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白龙(1/2)
走了三天。
唐三藏的鞋又磨穿了一双,脚底板上新旧水泡叠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渗血水。他咬著牙不吭声,牵著白马一步一步往前挪。
白马比他更惨。
这匹马从长安跟他走到现在,瘦了整整一圈。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马背上的鞍子都架不稳了。褡褳里那包碎金压著,四条腿打著颤,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
唐三藏心疼,把碎金分了一半出来自己背著。二十来斤的东西掛在肩上,没走半里路,肩膀就磨红了。
但他没放下。
路越来越难走。官道早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间的羊肠小道,两边是陡峭的石壁,头顶是交错的枯枝,阳光漏不进来几缕。
孙悟空走在前面开路,铁棍横在肩上,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枝丫。他的步子很轻,踩在碎石上没什么声响。
“前面有条涧。”悟空停下来,鼻子抽了抽。
唐三藏凑上去看。
小道的尽头,地势骤然下沉,一道深涧横在面前。涧不算宽,两岸相距大概七八丈,但往下看不见底,只听得到水声。
水声很大。不是溪流那种哗哗的响,是闷沉沉的轰鸣,从涧底往上翻涌,带著一股子腥气。
白马不走了。
四条腿钉在地上,脖子往后缩,鼻孔张得老大,不停地打响鼻。唐三藏拽了两下韁绳,马纹丝不动。
“怎么了?”唐三藏拍了拍马脖子,“乖,走吧。”
白马的腿在抖。
唐三藏蹲下来看马蹄,才发现四只蹄子上全是裂纹,蹄铁早就磨没了,蹄壳直接踩在石头上,有两只已经渗出了血。
他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悟空,马走不动了。”
孙悟空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蹲下,捏了捏马腿。
“废了。这马本来就是凡马,从长安走到这儿,骨头都快散架了。再走下去,用不了三天就得倒。”
唐三藏没说话。他把褡褳从马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又把鞍子鬆了松。白马如释重负,前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然后侧身倒了。
唐三藏嚇了一跳,赶紧去扶。马的身子滚烫,呼吸又浅又快,肚皮一起一伏的,眼睛半睁著,眼白多过眼珠。
“它发烧了。”唐三藏的声音有点哑。
他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倒在手心,往马嘴边送。白马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两下,没力气了,脑袋歪在地上不动了。
唐三藏跪在马旁边,手搭在马脖子上,能感觉到皮毛底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这匹马是长安城里一个员外送的。员外说这马脚力好,能日行百里。唐三藏当时还高兴了好一阵子。
现在马躺在地上,瘦得皮包骨,蹄子烂了,腿也废了。
唐三藏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把袈裟脱下来,盖在马身上,念了两遍大悲咒。
“和尚,念经治不了马。”悟空蹲在旁边,语气没什么波澜。
“我知道。”唐三藏的声音闷闷的,“让它歇歇。”
悟空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涧边,往下看了看。
涧底的水是墨绿色的,翻著白沫子,一股一股地往下游冲。水面上偶尔冒出几个气泡,破开之后散出更浓的腥味。
“这地方不对。”悟空皱了下鼻子。
他的耳朵转了转,捕捉涧底的声音。水声之下,还有別的动静。很轻,很碎,断断续续的。
骨头碰骨头的声音。
涧底有东西。
悟空把铁棍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棍尖朝下,对准涧底。
就在这时候,白马动了。
不是站起来的那种动。是挣扎。白马的四条腿在地上乱蹬,脖子拼命往后仰,嘴里发出嘶哑的叫声。唐三藏被蹬了一下,往后摔了个屁股蹲。
“马怎么了?”
