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安全地带偶尔会因为游戏事件而消失呢这件事(2/2)
下一瞬间,脖子受到的冲击让我失去意识。在意识中断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眼前开心笑着的鬼,以及睁大眼睛的老人……
「……真没想到。像你这样的怪物,居然会为了区区下人,慎重到这种程度,还手下留情地夺走他的意识。」
老人会感到惊讶也很正常。千年前,这个碧鬼在京都犯下了多少残虐的行径,都留下了明确的纪录。她每天都会从民众中选出一个活祭品,以牺牲者的骨头建造自己的宅邸。由于宫内的结界过于坚固,她把在门前求饶的民众当成人质,威胁天皇……这些都只不过是余兴节目。把京都推入恐怖深渊的四凶之名并非浪得虚名。然而……
「要是留下后遗症就伤脑筋了,这是理所当然的行动。」
对于光是随便一挥就能把人体打飞的鬼来说,要不伤及对方的骨肉,也不留下后遗症,只给予足以夺走意识的冲击,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更别说还要温柔地抱住对方,避免对方倒地时撞到头,以及用充满慈爱的眼神注视对方……实在很难想象这和那个恶名昭彰的鬼是同一个人。
「啊~有没有地方可以让他躺下来?……喂,那只熊,去拿点东西过来。」
鬼的妖力浊流指向了鬼熊。被捕捉后被改造成后式神,连灵魂都遭到改造的大妖完全失去了天生的狂暴性,像只小狗一样颤抖着。看到小喽啰的态度,鬼的不快感逐渐累积,正打算砍下他的头……
「源武,那边应该有垫子和棉被,去拿过来。」
听到主人的命令,熊怪连忙照做。他战战兢兢地用巨大的手臂将垫子、枕头和棉被搬到榻榻米上,鬼的心情立刻好转,用所谓的公主抱将仆人抱到那里,小心翼翼地让他躺下。
「哎呀,得救了得救了。一直用公主抱,他的身体也会痛。他肋骨骨折了,不能勉强他。」
鬼帮躺下的那个人盖上棉被,扔掉枕头,让那个人躺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她像母亲一样,露出笑咪咪的表情。
「……碧鬼啊,你似乎很执着于那个人类呢。」
「那当然。他可是我最中意的人。至少这种时候得好好对待他。」
忠于欲望,不懂忍耐,任性又喜新厌旧,对他人总是很苛刻的鬼,态度却相当值得嘉许。
「可以问你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吗?」
因此老翁询问。鬼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契机而发怒。如果不了解这两个人的关系,不知道下一瞬间会发生什么事。」
「他是我的英雄。」
鬼先简短地这么说,然后继续说:
「我看得出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一定能成为伟大的存在。不,是会成为。而且是足以打倒我,足以让我被打败的程度。因为就是这样吧?他啊,至今为止一次也没有背叛过我的期待。」
然后,有着美女外貌的怪物扭曲嘴角。从她那人类无法张开的柔软嘴唇缝隙间,露出不祥的锐利牙齿。
「我啊,想看到英雄谭完成。所以才要协助他,对吧?啊啊,不过我也觉得两个人像以前那样到处玩闹也很有趣。不过,这方面就看他的心情了。我擅自决定也不太好。」
途中开始,鬼与其说是回答问题,倒不如说只是在自说自话。那正是自我中心又任性妄为的鬼会有的口气。
「原来如此……」
然后,老翁淡然地接受那个答案。他原本就知道鬼的回答会是这样。不过,光是这样就明白了许多事。
(被鬼迷住了吗?真可怜。)
老人事到如今才对躺在地上的男子投以同情的视线。被鬼看上眼,就某种意义来说,比被鬼吃掉还要不幸。
「啊,对了。来,这个。」
啪叽!房内响起不祥的声响。然后鬼把某个东西丢给老人。式神化成的妖猫用嘴接住那东西,拿到主人身边。
「这是……」
「算是委托的费用兼他不是我手下的证据吧?毕竟他平常可是呕心沥血地努力呢。这次因为我的关系,事情变得有点复杂,所以才要付他费用。就算再怎么烂,他也是活了一千年的鬼的一部分,我自认他还是有一定程度的价值哦?」
鬼扔过来的是……手指。恐怕是左手的小指,那本身也是活了一千年的怪物的一部分。作为实验或仪式材料的价值应该相当高。不,更重要的是,自尊心强又傲慢自大的鬼,竟然为了区区人类而切下小指交出去……
「……为了区区人类做到这种程度,实在不像是那个残暴的鬼。」
「你这么说让我很困扰呢。要是不残暴、残忍又恶名昭彰,一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讨伐,就不会有人注意我了。这件事麻烦你别说出去哦。」
他就像个喜欢恶作剧的村姑一样,竖起食指在嘴边这么宣告。
「哎,就是这样,拜托你了。为了我的尊严,我实在没办法再妥协下去了。之后的细节就交给他处理吧。反正这次我就是个配角。」
鬼闭起一只眼睛,悠哉地丢下这句话,然后对老人失去了兴趣。她直接温柔地摸起躺在旁边人类的头,老人并没有觉得她无礼或不快。因为他很清楚,对鬼这种存在来说,这是面对人类时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看来是那样没错。」
老人看着鬼那无比沉溺其中的模样,低声喃喃自语。接着,他理解了。理解了鬼那扭曲的价值观、愚蠢的企图,以及躺在地上的男子陷入了多么绝望的状况。
「……嗯,这也没办法吧?」
老人搓着胡须,无可奈何地下了决心。他决定帮助这个男人,决定不得不帮助这个男人,决定必须锻炼这个男人。因为他明白,这是少数能够杀死眼前这个满心都是疯狂之爱的怪物的机会。
