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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那就烂得更彻底一点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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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链卡住了。

那只印着Hello Kitty图案的廉价帆布包,拉链齿咬住了一角布料,怎么拽也拽不动。

陈春妹蹲在地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骂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卡住的地方,眼眶干涩得发痛。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那是混合了几天没洗的袜子、劣质香烟、隔夜的外卖,以及刚刚那场暴烈性事留下的腥膻味。这味道像是一层油膜,糊在墙壁上,糊在发黄的床单上,也糊在陈春妹的心口。

阿伟躺在床上,赤裸着上身,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根本没看陈春妹一眼。

陈春妹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她在这个房间里最后一口气。她猛地一用力。

“嘶啦——”

布料被硬生生扯破的声音。

拉链终于拉上了,但包侧面也裂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乱糟糟塞着的几件内衣。那是她仅有的家当。

她慢慢站起来。

双腿之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那是阿伟留下的印记。刚才那场没有前戏、只有发泄的性爱,把她的身体像是破布娃娃一样撕扯开来。大腿根部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每走一步,那种火辣辣的摩擦感都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像只鸭子一样,姿势怪异地挪到门口。

“我走了。”

陈春妹的声音很轻,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阿伟没回头。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夸张刺耳。

“哦。”

过了好几秒,阿伟才从鼻孔里哼出一个音节。他挠了挠肚皮,那是刚才陈春妹抓过的地方,“滚吧。到了高雄别忘了寄钱回来,你妈那个药罐子还等着呢。”

陈春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那只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手背上,几个烟头烫出来的疤痕像是一排丑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想说什么。

想骂他是个畜生,想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想把那个帆布包砸在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拧开了门锁。

“咔哒。”

这一声轻响,切断了她和这个房间,和这个男人,和这段烂泥一样的人生之间最后的联系。

走廊里很黑,声控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

陈春妹提着包,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自行车、断了腿的椅子、发霉的纸箱。她走得很小心,生怕碰到哪里,弄脏了自己特意换上的那条白色裙子。

那是她唯一一条还算体面的裙子。

虽然裙摆有点起球,虽然领口有点发黄,但那是白色的。

她想干干净净地走。

……

七月的台南,空气里全是水。

并不是下雨,而是那种要把人闷熟的湿热。太阳毒辣地烤着柏油路,远处路面上升腾起扭曲的热浪。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知了——知了——”

那种声音密集得让人耳鸣,像是要把人的脑浆都给吵沸腾了。

房思琪和刘怡婷并肩走在树荫下。

她们穿着整洁的校服,白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百褶裙的褶皱锋利得能割开空气。她们手里拿着刚刚买的冰红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被蒸发干了。

“好热啊。”

刘怡婷抱怨道,用手扇着风,“这种天气,只有李老师家的书房才是天堂。”

房思琪咬着吸管,没有说话。

她在想刚才李老师讲的那首诗。

“停车坐爱枫林晚”。

李老师说,那个“爱”字,用得极妙。是因为太爱那片枫林,所以才停下车来。那种爱,是不得不,是情不自禁,是身体比理智先做出的反应。

她觉得李老师讲得真好。

就在这时,刘怡婷突然停下了脚步,手里的冰红茶差点洒出来。

“那是……陈春妹?”

房思琪顺着刘怡婷的目光看过去。

在马路对面,那个没有树荫遮挡的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是陈春妹。

她提着那个破了洞的帆布包,站在烈日下。汗水把她的刘海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她脸上的妆容有些花了,劣质的粉底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露出下面青黄色的皮肤和眼角那一块还没消退的淤青。

那条白裙子,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惨白,透出一股廉价的质感。

她看起来那么狼狈。

像是一块被扔在太阳底下暴晒的、正在变质的猪肉。

房思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记得这张脸。

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是两年前的夏天。也是这么热的天气。

那时候,陈春妹还没有去高雄,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思琪,怡婷,吃糖。”

那时的陈春妹,手里捧着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那是她打工赚的第一笔钱买的。

她把糖塞进两个小女孩的手里,手掌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好闻的肥皂味。

“这是草莓味的,这是苹果味的。很甜的哦。”

那时候的陈春妹,是邻居家的大姐姐。是会在她们被作业难住时,偷偷给她们买冰棍吃的好人。

可是现在。

那个身影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一种腐烂的气息。

房思琪下意识地想要走过去。

“春妹姐……”

她刚迈出一只脚,就被刘怡婷一把拉住了。

刘怡婷的手劲很大,指甲掐进了房思琪的手臂肉里。

“你干嘛?”

