本没用。这样一个人却给自己的包挂了护身符,太不像日坂的作风了。”
“会不会是女朋友冈桥同学替他挂的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满以为那就是冈桥送给他的礼物。”
看来现在才要切入正题。牛尾君把一只手臂横在桌上,身子向我前倾少许,说:
“可是啊,我们羽毛球部有个专用来存放网球包的房间。当然,想要带回家也可以。一年级都会把网球包带回家。”
“为什么?”
“因为那个房间太小了。”
真是个现实又合理的理由。
“日坂会把包留在那个房间,然后那个护身符就挂在包的提手上……就在春季大赛期间,我发现那家伙把护身符摘掉了。”
牛尾君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他是在等待我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吗?
我先问道:
“你们社团活动平时需要用到网球包吗?还有,那个房间是男女通用的吗?对了,在包上挂护身符会不会违反社团规定啊?”
“不需要,是的,不会。我们只在社团合宿、参加大赛或者长途旅行时会用到网球包。房间有分男女,在包上挂什么东西都是个人自由。我自己也会挂护身符。像冈桥的话,还在包上挂了猴子的吉祥物。”
听她这么说,这件事确实有点不对劲。
假如那个护身符是冈桥同学所送,那日坂君更应该会在冈桥同学面前挂上附身符。可他偏偏选择平时在社团房间里挂着护身符,那可是冈桥同学见不到的地方。反而在参加大赛前拿出网球包,特意摘掉了护身符。当然,这件事很可能不存在重大意义……但,我认为其背后一定存在深意。
总之,我先说出自己头脑里的第一反应。
“会不会是日坂君和冈桥君在大赛前夕吵架了?”
牛尾君的表情稍稍有点苦涩,说:
“我不喜欢太八卦别人的私事。啊,对你就另说了。毕竟你现在做的事是我先发起的。但我不可能天天关注他们之间的事情……我只知道在日坂把护身符摘掉的那一天,他和冈桥两个人还是一起结伴离校的。他们两个的关系,说到底,是冈桥更偏主动。日坂嘛,好像是抱着没有理由积极拒绝这种态度在交往。冈桥那天和往常一样很热情,日坂也和平时没两样。第二天比赛时,他们两个也很正常地给彼此加油。”
我思考片刻。
“……冈桥同学是个怎样的羽毛球手?”
牛尾君秉持着羽毛球部队长的真挚,郑重回答道:
“她不能算是顶尖水平。但,评个中上还是可以的。团队战的时候,我们会让她出任先锋。春季大赛,她状态很棒,拿下了四胜二败的战绩。虽说不可能和日坂相提并论,她的实力在这三年里同样有所提升。”
“她对大赛上心吗?”
“当然。”
我点点头,追问道:
“冈桥同学除了猴子吉祥物,有没有挂护身符吗?”
牛尾君侧首思索道:
“我没注意过她的东西。比赛时我们有坐同一辆大巴。那个时候,她的包由我负责搬到大巴下面……唔,对,应该没有别的护身符。冈桥没有挂护身符。可这有什么问题吗?和日坂有关系吗?”
日坂君的护身符提醒了我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只是不知道牛尾君能不能理解这一点。
这时,我的手机发出振动。我向牛尾君道了声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原来是小佐内同学传来的简讯:
“哪里的护身符?”
我一瞬间僵住了。牛尾君见我表情凝固了,开口问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是我家人。对了……”
这个问题多半是没法从他那里得到解答,可我还是要我问问看。
“那个护身符是哪里的护身符,不知道你有没有头绪。”
“哪里的?”
“就比如哪家神社还是寺庙之类。”
牛尾君本来正要伸手去拿可尔必思,听到我这句话就怔住了,手停在了半空。他瞪大双眼,仿佛我说了句不可置信的话语。他没有头绪也无可厚非,不知道反而才是正常情况……我正想这么说来着,突然,牛尾君开怀大笑道:
“太意外了!小鸠,你居然感兴趣这种事吗?我还真没看出来。”
“啊,不是,这个。”
“他有给我看过哟。是伊势神宫*的护身符。我不想说太多具体排位理论,不过,嗯,是日本第一。”
(伊势神宫:位于三重县伊势市,社格最高。明治时代至战前,曾被视为特别的存在,不定社格)
“是吗,是这样啊。”
他突如其来的情绪高涨从气势上压倒了我。牛尾君大概察觉到我并非真心对这件事感兴趣,笑容顿时掠过了一阵阴影。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想明白什么了吗?”
