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空荡荡的走廊(2/2)
她不想让伊纹姐姐走。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书本,只有伊纹姐姐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只有伊纹姐姐知道李白不仅仅是诗人,还是一个狂徒;只有伊纹姐姐能跟她讨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苦难。
如果伊纹姐姐走了,她就真的变成一个人了。
孤零零地面对李国华。
面对那个所谓的“爱”。
许伊纹看着眼前这个如花骨朵般的少女。
看着那双清澈、懵懂,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早熟忧郁的眼睛。
她心里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思琪的脸颊。
她的手指冰凉,指尖有些粗糙,那是这一个月来疯狂洗手留下的痕迹。
“也许吧。也许很久以后。”
许伊纹轻声说道。
她拉着思琪的手,走到唯一还没有被打包的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套骨瓷,上面绘着淡蓝色的鸢尾花。
“陪姐姐喝最后一杯茶吧。”
水壶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许伊纹熟练地温杯、投茶、冲水。
动作依然优雅,但透着一种力不从心的迟缓。
红茶的香气弥漫在充满了灰尘味的房间里。
那是大吉岭红茶,带着一股独特的麝香葡萄味。
“思琪。”
许伊纹把一杯茶递到思琪手里,看着她捧着茶杯的样子,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她想到了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
如果那个孩子能生下来,是个女孩的话,会不会也像思琪这样可爱?
会不会也喜欢读书?
会不会……也遇到像钱一维,或者像……别的什么男人?
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冲动让她抓住了思琪的手腕。
那力道有点大,捏得思琪有些疼。
“思琪,你要答应姐姐一件事。”
许伊纹盯着思琪的眼睛,目光灼灼,甚至有些骇人。
房思琪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水晃荡了一下,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但没敢抽回手。
“姐姐……你说……”
“不要相信男人。”
许伊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
“不管他们说什么……不管他们表现得多么爱你……多么有才华……多么有权力……”
她的脑海里闪过钱一维求婚时跪在地上的样子,闪过他送她第一本绝版书时的样子,然后画面瞬间切换成那个拿着花洒、面目狰狞的恶魔。
“他们的爱,都是假的。是为了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你要保护好自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房思琪愣住了。
她看着伊纹姐姐那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眼睛,心里一片茫然。
不要相信男人?
可是……李老师呢?
李老师不一样吧。
李老师不是钱一维那种粗俗的商人。李老师是读书人。
李老师说爱她。
李老师说那是“柏拉图式的结合”,是“灵魂的共振”。
虽然……虽然做那种事的时候很痛,虽然李老师有时候也会露出那种让她害怕的眼神……
但是,那是爱啊。
如果不相信那是爱,那她算什么?
她不就是一个被强暴的脏女孩了吗?
所以,一定要是爱。必须是爱。
房思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许伊纹的注视。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茶汤,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动。
“我知道了,姐姐。”
她撒谎了。
或者说,她在用自己的逻辑去“修正”姐姐的话。
姐姐是因为遇到了坏人,遇到了钱一维那种不懂文学的暴发户,所以才会这么说。
而她不一样。
她遇到的是李国华。
是能写出那样美丽文字的李老师。
许伊纹看着思琪的反应,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看出了思琪的迟疑。
她想再多说一点,想把那些血淋淋的真相撕开给这个孩子看。
告诉她,婚姻是吃人的,性是暴力的,男人是野兽。
可是,她没有力气了。
而且,她看着思琪那张稚嫩的脸,实在不忍心把这个世界的丑陋全部倒给她。
思琪还小。
她还有大把的青春。
也许……也许她运气好呢?
也许她真的能遇到一个好人呢?
许伊纹松开了手。
那种回光返照的力量消散了,她重新瘫软在沙发里,变回了那个灰色的影子。
“喝茶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茶水苦涩,回甘微弱。
就像她这短暂而荒谬的前半生。
房思琪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热气熏在她的脸上,有些痒。
她偷偷抬眼看许伊纹。
姐姐的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丝巾。
虽然遮得很严实,但思琪还是隐约看到了一点边缘。
那是淤青吗?
还是……吻痕?
李老师也在她身上留过这样的痕迹。
李老师说,那是爱的印记。
那姐姐身上的也是吗?
如果是爱,为什么姐姐看起来这么痛苦?
如果是爱,为什么要离婚?
为什么要逃跑?
“姐姐,台北……远吗?”
房思琪轻声问道,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远。”
许伊纹看着窗外,目光穿透了那些高楼大厦,看向了遥远的北方。
“坐火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但是……可能很长时间都回不来了。”
“思琪,你要好好读书。书是不会骗人的。”
许伊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思琪一眼。
“只有书里的世界,是干净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房思琪的心里。
书里的世界是干净的。
可是,李老师就是书里的世界走出来的人啊。
为什么李老师带给她的,却是那种黏腻、疼痛、羞耻的感觉?
难道是她读错了?
还是她不够好,配不上那个干净的世界?
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恐慌在思琪心里蔓延。
她突然觉得手里的茶杯变得好重。
重得她快要端不住了。
“姐姐……你能把那本《包法利夫人》送给我吗?”
房思琪突然说道。
那是她上次在伊纹姐姐书架上看到的一本书。
当时伊纹姐姐说,那是初版,很珍贵。
“拿去吧。”
许伊纹指了指脚边的一个纸箱。
“都在里面。你看上哪本,都拿去。”
“反正……我以后可能也不怎么看了。”
文学救不了她。
那些美丽的句子,挡不住钱一维的拳头,也挡不住那个冰冷的喷头。
它们只是装饰品。
是遮盖伤口的蕾丝布。
现在,伤口烂了,蕾丝布也该扔了。
房思琪蹲下身,在纸箱里翻找着。
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些书脊。
硬壳的,软皮的,散发着纸张和油墨的香气。
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也是她现在唯一的避难所。
她找到了那本《包法利夫人》。
还有一本《洛丽塔》。
她犹豫了一下,把《洛丽塔》也拿了出来。
“这本……我也能拿吗?”
许伊纹看了一眼那本书。
封面是一个戴着心形眼镜的少女,含着棒棒糖。
她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拿去吧。但是……别太早看。”
“那是……一本悲伤的书。”
比现实还要悲伤。
或者说,那就是现实的预言。
房思琪抱着两本书,站起身。
“谢谢姐姐。”
她感觉怀里的书沉甸甸的。
像是接过了某种传承。
又像是接过了某种诅咒。
“好了,回去吧。”
许伊纹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倦。
“我要把剩下的东西收完。”
“明天一早的车。”
“不用来送我了。”
她不想让思琪看到她离开时狼狈的样子。
她想在思琪心里,保留最后一点点体面。
哪怕那体面已经是千疮百孔。
“姐姐再见。”
房思琪抱着书,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大门。
走到楼梯口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伊纹依然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
那道光线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许伊纹的身影在那道光里,显得那么虚幻,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那些尘埃一起消散。
房思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像是被挖走了一块肉。
她抱着书,快步跑下了楼梯。
楼道里回荡着她急促的脚步声,像是逃跑,又像是追逐。
而在她身后,那扇6楼的门,缓缓地、无声地关上了。
发出一声沉闷的——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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