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褪去风尘色,方见故人心(1/2)
【东海市.市中心某主-干道】
一辆饱经风霜的二手电驴,发出一阵“嗡嗡嗡”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呻-吟,载着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晃晃悠悠地重新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这幅画面,充满了荒诞的、令人侧目的戏剧冲突感,让任何一个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骑车的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头上戴着一个将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骑行头盔。
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在风中鼓起一个落魄的弧度。
他骑车的姿势松松垮垮,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还时不时地伸到身下,隔着那条廉价的西裤,旁若无人地挠一下裤裆。
那副油腻而又猥琐的市井气息,与他胯下那辆掉漆、生锈、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电驴,简直是天造地设的搭档。
然而,就是这样一台充满了底层烟火气的“破烂坐骑”上,此刻却搭载了一位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仙女”。
后座上,侧身坐着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
她身上只穿着一套最简单的居家服——上身是淡紫色的柔软毛衣,下身是一条纯白色的棉质短裤。
然而,就是这最朴素的穿着,也无法掩盖她那惊心动魄的绝色。
她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没有经过任何打理,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调皮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她那张未经任何粉饰、却依旧美得令人心惊的素颜俏脸。
那双还泛着些许红晕的杏眼,此刻仿佛化作了两汪深潭,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那个不算宽厚但却充满了谜团的后背,似乎想将他彻底看穿。
最致命的,是那条白色棉质短裤之下,毫无遮掩地展露出的、一双堪称艺术品的惊世美腿。
那双腿,修长、笔直、匀称到了极致。
肌肤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象牙般温润细腻的光泽,白皙得仿佛在发光。
大腿丰腴而充满弹性,小腿的线条则紧致流畅,脚踝纤细,一双小巧玉足上,那可爱的兔子拖鞋随着电驴的颠簸,正一晃一晃。
她就像一颗不慎跌落凡尘的、未经雕琢的稀世珍珠,与周围嘈杂的环境,与身下这台破旧的电驴,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割裂般的反差。
一个是从泥地里长出来的杂草,另一个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幽兰。
此刻,却被命运以一种滑稽的方式,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而你,林默,就是那株沾满了泥的“杂草”。
刚刚被冷汗浸透的后背此时被风吹过,传来阵阵凉意,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你那颗刚刚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脏,总算落回了原位。
你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控着车速,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还好,这小妖精还算讲道理。我主动将经脉给她探查,虽不能完全打消她的疑虑,但起码证明我对她没有威胁,而且足够坦荡。目前看来,暂时是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现在麻烦的是,关于自己的过去,应该怎么糊弄过去。她毕竟是华京沈家的人,要是知道我也会她们家族的绝学【归云剑】,那绝对是个大麻烦。这丫头聪明得跟个鬼一样,也不知道我编的瞎话,能不能瞒得住她……”*
大脑飞速运转,凭借着十几年插科打诨练就的本事,好几套真假参半的说辞已经在你心中初步成型。
你深吸一口气,强行将万千思绪压回心底,脸上再次堆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咳,那个……沈副经理,”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二流子,似乎又变回了那个众人熟悉的猥琐男,“您看,这事儿闹的……咱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缘分呐!为了庆祝咱们部门内部矛盾的和平解决,也为了抚慰我这颗受到惊吓的弱小心灵,咱们去吃顿好的吧?我知道,您眼界高,一般饭店肯定入不了您的法眼!我这有几个地方您看怎么样?”
你一边说,一边开始如数家珍般报起了饭店名,每一个字都说得口水四溅,全是东海市最顶级的饭店,充满了对“公款吃喝”的无限向往:
“我知道有家叫‘悦江阁’的,听说他们家的江鲜是一绝,人均消费嘛……也就我半个月工资。还有一家叫‘云顶轩’的私房菜,开在摩天大楼顶上,私密性极好,绝对没人打扰我们谈工作!可惜他们家是会员制,沈副经理,你肯定有他们家会员吧……”
你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今天挨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巴掌,又被这小妖精吓得差点心肌梗塞,不狠狠地宰她一笔,简直天理难容!”
然而,你那滔滔不绝的“美食推荐”,却并未得到身后之人任何的回应。
就在你以为她是不是又陷入了刚刚的“迷路少女”状态时,沈彤一那动听的声音,在你的身后幽幽的响起:
“你家,离这里远吗?”
“呃……”
你的话音戛然而-止,电驴的车头都因为你下意识的手抖而晃了一下。
你感觉自己的后颈窝,又开始冒凉气了。
“我家?她问我家干嘛?”
