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腥甜的茶香(1/2)
下午三点的阳光被窗纱过滤了一遍,变得有些慵懒而朦胧。
许伊纹家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昂贵的伯爵茶香气,那是佛手柑混合着红茶特有的、略带一点涩味的芬芳。
房思琪坐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双腿并拢,膝盖紧紧地贴在一起,双手捧着那只精致的骨瓷茶杯。杯沿上描着金边,把手上雕着细小的玫瑰花纹。
热气蒸腾上来,熏得她的睫毛有些潮湿。
“思琪?”
许伊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惯有的温柔和倦怠。她穿着一件长袖的高领丝绸居家服,即便是在盛夏,她也总是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只有房思琪隐约猜得到,那是为了遮掩什么。
“在想什么呢?茶都要凉了。”
许伊纹伸出手,想要帮思琪添一点热水。她的手腕很细,腕骨突起,苍白得像是一截易折的枯枝。
房思琪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把捧着茶杯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啊……没,没什么。”
茶杯里的红茶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她白色的校服裙摆上,晕开几点浅褐色的渍迹。
但许伊纹的目光没有落在裙子上。
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房思琪的左手掌心。
那里,有一个暗红色的、还没洗掉的圆圈,中间点着一个醒目的红点。经过了一夜的发酵,那墨迹不仅没有褪色,反而像是渗进了皮肤纹理里,呈现出一种干涸血迹般的暗沉。
“这是什么?”
许伊纹放下了茶壶,瓷器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房思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本能地想要把手藏到身后,但动作进行到一半又停住了。一种奇怪的冲动占据了上风——她想让人看到,想让人问,就像是一个怀揣着巨大秘密的孩子,既害怕被发现,又渴望被关注。
她慢慢地摊开手掌,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展示一道伤口。
“是……记号。”
房思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老师画的。”
“老师?”
许伊纹微微蹙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她侧过头,长发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哪个老师会在学生的手心画这种东西?看起来……不太像是在改作业。”
“是李老师。”
房思琪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尖轻轻抵住上颚,仿佛含着一颗酸涩的橄榄,“他说……这是重点。要记在心里的重点。”
许伊纹愣了一下。
作为成年人,作为在这个充满暴力的婚姻中挣扎的女性,她本该对这种越界的行为有着天然的敏感。但李国华的形象太完美了,那是整个社区、整个台南都公认的谦谦君子。
“重点画在书上不好吗?为什么要画在手上?”
许伊纹伸出手指,在那团红色的墨迹上方悬停了一下,却没有触碰。她仿佛能感觉到那墨迹散发出的热度。
“因为书会丢,手不会丢。”
房思琪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又显得有些空洞。她复述着李国华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拗,“老师说,书上的知识是死的,只有刻在身体里的,才是活的。”
许伊纹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像瓷娃娃一样精致、却又透着一股易碎感的少女。她想起了钱一维每次喝醉酒后,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时说的那些话——“我打你是因为在乎你”、“你是我的,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那些话,和这句“刻在身体里”,在某种诡然的逻辑上,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
一种寒意顺着许伊纹的脊背爬了上来。
“思琪。”
许伊纹忽然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去洗掉吧。”
“什么?”
“这个红点。”许伊纹指了指她的手心,“去洗手间,把它洗掉。看着……怪怪的。像是一只眼睛盯着人看,让人不舒服。”
房思琪低下头,看着那个红点。
洗掉?
那是李老师留下的。那是他和她之间的秘密契约。如果洗掉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背叛?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没有被“选中”的学生?
“我……”
房思琪蜷缩起手指,把那个红点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我怕疼。”
“洗手怎么会疼?”许伊纹不解。
“皮会破的。”
房思琪喃喃自语,眼神飘忽,“墨水已经长进肉里了。如果要洗掉墨水,就要把皮也搓掉。那样会流血的,伊纹姐姐。”
许伊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房思琪那张稚嫩的脸,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诡异的逻辑,但她自己也是个身陷泥沼的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去拉住一个正在往悬崖边走的孩子?
“那就……留着吧。”
许伊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重新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房思琪松了一口气。
她重新把手放回膝盖上,掌心贴着裙子的布料。
她感觉到那个红点在发热,透过薄薄的棉布,熨烫着她的大腿。
……
第二天,补习班。
李国华的书房依旧拉着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那个喧嚣、燥热、充满了凡俗烟火气的世界。
这里是他的王国。
冷气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一只巨大的昆虫在低吟。
房思琪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作文本。
李国华站在她身后。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而是选择了站立。这个姿势让他居高临下,拥有了绝对的俯视权。
他的影子投射下来,正好把房思琪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琵琶行》背得怎么样了?”
李国华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胸腔共鸣的低沉震动。
“背……背熟了。”
房思琪的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哼。她能感觉到李国华的气息,那种混合着檀香、旧纸张和一点点烟草味道的气息,正若有若无地喷洒在她的后颈上。
她脖子上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李国华念了一句,然后伸出手,越过房思琪的肩膀,指向作文本上的一行字。
他的袖口擦过了房思琪的脸颊。
那是质地精良的亚麻衬衫,触感微凉,却带着体温。
房思琪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呼吸瞬间屏住。
“这里。”
李国华的手指点了点本子,然后,并没有收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房思琪放在桌面的左手上。
那个红点。
那个昨天下午他画上去的红点,依然清晰地印在那里,甚至因为时间的沉淀,边缘晕染开了一圈淡淡的青紫,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淤青,或者一个吻痕。
李国华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了陷阱,并且还乖乖地戴上了项圈。
“怎么没洗?”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玩味的探究。
房思琪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
“我……我忘了。”
谎言。
又是谎言。
“忘了?”
李国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思琪是个爱干净的好孩子,怎么会忘了洗手呢?还是说……”
他突然俯下身。
脸颊几乎贴到了房思琪的耳边。
“……你是舍不得洗?”
热气钻进耳朵里。
房思琪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被戳穿了。
那个隐秘的、羞耻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念头,就这样被他赤裸裸地挑明了。
“不……不是……”
她慌乱地否认,想要把手抽回来。
但李国华比她更快。
一只大掌猛地覆了下来,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干燥而温暖。相比之下,房思琪的手显得那么小,那么软,像是一团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
“别动。”
李国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并没有松手,而是用另一只手从桌上的湿纸巾盒里抽出了一张湿巾。
“滋拉——”
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浓郁的酒精味和香精味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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