刘怡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尖刻和厌恶,“别过去。”

“可是她是春妹姐啊,她好像要走了。”

房思琪看着对面。

公交车还没来。陈春妹正弯下腰,去揉那条似乎很痛的腿。她的裙子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点,露出膝盖上的一块擦伤。

“什么春妹姐。”

刘怡婷翻了个白眼,拉着房思琪往后退了一步,躲在更浓密的树荫里,“你没听说吗?她在高雄做的那些事。跟男人乱搞,还堕过胎。那个阿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

“没有可是。”

刘怡婷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优等生对差生的天然鄙视,以及一种被社会规训后的冷漠,“我妈说了,让我离她远点。这种人,身上带着晦气。你看她穿成那样,裙子那么短,一看就不正经。”

这时候,陈春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茫然的目光穿过马路上飞驰的车流,看向了这边。

视线在空中交汇。

房思琪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当年的笑意,只有一片浑浊的死寂。像是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陈春妹愣了一下。

她认出了这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

那是她曾经最羡慕的样子。干净,漂亮,前途光明。那是她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世界。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她把那个破包往身后挪了挪,试图遮住裙子上的褶皱。

她挤出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嘴角僵硬地扯动,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比哭还要难看。

她抬起手,似乎想要打个招呼。

“快走吧!”

刘怡婷突然提高了声音,隔着马路喊道。

声音尖锐,穿透了蝉鸣。

“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赶紧滚回高雄去吧!这里没人想看见你!”

陈春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个难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变成了一种极度的尴尬和羞耻。

她像是被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脸上。

那只抬起的手颤抖着,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来,抓住了裙子的下摆,死死地攥紧。

房思琪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是草莓味糖果的幻觉。

甜腻,却带着一股变质的酸腐味。

她看着陈春妹低下了头,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垮了下去。

“怡婷,别这样……”

房思琪小声说道。

“我这是为她好。”

刘怡婷理直气壮地转过头,拉着房思琪转身就走,“这种烂人,早点消失对大家都好。走吧,李老师还在等我们呢。迟到了就不好了。”

房思琪被拽着往前走。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公交车来了。

庞大的车身挡住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尾气喷薄而出,卷起地上的灰尘。

当公交车开走的时候,站牌下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下一张被风吹落在地的糖纸,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打着转,闪烁着刺眼的光。

……

李国华的书房里,空调开得很足。

这里的空气是凉爽的,干燥的,带着一股书卷气和淡淡的檀香。与外面那个暴晒、肮脏、充满汗水和恶意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个完美的茧。

房思琪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红楼梦》。

但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陈春妹那个破碎的笑容,还有刘怡婷那句尖锐的“赶紧滚”。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李国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温润,醇厚,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乌龙茶,放在了房思琪的手边。

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老师……”

房思琪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如果……如果一个人变坏了,是不是就再也不值得被爱了?”

李国华微微一怔。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壶,绕过书桌,走到了房思琪的身后。

并没有坐下。

而是站在她的椅背后面,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姿势。

他并没有直接触碰到房思琪,但是他的双臂构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将少女圈禁在了他的阴影里。

“什么是坏?”

李国华反问道。

他的声音就在房思琪的耳边,气息拂过她颈后的碎发。

“是像贾瑞那样淫乱?还是像秦可卿那样……身不由己?”

提到秦可卿,李国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暧昧不明的叹息。

“我不知道。”

房思琪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脑子很乱,“我只是觉得……很难过。以前很好的一个人,突然就变得……变得让人不敢认了。”

“傻孩子。”

李国华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一只手,并没有去碰房思琪的脸,而是轻轻地,捏住了她后颈处的一缕头发。

那是少女最柔软、最私密的一处发丝。

他在指尖轻轻捻动。

发丝顺滑,带着生命力。

“人是会变的。就像这头发,长长了,分叉了,就要剪掉。这是自然规律。”

他的手指顺着发丝滑落,若有若无地,指尖擦过了房思琪后颈那片细腻的皮肤。

凉凉的。

房思琪浑身一颤。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信子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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