你心中警铃大作,无数个恐怖的念头瞬间闪过:*“难道是嫌在外面动手不方便,准备直接上门灭口?” “还是想去抄家,看看我有没有藏着什么秘密?”*
“沈……沈副经理,您……您问这个干嘛?”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警惕。
身后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你的紧张,发出了一声几不可察的轻笑。那笑声,像小猫的爪子,在你绷紧的神经上轻轻挠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带着几分娇俏与狡黠的声线,再次响了起来。
“紧张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揶揄,“你说的对,我好歹也是你的顶头上司。今天又不小心……嗯,‘误伤’了你这位得力干将,于情于理,都应该抚慰一下你那颗受伤的心灵。还有什么能比亲自登门拜访,更能表达我的真诚和歉意呢?”
听着那娇俏的声音,你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此刻这个小妖精嘴角肯定挂着小狐狸一般的坏笑。
你听得眼皮狂跳,差点没把电驴直接开到马路牙子上去。
看来这丫头,今天是非要把你的底细刨个干干净净不可了。
你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别啊,领导!我家那狗窝,又小又乱,哪能招待您这样的贵客?再说咱们孤男寡女的,多不方便啊!要是被人看到,传闲话怎么办?”
你搬出了最后的挡箭牌,试图用名声劝退她:“领导,我这人脸皮厚,被人说说就算了。您年轻漂亮,前途无量,要是被人传出去和我这种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绯闻,那不是……恶心您吗?”
“哦?是吗?”
身后的声音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变得愈发玩味。
“传出去就传出去呗,我无所谓啊。”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就拆了你的台。
“我说林默啊,公司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想请我吃顿饭都找不到机会。我现在主动要去你家‘登门谢罪’,你还不乐意了?”她的声音微微压低,凑近了你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你脖颈一阵酥麻,话语却如同恶魔的低语,充满了不容抗拒的笑意:
“莫非?林默大师,”她刻意加重了“大师”二字,“是怕我去了你家,会发现什么……秘密吗?”
*我操!*
你感觉自己的牙花子都开始疼了。
电驴晃晃悠悠地驶过一个繁华的路口,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两旁种满了梧桐树的老旧街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斑驳的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就在这片难得的宁静中,你猛地捏住了刹车。
“吱嘎——”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那辆破旧的电驴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在路边停了下来。
你缓缓地、将双脚撑在地上,然后转过身。
那一瞬间,你脸上的所有表情,再次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副猥琐油滑的社畜面具被彻底撕下,取而代之的,是先前那份古井无波的平静,以及一份……被逼到墙角后,属于强者的最后尊严。
你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目光沉静如水,毫无闪躲地直视着身后那双带着戏谑笑意的杏眼。
“对不起,沈小姐。”你的声音低沉而又清晰,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家里没什么秘密,但是我也拒绝带您到我家里做客!您对我不放心,我又何尝对您放心?希望您能理解。”
沈彤一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你竟敢如此明确地拒绝。她那好看的眉毛轻轻向上挑了挑,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非但未减,反而更浓了。
“哦?是吗?”
她轻声应了一句,随即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只白皙如玉的皓腕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腕间的【合鸾璧】闪过一抹温润的流光。
“储物法器?”你心中微微一惊。
下一秒,一张通体银白、薄如蝉翼的符纸,便凭空出现在了她那两根纤细的手指之间。
符纸之上,用一种不知名的、散发着妖异紫芒的颜料,勾勒着一道道玄奥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的符文。
你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那道符还未被催动,但你那强大的感知,已经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上所蕴含的、那股狂暴而又凝练的雷电能量!
那股气息,让你手臂上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倒竖起来!
你的眉头紧紧皱起,声音也随之冷了下去:“沈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呀。”沈彤一歪着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仿佛手中捏着的不是一道致命的雷符,而是一张普通的书签。
“既然林大师不肯配合,那我这个做领导的,只好用点……特别的手段,来增进一下我们之间的相互了解啦。”
她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那张银色的符纸,符纸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上面的紫色符文随之光芒大盛。
“你放心,”她笑嘻嘻地说道,那双弯成了月牙的杏眼里,闪烁着的全是小恶魔般的狡黠,“这道【御雷符】,我会把威力控制在最小的。就是让你感受一下电流经过身体的滋味,可能……会有点麻,有点疼,但绝对不会给你留下任何内外伤。不但如此,还能帮你刺激一下那些堵塞的经脉,对你这把老骨头,可是大有好处哦。”
你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怒意:“你敢对一个普通人使用异术?这可是‘里世界’的大忌!”
