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2)
她大概是以为那是我给她留的晚饭。
“不行!”我猛地扣住她手腕,嘶哑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风扇对着吹一下午,喉咙干得像沙漠。
她惊得一哆嗦,飞快地缩回手,眼圈瞬间就红了,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怕她误会,我赶紧缩回手,嗓子眼发干地解释:“放……放一天了……没盖……怕苍蝇什么的……”
空气凝住了,只有风扇嘎吱嘎吱地响。
“那……我去弄饭……”她先打破僵局,起身就往灶房钻。里面很快传来打火机点不着火的脆响。
“有电磁炉为什么不用?”我堵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狼狈地一次次按着打火机。
她被我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手里打火机差点掉了。“这样……这样炒菜香……”她找了个让我觉得蹩脚的理由。
我把下午在小卖部买的打火机塞给她——看见那个秃顶老王我就不舒服,可村里就他一家店。
转身去收拾桌子,淘米煮饭。等她在那烟熏火燎地折腾完,饭也熟了。
饭桌上,那口憋了半天的气顶到嗓子眼,刚想问她是不是真要嫁给小卖部秃顶老王那个儿子王剑,就听见院外传来婶婶的声音:“小霜?回来啦?烧柴的烟味我就猜是你!”
她赶紧放下碗迎出去。两人站在浓稠的夜色里,压低声音说着什么。风扇在我旁边嗡嗡地响,听不真切,但猜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回来时,脸上那点不自然还没褪干净,若无其事地夹菜。
“怎么不让婶婶进来坐坐?”我盯着她。
“婶婶……家里还有事。”她扯出个笑。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小事。”
“结婚也是小事,对吗?”手里的碗底重重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小川,我……”声音闷在头发里。
“擦亮眼睛,”我打断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地中海——”后面更难听的话卡在喉咙里,我怕自己会喷出火来。
婶婶提过,那个小卖部秃顶老王的儿子王剑,在村里当了个什么狗屁书记,镇上有点“脸面”。
在我眼里,就是个阿谀奉承的草包,村里穷得叮当响,也没见他放个屁。
又想起她头婚的惨淡收场,我只想提醒她,王剑这秃瓢肯定也不是个好东西。
她攥着剩下的那根筷子,指节用力到泛白,没说话。
不会是因为我说王剑“地中海”,她不乐意了吧?
“吃饭吧,”我扒拉了一口冷饭,“再不吃真凉了。”
两人重新埋头,对着碗里的饭菜,像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
我胡乱扒完,起身坐到旁边那张旧条凳上——妈妈在时管它叫沙发,不过是条凳上钉了层薄海绵,再包了层磨得发亮的假皮。
她慢吞吞吃完,收拾好碗筷,就在我对面坐着,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有几只飞蛾在灯下转,她才轻声说:“很晚了……回屋睡吧。”
“我睡这儿。”我几乎是抢着回答,才想起屋里根本没铺床,“哦对……没铺床。你……自己随便铺一下睡吧。”
家里就两间房。妈妈的房间早成了堆破烂的仓库。我和她的那间,她嫁人后基本就归我了。以前回来,夏天打地铺,冬天分被窝。
“要是觉得热……还有个风扇。”看她没应声,我又补了一句。
“……好。”她声音低低的。
她进房间窸窸窣窣弄了一阵,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盘蚊香,点燃了放在我脚边。
“风扇……别对着头吹,会感冒的。”她说着,伸手关掉了屋里唯一那盏昏黄的灯。
她房间的灯,也很快熄了。
半夜,惨白的月光从破旧的木窗棂爬进来,像一层冰冷的霜,照亮墙角层层叠叠的蜘蛛网。
听见她房间门“吱呀”一声轻响,拖鞋擦过冰凉的水泥地,发出沙沙的、细微的声响。
不知道起来干嘛。
我闭紧眼装睡。直到那沙沙声又响起来,慢慢挪回房间,门轻轻合上。
黑暗里,忽然觉得家乡这月亮真亮。城里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晃得人眼晕,把这干干净净的月光都盖没了。
第二天早上,她手脚麻利地弄好早饭。
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她走到院子里接,声音压得很低。
没一会儿回来,抓起包:“小川,你先吃,姐姐出去一趟。”
早饭她自己一口没动。
我盯着那碗炒饭,心里那点邪火又拱了上来:用得着这么心急火燎去见那个秃瓢王剑吗?
也好。
省得让他看见这破屋烂瓦,看见我这个甩不掉的拖油瓶……
吃完饭,屋里空得像口棺。
游戏图标戳在屏幕上,像一个个嘲笑的鬼脸。
刷同学那些酸掉牙的毕业感言,短视频里扭动的身体像一堆无骨的蛆虫。
干脆蒙头睡觉。
中午,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自己弄饭吃,姐姐晚上才回来”
呵。追求你的“好日子”去吧。这时候还装模作样惦记我?我饿不死。
扒拉完冷饭,又栽回床上。
醒来时,窗外日头偏西,脑子里突然蹦出后山那块地方——小时候管它叫“花海”。
好些年没去了,估计早让野树丛吞没了。
抄起墙根那把生锈的镰刀,一路劈砍着疯长的野草和带刺的荆棘。
手心被粗糙的木柄磨得发红。
最后一片藤蔓撕开,所谓的“花海”露了馅——稀稀拉拉几簇蔫头耷脑的野菊,混在齐膝高的杂草里。
真想不通,小时候怎么会觉得这破地方是“海”。
来都来了。四仰八叉躺下。吹着风,听着蝉鸣,还行。至少……还算块清净地。
蝉声震得耳膜嗡嗡响,才瞥见旁边那棵歪脖子小梨树。
她嫁人那年,它开了一树白花,扎眼得很。
后来就结了一个果,又小又青,啃一口,酸涩得像灌了一嘴胆汁,难吃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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