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喉咙里的白桦(2/2)
房思琪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舌尖顶到了上颚,那里曾经被硬物顶撞过,留下了某种记忆性的触感。
她把稿纸推了过去。
学姐拿起那张纸,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几行字上。一遍,两遍。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怡婷凑过去看,嘴里念叨着:“喉咙里的白桦……哇,思琪,这个意象好特别哦。是什么意思啊?”
学姐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天哪……”学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这……这太惊人了。这种文字的张力,这种隐喻的深度……房思琪,你真的才高一吗?”
她把稿纸递给旁边另一个正在整理资料的男生:“社长,你快看!这简直是天才!”
那个男生接过去,扫了几眼,眼睛也亮了起来:“‘学会用吞咽代替呼吸’……这句写得太好了!是在表达在这个压抑的教育制度下,学生无法发声,只能被动接受知识灌输的痛苦吗?还有这个‘黏稠的雪’,是指试卷和讲义吗?太深刻了!这完全是现代诗的精髓啊!”
“还有这个‘白桦’,”学姐补充道,“白桦通常象征着纯洁和坚韧,种在喉咙里,是不是意味着即使在沉默中也要保持高洁?这种痛苦的美感,太迷人了。”
周围渐渐围过来几个人,大家争相传阅着那张稿纸,赞叹声此起彼伏。
“写得真好。”
“感觉好悲伤,但是好美。”
“这就是文学少女吗?境界果然不一样。”
房思琪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赞美。
她的脸上保持着那种恬静的微笑,手却在桌子底下死死地绞着裙摆。
他们看不懂。
他们当然看不懂。
那个男生说“黏稠的雪”是试卷,说“吞咽”是接受知识。
哈哈。
某种意义上,他说对了。那确实是“知识”,是李老师灌输给她的“知识”。那确实是“雪”,是李老师身体里下出来的“雪”。
可是,他们眼中的“深刻”和“反抗”,在她这里,却是赤裸裸的“顺从”和“受辱”。
一种奇异的快感从脊椎升起,混合着羞耻和恐惧,让她几乎要颤抖起来。
她把那种最肮脏、最难以启齿的经历,赤裸裸地写在了纸上,放在了阳光下。可是,因为加上了“文学”的滤镜,因为用了隐喻和修辞,这些肮脏的东西竟然变成了人人称赞的“美”。
看啊。
大家都在夸奖她。
大家都在说这首诗好美。
既然大家都觉得美,那是不是说明,这件事本身也是美的?
是不是说明,李老师是对的?
李老师说过:“思琪,我们的爱是超越世俗的。凡夫俗子只看得到肉欲,只有我们,我们在肉体中交换灵魂。”
现在,这些凡夫俗子果然看不懂。他们把她的求救信号当成了艺术表演,把她的伤口当成了装饰花纹。
这不正是李老师所说的“独特性”吗?
这首诗,就像是她和李老师之间的一个巨大的、公开的秘密。她把秘密挂在城墙上,世人却以为那是旗帜。
“思琪,你太棒了!”刘怡婷一把抱住她,激动得满脸通红,“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你以后肯定能成为大作家!”
房思琪任由她抱着,鼻尖蹭过刘怡婷充满阳光味道的校服。
“谢谢。”她轻声说。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看吧,思琪。连大家都这么说。这首诗是被祝福的。那么,孕育了这首诗的那件事,那个充满了腥味的下午,那个跪在地上的姿势,也是被祝福的。
如果那是肮脏的强暴,怎么可能开出这么美的花朵呢?
只有爱,只有最深刻、最极致的爱,才能诞生出这样的文字。
所以,那是爱。
一定是爱。
必须是爱。
如果不把它定义为爱,那么此刻坐在阳光下接受赞美的她,就只是一个吞吃了秽物的怪物。那太可怕了,她无法面对那个结果。
“房思琪学妹,”社长走过来,郑重地伸出手,“欢迎加入‘红楼’。你的文字,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声音。”
房思琪伸出手,握住了社长的手。
那是一只干燥、温暖、年轻的男生的手。和李国华那只保养得宜却总是带着某种黏腻感的手完全不同。
可是,在两手相触的那一瞬间,房思琪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李国华握着她的手,引导她去触碰他那个部位的画面。
“谢谢学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轻盈得像是一根羽毛,“我会努力的。我会……写出更多这样的东西。”
是的。
她要写。
她要把李老师给她的每一次“爱”,都变成这样的诗。
每一次疼痛,每一次窒息,每一次羞耻,都是素材。
她要用文字这层金箔,把那些烂掉的果实一颗一颗包裹起来,做成最昂贵的项链,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样,她就不是受害者了。
她是缪斯。
她是李国华专属的、独一无二的缪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房思琪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在那里,像是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而在她身体的最深处,那个被强行植入的逻辑闭环,终于扣上了最后一环。
外界的赞美成了封死棺材的最后一颗钉子。她在这个明媚的午后,在所有人的掌声中,微笑着把自己彻底锁进了那个名为“师生恋”的黑暗地窖里。
“思琪,为了庆祝你入社,放学我们去吃冰吧!”刘怡婷提议道,“去吃那家最有名的红豆牛奶冰!”
红豆。牛奶。
白色的炼乳淋在红色的豆子上。
房思琪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好啊。”她转过头,对着刘怡婷露出了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我也想吃甜的。我想把嘴里的味道……盖过去。”
“嗯?嘴里什么味道?”刘怡婷疑惑地问。
“没什么。”房思琪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张稿纸上的“白桦”二字,“是成长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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