“呦呵,还普通人?‘圈里’的规矩,比我还清楚啊?”沈彤一非但没有被你的话镇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看着你,眼神里充满了“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的得意。
“少拿这些老黄历来唬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心无大错嘛。虽然看上去你的经脉确实是不能运炁了,但我不是医师,对经脉的理解远没有那么深。而且圈里什么神奇手段都有,我一个人孤身在外,现在又被人盯上了,身边有这么一个自己完全看不透的人。不查清楚,我不放心啊。”
她收敛起笑容,那张绝美的俏脸瞬间变得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好了,该解释的都解释了。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
“是乖乖带我去你家,一五一十,把你所有的秘密都坦白清楚。还是……让我亲自上手,给你来一场难忘的‘电疗’?”
“你自己选吧。”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你,那双冰潭般的杏眼,仿佛已经将你所有的退路,都彻底封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街道上,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你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俏脸,又看了看她指间那道已经开始逸散出危险电弧的紫色雷符,脸上的平淡,逐渐有点绷不住了。
“MD!这还让我选鸡毛啊!这丫头,压根没打算和我商量!”
终于,她眼中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了,那张银色的符纸开始缓缓飘起,上面的紫光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
眼看那道雷符就要被彻底催动的瞬间——
你,彻底放弃了抵抗。
前一秒还一脸“古井无波”的高手气质,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你的脸上已经重新堆满了那副谄媚到近乎无耻的、快要哭出来的笑容。那表情,怕是恨不得直接从电驴上滑下来,给她当场跪一个。
“别别别!沈副经理!我的小姑奶奶!您可千万别冲动!”
你的声音凄厉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双手连连摆动,那副怂样,与刚才的义正言辞判若两人。
“我怕了!我怕了您了!您愿意光临我那破狗窝,那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这就带您去!马上就去!”
你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重新发动电驴,那姿态,活像个生怕贵客跑了的老鸨。
“您……您爱吃什么?要不要我顺便去菜市场给您买点菜?我做饭手艺还凑合,给您露两手,尝尝我的拿手菜?”
看着你这副瞬间从“宗师”切换回“龟孙”的无缝衔接,沈彤一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悦耳,一下子冲散了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她满意地收起了那道雷符,脸上重新挂上了胜利者的、小狐狸般的得意笑容。
“这还差不多。”
她轻哼一声,重新在你身后坐稳。
“至于吃饭嘛,”她懒洋洋地说道,“就尝尝你的手艺喽,随便做点家常菜就行……”
“得嘞,您就擎好吧!”
你猛地一拧电门,那辆破旧的电驴像是也被注入了求生的意志,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高亢的“嗡——”鸣,载着胜利的小魔女,欢快地朝着老城区的方向,绝尘而去。
……
【东海市,老城区,榕树里小区】
电驴那不堪重负的“嗡嗡”声,在拐入一条绿荫蔽日的老旧巷道后,终于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这里就是林默居住的小区:“榕树里”,一个典型的九十年代回迁小区,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固执地保留着上个世纪的肌理。
高大的榕树和香樟树将天空切割成细碎的蓝宝石,斑驳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在龟裂的水泥路上投下晃动的、金色的钱币。
空气中,弥漫着樟脑、泥土和家家户户炒菜时飘出的、淡淡油烟混合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味道。
你那辆破旧的电驴驶入小区大门时,门口保安室旁那排早已磨得油光发亮的长椅上,立刻投来了数道精准的、雷达般的目光。
几个穿着白色老头衫、摇着蒲扇的大爷正围坐在一起,就“隔壁老王家的孙子到底该不该报奥数班”这个议题,进行着激烈而友好的辩论。
看到你进来,为首那个精神矍铄、正是上午和你约棋的王大爷,立刻中气十足地开了口。
“小林啊!你这小子,不是说今天下午不上班,过来陪我杀两盘的吗?我这茶都给你泡好了,人呢?”
你连忙停下车,脸上堆起那副早已运用纯熟的、带着几分歉意的市井笑容,随口应付道:“嗨,王大爷,我这不是公司临时又有点事,实在是走不开!对不住了您呐,下次,下次我提两瓶好酒,登门给您赔罪!”
王大爷佯怒地“哼”了一声,刚想再说你两句,他那双充满满沧桑的老眼,却猛地一亮,直勾勾地定格在了你的后座上。
瞬间,他脸上所有的“不满”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我懂的”、“你小子可以啊”的、了然于胸的促狭笑容。
“嗨!陪我这老头子下棋,哪天不行?”他大手一挥,对着你挤了挤眼,“年轻人嘛,正事要紧!可千万……别怠慢了人家小姑娘啊!”