我心中生出好几个设想,只是,没有一个设想能让我此刻确切地讲给牛尾君听。
“真想明白了什么我一定会告诉你。”
“是吗,那就拜托了。”
牛尾君倒也没有流露太多失望,拿起可尔必思一饮而尽。
我的乌龙茶还剩下一半左右。
“……其实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牛尾君本以为我已经问完了所有问题,听到这句话后不免皱眉,语气稍带不耐烦。
“什么事?”
我双手捧起杯子,说:
“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理由,可日坂君把那起事故的目击者给瞒下来了。”
“你已经说过了。”
“那个目击者,其实藤寺君也该看到了。然而,藤寺君什么都没有说。我想大概是日坂君让他不要说。三年级学长的要求,二年级学弟想必很难回绝。”
牛尾君双臂交叉,深深倒进沙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不过……”
在他布置好心理防线之前,我抢先说道:
“事故当日,你还看见过别的什么人吗?我想请牛尾君你帮我问问他。你也是他的三年级前辈,藤寺君说不定会愿意跟你坦白。”
“不会吧……”
牛尾君仰头望着天花板,叹息道:
“这难道不会让日坂以后要恨我了吗?”
“事情究竟会怎样,我无法预料。也许,他非但不会恨你,反而感谢你也说不定。”
“他要求后辈缄口不提的事,结果被我给捅出来了,没道理会感谢我的吧?不过,唉……”
牛尾君交叉双臂,垂下脑袋,说:
“……不过,如果我当时有坚持跟你一起调查下去,肯定也会由我去找藤寺君问话,对吧?”
“这个我说不准,但大概吧。”
牛尾君的表情透着烦躁,一下站起身来,说:
“我去拿饮料。”
这显然是他的缓兵之计,想争取一些思考时间。我没有跟着他一起去拿饮料。或许这时再努力争取一下他的态度会更好,可我实在不愿勉强他。
牛尾君又拿了杯可尔必思回来摆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说:
“好,我去找那家伙谈一谈。周一,可以吗?还是说你想要我陪你再去找他一次?我都可以。”
“这个就依牛尾君你怎么方便怎么来吧。如果周一不方便,就明天可以吗?说心里话,我巴不得今天就问他,但现在已经傍晚了。不知道明天上午你能不能安排找个地方见面?找不到合适见面地点的话,就还是选这家店怎么样?”
牛尾君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你是认真的啊。”
“认真的。”
“我明白了。我会找他的。回头我再联系你。”
*******
牛尾君离开家庭餐厅后,又过了一会儿,我叫来店员。
“对不起,我想换个位子,可以吗?”
“请随意,空位都可以。”
“我想换到隔壁。”
我指了指小佐内同学的座位。店员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说:
“当然可以,请便。”
经过店员许可,我端起杯子走向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的桌上放着吃完了的圣代空杯。她是在什么时候吃完了呢?我问道:
“好吃吗?”
小佐内同学真情流露:
“我不想否定,但即便我想否定也很难。”
就是很好吃的意思吧?那太好了。
接下来……
牛尾君提到的疑点确实值得深思。不过在我们探寻日坂君为何摘掉护身符之前,还有一件事值得讨论。
“你觉得那护身符是谁给他的?”
小佐内同学注视着空了的圣代杯,当即回答:
“至少,不是冈桥同学。”
“是的。对冈桥同学而言,今年同样是中学时代的最后一年。如果她送给日坂君护身符,可自己却只挂猴子吉祥物,这就太奇怪了。”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跟着说:
“而且假如是她送的,护身符应该会有一对。”
“……是这样吗?”
“应该是。”
看来这种东西一般是要配对的。
当然,现在也不能断言冈桥同学所赠这个可能性就是零。也有可能日坂君没有摘掉护身符,只是碰巧在拿包的时候掉了。而冈桥同学的包上没有护身符,说不定只是她故意把护身符挂在别人看不到的一侧。不过,我认为有个线索可以否定上述可能。
“那是伊势神宫的护身符呢。”
这可是拜小佐内同学所赐才打听到的情报。我完全没想过要问护身符所属的神社。
“去伊势神宫,就得先去名古屋换乘。需要多长时间呢?”
