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白龙(2/2)
白龙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它的竖瞳里映著那个金色的小东西,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罗真转完了,停在白龙脑袋前面。
他抬起一条前腿,拍了拍白龙的鼻尖。
白龙打了个哆嗦。
“西海龙宫的?”
声音从金糰子嘴里冒出来,懒洋洋的,含含糊糊的。
白龙的脑袋在地上蹭了蹭,算是点头。
“敖烈。”白龙开口了,声音沙哑,带著长期飢饿造成的虚弱,“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
“三太子?”罗真歪了歪脑袋,“三太子怎么瘦成这样?你爹不管你饭?”
敖烈的身子又抖了一下。这个问题戳到了什么痛处,它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说不成句。
悟空把铁棍往地上一杵,走过来。
“我听菩萨提过这茬。西海龙王三太子,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他老子告了忤逆,判了死罪。菩萨去求了情,让他在这鹰愁涧等著,给取经人当脚力。”
唐三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当脚力?它是条龙啊。”
“变成马。”悟空说得很隨意,“菩萨的安排,龙化马,驮你去西天。”
唐三藏看了看趴在地上瘦骨嶙峋的白龙,又看了看躺在旁边奄奄一息的白马。
一条龙换一匹马。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但唐三藏的关注点不在这儿。
“它刚才要吃我的马。”
“它饿的。”悟空瞥了白龙一眼,“在这涧底不知道待了多久,瘦成这德行,见著活物能不扑?”
敖烈趴在地上,听著这一猴一僧的对话,想开口解释两句,但罗真还蹲在它鼻尖前面,那股血脉压制让它连嘴都张不利索。
罗真又拍了拍它的鼻尖。
“饿了多久?”
“三……三个月。”敖烈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涧里的鱼吃完了,水草也啃光了……菩萨说让我等取经人,但等了三个月,一个人影都没有……”
罗真听完,转头看悟空。
悟空耸了耸肩。“菩萨办事,向来不管细节。”
罗真又转头看白龙。
瘦。太瘦了。鳞片都失去了光泽,灰扑扑的,有几片翘起来,底下的皮肉发红髮肿。龙角断了一截,爪子上的指甲劈了,尾巴尖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结了痂但没长好。
罗真的尾巴从竖著变成了平放。
他又绕著白龙转了一圈,这迴转得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闻一闻。闻完之后,他回到白龙脑袋前面,蹲下来。
四条小短腿往两边一摊,圆滚滚的身子贴在地上,跟白龙的脑袋面对面。
两双眼睛对视。
一双金色的,圆的。一双银白色的,竖瞳。
敖烈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条瘦得脱相的白龙,趴在碎石滩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它的竖瞳里有水光泛上来。
龙也会哭。
“別哭。”罗真说。
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比之前多了点什么。
敖烈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三个月。
它在这个涧底待了三个月。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伤口化脓了自己舔,龙角断了没人管。它爹要杀它,它娘求不动情,菩萨把它丟在这儿说等著,然后就没了下文。
三个月里,它每天趴在涧底的石头上,听著头顶的风声和水声,数著日子。
一天。两天。十天。三十天。六十天。九十天。
没有人来。
它开始怀疑菩萨是不是把它忘了。
然后今天,它闻到了马的味道。活物的味道。血肉的味道。
它没忍住。
罗真看著埋在前爪里的白龙脑袋,两只金色的小眼珠子眨了眨。
他张开嘴。
一口气吐出来。
这回不是吹向白龙的。是吹向地面的。
气息落在碎石滩上,以罗真为圆心,向四周扩散。碎石的表面开始变色,灰白的石头一点一点染上金色,从外到內,从表及里。
金色蔓延到涧边的泥土里,泥土变硬,变亮,变成了金沙。金沙继续扩散,覆盖了方圆两丈的地面。
然后金沙开始隆起。
从地面上长出了东西。
一个碗。
金色的碗,碗口比脸盆还大,碗壁上刻著细密的鳞纹。碗从地面上长出来,跟从土里冒出来的蘑菇一样,三个呼吸就成了型。
碗是空的。
罗真又吐了口气。
这口气吹进了碗里。碗底开始渗水。不是普通的水,是金色的液体,浓稠,散发著热气,闻起来有一股说不清的香味。
碗满了。
金色的液体在碗里晃了晃,表面浮著细碎的光点。
“吃。”罗真用前腿拍了拍白龙的鼻尖。
敖烈抬起头,看到了那碗东西。
它的瞳孔放大了。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的那一刻,它体內每一片鳞甲、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都在叫囂。
吃。
快吃。
敖烈没再犹豫。它把脑袋伸过去,嘴探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
金色的液体顺著喉咙灌下去,滚烫的,但不疼。热量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扩散,乾瘪的肌肉开始充盈,暗淡的鳞片重新泛起光泽,断裂的龙角上,新的角质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敖烈喝完了一碗。
碗底又渗出了新的液体。
它继续喝。
一碗。两碗。三碗。
喝到第五碗的时候,敖烈的身形已经变了。瘦骨嶙峋的躯体丰满起来,鳞片重新变得雪白髮亮,四只爪子粗壮有力,断掉的龙角长回了大半。
它从碎石滩上站起来,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地面上,龙尾在身后缓缓摆动。
唐三藏站在十几丈外,看著这条龙从半死不活变成精神抖擞,嘴巴又合不上了。
悟空倒是见怪不怪,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铁棍横在膝盖上。
“师兄,你这口粮挺捨得往外撒的。”
罗真没搭理他。金糰子蹲在金碗旁边,两只小眼睛看著白龙吃东西,尾巴在地上一甩一甩的。
敖烈喝完最后一口,抬起头,嘴边还沾著金色的液体。它低头看著面前这个拳头大小的金色糰子,竖瞳里的情绪很复杂。
感激。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血脉里的东西在共鸣。
它缓缓低下头,把下巴贴在地面上,鼻尖几乎碰到罗真的身体。
“多谢前辈。”
罗真歪了歪脑袋。
“叫什么前辈,显老。”
敖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悟空在旁边插了一嘴。“叫师兄。它以后跟著和尚,和尚是我师父,它就是我师弟。我师兄就是它师伯。”
敖烈的脑子转了两圈,把这个辈分关係捋了一遍。
“师……师伯。”
罗真的尾巴甩了一下。
“行吧。”
金碗在地上待了几个呼吸,碗壁上的金色开始褪去,从金变成土黄,从土黄变成灰白,最后碎成一堆普通的碎石,混进了地面里。
罗真跳回悟空头顶,趴好,四条腿往两边一摊,尾巴搭在鼻尖上。
“走吧,它吃饱了,让它变马。”
敖烈站在原地,看著那个金色的小糰子重新趴回猴子脑袋上,两只眼睛一闭,又睡了。
它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三个月。
它在涧底等了三个月,等来的不是取经人,不是菩萨,是一个拳头大的金色糰子,蹲在它面前说“吃”。
敖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重新丰满的身体,又看了看碎石滩上那堆碗的残渣。
喉咙里又涌上来一股酸意。
它使劲咽了回去。
龙不哭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