你感觉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三条黑线,差点没当场从车上栽下来。
“王大爷,您想什么呢!”你一脸黑线地解释道,“这是我们公司的领导!到我家来是找我有事的。”
“哦?领导啊?”
王大爷和其他几个大爷的目光,立刻带着一种审视孙媳妇般的挑剔,上上下下地将沈彤一打量了个遍。
沈彤一从始至终都安静地坐着,看着你和这些老人的熟稔互动,那双总是带着探究的杏眼里,流露出一丝新奇的趣味。
此刻见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她非但没有丝毫的局促,反而落落大方地侧过身,对着王大爷露出了一个甜美得能融化冰雪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王大爷,您好。”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泉叮咚,瞬间就让几个老头子感觉空气都凉爽了几分。
王大爷更是被这声“王大爷”叫得心花怒放,连忙摆手:“哎哟,你好你好!小姑娘长得可真俊!”
随即,他站起身,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你的肩膀,用一种托付终身的郑重语气说道:“小林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可得对人家好点,听见没?”
你已经无语到了极致,只感觉自己像是被公开处刑,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行了!大爷您歇着吧!我先回了,改天再聊!”
你几乎是落荒而逃,猛地一拧电门,在那群大爷“嘿嘿嘿”的暧昧笑声中,载着身后那个正强忍着笑意、肩膀微微耸动的“小魔女”,仓皇地冲进了小区的深处。
……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雨,空气中带着一丝潮湿的闷热。你将电驴停在楼下那简陋的非机动车库里,充上电。
你一手拎着刚从菜市场顺路买回来的新鲜蔬菜,另一只手自然地从沈彤一手中接过了那个滑稽的竹篮。
两人并肩走在老小区的林荫道上,一路上,不断有出来散步的、买菜回来的街坊邻居和你打招呼。
“小林,下班啦?”
“林师傅,明儿早上还去公园打拳不?”
“小林,我家那只懒猫今天又跑你家窗台上来睡觉了!”
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话题也都是些轻松而琐碎的日常。
你熟稔地一一回应着,游刃有余。
而他们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会在沈彤一那张与此地格格不入的绝美脸庞上,停留片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与好奇。
沈彤一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礼貌地对着每一个向她投来目光的人,微微颔首。
她抱着手臂,安静地跟在你身旁,像一个好奇的游客,观察着这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完全陌生的世界。
好不容易穿过了这片“熟人区”,来到一栋墙皮斑驳的居民楼下,你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栋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小广告,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老房子独有的霉味。
两人一前一后地开始爬楼梯。
“你在这里,似乎很受老人们的欢迎啊。”沈彤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响起,打破了沉默。
“嗨,这是个回迁小区嘛。”你一边爬楼,一边用那惯有的、带着几分无所谓的懒散腔调解释道,“住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原先老城区的本地人。老城区医疗、教育条件都跟不上,他们的子女,但凡有点本事的,都削尖了脑袋往新城区搬。一两个月见不到孩子一面,都是常有的事。”
“这小区里,年轻人本就没几个。像我这样,愿意花时间陪他们下下棋、打打太极拳、听他们吹吹牛的,那就更少了。”你耸了耸肩,“一来二去的,不就熟了呗。权当……给自己找点事干,打发打发时间。”
你的解释轻描淡写,听在沈彤一的耳中,却让她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再次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光芒。
楼梯的台阶,在脚下延伸。
一层,两层,三层……八层,九层…正常人爬这么高的楼梯,多多少少会有些气喘,但是这两个年轻人却都是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的紊乱。
终于,你们在十楼一扇看起来比楼道里任何一扇门都更显破旧的防盗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边角都已卷起的倒“福”字,门框的漆也已剥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锈迹。
“到了。”
你将手中的菜和果篮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索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早已被磨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铜钥匙,“咔哒”一声,插进了锁孔里。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扇承载了无数秘密的、老旧的门,缓缓地向内打开。
随着那扇老旧的门被推开,一股与楼道里那浑浊气息截然不同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不是沈彤一想象中,一个单身猥琐宅男家里应有的、混合着外卖餐盒与未洗衣物发酵的酸腐气味。
而是一股……干净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了淡淡书墨香、肥皂的清爽,以及被阳光晒透后,棉质布料所特有的、温暖干燥的气息。
沈彤一的脚步,在门口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她那双总是带着探究的杏眼,流露出了一丝愕然。
她抬眼望去。
门后的世界,与门外那破败的楼道,恍若两个时空。
这里,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狗窝”。
