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千里之外(上)(1/2)
除夕夜,林然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手机的刺眼的冷光划破了房间的温暖。
林然猛地睁开眼,心跳骤然加速。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起手机,瞥了一眼来电号码,竟然是看守所打来的。
他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喉咙发干,接通电话,低声说:“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一个冷漠的男声:“林然吗?我是J市看守所。我通知你,在押人员夏瑾突发急病,癫痫发作,已经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情况危急。你们家属马上过去!”
林然大脑一片空白,手指攥紧手机,声音颤抖:“什么?!我妈……她怎么样了?严重吗?”
对方语气急促:“现在还在抢救,具体情况去医院再说。快点去吧!”电话匆匆挂断,只剩嘟嘟的忙音。
林然呆坐了几秒,心脏狂跳,额头渗出冷汗。
他低头看向春鹂,她赤裸着身体,还在像婴儿一样熟睡,睫毛轻颤,毫无察觉。
他不忍心叫醒她,但时间紧迫,他咬咬牙,轻轻摇她的肩膀,低声喊:“老婆,醒醒!快醒醒!”
春鹂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老公,怎么了?”她看到林然苍白的脸色,猛地坐起来,赤裸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瞬间清醒,“老公,出什么事了?!”
林然喉头哽咽,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止不住颤抖:“老婆,是看守所的电话。妈……妈突发癫痫,送医院了,情况很危急。我们得马上去!”
春鹂的眼睛瞬间瞪大,脸色刷白,嘴唇颤抖:“妈?!她……她怎么会……”她没说完,眼泪已经涌出来,声音哽咽,“老公,妈不会有事吧?她不能有事!”
林然抱住她,强压住自己的慌乱:“老婆,别怕,妈会没事的!我们快去医院!”他跳下床,赤裸的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出租房的卧室狭小,衣物散落在床边和椅子上,两人慌乱中开始穿衣服,动作急促,碰撞声不断。
春鹂从被窝里爬出来,赤裸着身子,抓起床尾的一条黑色紧身裤,手忙脚乱地套上,脚踝卡了一下,差点摔倒,撞到床头柜,发出“咚”的一声,柜上的水杯摇晃了一下,险些掉落。
她顾不上穿内衣,直接从椅子上扯过一件米色毛衣,胡乱套在身上,毛衣领子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
“老公,钥匙呢?车钥匙在哪儿?!”春鹂的声音带着哭腔,赤着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撞到椅子,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声。
她找到车钥匙,抓在手里,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蹬上鞋子就往楼下跑。
林然已经抓起一件灰色开衫卫衣,套在赤裸的身上。
他从衣架上扯下一件黑色羽绒服,披在肩上,转身看到春鹂的慌乱,赶紧从沙发上抓起她的粉色羽绒服,追过去喊:“老婆,穿上外套!外面冷!”
春鹂在一楼接过羽绒服,胡乱披上,袖子还没套好就往单元门口冲:“老公,快走!妈等着我们!”她推开门,寒风灌进单元门内,吹得门框“砰”地撞在墙上。
林然跟在后面,鞋都没系好,鞋带拖在地上。
林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楼上自家的窗户,片刻之前那里还是两个人还在缠绵的卧室,如今只有红灯笼在孤零零地守着他们的除夕。
春鹂回头,眼泪在眼眶打转,声音哽咽:“老公,我怕……妈不能有事,她不能丢下我!”
春鹂按了几下宝马的车钥匙,因为太紧张,钥匙掉在了地上。
林然弯腰捡起钥匙,看到春鹂泪眼模糊、脸色苍白,心头一紧,柔声说:“老婆,你状态不好,让我来开吧。”
春鹂愣了一下,眼泪滑落,哽咽着点头,把钥匙塞进林然手里,声音颤抖:“老公,快……妈等着我们!”林然握紧她的手,坚定地说:“好,老婆,坐稳,我们马上到!”他拉开车门,扶春鹂坐进副驾驶,自己跳上驾驶座,迅速点火。
引擎轰鸣,车子猛地冲出小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吱吱”声,融入除夕夜此刻的寂静。
车内,春鹂双手紧扣在胸前,喃喃自语:“妈不会有事的……她那么坚强……之前那么多事她都经历过了……”林然紧握方向盘,眼睛死盯着前方,声音低沉:“老婆,妈会没事的,我们马上就到。”他踩下油门,车速飙升,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飞掠而过,像是他们心中摇摇欲坠的希望。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灯火通明,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冰冷。
林然与春鹂冲进抢救室外的走廊,脚步凌乱,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走廊尽头,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一名穿制服的看守所工作人员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凝重。
林然拉着春鹂的手,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声音急切:“医生!我妈,夏瑾,她怎么样了?!”
