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镜花眉样谁画上 第37章 银鬓冥冥,欲安情难安(2/2)
秦休牵起郁楠安的手,柔声道:“娘子,想进去看看吗?”
郁楠安面无表情的点头。
陈旧的洞府大门缓缓推开,银护法设置的防护措施在秦休面前如同虚设,二人走进这间堆放杂物的幽暗房间,因封闭太久,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味。
秦休随手摘来阳光,房内一片清明之色,有不计其数的图纸堆放在角落。
抬头望去,墙上有修罗殿、锁魂宫几处遗址的蓝图,对比实际建筑有些差距,想来是银护法后续研究的产物。
桌案一侧放有功法秘籍,秦休拿在手中观瞧,又递给郁楠安一卷,这些功法境界太过高深,一般修士就连看也看不懂。
而其中有几处位置空空荡荡,里面的功法已被人取走。
秦休想到了悲远,想来魔教内部一直明令禁止邪修,可是银护法、前任教主这些人物,才是最大的邪修。
“这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秦休。”郁楠安递出一卷功法,秦休接过来看了两眼,是《以人塑剑》的后续改良。
图纸之上所画的少女并非郁楠安,更是有标注甲乙丙丁的序号。
秦休忽有所感,来到房间最深处,以上观境摘取墙面,赫然露出一条走廊。
阳光照射入走廊的瞬间,秦休背脊一阵电麻,心头如有刀绞。
腐臭之味如扑面而来的海水钻入二人鼻腔,秦休下意识反胃,郁楠安毫不在意,似乎闻惯了这种味道。
“我们还是不下去的好。”
秦休说道,郁楠安却已拉住他的手,踩着走廊的楼梯,小碎步向下走去。
熏天的糜烂气味越来越浓郁,即使对秦休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心里也多少不好受。
他二人走下楼梯,阴暗潮湿的地下洞穴有水渍滴落,刚落到地面,便踩到一簇头发,银白的头发!
郁楠安感应到秦休不适,干脆松开手,向着这数十年久别的故居走去。
女子脚步轻盈,绣鞋玉珠叮铃作响,一袭雪白宫裙蝶舞翩然,银丝如雪倾泻,闪烁着粼粼波光,回眸望向爱人时,琥珀般清澈的眸子荡漾起一层秋波,宛如沐浴在阳光下的精灵。
秦休看得痴了,不论此生见过多少次,都觉得很美很美。
故而,他也忘记这位绝色仙子身后的场景——堆砌如山的腐烂尸骸,一桶桶烂肉与满地的碎骨,以及那成片的灰暗银发。
这里曾经发生的事情只有女子知道,可是她毫不在意,站在尸山前,对自己的爱人露出自认为好看的表情——即使她从没有表情。
光线照射在骇人的地窖深处,那一桶桶尸骨发出令人恶心的爆炸声。
秦休神情平和,轻轻抱住银发女子,抬手挥去,满地尸骸渐渐消隐,最后化作春水,什么也不曾剩下。
唯独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躺在角落,那是银护法的尸体。
这场惨无人道的实验皆是因郁长雪而起,郁长雪对大道的偏执,甚至已经到魔教所不容的地步,所以当年沈青禾才有机会将其斩杀,郁长雪死后,魔教的反邪修运动便也正式启动。
郁楠安也抱着秦休,轻声道:“秦休,给我一朵花。”
“好啊,郁姐姐想要什么花?”
“蒲公英。”
秦休自手中挥动,变出一朵饱满的蒲公英。
郁楠安拿着蒲公英走到郁长雪身旁,将蒲公英放在尸体胸口,轻声细语道:“姑姑,晚安。”
秦休心头动容,望着女子皎洁的背影,口中吹起一阵微风,吹起银白的长发。
四周便如梦幻般荡漾起涟漪,郁楠安抬头望去,二人已身处一片蓝天之下,有几支蒲公英自耳畔飞过,随风而去。
青草如画,碧空如洗,银发女子望着远去的微风,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浅笑。
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原来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秦休在一旁温柔的注视着,牵起郁楠安的手:“娘子,带你去个地方!”