这是一个标准的两室一厅,约莫七八十平米大小。
空间不大,但布局却出人意料地开阔明亮。
午后的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大片温暖的光斑,让这个小小的空间显得通透而又安宁。
客厅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老旧。
一张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布艺沙发,虽然看得出年头,但沙发套却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污渍,上面还整齐地叠放着一个素色的薄毯。
沙发前,是一张老式的矮脚木质茶几,茶几上没有零食包装,没有烟灰缸,只有一套半旧的紫砂茶具和一个干净的玻璃杯,被摆放得井井有条。
一个巨大的书架,几乎占据了客厅整面墙。
那书架是深色的实木,样式古朴,上面密密麻麻地、分门别类地插满了各种书籍。
从古典哲学到近现代史,从高等数学到算法导论……放眼望去,竟全是些与“摸鱼”、“猥琐”这些标签格格不入的“硬核”读物。
而她预想中,本该占据这里的漫画、游戏攻略或是通俗小说,一本都没有。
整个家,就像它的主人在褪去伪装后的气质一样,沉静、整洁,于朴素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的底蕴。
虽然家具老旧,远比不上她那由顶级设计师打造、每天都有专业家政打扫的别墅,但这里……却更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一个被人用心生活、认真对待的地方。
“进来吧,不用换鞋了,家里很久没客人来过了,我去给你倒杯水,你自己随便坐。”
你那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你自顾自地将菜和果篮放在玄关。
她跟着你走进客厅,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成了一个来邻居家做客的普通女孩。你随手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一些,让带着树叶清香的风吹了进来。
沈彤一没有坐下。
她只是抱着手臂,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那个巨大的书架处,随手抽出一本《深入了解计算机系统原理》看了起来,这是一本相当硬核的计算机专业的书。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其他书,惊讶的问道:
“这些都是你平时看的书吗?”
林默的身影从厨房出来,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到她面前时。看着她手中那本比两块砖头加起来还厚的书。笑着道:
“一半一半吧,有些是我的,这些数学和计算机类的书都是我妹妹的,我哪看的懂这些。”
她接过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没有喝,只是疑惑的看着他。
“你…妹妹?”
这个词从她那形状优美的唇中吐出,带着一不加掩饰的惊讶。在她的认知里,你似乎本该是一个孤单、孑然一身的存在。
你点了点头,走到那张干净的灰色布艺沙发前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嗯,我妹妹,林希。东海财大的高材生,学计算机的,全系专业课排第一的天才哦。”你说起她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和与骄傲。
沈彤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走到你对面的沙发上,也坐了下来。
她将那本厚重的专业书轻轻地放在茶几上,那双深潭般的杏眼,再次牢牢地锁定了你。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在地板上投下的光斑也随之拉长。空气中,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嚣,和近处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你先打破了沉默。
你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双手枕在脑后,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咸鱼躺”姿态,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在邀请她参加一场轻松的茶话会。
“好了,沈小姐。”你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腔调,“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今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彤一静静地看着你,她没有被你这副故作轻松的姿态所迷惑。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穿透你所有的伪装,直视你灵魂的最深处。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你不是‘普通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虽然你的经脉不能运炁,但是你卸下伪装后的言行,气质,还有那诡异的感知力都能证明,你一定是圈里人。这一点,我很确定。林默,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一出,你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收敛了。
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从她那张绝美的脸上移开,投向了天花板上那盏有些老旧的吊灯,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一些早已被尘封的往事。
“我曾经……也算是‘圈里人’吧。”
你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沙哑。
“从我记事起,就在孤儿院了,听院长说,我的亲生父母都在车祸中去世。”
你开始讲述那个早已在埋藏在心中多年的故事。
“和其他孩子从小就调皮闹腾不一样,我自幼好静,我总觉得,只有在静下来的时候,自己身体的某个东西,才会慢慢的流动起来,跟随着那股流动的感觉,整个人都仿佛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状态。现在想想,那就是炁感了,七岁那年,我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觉醒了炁感。并总喜欢偷偷的跑去孤儿院附近的山区里,静静地体会自己身体内那奇妙的感觉。”