医生是个中年男子,姓康,戴着金丝眼镜,语气沉重:“你是林然?夏瑾的家属?”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夏瑾因2月2日晚8时突发癫痫引发严重脑水肿,导致心力衰竭,抢救无效,于2月3日凌晨3点27去世。”
春鹂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不可能!妈不会死的!她那么坚强!”她扑向抢救室门,双手拍打着玻璃窗,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妈!妈!你醒醒!你不能丢下我!”
林然一把抱住她,喉咙哽咽,强忍泪水:“老婆,冷静点……妈,妈她……”他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滑落,声音沙哑,“医生,到底怎么回事?我妈的癫痫一直有药控制,一直很稳定,怎么会突然恶化?而且,昨天晚上8时就发病了,为什么不通知我们那时就过来,人没了才通知?!”
医生摇摇头,语气带着遗憾:“夏瑾送来时已经意识丧失,癫痫持续状态导致脑水肿,压迫脑干,最终引发心力衰竭。我们用了抗癫痫药物和强心剂,但她病情进展太快,抢救时间不足。至于为什么没有及时送医,我想应该是看守所有规定吧……”
春鹂突然转头,瞪向一旁的看守所工作人员,声音尖锐:“你们为什么不给她吃药?!为什么不及时送医?我妈有高血压和癫痫,急救药有卡托普利舌下片和西泮直肠凝胶!你们为什么不给她用?!”
看守所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低着头,语气生硬:“夏瑾的个人药品我们都按规定管理,但她入所时申报的药品清单里,根本没有卡托普利和西泮凝胶,只有降压药和常规抗癫痫药。我们按医嘱给药,没发现异常。至于送医,我们也是要评估病情严重程度的,不能只要有人生病就送医吧?”
春鹂失控地喊道:“不可能!妈每次发病都靠这些药救命,她随身携带,你们是不是故意不给?!是不是想故意看她死?!”她扑过去想抓工作人员的手臂,林然赶紧拉住她,声音颤抖:“老婆,冷静!我们会查清楚的!”
工作人员皱眉,后退一步:“我们严格按规定执行,药品清单是她自己签字确认的。你们要是有疑问,可以去所里查记录。”
春鹂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双手捂着脸:“妈……你怎么就走了……我们,我们还在等你……”林然蹲下,紧紧抱住她,泪水滴在她的头发上,低声说:“老婆,妈走得太突然……我们,我们得坚强才能查清背后的疑点,妈肯定希望我们好好的。”
片刻之后,抢救室外的走廊安静下来,只剩春鹂低低的抽泣声。
康医生走过来,压低声音,谨慎地问:“林先生,春女士,你们能告诉我,夏瑾平时吃的降压药具体是哪些吗?我们需要了解她的用药史,确认病因。”
林然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我妈平时吃氨氯地平,5毫克每天一次,还有呋塞米,20毫克每天两次,医生说她有高血压合并肾病,呋塞米是控制水肿的。她还吃卡巴咪嗪控制癫痫,急救药有卡托普利舌下片和西泮直肠凝胶都是……”
李医生听到“呋塞米”时,眉头一皱,愣了一下打断了林然:“等等,呋塞米?不可能吧?如果她规律服用呋塞米,不至于发展到这种程度。”他顿了顿,解释道,“呋塞米是强效利尿剂,在高血压合并肾病的治疗中,主要用于排出体内多余水分,减轻肾脏负担和水肿。夏瑾的癫痫可能是脑水肿引发的,但如果她长期服用呋塞米,体内水分和电解质应该得到控制,脑水肿的概率会大大降低。除非……她最近没规律服药,或者剂量不对。”
林然心头一震,追问:“医生,你的意思是,妈的药有问题?”