白马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整个身子在地上打滚,唐三藏盖上去的袈裟被蹬飞了。
它在怕。
怕得要命。
涧底的水面炸开了。
没有任何预兆。墨绿色的水柱冲天而起,带著碎石和白沫,水柱的正中间,一条白色的身影破水而出。
龙。
一条白龙。
体型不大,从头到尾也就三四丈长,通体雪白,鳞片上沾著水草和淤泥。但它瘦得嚇人,肋骨的轮廓隔著鳞片都看得清清楚楚,四只爪子细得跟鸡爪似的,龙角上缺了一截,断口处还泛著暗红。
它饿疯了。
白龙从涧底衝出来的那一刻,两只眼珠子死死锁在白马身上。嘴张开,獠牙外翻,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口水。
它在流口水。
白龙的身子在空中拧了一下,尾巴一甩,整条龙朝著白马的方向扑过来。速度很快,带著涧底的水汽和腥风,爪子伸出来,对准了白马的脖子。
悟空冷笑了一声。
铁棍往地上一顿,整个人腾空而起,暗金色的棍影横扫过去,正对著白龙的脑袋。
“找死的孽畜——”
棍没落下去。
悟空头顶的金糰子动了。
罗真睁开了眼。
两只金色的小眼珠子从眯缝里露出来,对准了那条白龙。
他的鼻子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了。四条小短腿撑著圆滚滚的身体,在悟空头顶站得稳稳噹噹。
悟空的棍停在半空中。他感觉到头顶的重量变化,偏了下头。
“师兄?”
罗真没理他。
金糰子的鼻子还在抽动,两只小眼珠子盯著那条白龙,眼睛越睁越大。
他闻到了。
龙。
纯正的龙族血脉。
不是那种沾了点龙血就自称龙裔的杂种,是正儿八经的龙族。血统纯得不掺一点杂质,骨子里流的每一滴血都带著龙族的烙印。
罗真的尾巴竖起来了。
这是他出山以来,第一次尾巴竖起来。
白龙的扑击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被打停的,不是被定住的。是它自己停的。
白龙悬在半空中,爪子还保持著扑击的姿势,但整条龙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白马身上了。它的脑袋偏了一个角度,两只竖瞳对准了悟空头顶那个金色的小东西。
鼻翼翕动。
白龙闻到了。
那个味道。
从骨血深处传来的、刻在基因里的、每一片鳞甲每一寸骨骼都在共鸣的味道。
龙。
同族。
而且不是普通的龙族。那股气息浓烈得过分,厚重得过分,古老得过分。白龙的血脉在身体里翻涌,鳞片下面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四只爪子蜷缩起来,尾巴下意识地夹紧了。
这是血脉压制。
来自上位龙族对下位龙族的、刻在本能里的压制。
白龙的扑击姿势维持不住了。它的身子在空中晃了两下,四只爪子收回来,龙尾垂下去,整条龙的姿態从进攻变成了——
蜷缩。
它在空中蜷成了一团,脑袋缩在身子底下,露出脖子和后背。
这是龙族的臣服姿態。
白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它的脑子还在想著白马的肉,想著饿了多久,想著那匹马的血有多香。但它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血脉里的本能压过了飢饿,压过了理智,压过了一切。
趴下。
低头。
別动。
白龙从空中坠下来,摔在涧边的碎石滩上,砸出一个浅坑。它趴在坑里,四只爪子扒著地面,脑袋贴在石头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不是威胁的呜咽。是幼崽见到长辈时的那种声音。
唐三藏坐在地上,看著这一幕,脑子又转不过来了。
刚才还张牙舞爪要吃马的龙,现在趴在地上跟条虫子一样。
悟空也愣了一下。他把铁棍收回来,扛在肩上,低头看了看头顶的金糰子。
“师兄,你认识它?”
罗真没回答这个问题。
金糰子从悟空头顶跳下来,四条小短腿踩在碎石上,噔噔噔跑到白龙跟前。
白龙的身子抖了一下。
罗真绕著白龙转了一圈。从头转到尾,又从尾转到头。他的鼻子一直在动,把白龙身上的气味从头到脚闻了个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