你顿了顿,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了的白开水。
“有一天,我在山遇到了一个神秘的中年人,他和我见过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我能隐隐的感觉到,他周身似乎总带着一阵让人心旷神怡微风。他似乎对我很感兴趣,说我的天赋极其罕见,是天生修炼的胚子。”
“嗯。”沈彤一默默地点头,也喝下了一口水。
没有先天特殊的体质,但却能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后天觉醒炁感,确实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我猜,这个人想要收你为徒吧。”
你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自嘲的苦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缅怀,和一丝深不见底的落寞。
“你猜对了。他见我天赋极佳,便动了收徒的心思。对我而言,自己和孤儿院里的所有人都合不来。能有个人既愿意收养我,又愿意教我本事,还管我吃住,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连想都没想,就给他磕了头,拜了师。”
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天花板,看到了遥远的、早已逝去的时光。
“师父他,无门无派,是个练剑的散修。当时,他也是孤身一人,从那以后,我便随着师父云游四方。”你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也教我……如何用‘炁’学剑。在我心里,他既是师,也是父。”
说到这里,你端起水杯,再次喝了一口,仿佛想用这平淡的白水,冲淡喉咙里那股名为“怀念”的苦涩。
沈彤一安静地听着,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杏眼,此刻也多了一份认真的倾听。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你的下文。
“我师父他老人家,脾气古怪,但是在异术上却也算是个真正的奇才。”你放下水杯,继续说道,“我也没让他失望,十几岁时修行上就已经小有成就。同时,师父他也在一次游历中爱上了一个女子,两人结婚后正式定居在一个小镇上,并生下了一个女儿。”
你脸上那自嘲的苦笑,在这一刻,被一抹发自真心的、温暖的笑意所取代。
那笑容,干净而又纯粹,与你平日里那副猥琐的模样判若两人,竟让对面的沈彤一都看得微微一怔。
“那几年,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了。”
你的声音里充满了怀念,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幅早已泛黄的画卷。
画里,是小镇的青石板路,是傍晚时分的袅袅炊烟。
那个曾经孤傲不羁的散修剑客,收起了锋芒毕露的佩剑。
而你,也不再是那个四处漂泊的孤儿,你有了一个真正的家,有了一个会笑着喊你“哥哥”的小师妹。
“我那时也算学有所成,便开始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但每年,总会抽出一段时间,回到那个小镇上,看看他们。给已经会满地乱跑的小师妹,带些外面淘来的新奇玩意儿。”
客厅里,阳光移动着,在你脸上投下的光影也随之变幻,将你此刻那柔和的表情,映衬得有些不真实。
然而,下一秒,那抹温暖的笑意,便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在你脸上,瞬间寂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的平静。
“然而,好景不长。”
你的声音,变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别人的故事。
“在我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师父他年轻时结下的仇家,找上了门。”
你没有描述那场战斗的惨烈,但沈彤一却能从你那骤然收缩的瞳孔中,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和滔天的恨意。
“都死了…那一晚,师父和师娘,都死了。整个家,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你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在不自觉间,死死地攥成了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拼着经脉尽断的风险死战,总算是保住了师父的最后一点血脉。”
“那一战,我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也受了重伤。丹田里的‘炁’,像决了堤的洪水,在体内不受控制的横冲直撞,好像要将我全身的经脉都撕扯得支离破碎。”
你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再次端起水杯,将里面剩下的凉白开一饮而尽。
“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你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做着最后的陈述,“我带着拼死救出来的小师妹,开始了东躲西藏、亡命天涯的日子。那些年,我压制着体内的重伤,一边躲避仇家的追杀,一边还要想办法把一个孩子拉扯大……”
“几年前,我们流落到了东海市。也就在这里,我体内的暗伤终于彻底爆发,气息逆行,五脏俱损,当时的我,离死,也就只差一口气了。”
你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缓缓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走到她的面前,在那双写满了复杂情绪的杏眼前,停住了脚步。
然后,你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抓住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的下摆,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掀了起来。
一道狰狞可怖的巨大疤痕,就那样毫无保留地、缓缓地展露在沈彤一的眼前!