李医生摇摇头,语气谨慎:“我只是说,理论上呋塞米应该能预防严重水肿。现在不好下结论,你们可以查查她入所后的用药记录。”
春鹂抬起泪眼,声音沙哑:“老公……是不是有人故意害妈?她明明有药,为什么会这样……”林然抱紧她,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低声说:“老婆,我会查清楚的。妈不会白走。”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太平间位于地下二层,走廊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一种让人窒息的寂静。
林然与春鹂在医生的带领下,走下冰冷的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是敲在心上的丧钟。
春鹂的粉色羽绒服依然歪斜,毛衣领子露出半边肩膀,泪痕在她脸上干涸又重新泛起。
林然虽然相对冷静,但他的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帮春鹂整理好衣服,步伐强撑着,只为不让春鹂倒下。
太平间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寒意。
医生低声说:“夏瑾女士的遗体在这儿,你们……进去看看吧。”他推开一扇隔间门,退到一旁,留下林然与春鹂面对那张冰冷的停尸床。
夏瑾静静地躺在白色床单上,身上盖着薄薄的布,露出灰色的囚服,她的脸庞苍白而僵硬。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痛苦的挣扎后终于找到一丝解脱的释然,和春鹂一样,她的眼角也残留着干涸的泪痕,仿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牵挂着未尽的心愿。
她的头发散乱,几缕白发在冷光灯下刺眼,曾经坚韧的双眼如今永远闭合。
春鹂一看到母亲,腿一软,扑到床边,双手颤抖地抓住床单,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妈!妈!你怎么就走了……你还没看到……看到我们的‘小饺子’……”她的声音在太平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像刀子一样刺进林然的心。
他蹲下,紧紧抱住春鹂,泪水无声滑落,喉咙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林然盯着夏瑾的脸,脑海中闪过她的音容笑貌——那个在恒远集团雷厉风行的董事长,那个叮嘱他“带春鹂多吃点饺子”的母亲。
他低声呢喃:“妈,对不起……我没把你救出来……”他的声音破碎,带着自责与无力。
春鹂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夏瑾,伸手想触碰她的脸,却又缩了回来,怕惊扰那份解脱的安宁。
她哽咽着说:“老公,妈她……她是不是不疼了?她脸上好像在笑……”
林然强忍泪水,搂紧春鹂,声音沙哑:“老婆,妈那么坚强,肯定不希望我们太难过,她希望我们把这个家撑下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瑾的脸上,“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春鹂,守好恒远……你交给我的,我一个都不会丢。”
春鹂靠在林然肩上,泪水浸湿他的卫衣,低声说:“妈,你还说要抱孙子……你怎么不等等我们……”她泣不成声,身体微微颤抖,像个失去依靠的孩子。
林然轻拍她的背,眼神却越发坚定。
寒风夹杂着鞭炮残留的硝烟味,提醒着除夕夜的幸福已成过去。
林然与李凯驱车来到J市看守所,门口的铁栅栏在晨雾中显得冰冷而森严。
林然昨晚几乎未眠,眼眶布满血丝,羽绒服下的卫衣皱巴巴的,像是承载了无尽的悲痛与愤怒。
李凯穿着黑色大衣,眉头紧锁,手里拎着公文包,装着夏瑾案的材料和笔记本,准备记录任何可疑细节。
两人走进看守所接待大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值班民警语气冷淡:“夏瑾的家属?遗物在那边,签字领走。”他指了指柜台上一个大大的密封塑料袋,里面装着夏瑾的手机、被从公司带走时的随身衣物和物品,还有被拘留后林然送进来的生活用品——几乎还没怎么用过。
林然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刺痛,走上前签下名字,字迹颤抖,像在纸上划出一道伤痕。
塑料袋里装着夏瑾的几件遗物:一部旧手机,一副老式眼镜,镜框磨损严重;一本翻得卷边的《公司法》注释,书角写着“恒远,夏瑾”四个字;一个布满划痕的金属手镯;还有一小瓶药,标签上写着“呋塞米,20毫克,30片”。
林然拿起手镯,手指轻轻摩挲。
李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老林,冷静点。我们得看服药记录,查清楚夏总的药到底怎么回事。”林然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转向民警:“警官,夏瑾的服药记录能给我们看吗?还有她入所时药品交接的单子。”
王警官皱了皱眉,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推到柜台上:“服药记录在这儿,药品交接单应该也在吧?你自己翻吧。”他的语气敷衍,眼神躲闪,让林然心头升起一丝疑虑。
林然与李凯翻开服药记录,页面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夏瑾入所后的每日用药情况。
记录显示,夏瑾每天服用氨氯地平5毫克一次,卡巴咪嗪200毫克两次,呋塞米20毫克两次,时间和剂量清晰,按时按量,无一遗漏。
林然皱眉,低声对李凯说:“李凯,这不对。医院的康医生说,如果岳母规律吃呋塞米,不可能有严重脑水肿。怎么记录上一点问题没有?”