“两个半小时。”
真清楚啊。
“距离虽然有点远,倒也不是令人却步的长途。可如果只为了给日坂君祈愿必胜,一般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吗?”
小佐内同学终于把目光从圣代空杯挪开,看来她已经接受了不管她再怎么用力死盯,吃完的圣代也不会复活这个事实。小佐内同学把空杯推到桌子一角。
事情查到这个地步,我们认为很可能有人送了日坂君一枚附身符,而那个人大概率不是日坂君的交往对象冈桥同学。
然后,日坂君在肇事逃逸事故发生之后,刻意隐瞒了自己是和另一个人同行……
我眼下暂时想到了七种假设,但似乎没有一种假设能在明天以前判明。
初夏的日照时间很长,店外天色还看不出傍晚迹象。今天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我查看监控视频,走过堤坝道路,回到学校请求牛尾君的协助。
小佐内同学多半和我所见略同,她轻声道:
“明天再说。今天,落幕吧。”
*******
我常听人说医院的食物没味道,我曾经也如此深信,可事实并非如此。但或许是因为我现在要控制饮食,所以才觉得什么都好吃吧。
晚饭是萝卜煮鳕鱼、凉拌胡萝卜丝和蕈菇味增汤。吃完后,我再按照指示喝下一杯水。等短发护士帮我刷完牙,我再次成为了枕头的俘虏。
……黎明时方才挣脱。
病房很黑。暖气功效好像开大了一点,但仅靠一扇窗还是很难抵御屋外的寒风,房间里多少有点冷。医生已经允许我稍微动动身子,我便挪动上半身,把脑袋凑到窗边。夜色笼罩的街道,四下无人,寂静无声,不见积雪。我之所以被车撞,部分原因就是积雪。春天还遥遥无期,积雪就早早溶化了。
我再探头朝外看。
日坂君死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健吾说日坂君企图自杀这话——准确来说,是健吾采访三笠学长时听对方说——可能确实存在部分事实。但日坂君不在人世?我认为绝对不可能……那么,除了这份坚信的心,还有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日坂君还活着呢?
没有。我想不出来。忽然,我转念一想。
牛尾君和日坂君相熟。三年来他们都是同一个社团的队友。他本人也说自己是日坂君的朋友。而我和牛尾君的关系不能说亲密,但肯定也谈不上有多坏。
假如牛尾君得知日坂君轻生的消息,他一定会告诉我——因为要参加葬礼和守灵夜。
然而我从没接到过类似通知。别说通知了,连类似谣言都没听到过。果然日坂君还活着。这就是绝对的铁证,不会有错。
但是。
眺望着黎明街景,我心中明知想到这一步就足够了,我可以不必再深挖下去,但就是忍不住继续挖掘其他可能性。
假如连牛尾君都不知道日坂君的死讯,就意味着日坂君之死并没有公之于众,那一切就另当别论了。日坂君选择了轻生——家人甚至不愿把这件事告知死者的好友,有这个必要吗?
或许有吧。
假如日坂君真的在十来岁就选择轻生,遗属会怎么想呢?他们或许不想让任何外人得知日坂君的死讯,只举行了仅限亲属参加的小型葬礼……这是极有可能的情况。
可我还是有一个疑问。假如日坂君的亲人真的瞒住了他的死讯,为什么三笠学长这个日坂君的夙敌会知道呢?这不就矛盾了吗?
所以,大概……不,是一定,果然日坂君一定还活着。
窗边寒意阵阵。我扭动身体,把脑袋缩回枕头。
这时,我看到枕边有个四四方方的白色小盒。我不禁微笑,心想:嗯,小佐内同学还会给我出家庭作业……
我打开盒子,里头只是张对折的留言卡片。我拿出卡片,展开一看,瞬间,忘记了呼吸。
卡片上写着:
三年来
全县所有羽毛球大赛
名为日坂祥太郎的选手
没有任何一次出场的记录
凛冬寒风仿佛灌满了整间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