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烫(2/2)
一下,两下,三下。
皮肤被搓红了,甚至有些破皮的刺痛。
“洗掉……洗掉……”
她喃喃自语,混杂在哗哗的水声中。
她想要洗掉那股烟草味,想要洗掉那股残留在皮肤上的热度,更想要洗掉刚才自己在镜子前产生的那些“肮脏”的念头。
可是,越洗,那个触感反而越清晰。
就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一样。
老师的手指是粗糙的。
指腹上有茧。
那个茧划过手背的时候,有一种微弱的刺痛感,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快感。
“啊……”
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吟。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她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慌乱地关掉水龙头,浑身湿透地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睫毛、鼻尖滴落下来。
“滴答、滴答。”
像是李国华书房里的时钟。
又像是某种倒计时。
……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压抑。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鲈鱼,炒青菜,红烧肉,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
很丰盛,很家常。
房思琪换了一套粉色的家居服,头发已经吹干了,柔顺地垂在肩头。她低着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
妈妈郭淑敏坐在对面,一边给爸爸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间的琐事。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陈家的二闺女,叫什么春妹的,回来了。”
郭淑敏用筷子戳了戳鱼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优越感和鄙夷,“啧啧,你是没看见,那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听说在外面没干好事,被人搞大了肚子又打掉了,现在身体垮得跟个老太太似的。”
房思琪的手顿了一下。
米饭噎在喉咙里,有些咽不下去。
“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爸爸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
“我这不是给思琪提个醒嘛。”
郭淑敏转过头,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地说,“思琪啊,你以后可得离那种人远点。女孩子家,最重要的就是名声,就是干干净净的。要是像她那样,这辈子就毁了。”
干干净净。
又是这个词。
下午,李国华说她“太干净了”。
现在,妈妈说要“干干净净”。
两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打架。
一个低沉、磁性、充满了诱惑:“文学是需要污泥的。”
一个尖锐、世俗、充满了警告:“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名声。”
房思琪觉得头很痛。
她抬起头,看着妈妈那张写满了世俗精明的脸。妈妈不懂文学,妈妈只知道分数、名声、以后嫁个好人家。
妈妈永远不会理解老师说的那种境界。
“妈,我知道了。”
她乖巧地回答,声音软软的,“我会听话的。”
“这就对了。”郭淑敏满意地点点头,夹了一块最好的鱼肚子肉放进房思琪碗里,“多吃点鱼,补脑子。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是学习最关键的时候。跟着李老师好好学,以后考个好大学,那就是人上人。”
听到“李老师”三个字,房思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看着碗里那块白嫩的鱼肉。
突然觉得它很像自己的手背。
也很像……自己的脊背。
“怎么了?不爱吃?”郭淑敏见她不动筷子,问道。
“没……没有。”
房思琪赶紧夹起鱼肉,塞进嘴里。
鱼肉很鲜,很嫩,入口即化。
但她却尝出了一股腥味。
不是鱼腥味。
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体液的腥味。
她强忍着恶心,把鱼肉咽了下去。
“妈,李老师……他真的很厉害。”
她突然开口,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寻求某种认同,“他懂好多东西,他讲的课,跟学校里的老师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了。”郭淑敏一脸骄傲,“人家可是名师,多少人排队想送孩子去他那补习都送不进去呢。也就是咱们住得近,又是老邻居,他才肯收你。你可得惜福,知道吗?”
惜福。
是啊,要惜福。
能被那样的手触碰,能被那样的声音教导,是福气。
房思琪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可是,为什么这福气,让她觉得这么重,这么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呢?
“对了,怡婷那孩子最近怎么老往外跑?”郭淑敏突然换了个话题,“我看她心都野了。思琪,你可别学她,你要静下心来。”
“怡婷……她也很努力的。”房思琪小声帮朋友辩解。
“努力什么呀,我看她是心思不在学习上。”郭淑敏撇撇嘴,“她那个妈也是,整天就知道打麻将,也不管管孩子。”
房思琪不再说话。
她低头喝汤。
热汤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却暖不了她发冷的手脚。
她突然很想见李国华。
很想再去那个充满了书香和烟草味的书房。
因为只有在那里,她那种奇怪的、矛盾的、仿佛要撕裂开来的感觉,才能得到一种诡异的统一。
只有在那里,当那只手按在她背上的时候,她才不用去思考什么是“干净”,什么是“污泥”。
她只需要顺从。
只需要打开。
只需要……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
夜深了。
崇文苑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房思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床单上,像是一层霜。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只要一闭眼,感官就会被无限放大。
空调的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被子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沙沙作响。
她侧过身,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在母体里的婴儿。
这是她最有安全感的姿势。
但今晚,这个姿势也失效了。
因为她的后背露在外面。
那种暴露感,让她觉得身后仿佛站着一个人。
那个影子,穿着笔挺的衬衫,戴着金表,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他在看着她。
隔着虚空,隔着黑夜,隔着道德与伦理的鸿沟,死死地盯着她。
“思琪啊……”
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是幻听,又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
“你太干净了。”
房思琪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书桌上的小鹿日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伸出手,抱紧了自己的肩膀。
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
很疼。
但这种疼,让她觉得真实。
她把手慢慢地、颤抖地,伸向了自己的后背。
够不到那个确切的位置。
只能摸到一片冰凉的睡衣。
她有些绝望地松开手,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薰衣草味的。那是妈妈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但她现在,却疯狂地想念那股烟草味。
那股让她窒息,让她颤抖,让她觉得自己肮脏却又神圣的烟草味。
“老师……”
她对着枕头,无声地喊出了那两个字。
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
洇湿了枕套,留下了一团深色的水渍。
就像是一朵盛开在黑夜里的,腐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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