李凯眯起眼睛,翻到记录的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老林,你看,2月2日晚上8点,最后一次给药是呋塞米和卡巴咪嗪,时间正好在夏总发病前。这记录太‘完美’了,反而像刻意填的。”他压低声音,“而且,卡托普利舌下片和西泮直肠凝胶的急救药,一点记录都没有。”
林然心头一震,追问工作人员:“夏瑾入所时交了急救药,卡托普利舌下片和西泮直肠凝胶,为什么服药记录里没提?交接单呢?”
王警官翻了翻档案柜,装模作样地找了一会儿,耸肩道:“交接单?可能归档时弄丢了。夏瑾申报的药品清单里没这两种药,我们按她提供的清单给药,没问题。”
林然攥紧拳头,声音带着怒意:“不可能!她的癫痫急救药我亲自交到看守所,交接单我签了字,为了以防万一还拍了照!怎么可能丢了?”
李凯拉住他,低声说:“老林,别激动。这单子丢得蹊跷,咱们得查清楚,既然你拍了照,把照片留好。”他转向那名警官,语气冷硬,“警官,麻烦提供值班人员记录,我们要看看是谁负责夏瑾的用药。”
王警官不耐烦地翻出一份值班表,推给他们:“自己看吧,程序上没问题。”说完,他转身走开,留下林然与李凯对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林然与李凯仔细检查遗物和值班记录,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他们发现:
呋塞米药瓶异常:林然打开夏瑾的呋塞米药瓶,发现30片药只剩10片,标签上的生产批号(20210115)与林然当初交给看守所的药瓶批号(20201220)不符。
林然皱眉:“李凯,这不是我交的药!批号对不上,妈入所才半个月,20片药哪去了?”李凯记下批号,低声说:“老林,这药可能被调包了。呋塞米是处方药,批号不同,说明来源有问题。”
林然发现,夏瑾手镯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硬物强行刮过,这些划痕可能是在看守所内被粗暴对待或检查时留下的,也许岳母可能遭受过不公待遇?
《公司法》书中的字迹:林然翻开《公司法》注释,在空白页发现上市公司股东会表决规则的一页有折角,也许是岳母在暗示着什么?
李凯又翻看了值班表,2月1日至2月2日,负责夏瑾监室的看守人员频繁更换,尤其是2月2日晚8点(最后给药时间)后,值班换成了新来的民警刘某。
刘某的签名潦草,且值班记录上有一处涂改痕迹,像是临时修改了时间或内容。
李凯眯眼:“老林,这换岗太不正常。关键时间点换人,可能是为了掩盖什么。”
而服药记录应由值班民警和医务人员共同签字,但2月2日晚的记录只有刘某的签名,医务人员一栏空白。
李凯低声说:“药品管理必须双人核查,这么重要的记录,医务人员没签字,太离谱了。肯定有猫腻。”
林然清楚记得,夏瑾入所时,他亲手交了卡托普利舌下片(10片,25毫克)和西泮直肠凝胶(2支,10毫克),并签了交接单。
丢失的交接单不仅让急救药无迹可寻,也让林然怀疑有人故意把药偷走了,防止夏瑾在癫痫发作时得到急救。
林然攥紧夏瑾的手镯,眼中燃起怒火:“李凯,岳母的死绝不简单。呋塞米可能被调包,急救药没了,交接单还丢了……这背后肯定有人搞鬼!”
