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涂黑的纸(1/2)
房间里的空气是静止的,只有台灯散发着一种昏黄的、像是陈年书页发霉后的光晕。
房思琪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粉红色的日记本。封面上印着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那是她在文具店挑了很久才选中的,因为刘怡婷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那时候她们说好,要交换日记,要分享彼此所有的秘密。
可是现在,这只兔子看起来像是在嘲笑她。
她握着笔,手心里全是冷汗。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下午在社团招新时的掌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那些赞美像是五颜六色的糖果纸,包裹着一颗烂掉的牙齿。学长学姐们说那首《白桦》是“痛苦的美感”,是“沉默的高洁”。
不是的。
根本不是那样的。
房思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反胃,像是胃里塞满了还没消化的石头。
她猛地低下头,笔尖狠狠地刺向纸面。
「今天,我写了一首诗。他们都说好。」
笔尖划破了纸张,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可是那不是诗。那是求救信。那是……」
她停住了。那个词在脑海里翻滚,带着血腥气,带着下水道的臭味,带着那天下午李国华拉开拉链时金属齿轮咬合的声音。
强暴。
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能把这薄薄的纸张压碎,重得能把她整个人生压成粉末。
如果那是强暴,那么她是什么?
她就是一个被弄脏的布娃娃,一个被扔在垃圾堆里的破烂,一个再也不配拥有“未来”和“爱情”的废品。如果那是强暴,那么她在李国华身下发出的那些声音,那些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挤出来的呜咽,就全是耻辱的证据。
不。不能是强暴。
如果是强暴,她就活不下去了。她怎么能带着一具被强暴过的身体,去面对爸爸妈妈,去面对怡婷,去面对这个干净的世界?
可是,记忆是不讲道理的幽灵。
它突然把她拽回了那个下午。
李国华坐在那张皮质的转椅上,空气里弥漫着茶叶和旧书的味道。他按着她的后脑勺,像是在抚摸一只小狗。
“思琪,张嘴。”
那是命令,也是邀请。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像是要给她讲一个关于唐朝的故事。
她跪在地毯上,膝盖被粗糙的织物磨得生疼。眼前是那个紫红色的、充满了血管的器官,它丑陋,狰狞,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味。
“这是爱,思琪。这是老师的爱。”
她张开了嘴。
为了文学。为了爱。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废品。
那东西塞了进来。太大了,撑开了她的下颌骨,顶到了她的喉咙深处。她想吐,可是后脑勺上的那只手坚定得像是一把铁钳。
唔……呜……
那是她发出的声音吗?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然后是那种液体的味道。咸的,涩的,带着某种生命原始的腥气。
“吞下去。”他说,“这是精华。是奶与蜜。”
现实中,房思琪猛地捂住了嘴,干呕了一声。
她看着日记本上未写完的句子。
「那是……」
她咬着牙,手颤抖着,在那两个字的位置上,狠狠地涂了一团黑色的墨疙瘩。
墨水晕染开来,像是一个黑色的黑洞,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不能写那个词。
一旦写下来,就成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那个黑洞,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
如果不写那个词,那该写什么呢?
她换了一行,字迹变得歪歪扭扭,像是某种濒死的昆虫在爬行。
「那是爱。」
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把“爱”字晕开了一个缺口。
「老师是爱我的。我是特别的。我是他的缪斯。那些疼痛,是因为灵魂在通过肉体进行碰撞。凡人的爱是快乐,天才的爱是痛苦。我是在替所有的文学少女受难,我是在经历一场伟大的洗礼。」
她写得飞快,仿佛只要写得够快,谎言就能追上真理,把真理扼死在摇篮里。
「那不是腥味,那是生命的味道。那不是强迫,那是引导。我是自愿的。我是为了文学献身的。」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像是惊雷一样炸响。
房思琪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笔掉在了桌子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日记本的边缘。
“思琪?你在里面吗?”
是妈妈的声音。
“在……我在。”房思琪慌乱地合上日记本,把它塞进抽屉的最深处,用几本参考书压在上面。
门开了。郭淑敏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
“怎么不开灯?这么暗看书眼睛会坏的。”妈妈走过来,把台灯调亮了一些,“吃点水果吧,是你最喜欢的莲雾。”
盘子里的莲雾红彤彤的,切面上泛着水光。
房思琪看着那些水果,胃里的那块石头似乎又沉了几分。
“妈,我……我不饿。”
“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郭淑敏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对了,刚才李老师打电话来,说有一本绝版的《红楼梦》批注要借给你看,让你现在过去拿一下。”
李老师。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现在吗?”房思琪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啊。老师说他正好在整理书架,翻到了,怕忘了,让你去拿。就在楼下,几步路的事。”郭淑敏笑着说,“李老师对你真是上心,你要好好谢谢人家。”
谢他。
是啊,要谢他。
谢他把那棵白桦种进了她的喉咙里。
“好。”房思琪站了起来,“我现在去。”
她走出房间,穿过客厅。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放着新闻,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安详。
这是一个没有被李国华入侵的世界。
而她,即将走出这个世界,走进那个充满了霉味和腥味的黑洞。
电梯的数字在跳动。
5……4……3……2……
每下降一层,房思琪的心跳就加快一分。那种混合着恐惧和某种扭曲期待的感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
她要去见她的“爱人”了。
她要去验证她在日记里写下的那些谎言了。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声控灯没有亮。黑暗像是一张大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房思琪走到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这是专属于她的“通道”。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房的一盏落地灯。李国华站在巨大的书架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里面是白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西装裤。看起来儒雅,斯文,像是一个从民国走出来的教书先生。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在看到房思琪的一瞬间,变得幽深而黏稠。
“思琪,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特有的、像是朗诵诗歌一样的韵律。
房思琪站在玄关处,双手紧紧抓着裙摆。
“老师……我来拿书。”
“书在桌上。”李国华指了指书桌,却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不过,在拿书之前,我们要先谈谈你的诗。”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了那张复印的校刊稿纸。
“《白桦》。”他念着这个标题,舌尖在齿间轻轻弹动,发出一声暧昧的声响,“写得真好。‘种了一棵白桦在我的喉咙里’……思琪,你知道我在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吗?”
他慢慢地走向她。
房思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李国华在离她只有半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旧书的气味瞬间包裹了她。
“我想到了那天,”他低下头,凑到她的耳边,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上,“你想到了那天,我的东西在你嘴里的样子,对吗?”
房思琪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她想否认,想说那是文学,是隐喻。可是喉咙里像是真的堵着一棵树,发不出声音。
“别害羞,思琪。”李国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一个慈父,可是指尖却顺着她的发丝滑到了她的后颈,在那块敏感的皮肤上轻轻摩挲,“这是我们的秘密语言。你把它写出来,是在向我示爱,对不对?”
示爱。
看,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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