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本是辅助,今晚来“打野”(2/2)
菜单上牛排的名字对此刻疑心自己太过唐突的我来说简直像是小说人物,譬如“极致熟成·西冷·雪花·黑安格斯”,我假装对一只在窗边跳来跳去的飞蛾感兴趣,避免与这位听起来像个姓黑安格斯的英剧反派正面交锋。
“你喜欢五分熟的吗?”她忽然问我。
我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其实我从来搞不清五分熟和七分熟的差别,吃进嘴里都差不多,只是嚼起来有时候像是和皮筋谈恋爱。
“那就来两份五分熟的‘石斧澳洲和牛菲力’吧,应该不会踩雷。”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把菜单合上。
(“石斧”Stone Axe是澳洲知名的全血和牛品牌)
根本不清楚这石斧和战斧牛排有什么区别的我只有点头。
点完单后,服务员走开了,我们之间出现了为时不短的沉默。她盯着桌上的烛火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停在我脸上。
“你变了。”她盯着我说。
我的心猛地一震,以为这便是我多年暗恋的回响。
结果她却补了一句:“以前你干净点,现在看着像落水狗。” 她笑出了声,那种轻飘飘、没什么重量的笑,从喉咙里溜出来,不带感情,但也不冷。
“……谢谢你啊。”我配合着露出一张苦脸,心里却是有些高兴,看见我的女神弯着眼睛笑,不再那么严肃,想来她并没有觉得我之前的话唐突,我整个人也松弛了不少。
服务员推着餐车上来了,把两份还在滋滋作响的牛排放到我们面前——五分熟的“石斧澳洲和牛菲力”,切口泛着温润的粉红色,配菜摆得像园艺大师亲手设计过。
我们低头开始切牛排。
伴随着餐刀切过肉面,发出轻微的咔哧声,我们两人之间的尴尬似乎也在被一点点切碎,变成可咽下的东西。
就这样,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窗外的雨还没停,沙沙的雨声和店里悠扬的爵士乐配成一首节拍不规则的小曲。
我终于找到机会,假装不经意地问出了这些年我最想问的问题:“我记得你当时拿了我们那年文科前三,后来你去哪儿读书了?”
她轻轻地抿了一口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LSE,伦敦政治经济学院。”
“伦敦政经?你直接飞到地球另一端去了?”
“嗯,想去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试试看。”她把手轻轻搭在杯口,眼神望向窗外的雨,“那时候觉得,离开你们这些熟人,也许我才能彻底长大。原本我想念完本科就回来,结果——”她耸了下肩,“结果新冠来了。”
我“哦”了一声,眼前浮现出那几年封校、封小区、封城市的日子,人人都像被隔离在玻璃罐里,戴着口罩,对着屏幕上网课,连呼吸都隔着一道滤网。
那些日子就像一只不怀好意的手,掐着我们的喉咙,憋得人想骂娘。
长久以来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我释然道:“难怪,我说我怎么没在浙大校园里撞见你。”
“你也上了浙大?” 她瞪大眼睛,偏头看着我。
我当然是因为她才报的浙大,但我嘴里却只是说:“刚好分够。”
她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低头切她的牛排,接着她的嘴角轻轻地翘了一下,“你还是记性好啊。”她忽然说。
“嗯?”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像是藏了一滴水,一动就要落下来,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开始吃她的牛排,她吃东西还是这么小口小口的,像是怕惊动了牛排的灵魂。
过了一会儿,我接着问道:“那这些年,你在英国过得怎么样?”
她停了一下,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眼角弯起的弧度一如既往:“还行吧,学业挺忙的,倒也过得充实。就是疫情那几年,不太方便,很多时候只能上线上课。跟国内的朋友联系也少了。”她低下头,把一小块牛排切得很整齐,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其实也没啥好讲的,不就是读书嘛。”
这话她说得利落自然,可也就是太顺了一点。
像是刚从保险箱里拿出来的口供,我本能地觉得她好像省略了什么,也许那几年留学的经历,并不像她表现得这么风轻云淡。
我们后来又聊了很多,这顿奢华晚餐的配菜自然只能是往事,牛排快吃完了,我们的话题也已经绕了三圈,从高一那年语文老师的婚外恋八卦,到她高二转文科那天我在楼道装作偶遇,还有食堂的酸辣粉究竟有多辣都聊了个遍。
江梦雨吃牛排的动作很优雅,像是在餐桌上跳探戈,每一刀都有自己的节拍,到最后只剩下一块正方形的牛肉留在盘子中央的时候,她开口问我道:“毕业那年暑假,怎么不来找我?”