李凯点头,语气沉重:“老林,疑点越来越明显。我们得查这个刘某是不是顾清源安插的人。”
就在林然、李凯去看守所取回遗物和取证的同时,春鹂独自守在母亲遗体旁。
太平间的冷光灯投下冰冷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墙壁的瓷砖反射着刺眼的白色,让人无处逃避死亡的沉重。
夏瑾的遗体躺在停尸床上。
春鹂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低声说:“妈,我是小梅……不怕了,小梅来陪你了。”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盆温水、一块干净毛巾,还有一袋提前准备的衣物——内衣,以及夏瑾珍藏一件军绿色制服,那是她与春鹂父亲拍结婚照时穿的,承载了他们最幸福的记忆。
春鹂轻轻掀开床单,夏瑾的囚服粗糙而冰冷,像是对她一生的羞辱。
春鹂咬紧牙关,泪水滴在囚服上,她轻声说:“妈,你不该穿这个……你该干干净净地走。”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囚服的扣子,动作轻柔,唯恐惊扰母亲的安宁。
囚服滑落,露出夏瑾瘦削的身体,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诉说着她这些年的操劳与病痛。
春鹂蘸湿毛巾,开始为母亲擦拭身体,从额头到脸颊,再到手臂、胸口,每一寸皮肤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的动作轻缓,像在哄孩子入睡,泪水却止不住地流,滴在夏瑾的皮肤上。
她低声呢喃:“妈,你一辈子起早贪黑,带着27个同乡建起恒远,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小时候,我记得你连件好衣服都没给自己买过,总是把钱攒着,给工友发工资……给家里人买吃的用的,不是自己大包小包得背回去,就是托人捎回去,妈,你这辈子就没享过福……”
擦到夏瑾的背部时,春鹂的手突然停住。
她看到母亲背上几道暗红色的鞭痕,不仅是背上,她的臀部、大腿、小腿,都布满了尚未完全愈合的鞭痕。
春鹂的呼吸猛地一滞,泪水决堤般涌出,她扑到母亲身上,泣不成声:“顾清源!你这个畜生!你害我还不够,还要这样折磨我妈!”她的声音在太平间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愤怒,“妈,你那么善良,为什么要受这种罪?顾清源,他毁了恒远,毁了你,还想毁了我和老公!”
春鹂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母亲,从牙缝里咬出一个个充满仇恨的字眼:“‘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姥爷和战友为国家九死一生,爸爸为了国家埋骨西南……可为什么我们家要受这么多苦?为什么你要惨遭横祸?”她捂住脸,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妈,这世道不公,‘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为什么就不能给好人一条活路?”
春鹂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她擦干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从袋子里拿出干净的内衣,轻轻为夏瑾穿上,动作小心翼翼,像在为母亲找回最后一份尊严。
接着,她又给母亲穿上了一身全新的保暖内衣,低声说:“妈,你别怕,小梅给你穿好衣服,漂漂亮亮的,就像你年轻时……让你像小梅的姐姐,没人看得出你是小梅的妈妈……”
最后,她拿起那件军绿色制服,布料虽有些褪色,却依然干净,散发着岁月的厚重感。
春鹂抚摸着制服,低语:“妈,这是你和爸结婚时穿的,你说那是你最开心的日子。你说你穿不惯西装、旗袍,也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时装,就爱这老式的制服……今天小梅帮你穿上它,干干净净地走,爸……在那边等着你呢,去了那边,他会护着你,就像林然大哥护着我一样,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她为夏瑾套上制服,扣好每一颗纽扣,整了整衣领,又拿出一顶旧军帽,轻轻戴在母亲头上,帮她整理好齐耳短发。
夏瑾的遗容在制服的衬托下,多了几分当年照片上的英气,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强人。
春鹂凝视着母亲,泪水再次滑落:“妈,你现在好美……和你跟爸的结婚照一模一样,爸肯定一眼就能认出你了……”
春鹂俯身,拿起夏瑾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那熟悉却已失去温度的触感。
她低声说:“妈,你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一辈子操劳,舍不得给自己花一分钱。”她将母亲的手移到自己的胸口,泪水滴在手背上,“妈,你的心跳停了,可我的心还跳着,我会替你活下去,替你去抱‘小饺子’……”
最后,她轻轻将夏瑾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声音哽咽:“妈,你不是问小梅,肚子有没有动静吗?现在没有玻璃隔着了……你可以亲手摸摸了……你摸摸看,有没有?”她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仿佛期待母亲的手能奇迹般动一下。
春鹂俯身吻了吻夏瑾的额头,泪水滴在母亲的脸上。
她低声说:“妈,小梅不哭了。你放心走吧,我和老公会好好的,把恒远守住,把害你的人揪出来,让法律给你报仇。”她站起身,看到母亲的嘴角那抹释然的笑,似乎在回应她的话。
林然推开太平间的铁门,看到岳母的遗体躺在停尸床上,军绿色制服和军帽整齐地包裹着她瘦削的身体,深绿色军帽下,散乱的发丝被春鹂梳理得一丝不苟。
她的脸庞苍白,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仿佛最后看着自己的女儿、女婿。
春鹂坐在床边,双手轻轻握着母亲冰冷的手。
林然脚步沉重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低头看着夏瑾的遗容,喉咙哽咽,低声说:“老婆,我回来了……妈的遗物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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