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刁民(1/2)
村子在山坳里,七八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从歪歪扭扭的烟囱里冒出来。
唐三藏牵著白马走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的脚板疼得厉害,鞋底又磨薄了一层,右脚的水泡破了,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渗血水。
白马也不行了。
褡褳里那包碎金压得它直喘,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甩甩脑袋。唐三藏心疼马,想把金子取出来自己背著,但那包东西少说有三四十斤,他一个文弱和尚,背上去怕是走不了十步。
“有人吗?”唐三藏站在最近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半掩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黑瘦的老汉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唐三藏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白马和猴子。
猴子头上那个金色的东西,老汉多看了两眼,没看明白是什么,当成了帽子。
“干啥的?”
“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想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就走。”
老汉的眼珠子转了转。“借宿?”
“贫僧可以付银钱。”
老汉把门开大了些。“进来说。”
院子不大,泥地上晒著几把干辣椒,墙角堆著柴火。老汉把他们领进堂屋,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出屋里的陈设——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上掛著几串干蒜。
穷。
唐三藏见过穷。从长安一路走来,越往西越穷,但这个村子穷得格外彻底。桌上连个茶碗都没有,老汉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有乾粮吗?贫僧想买些。”
“有。”老汉搓了搓手,“饃饃行不行?昨天蒸的,还没餿。”
“行。多少钱?”
“你给多少?”
唐三藏犹豫了一下。他摸了摸袖子里仅剩的几文铜钱,又想起褡褳里那包碎金。
铜钱不够。
他走到白马旁边,解开褡褳,从那包碎金里摸出一块最小的。指甲盖大小,但入手沉得出奇。
唐三藏把金块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照上去,那块碎金反射出来的顏色把整间屋子都染了。
老汉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盯著桌上那块东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这是金子?”
“是。”唐三藏点头,“贫僧身上没有碎银,只有这个。一块金子换几个饃饃,剩下的算是借宿的费用,可以吗?”
老汉没回话。他的手伸过去,捏起那块碎金,放在牙齿上咬了一下。
软的。纯金才会软。
老汉的手开始抖。
他活了五十多年,种了一辈子地,见过最值钱的东西是隔壁村地主婆戴的银簪子。金子这种东西,他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
“够了够了,太多了。”老汉把金块攥在手心里,声音都变了调,“我去给你拿饃饃,多拿几个,管够。”
他转身往灶房走,脚步快得不正常。
唐三藏没注意到这些。他太累了,坐在长凳上,把白马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开始脱鞋检查脚上的水泡。
孙悟空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眼珠子跟著老汉的背影转了一圈。
“和尚。”
“嗯?”
“你刚才不该把金子拿出来。”
唐三藏抬头看他。“为何?”
孙悟空没解释,嘴角撇了一下,没再说话。
老汉端了一筐饃饃出来,还烧了一壶热水。饃饃確实是昨天蒸的,边上有点硬,但唐三藏饿了一整天,掰开就往嘴里塞,顾不上挑剔。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注意到老汉一直站在旁边没走。
“施主,你坐。”
“不不不,你吃你吃。”老汉搓著手,笑容堆在脸上,“大师父从长安来的?那可远了。”
“是远。走了快两个月。”
“两个月……”老汉的视线往白马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大师父一个人上路?就带著这个……这位?”
他指了指孙悟空。
“还有一位。”唐三藏指了指悟空头顶。
老汉又看了一眼那个金色的“帽子”,还是没看明白,乾笑了两声。
“大师父早点歇著吧,我给你收拾间屋子。”
老汉走了。
唐三藏吃完饃饃,喝了两碗热水,浑身的疲惫涌上来,眼皮子直打架。孙悟空把他领到老汉收拾出来的偏房里,稻草铺的床,被子有股霉味,但唐三藏躺下去的那一刻觉得这是世上最舒服的床。
“悟空,你也歇著吧。”
“我不困。”孙悟空蹲在窗台上,背靠著墙,铁棍横在膝盖上。
唐三藏想说什么,困意先把他拽进了黑暗里。
他睡著了。
孙悟空没睡。
他蹲在窗台上,耳朵竖著。村子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传进来——狗叫了两声,被人踹了一脚,不叫了。有人在说话,压著嗓子,听不清內容,但语气很急。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往这间院子匯过来。
悟空头顶的金糰子动了一下。
“醒著呢?”悟空压低声音。
“唔。”金糰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来了六个。不对,七个。后面还跟了两个。”
金糰子没回话,又不动了。
悟空也没动。他把铁棍从膝盖上拿下来,竖著靠在墙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等著。
子时刚过。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动作很轻,但铰链生锈,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
唐三藏睡得沉,没听见。
第一个进来的是老汉。他手里提著一把砍柴刀,刀刃上锈跡斑斑,但磨过了,反著月光。
老汉身后跟著六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岁不等。手里的傢伙什么都有——砍刀、草叉、锄头、扁担。
最后面还跟了两个半大小子,手里攥著削尖的木棍,腿在打颤,但还是跟著来了。
九个人。
全村能动弹的,都来了。
老汉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一步一步挪到偏房门口。他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和尚睡著了。
老汉回头,朝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
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握紧草叉,往前迈了一步。
老汉伸手去推门。
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照进去,照到稻草床上裹著被子的唐三藏。
老汉的手心全是汗。他把砍柴刀换到右手,深吸了口气,把门推开了。
“动手——”
话刚出口。
一根暗金色的铁棍从天而降,砸在院子正中间的泥地上。
轰。
地面裂开一道缝,碎土飞溅,离铁棍最近的那个中年汉子被震得往后踉蹌了三步,草叉脱手飞出去,插在墙上。
所有人都僵住了。
孙悟空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铁棍旁边,一把拔起来,扛在肩上。
月光照在猴子身上。毛髮根根分明,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瘮人。
“老东西。”悟空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吃了人家的饃饃,收了人家的金子,半夜提刀来杀人。你们这村子,有意思。”
老汉的砍柴刀掉在了地上。
他的腿一软,跪了。
“大……大圣饶命……”
“你认识俺老孙?”
“不……不认识……”老汉的牙齿在打架,“小的……小的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糊涂?”悟空把铁棍往地上一顿,又是一声闷响,“你们九个人,刀叉棍棒齐全,这叫糊涂?”
院子里的人全跪了。两个半大小子嚇得尿了裤子,削尖的木棍扔在地上,哭都不敢哭出声。
唐三藏被动静惊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揉著眼睛走到门口,看见院子里的场景,整个人愣在原地。
九个村民跪了一地。砍刀、草叉、锄头散落在泥地上。月光底下,那些生锈的铁器反著冷光。
唐三藏的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
他们是来杀他的。
为了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子。
唐三藏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悟空……”
“你看看。”孙悟空扭头看他,“我说了不该把金子拿出来。”
唐三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汉跪在地上,额头贴著泥地,浑身筛糠一样抖。他身后那些人也是一样,有的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有的缩成一团,砍刀扔得远远的。
悟空把铁棍举起来。
“既然敢来,就別想活著回去。”
“悟空!”唐三藏喊了一声,“不可伤人性命!”
“和尚,他们刚才要砍你的脑袋。”
“他们……他们是被贪念蒙了心,並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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