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喉咙里的白桦(1/2)
台南的九月,暑气像是一锅煮得太久的浓汤,粘稠得化不开。蝉鸣声不再是夏天轻快的伴奏,而变成了某种歇斯底里的尖叫,一声叠着一声,像是无数把生锈的小锯子在拉扯着耳膜。
台南女中的红楼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今天是社团招新的日子。操场上,五颜六色的海报像万国旗一样飘扬,吉他社的琴声、热舞社的重低音、还有话剧社夸张的念白混杂在一起,煮成了一锅青春的沸水。
房思琪被刘怡婷挽着手臂,像两只连体婴一样穿梭在人群中。刘怡婷的脸蛋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眼睛里闪烁着那种名为“希望”的光芒。她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指着那个,又指着这个,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思琪,你看那个康辅社,好像很好玩哎!”
“哇,那个学姐的腿好长!”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吉他社?听说那里的学长都很帅。”
房思琪微笑着点头,偶尔附和两句。她的笑容很完美,那是她对着镜子练习过的,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微弯起,看起来温顺又乖巧。可是她的灵魂并不在这里。
她的灵魂还留在那间充满了冷气和书香的公寓里,留在那个有着落地窗和厚重窗帘的房间里。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听得见,却感觉不到。她的感官似乎被重新校准过了,对那些高分贝的欢笑声迟钝麻木,却对某种特定的气味、某种特定的白色异常敏感。
“哎!校刊社!‘红楼’校刊社!”
刘怡婷突然尖叫了一声,拽着房思琪的手臂猛地往左边一拐。
在树荫下,几张课桌拼成了一个摊位。并没有像其他社团那样大张旗鼓地放音乐或者跳舞,这里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桌子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摆着几摞装帧精美的杂志,旁边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字:
文字是灵魂的出口,也是世界的入口。
“思琪,这简直就是为你准备的!”刘怡婷兴奋地摇晃着她的手臂,“你作文写得那么好,如果不进校刊社简直是暴殄天物!”
坐在摊位后面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学姐,短发,看起来干练而知性。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落在两个女孩身上,最后定格在房思琪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上。
“对文学感兴趣吗?”学姐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是夏天里的一杯凉白开。
刘怡婷抢着回答:“学姐,她超厉害的!她是房思琪,她的作文每次都被老师当范文念!”
学姐挑了挑眉,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哦?既然来了,不如现场写一段?我们正在招募这一届的编辑,题目不限,体裁不限,只要能打动人。”
她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递了过来。
那是一支黑色的万宝龙,笔身有着温润的光泽。
房思琪看着那支笔,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李国华也有一支这样的笔。
记忆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上她的脊椎。她记得那支笔插在李国华衬衫口袋里的样子,记得他用那支笔在她的作文本上画下一个个红色的圈,记得他把笔放在桌上,然后那双手……
那双手解开了皮带。
胃里那种熟悉的翻涌感又上来了。那是上次吞咽异物后留下的幻觉,喉咙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腥膻的、像是漂白水一样的味道。
“思琪?”刘怡婷轻轻推了她一下,“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啊?”
房思琪猛地回过神来。她看到刘怡婷关切的眼神,看到学姐鼓励的微笑。
不能露馅。
不能让她们看出来。
她是正常的。她只是……太爱文学了。
“好。”
房思琪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笔杆微凉,触感坚硬。
她拉开椅子坐下,面前铺着一张洁白的稿纸。
白纸。
多么刺眼的白色。像那天镜子里她脸上的痕迹,像那天李国华最后喷洒出来的东西。
李老师说,那是生命,是精华,是爱。
他说,要把这些写进日记里。
他说,这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语言。
房思琪握紧了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围的嘈杂声突然消失了。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白纸,和她手中这支像极了作案工具的钢笔。
她要写什么?
写那些不能说的秘密吗?写她在那个下午,跪在地毯上,像一只献祭的羔羊一样,张开嘴巴接纳了老师的“教导”吗?
不,不能直接写。
要用隐喻。要用修辞。要用那些美丽的词藻,把那些丑陋的、黏腻的、疼痛的东西包裹起来,像琥珀包裹着死去的昆虫一样。
只有这样,那些东西才是“美”的。只有这样,她才没有被玷污,她只是在进行一场伟大的文学实验。
墨水在笔尖凝聚。
她落笔了。
字迹娟秀,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她写得很快,仿佛那些句子已经在她脑海里盘旋了千百遍,只等着这一刻倾泻而出。
《白桦》
他种了一棵白桦在我的喉咙里
那是关于直立的哲学
根系扎进声带的软泥
每一次发声,都要经过树皮的摩擦
他说,张开嘴
不是为了歌唱,是为了含住一个季节
那个季节下着黏稠的雪
雪花是热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落在舌苔上,化作无法消化的誓言
我学会了用吞咽代替呼吸
历史太重了,压在胸口
像一本没有读完的《红楼梦》
那是金陵的十二钗,还是我的一声叹息?
别问我为什么沉默
因为森林在生长
因为那棵白桦,正用它的汁液
灌溉我贫瘠的食道
直到我开出一朵,名为顺从的花
……
最后一笔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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