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2)
回到局里,我径直去了王队的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王队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卷宗吞云吐雾,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关门。
“队长。”我站在办公桌前,手心还有点汗湿,说,“我……任务完成了。”
“嗯,钱都输光了?”王队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输光了,五万块,一分不剩。”我老实回答,喉咙有些发紧,“但是……队长,我差点搞砸了。”
我原原本本地把过程说了一遍,从看到那个胖男人对筱月动手动脚,到我忍不住站起来呵斥,再到父亲及时出现揪出老千将人拖走,最后筱月那看似平静却让我无地自容的一瞥。
我说得很详细,包括我当时那股不受控制的怒火和事后的羞愧。
“…队长,对不起,我看到筱月被欺负,就没忍住。我知道我不该冲动,差点坏了大事。”我低下头,不敢看王队的眼睛,等着预料中的批评。
王队沉默地吸了几口烟,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后面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行了,我知道了。钱输光了,任务就算完成。那批有记号的钞票流入他们的资金池,以后追查起来也是个线索。”
他顿了顿,掐灭了烟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出乎意料地没有责备,“至于你冲动……那是你媳妇儿,换了个有血性的男人,看到自己妻子被那么占便宜,有几个能完全忍住不动气的?人之常情。”
我愕然抬头,没想到队长会这么说。
“但是,李如彬,”王队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你也给我记住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筱月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你任何一点不理智的行为,都可能把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到时候,别说你是我手下的兵,就算你是我亲儿子,我也饶不了你!”
“是!队长!我明白!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我挺直腰板,连忙保证。
王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那点残存的侥幸,同时也让我心里更沉了几分。
筱月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
“明白就好。回去吧,等消息。”王队挥挥手,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不再看我。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一种焦灼而又无奈的等待中度过的。
我依旧每天处理着邻里纠纷、小偷小摸,但心却像拴了根线,另一头牢牢系在“铂宫”酒店那个奢靡又危险的世界里。
筱月每隔几天,会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传递信息回来。
有时是塞在指定地点垃圾箱缝隙里的揉皱的烟盒锡纸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暗码;有时是公用电话亭一个响三声就挂断的电话,那是平安的信号。
每次收到信息,我都既期待又害怕,小心地解码,然后向王队单独汇报。
情报的内容逐渐丰富起来。
筱月说,父亲李兼强似乎为了取得帮派更进一步的信任,也在有意无意地“栽培”她。
他开始教她一些黑道上的规矩和暗语,比如怎么通过手势辨别对方是敌是友,怎么在谈话中暗藏机锋试探深浅,哪些场子背后站着哪些不能惹的人物,甚至是一些黑话切口,像“风紧”代表情况不妙,“扯呼”意思是快跑,“顶缸”是替人背黑锅……
每次看到这些,我的心情都复杂难言。
一方面,这确实是深入、获取信任的必要途径,筱月学得越快,伪装得越像,她就越安全,也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机密。
但另一方面,我内心深处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和担忧。
父亲是个老江湖,他混迹底层社会几十年,沾染的习气不少,他教给筱月的这些东西,会不会潜移默化地改变她?
我印象中的筱月,是警校里那个眼神明亮、一身正气的姑娘,是家里那个会温柔给我夹菜、抱怨案卷看得眼睛疼的妻子。
而现在,她不得不去学习这些阴暗角落里的生存法则,扮演一个与她本性截然不同的角色。
我无法向任何人诉说这份担忧,甚至连对王队都不能。
这显得我太小家子气,太不信任自己的妻子和同僚。
我只能把这份焦虑压在心底,在每次看到筱月传回的信息时,既为案情的进展感到一丝振奋,又为她的变化暗自神伤。
时间在煎熬中来到了十一月。
天汉省的秋天漫长,几场秋雨过后,秋意便悄然降临。
街边的梧桐树叶大片大片地变黄、掉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期间,按照筱月传递回来的消息和父亲的“建议”,我又奉命去了几次“铂宫”赌场。
目的依旧是输钱,把警方那些带有特殊记号的资金,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
因为父亲李兼强早年并未与我母亲正式登记结婚,加之他常年不着家,帮派里根本没人知道他还有我这么个儿子。
而我,凭借着那几次“表演”——特别是第一次那种愣头青似的冲动和后来几次输钱时半真半实的肉疼和憨傻模样——居然真的在父亲的赌场里输出了点“名气”。
一些常客和赌场里的马仔见了我,甚至会带着几分戏谑打招呼,“哟,李老板又来送钱啦?”或者说,“兄弟,今天手气怎么样?要不要哥哥教你两招?”我只能讪讪地笑笑,配合着演出一个好想赢钱、人傻瘾大、技术稀烂的暴发户形象。
最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父亲和筱月对此的一致态度。
在一次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的较长信息中,筱月特意提到,她和父亲都认为,以我的性格和演技,强行伪装一个复杂的身份反而容易露出破绽,不如就利用我本身的警察身份,以一个“好赌的普通民警”形象出现,更能取信于人,也更安全。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不擅长伪装,让我去演一个城府很深的黑道人物或者精明的商人,我肯定演不来。
但这种被最亲的两个人同时认定“你不行”、“你只能本色出演一个有点负面的角色”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每次想起都隐隐作痛。
尤其是这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带着他那种惯有的、似乎看透我一生的嘲弄,又从筱月那里得到确认时,那种混合着羞愧和无奈的情绪就更加强烈。