未等解释,郁楠安只觉身形飞掠,被拉着一阵疾跑,也顾不得周围景色,再停下时,已来到魔教一处大院。
院外两侧坐着石狮,院内有炊烟飘渺,秦休二话不说踹开院门。
院内一桌子众人正吃着午饭,还以为又有哪位魔教弟子来挑事,首座的中年人拍下大碗,叫嚷道:“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
说话间纵身飞出,一拳便要砸在秦休额头。
秦休无奈叹息,抬手挥动,中年人身形在空中急翻数个跟头,而后一头栽在地上。
“大师傅脾气还是这么差。”秦休牵着郁楠安笑道,“和你说,我小的时候,就大师傅喜欢打我,一言不合便测试我的身手,害我总是三五天要在床上躺着,啊……郁儿可别和师尊她们说,不然她们肯定要笑话我好一阵。”
郁楠安认真点了点头,耿直的银发仙子决定将如此机密彻底烂在肚子里。
他二人有说有笑,倒在地上的中年人刚站起身,正欲反击,却听一个尖锐的声音喊道:“诶呦!小恶童知道回家了?”
说话那人正是二师傅阴雪人,当初阴雪人前往海不归宗,主要是帮助青护法布置阵法,躲避魔刀追杀,却也被秦休害得挺惨。
其余几人闻言,皆是面露震惊,许多年不见,他们竟一时也未能认出面前的男人。
秦休对众人腼腆一笑:“大师傅、二师傅、四师傅、五师傅、六师傅、七师傅、八师傅,都在吃饭呢?加两双筷子吧。”
他牵着郁楠安走到大桌前,介绍道:“这位是你们的徒媳妇,正统的啊,别少见多怪,不然小心我对你们不客气。”
众人大眼瞪小眼看着彼此,目光落在回家自来熟的秦休身上,又落在那银发的绝色女子身上,顿时哄闹成一团。
秦休已许多年没和几位师傅同桌吃饭,本想与他们喝两杯,这群半截入土的老家伙嘴上却只知道对郁楠安问东问西,左一遍右一遍给这位好似天人的媳妇夹菜,全不理会秦休的存在。
“小姑娘是哪里人啊?长得真不错,怎么就看上我们家恶童了呢?”
“是不是被拐骗回来的?你家里人知道你和这小畜生在一起吗?”
“你们在一起多久啦?肚子这么平坦,要养好身子,以后有了孩子要常来啊,叔叔伯伯最喜欢小孩了,不信你问问恶童,咱们以前对他可好了!”
回想起年幼被几位师傅折磨的时光,秦休面色一黑。
郁楠安面无表情听着几位叔叔左右言语,默不作声,忽然觉得,这世上有好多好多奇怪的人。
不过这些奇怪的人说说笑笑,却又是一种别样的味道。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秦休和郁楠安离去时,几位师傅还在出言挽留。
实在受不了这群老家伙的秦休带着郁姐姐逃离这喧闹之地,在魔教逛了一会儿,又去秦休年幼时生活的地方,四处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已到深夜。
路若是太长,人走久了一定会很累,就算双腿不累,心也会累的。
秦休累了,但是郁楠安仍旧望着外面的世界,好像永远也不会看腻。
她看着这个世界,秦休便看着她。
“郁儿,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吧,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很多地方,听闻西方有雪山,南域再南有沙漠,世界很大很大,只要郁儿想看,我就陪郁儿看一辈子。”
这个世界太大,总有人走不到的地方,总有难以言说的精彩和故事。
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嗯,秦休,好。”
郁楠安微微颔首,也在此时看向秦休,只是如平日一样看着他。
没有绚丽的艳火,没有珍贵的宝物,更没有浪漫感人的情话。
——虽然那些都是很好的,可是她偏不喜欢。
她就这样看着他,含情脉脉,一如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