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掌心的朱砂(1/2)
浴室里的灯光惨白,像是医院手术台上那种无影灯,把一切瑕疵都照得纤毫毕现。
瓷砖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房思琪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没有关紧,“滴答、滴答”地漏着水。每一滴水砸在白瓷盆底的声音,都在这个封闭的狭小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下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只有掌心那一点红,红得惊心动魄。
那是李国华用红笔画下的圈和点。
红色的油性墨水,渗透进了掌纹细密的沟壑里,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血珠,又像是一颗种在她身体里的朱砂痣。
她抬起手。
那只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冷,虽然中央空调的风口正对着她的脖颈吹着冷气。那种颤抖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顺着手臂的神经一路窜上脊椎。
她看着那个红点。
慢慢地,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咒语驱使着,她把手掌贴向了自己的脸颊。
冰凉。
还没干透的墨水带着一种化学溶剂特有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她手上原本残留的、李国华书房里那种檀香和旧书纸张的味道。
掌心覆盖在脸侧。
那个红点,正对着她的颧骨。
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想象着,这不是自己的手。
这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这只手干燥、温暖,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是李老师的手。
“思琪……”
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个低沉温润的声音。
那是下午在书房里,他在她耳边低语时的声线。气流喷洒在她的耳廓上,细小的绒毛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湿热的触感。
她的呼吸乱了。
“呼……呼……”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校服衬衫的扣子随着呼吸紧绷又松弛。
她把掌心用力地按向自己的脸颊,用力到皮肤变形,用力到骨骼发痛。她试图通过这种压迫感,来模拟李国华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抚摸。
掌心的皮肤在发烫。
那个红点仿佛变成了烙铁,正在滋滋作响地烧穿她的面皮,烧进她的肉里,要在她的脸上也烙下一个属于他的印记。
“这里……是安全的。”
她呢喃着,模仿着李国华的语气。
声音在喉咙里打着转,听起来破碎而陌生。
“只有老师这里……才是干净的。”
一种奇异的战栗感击中了她。
那种感觉从脚底升起,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啃噬着她的理智。她的双腿有些发软,不得不伸手撑住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才勉强站稳。
镜子里的少女,脸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眼神迷离,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发着高烧。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被李国华选中的、特殊的、与众不同的人。
刘怡婷不懂。
妈妈也不懂。
只有李老师懂。他看穿了她皮囊下的灵魂,他在她的手心里画下了世界。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
房思琪猛地睁开眼,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迅速把手藏到了身后。
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郭淑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换洗的衣物。
“思琪?你在里面干什么这么久?”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目光在房思琪通红的脸和有些凌乱的头发上扫过。
“没……没什么。”
房思琪低下头,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死死地攥着那只画了红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来掩饰内心的慌乱,“我在洗脸。”
“洗脸怎么不关水?”
郭淑敏皱了皱眉,走过来关掉了还在滴水的水龙头,“这孩子,总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最近功课压力太大了?”
“可能吧。”
房思琪小声应道。
她闻到了母亲身上那种熟悉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那是世俗的味道,是那个“烂掉”的世界的味道。
与李老师书房里的味道截然不同。
“快出来吧,该吃饭了。”
郭淑敏没有多想,转身走了出去,“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李老师那个补习班虽然好,但也太费脑子了,得多补补。”
提到“李老师”三个字,房思琪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藏在背后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个红点在掌心里发烫,像是一个滚烫的秘密,灼烧着她的神经。
……
餐桌上。
白炽灯的光线明亮而刺眼。
房思琪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
那只画了红点的左手,始终缩在桌子底下,搭在膝盖上。她只用右手拿筷子,动作显得有些别扭。
“手怎么了?”
父亲房永真放下了报纸,透过眼镜片看了她一眼,“怎么一直藏着?”
“没……没什么。”
房思琪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感觉喉咙发干,那块排骨卡在食道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刚才不小心撞了一下,有点疼。”
谎言。
这是她第一次对父母撒谎。
而且撒得那么自然,那么流畅。
就像李老师说的,文学就是一种修饰,一种隐喻。也许谎言也是一种文学?
“小心点嘛。”
郭淑敏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对了,听说隔壁怡婷这次模拟考又进步了。你可得抓紧啊,李老师那么看重你,还单独给你开小灶,你不能辜负老师的期望。”
“我知道。”
房思琪低声说道。
单独开小灶。
这个词在母亲嘴里是那么正常,那么充满荣耀。
可在房思琪的脑海里,却瞬间幻化成了那间充满了冷气和书香的书房,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还有李国华那双在她肩膀上游走的手。
“李老师真是个好老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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