饶是以沈彤一的见识,在看到那道伤疤后,呼吸也猛地一滞!她那双总是清亮的杏眼,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惊骇。
那道疤痕从你的左边锁骨下方开始,狰狞地斜贯过整个胸膛,一直延伸到右侧的肋骨下。
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白,表面凹凸不平,像一条巨大的、已经死去的白色蜈蚣,永远地烙印在了你的身体上。
与你那看似清瘦、实则精壮结实的身躯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以她的眼界,自然能一眼看出,这道伤,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命不该绝吧。”你放下衣摆,坐回沙发,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抹自嘲的苦笑,“就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位云游至此的医道高人。”
“他用一种我闻所未闻的秘法,花了十几天的时间,总算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几乎是以重铸的方式,重新的帮我梳理、接续了那些断裂的经脉,保住了我的命。”
“但是……”
你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再次平静地、直视着沈彤一。
“他告诉我,我体内的炁因那一战而彻底失控,狂暴得如同被囚禁的恶龙。而我重塑后的经脉如薄冰般脆弱。根本负担不了我之前的炁。一旦我还按照以前的本能反应运炁的话,必会爆体而亡。所以他将我全身主要的运炁大穴,尽数封闭。就像是为了保住一座即将溃堤的水库,而将所有的泄洪口都用水泥彻底焊死。”
“从那天起,我这条命是保住了。但我也就此,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一个空有感知,却再也无法调动一丝一毫‘炁’的……废人。”
“那位医者前辈救了我之后,便再次云游而去。而我,也带着师妹,彻底在这座城市里定了居,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故事,讲完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炽烈,变得柔和了些许。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安静地飞舞。
沈彤一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你对面,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你,那双总是清亮灵动的杏眼,此刻却盛满了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震惊,有同情,有困惑,甚至还有一丝……敬佩。
一个曾经的天才剑客,为了守护师父最后的血脉,隐于市井十余年,甘心当一个任人嘲讽的“废人”。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从你那张恢复了平静的脸上移开,缓缓落在了茶几上。
那本厚重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深入了解计算机系统原理》,此刻仿佛成了一个无声的见证者,静静地躺在那里。
你捕捉到了她目光中的询问。
你那张刚刚还因回忆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线条柔和了下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温情。
“没错,”你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她就是我现在的妹妹。不过……”
你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坚定,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誓言。
“她和我不一样,她是货真价实的普通人。”
沈彤一微微颔首。
她能感觉到,你或许隐瞒了一些细节,但故事的核心,那份深入骨髓的悲恸,那份提及往昔温存时的暖意,以及那份面对命运的自嘲与落寞,都不是演技可以伪造出来的。
她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确认他那份未知下,是否隐藏着对自己的威胁。
现在,她已经有了答案。
既然如此,再对人家那早已结痂的痛苦过往刨根问底,不仅无礼,而且无聊。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挺拔的背脊,第一次在你面前,微微放松了下来。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那双总是带着审视与探究的杏眼,此刻清澈得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对不起,林默。”
她清亮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柔软的歉意。
“逼你回忆起了……那么伤心的往事。”
她的话语无比真诚,没有丝毫的虚与委蛇。
你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笑容。
“谈不上。”
你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再次变得懒散起来,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将刚才那份沉重的情绪,彻底抖掉。
“这些年,我和妹妹之间,有一种默契,谁都不会主动去提这些事。但是……”
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仿佛带走了积压了十几年的郁结。
“但是有些事情,在心里憋得太久了,跟石头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片被老旧居民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却依旧明媚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现在被你这么逼着说出来……反而,有种轻松的感觉。”
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个正认真倾听的女孩,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坦诚。
“当然,”你耸了耸肩,语气变得轻松了几分,“虽然咱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在工作上也不太对付,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个善良的人。”
“你们沈家人,在‘圈里’的口碑一向不错。更重要的是,你做事虽大胆,但有你自己的底线在。这一点,从你和苏媚之间那些事就能看出来……恃强凌弱这种事,您应该是不会做,或者说不屑于做的。”
你顿了顿,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过来人独有的、洞悉世事的沧桑。
你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抛出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沈小姐,如果我刚刚在外面真的宁死不从,你……真的会用那道雷符折磨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彤一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漾起了一圈涟漪。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你会问这个。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俏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被看穿了”的窘迫。
她那对如蝶翼般纤长的睫毛,不自觉地眨了两下,视线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躲闪。
看着她这副样子,你心中已有了答案,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个了然于胸的、淡淡的笑容。
最终,她还是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重新迎上你的目光,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一份被戳破伪装后的无奈和一丝……不服气。
“哼~比起你这一副看穿人心的样子,还是那个猥琐点的你看着更顺眼些。”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从那形状优美的唇中,不情不愿地吐出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你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哈哈”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爽朗而又轻松,瞬间冲散了客厅里最后一点沉重与戒备。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你伸了个懒腰,将话题的主动权重新夺了回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带着几分市井狡黠的-笑容,“现在,该轮到我了。我回答了你那么多问题,现在换我问你几个,不过分吧?”