十一月中旬,一个下着秋雨夜晚,案情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筱月传回消息:由于她和父亲经营的“铂宫”赌场业绩突出,为帮派带来了稳定且可观的收益,父亲李兼强得到了上头的赏识,被破格提升为“蛇鱿萨”的五级合伙人。
这虽然是最低一级的合伙人,但意味着父亲终于不再是外围的马仔或单纯的档口管理者,而是有资格接触到一些帮派内部事务的核心边缘了。
然而,升任合伙人有一个硬性条件——必须举荐一名可靠的、愿意收受“蛇鱿萨”贿赂的政府或警察系统内部人员,不论级别高低。
其目的,自然是为帮派在体制内编织一张保护网,哪怕只是最基层的眼线,也能提供不少有价值的信息,比如巡逻时间、突击检查的风声等等。
这个消息让王队精神大振。这意味着,“蛇鱿萨”的触手终于要主动伸向警方内部,而我们,有机会顺势揪出潜藏在队伍里的蛀虫。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我成为了父亲李兼强“举荐”的那个最佳人选。一个有点小权、嗜赌、缺钱的基层民警,简直是他们理想的发展对象。
当晚,我按照筱月情报里指示的时间、地点和暗号,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夹克便服,内心忐忑地再次前往“铂宫”酒店。
这次不是去喧闹的赌场,而是直接上了酒店顶楼一间隐秘的宴会包房。
包房装修得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线,厚重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雪茄和食物的香气。
圆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名牌但搭配得有些土气的西装,手指上戴着好几个硕大的金戒指,脖领间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若隐若现。
他眯着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的油滑,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带着几分倨傲。
这就是筱月情报中提到的,负责与父亲对接的“蛇鱿萨”三级合伙人,外号“黑鼠”。
父亲李兼强坐在黑鼠的右手边,依旧是那副斯文商人的打扮,但神情比在赌场时多了几分恭敬。而坐在父亲下手位的,正是我的妻子夏筱月。
看到筱月的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今晚的打扮与之前在赌场做荷官时又有所不同。
她不再是那种冷峻的职业套装,而是换上了一件剪裁贴身的黑色丝绒长裙,裙摆开衩恰到好处地露出纤细的脚踝和高跟鞋。
她脸上化着比平日浓艳的妆容,眼线勾勒出妩媚的弧度,唇色是饱满的正红,过肩的秀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松散地披在肩头。
整个人看起来美艳不可方物,却又带着一种风尘中历练出的成熟与世故,与平时我熟悉的那个清爽干练的夏筱月判若两人。
她看到我进来,眼神只是淡淡地扫过,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哟,这就是李老哥说的那位……小李警官?”黑鼠率先开口,声音尖细,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没起身,只是用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他左手边的空位,“坐,别客气。”
我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尽量自然地走过去坐下,挤出一点笑容,说,“黑鼠老大,李叔。”我按照事先约定,跟着帮派里的人叫“李叔”。
“嗯,小伙子挺精神。”黑鼠上下打量着我,像在评估一件货物,“李老哥眼光不错。听说你在局里……混得还行?”
“就是个普通小民警,混口饭吃。”我含糊地应着。
服务生开始上菜,都是些山珍海味,许多我连见都没见过。酒也是高档的洋酒。黑鼠很热情地劝酒劝菜,但言语间的试探却一刻未停。
“小李警官年轻有为啊,在局里哪个部门高就?”他状似随意地问。
“主要在基层,处理些杂事。”我小心应答。
“基层好啊,基层消息灵通。”黑鼠嘿嘿一笑,给父亲使了个眼色,“李老哥,你说是不是?有时候啊,上面刮什么风,下面的小草最先知道。”
父亲李兼强连忙附和说,“是是是,黑鼠老大说得对。小李他在派出所,街面上的事门儿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黑鼠的目光时不时就黏在筱月身上,那眼神有着毫不掩饰地贪婪和垂涎。
他几次借着敬酒的机会,想和筱月碰杯,手指想往她手背上蹭。
筱月总是无意间避开,或者用公筷给他夹菜,不着痕迹地挡开他的毛手毛脚,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略带疏离的微笑。
“这位是小莺姑娘吧?”黑鼠终于把话题引到了筱月身上,“李老哥真是好福气啊,身边有这么一位又能干又漂亮的佳人帮忙。赌场生意这么好,小莺姑娘功不可没啊!”筱月在帮派里的化名是“小莺”。
“黑鼠老大过奖了,都是李叔领导有方,我也就是打个下手。”筱月的声音也比平时软糯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娇媚。
“哎,太谦虚了!”黑鼠舔了舔嘴唇,目光更加露骨,“像小莺姑娘这样的人才,窝在赌场里真是屈才了。以后跟着我黑鼠哥混,保证比你跟着李老哥有前途得多!”他说着,又要伸手去拍筱月的肩膀。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父亲李兼强端起酒杯,适时地插话:“黑鼠老大,我敬您一杯,感谢您的提携,以后还得靠您多多关照!”这才把黑鼠的注意力暂时引开。
黑鼠似乎对我的初步“考察”还算满意,他抹了把嘴,身子往后一靠,眯着眼看着我:“小李警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底细呢,我托局里的兄弟稍微打听了一下。”
我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局里的人都说你李如彬平时口碑不错,老实本分,不像是那种会捞偏门的人啊。”黑鼠盯着我的眼睛,慢悠悠地说,“怎么,突然就想通了,要跟着我们‘蛇鱿萨’趟这趟‘污水’了?”
我脸上一热,幸好喝了酒看不出来。
我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说,“没什么特别的,缺钱呗。黑鼠老大您是明白人,就靠局里那点死工资,够干什么?买房、买车、以后养孩子……哪样不得花钱?人嘛,总得现实点。”
黑鼠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着桌子,说,“好,现实点好,我就喜欢跟现实的人打交道,不像有些人,明明穷得叮当响,还他妈整天装清高。”
他笑完,对旁边侍立的一个马仔使了个眼色。马仔立刻拿来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匣子,放在我面前。
“打开看看。”黑鼠扬了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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