我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牛排,差点噎住,我赶紧喝了口水,装作咳嗽掩饰慌乱。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心知肚明,当然是因为喜欢啊。
我一直都喜欢你,从高一那年你在讲台上演讲忘词,被全班笑到耳根通红,我心底就觉得你是全天下最可爱的人。
但也许是我太喜欢了,我会害怕,如果我一旦把那句话问出口,我们之间会连朋友都做不成,你会化成一缕青烟从我的指缝间溜走。
这些话实在太难讲出口,当年如是,到了今天,当我面对着这个穿着淡杏色连衣裙、眉眼带笑的你的时候,似乎还是。
我一边嚼着嘴里的牛排,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打着草稿,试图把那句“因为我喜欢你”拆解成不那么蠢的版本。
肉块越嚼越散,心里的话越嚼越烂,等我终于把嘴里的碎渣咽了下去,却发现我依然只能故作镇定地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说出:“你觉得呢?”这样毫无意义的话来。
江梦雨的眼神闪了下,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拨了下垂在耳边的发丝,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轻轻叹了口气:“我哪知道呀。”
她一边给出她的答案,一边伸出叉子,叉向了盘子中央那块最后的牛肉。我在一旁应了声“也是”,语气不咸不淡,像个等待散场的老友。
她没再说什么,吃完最后一块牛排,就借口去洗手间。等她回来时,包已经背好了,我一看就明白,人家这是打算走了。
我连忙站起来,喉咙里好像憋了口气,不吐不快,但又找不到个好出口。
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今天,谢谢你没报警,也谢谢你没一言不发走人。”
她轻轻一笑,眉眼间那点俏皮又浮了上来:“那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替我打发了一场我妈安排的相亲。”说罢,她又冲我点了点头, “那今天就这样,我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没有再坐一会儿,没有客套,她姿态利落地转身就走,没给我一点准备。
我只能赶紧起身,慌张得像个要逃单的客人。
她走得不快,却也没有等我的意思,就自己往电梯去了。
我也只能闷头跟着。
一路下楼,电梯里我们都没说话。
她看着手机,我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倒影,湿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乱糟糟的,像一窝胡乱生长的草。
从观景电梯里往外看出去,雨已经停了,地上的积水倒映着霓虹,天上还挂着一轮水洗过的月亮,亮得不像真的。
到了一楼,门一开,她就迈步出去。我加快两步跟上:“雨停了,空气挺好,散步应该很舒服吧。”
她嗯了一声,没接茬。
“对了,你打车还是打算走回去?”我又问。
“走回去,反正也不远。”她淡淡说。
话题到这里又哑了,她出了门,我跟了几步,但我们的距离开始变得越来越远。
我手插着裤袋,看着她逐渐远去的俏丽背影。
这场景我再熟悉不过了,像是每一个我说谎和她“顺路”的夜晚,不管同行了多久,我们总是要这么分开。
那些年,我就是这样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的远去、变小,最后消失在夜幕中,留下我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咒骂自己的懦弱。
夜色把她往前推,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在重蹈覆辙。
我脑子里突然“咔哒”一下,像是谁在里头扳了个开关,我低声骂了句“操”, 拔腿追了上去。
鞋子啪嗒啪嗒踩在水洼上,本已半干的裤腿又一团糟了。我气喘吁吁地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江梦雨!”
她停住了,回头看我,脸上带着再清晰不过的惊讶:“干嘛?你跑什么啊?”
我几步追到她面前,我的气还没顺,嗓子也干得发疼,但我不能再等了:“我……我要回答你刚才那个问题。”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这么歪着头看着我。
“我……我不是不知道答案。我、我知道的,我当然知道啊。因为……因为我喜欢你,早就喜欢了。高一的时候就喜欢了。”我越说越流利,索性一口气说下去,“我怕你一知道,就不跟我玩了。怕我一说出口,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后来大家毕业了,我就想等到大学的时候,但是我再没见过你,我就觉得——可能也就这样了吧,反正我早晚都会忘了。结果今天你一出现,我就发现我还是好喜欢你啊,我的心从来都没变过,他妈的,江梦雨,我做梦都想和你在一起。”
终于,我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夜风从我耳边掠过,树叶刷啦啦啦,除此之外四周再也没有别的声响,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心里一沉,脑子里只剩下“完了”“完了”在敲锣打鼓。
可就在这瞬间,江梦雨发出一声扑哧的轻笑,她像终于憋不住似的,笑声清脆,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坏劲儿。
“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喜欢我了呢。”她摇了摇头。
“啊?”这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回答,让我彻底傻了,脑子像突然被谁按了个暂停键。
她看着我,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像是挂了点月亮的水光,“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啊?”
“你以为你藏得多好啊。”她轻轻哼了一声,“女孩子可是很聪明的,尤其是被人喜欢的时候。”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终于反应了过来。
“我当然知道,有一次课间你趴在桌子上睡觉,说梦话喊我名字。”她一边说一边低头,脸越来越红,我想这次是因为我,“好多人都听到了……其实……我那时候也挺开心的……”
我怔住了,那年我确实做过一个梦,梦见她走过来递给我一颗棒棒糖,蓝莓味的。
醒来的时候满嘴甜,也满脑子酸。
等一下,她说她也挺开心的?
难道……所以你为什么?
我还未及开口,江梦雨像是会读心术般说道:“我高三很忙。而且我想,如果你是认真的,总有一天会告诉我吧。但是一直到我后来出国,你也没追过来嘛。”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啊。”
“也对。”江梦雨应了声,却没再深聊下去。
她踩了踩地上的积水,甩了甩鞋尖上的水珠,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冲我笑道:“那么,落汤鸡先生,你现在要送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