“不过分。”沈彤一坐直了身子,神情同样变得郑重起来,“你问。”
“两个问题,第一个,”你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一针见血地问道。
“几周前,一个深夜。你曾经来过这片老城区,就在我这栋楼的楼顶,释放了一道极其凌厉霸道的剑意,对吧。”
你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沈彤一那双正认真倾听的杏眼,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出现什么波动,只是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惊愕,随即那份惊愕便迅速被一种了然于胸的冷静所取代。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就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为了释放压抑,随意在城市高楼间穿行,最后也是随意地选择了一处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老旧居民楼楼顶,作为尝试突破的落脚点,没有刻意的去记周围的环境。
没想到……这么巧。
竟然就正好落在了林默家的楼顶上。
沈彤一想明白后,脸上那丝惊愕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夹杂着几分无奈和一丝自嘲的苦笑。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你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早已料到。你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
“凭你那晚展现出的剑意,纯粹,锋锐,带着一股风一般的轻盈与灵动。再结合你刚刚试探我时,那快如鬼魅的身法和那绕指的青色剑气……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就是你们沈家的家传绝学——【归云剑】了吧。”
这一次,沈彤一连点头的动作都省了,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表示默认的“嗯”。
你看着她这副“事已至此,任君分解”的淡然模样,心中暗自好笑,但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
“我曾经……也算是练剑的。”你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一些往事,“以你的年纪,能将剑意修炼到如此纯粹的境地,放眼整个‘里世界’,都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你在沈家,绝不是什么藉藉无名的小角色,八成……是家族倾尽资源培养的下一代核心吧。”
这一次,沈彤一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水,轻轻呷了一口。
你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自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你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顺势抛出了那个你真正关心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你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锐利,仿佛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指要害,“你这样的天才,不在华京待着,跑到东海市这个‘圈里’的穷乡僻壤来,你到底……是带着什么特殊任务来的?”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压在你心头许久的疑惑。
沈彤一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的神情,反而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那表情,竟与你先前的自嘲有几分神似。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我来这里,没有任务。就是单纯的……修炼遇到了瓶颈,想出来散散心。”
她的目光也投向了窗外,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东海市,是我们沈家势力最薄弱的地方之一。我来这里,就是想褪去家族所有的光环,把自己当成一个最普通的凡人,从零开始,在红尘俗世里走一遭。看看用这种方式,能不能……磨砺一下我那颗早就被盛名所累的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
你静静地看着她,从她那清澈的眼眸里,你看到了一丝属于天才的孤独,和一丝……与你感同身受的迷茫。
你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
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
“那就好。”
你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将身体重新陷回柔软的沙发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是这一次的安静,不再是试探与戒备,而是多了一份卸下伪装后的、心照不宣的平静。
窗外的阳光愈发柔和,将两人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清晰的响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这份宁静。
声音的来源,是沈彤一那平坦紧致的小腹。
她那张刚刚还带着几分怅然的俏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那双总是清亮的杏眼因为窘迫而瞪得溜圆,那副模样,可爱得让人想笑。
从昨夜到现在,她滴米未进,只在公安局喝了几口凉白开,精神又一直紧绷着,饶是以她的修为,在此刻放松下来之后,身体也不自觉的抗议了起来。
你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态,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今天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
“不许笑!”沈彤一又羞又恼,抓起身旁的沙发靠枕就朝你丢了过来。
你轻松接住,笑得更大声了:“是是是,不笑了不笑了!领导饿了,是天大的事!我这就给您做饭去,您稍等!”
说着,你便站起身,拎起玄关处的菜篮子,像一阵风似的钻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便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声响——水龙头冲洗蔬菜的“哗哗”声,菜刀与砧板接触的“笃笃”声,以及抽油烟机启动后那熟悉的“嗡嗡”声。
沈彤一抱着靠枕,还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红晕久久未退。
她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看着窗外那渐渐被染上橘色的天空,那颗因【追踪符】被抹除而紧绷的心……在这一刻,竟鬼使神差地,彻底地,安宁了下来。
这股凡俗的人间烟火气,似乎有着抚慰人心的奇特魔力,将两个世界间的冰墙,悄然消融。
然而,这份安宁,并非处处相通。
当老旧的厨房里升起温暖的烟火时,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公寓内,空气却凝结得如同冰块。
……-
【东海市,君临公寓,顶层复式】
苏媚从市公安局回来后,就将自己关在了这间空无一人的、冰冷的“堡垒”里。
她甚至没有换下身上那件宝蓝色的紧身连衣裙,只是烦躁地踢掉了脚上那双让她站了半天的黑色细高跟。
一双被极致纤薄的黑丝包裹着的、线条优美的玉足,踩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如同被囚禁在笼中的野兽,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客厅里没有开灯,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挡住了所有外界的光线,让客厅里一片漆黑。
她的心情糟透了。
那叫吴昊的警察、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中年男人,却带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很清楚,自己已经被警方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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