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刁民(2/2)
“並非什么?你看看那把刀,磨过的。”悟空指了指地上老汉的砍柴刀,“专门磨过的。这叫一时糊涂?”
唐三藏看著那把刀。刀刃上的锈跡被磨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铁色。確实是新磨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念了一声佛號,声音发虚。
悟空的铁棍还举著。
就在这时候,他头顶的金糰子动了。
罗真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四条小短腿撑著圆滚滚的身体站起来,在悟空头顶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张开嘴。
一个泡泡从他嘴里吐出来。
透明的,拳头大小,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泡泡飘飘悠悠地往下落,落到院子正中间,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泡泡。
老汉抬起头,满脸泥土和眼泪,看著那个透明的小东西,不明白是什么。
泡泡炸了。
没有声音。
一圈金色的气浪从泡泡炸开的位置往四面八方扩散,速度不快,但覆盖了整个院子。
气浪扫过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武器。
老汉的砍柴刀。中年汉子的草叉。锄头。扁担。削尖的木棍。
所有铁器——包括那些木柄上的铁箍、铁钉——在气浪碰到的那一刻,开始变化。
不是变成金子。
是碎了。
铁质的部分从武器上剥离出来,砍柴刀的刀身脱离刀柄,草叉的铁齿从木桿上掉下来,锄头的铁片、扁担上的铁环,全部脱落,掉在地上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然后那些碎铁片在地上跳了两下,开始重新组合。
铁片贴著铁片,铁钉嵌著铁钉,锈跡在重组的过程中被挤出来,变成红褐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里。
前后不到五个呼吸。
九副枷锁。
生铁铸成的枷锁,每一副都有小臂粗,表面粗糙,带著刚成型的热气。
枷锁从地上弹起来,精准地套上了九个村民的脖子。
咔嚓。锁扣合上。
老汉的脖子被铁枷箍住,沉重的分量把他的上半身往下压,额头直接磕在泥地上。他想用手去扒,手指扣在铁枷上,纹丝不动。
那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力气大些,双手抓著铁枷往外掰,青筋暴起,铁枷没有任何变形。
两个半大小子被枷锁压得趴在地上,哭声终於憋不住了,嚎啕大哭。
九个人,九副枷锁,全部锁死。
院子里哭声、求饶声、铁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唐三藏站在门口,整个人钉在那里。
他看见了全过程。那些要杀他的刀,变成了锁住凶手的枷。
他的视线移到悟空头顶。
金糰子已经趴回去了,四条腿摊开,尾巴搭在鼻尖上,两只眼睛闭著。
又睡了。
从吐泡泡到枷锁锁死,它连姿势都没怎么换。
唐三藏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种力量。
松林里,一口气,活虎变金雕。
院子里,一个泡泡,铁器化飞灰,重铸为枷锁。
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这种力量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它不讲因果,不讲过程,不讲你愿不愿意。它说变就变,说锁就锁。
唐三藏忽然觉得后背凉颼颼的。
他想起白天在松林里捡起那块碎金时的感觉。三息前还是活的,转眼就成了手里冰凉的金属。
现在这些村民脖子上的枷锁,三息前还是他们手里的凶器。
因果轮转,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大圣饶命!饶命啊!”老汉的声音已经哑了,额头磕出了血,混著泥土糊了一脸。
“求求你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把这东西取下来吧,求求了——”
哭声此起彼伏。
孙悟空把铁棍收了,蹲下来,看著跪了一地的村民,表情淡淡的。
“取不下来。”
老汉的哭音效卡了一下。
“这玩意儿是我师兄弄的,他弄出来的东西,除了他自己,没人取得下来。”悟空拍了拍头顶的金糰子,“但他睡了。”
老汉的脸彻底白了。
“什么……什么时候醒?”
“不好说。”悟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可能下个月。他这个人,睡起来没准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哭声更大了。
唐三藏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嘴唇翕动了很久。
他走回偏房,在稻草床边坐下来。
睡不著了。
他开始念心经。
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院子里的哭声小了些。有人哭累了,有人嗓子哑了,有人被枷锁压得喘不上气,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唐三藏继续念。
二十遍。三十遍。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个字都没含糊过去。
念到第四十遍的时候,天边泛了鱼肚白。
唐三藏的嗓子干得冒烟,嘴唇起了皮,但他没停。
五十遍。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唐三藏睁开眼。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一整夜没睡,五十遍心经念下来,他的精神反而比昨晚更清醒。
清醒得有点过头了。
他走出偏房。
院子里,九个村民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铁枷把他们压得动弹不得。有几个已经昏过去了,剩下的也没什么力气,半死不活地瘫著。
孙悟空还蹲在窗台上,姿势都没变过。
“念完了?”
“念完了。”
“走吧。”
唐三藏没动。他看著地上那些村民,又看了看悟空头顶还在睡觉的金糰子。
“枷锁……”
“我说了,取不下来。”
“他们会死的。”
“不会。”悟空跳下窗台,“那东西只是重,不伤人。饿不死,渴不死,就是摘不掉。什么时候我师兄高兴了,自然就没了。”
唐三藏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老汉身边,蹲下来。老汉的脸贴在泥地上,眼睛半睁半闭,看到唐三藏的僧鞋,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
“大师父……饶了我们……”
唐三藏看著他。
这张脸,昨天傍晚还笑呵呵地给他端饃饃、烧热水。
唐三藏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牵上白马,把褡褳系好,跟著孙悟空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然后继续走。
出了村子,上了官道,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照在路面上,把碎石的影子拉得老长。
唐三藏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孙悟空跟在旁边,也没说话。
走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唐三藏开口了。
“悟空。”
“嗯。”
“西天这条路,还有多远?”
“十万八千里。”
唐三藏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迈出去了。
“十万八千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磨穿了,脚上的水泡还在渗血水。
十万八千里。
一路上还会遇到多少头虎,多少个提刀的村民,多少个他连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而他身边跟著的,一个能一棍打碎山岳,一个能一口气把活物变成黄金。
唐三藏忽然觉得,这条路上最危险的东西,可能不是妖怪。
他攥了攥手里的韁绳,没再说话,继续往西走。
悟空头顶的金糰子翻了个身,尾巴从左边甩到右边,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