……而且,为了反过来避免他受到诱惑和谎言影响而误入歧途,堕落为鬼,必须在刚出生的鬼被解放到世界之前,随时都能杀死他。
没错,即使那正中眼前这只狡猾的鬼的下怀也一样。只要那符合双方的目的……
# 第十六话要确实锁好家门
虽然大多数的妖魔都会被驱魔专家轻易杀死,但妖魔原本就是强大的存在。不,就连驱魔专家在远古时代也经常反遭妖魔击败。
虽然现代的驱魔士们能够轻易虐杀一部分会设下陷阱或使用概念攻击的大妖、凶妖,但那也是因为拥有力量的双方持续代代相传,让灵力浓缩,获得更强大的异能,透过牺牲无数人命而得到对付怪物的诀窍。
没有代代相传,装备也只有二、三级品的非法咒术师或仆人顶多只能一对一打赢小妖,要打赢中妖必须要有十个人,而且连这些妖魔都不晓得战斗方式的凡人,力量更是强大到超乎想象。当然,同样只有脆弱灵力的武士会将那点灵力全部灌注在提升身体能力上,使用铁块般的铠甲和钝器般的武器对抗怪物,而连一点灵力都没有的朝廷士兵则是靠数量,大量、集中使用火药武器等飞行道具,勉强能和大部分的怪物对等战斗。
反过来说,如果不这么做,如果对手只有唯人或几只妖魔,那倒还好,但要和妖魔集团战斗,那已经超越有勇无谋,等同于自杀行为。虽然个体之间有差异,但小妖的力量甚至能和经过训练、全副武装的一般士兵势均力敌。
因此在深夜的都市新市区,位于那个恶名昭彰的地区一角的酒馆里,就算有好几具黑道的尸体散落在地上,就算他们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被虐杀,那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嗯,味道有点油腻又难吃……算了,待在这种地方的家伙,大概就是这种货色吧。」
在绝对称不上宽敞的酒馆里,狐狸们在各处啃食着化为肉块的人类,互相争夺。唯一一个人坐在高脚凳上的妖艳五尾狐人,舔了一下粘在手上的血肉,说出对味道的感想。和农民不同,镇民,尤其是常待在这种地方的黑道,似乎相当喜欢吃肉,先不论营养价值,味道实在称不上好。话虽如此,用餐只不过是次要目的,这种时候也无可奈何。不如说,她真正的目的是……
「一、二、三、四、五,六个人啊。有点多呢。」
妖狐在酒馆角落数着瑟瑟发抖的幸存者,沉吟思考。实在不像是刚才没几秒就杀光超过十个人的妖物。
「嗯,好。就你了。」
「咦……噫嘎!?」
被选中的男子还来不及惨叫,狐狸就咬住他的喉咙,将之撕裂。男子口吐红色泡沫,喉咙喷出大量鲜血,痛苦地断气。
其他幸存者发出惨叫,但酒馆外没有人听见。因为这间酒馆已经施加了驱人与隔音的妖术。
「吵死了。稍微安静点,你们这群猴子。」
妖狐一瞬间放出带有妖气的杀气。光是这样就让他们倒抽一口气,有几个人昏了过去。考虑到他们是不曾与妖物对峙的京城居民,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好了好了,这样就准备万全了吧?……看样子明天有大餐吃了。」
妖怪用汤匙从「容器」中舀起桃色的「柔肉」,放在鲜红的舌头上,品尝浓厚的油脂与甜味,带着骇人的笑容想象明天的猎物……
阳光依然照耀着蓝天,但与前几天相比,已经柔和许多。蝉鸣声也变少了,吹来的风带有些许秋日的凉意。
夏天接近尾声,暑气逐渐远去的文月月底,某一天,那天对她来说原本应该会是和平常一样的日常生活。
「那么,我要去工作了哦?大家要乖乖的哦?……不认识的人不可以进来哦?」
「好~我知道了!!」
吾妻云雀如此叮咛后,孩子们都精神饱满地回应。当然,这并不是他们不经大脑的空口说白话。身为半妖,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外面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即使不是那样,他们也十分明白让陌生人进到家里的危险性。因此他们的声音与语气截然不同,是打从心底的认真回应。
吾妻对孩子们的回答露出微笑,同时发现有个白色少女从稍远的地方担心又不安地看着自己。那白皙的肌肤看起来比平常更加苍白。
「白,你在那边做什么?好了,你也过来这边。可以一起送他们离开吗?」
吾妻弯下腰,配合白的视线高度,温柔地对她招手。
白虽然有些动摇,还是踏着小小的步伐跑到吾妻身边,紧紧抱住他。
「那个……我今天做了很可怕的梦。」
白颤抖着说道。虽然她自己也几乎不记得了,但还记得那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梦。因此她对吾妻出门工作这件事感到很不安。
……问题是那并不是梦。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你了。为了白,今天我会早点回来的。」
吾妻抱紧白,摸着她的头和背,试图让这个新家人安心。
「真的吗……?」
「当然。不过,我不能不工作。这段时间你能和大家一起忍耐吗?」
白瞬间低下头,但立刻看向其他孩子。他们也笑着对白点头,表示愿意接纳她。虽然态度有些客气,但还是接受了吾妻的提议。
「很好很好,真是个好孩子。你们几个,白才刚来这里,大家要好好照顾她,别让她感到寂寞哦。」
孩子们听到吾妻这么说,又精神饱满地回答。吾妻见状松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接着确认结界等是否有破绽后,在孩子们的目送下,走向他工作的场所——寺子屋。
另一方面,孩子们因为代替母亲的孤儿院长不在,开始兴奋地玩闹。果然还是小孩子。不过吾妻早就料到这点,事先在结界上赋予了有限的隔音功能。说得更正确一点,结界可以接收外头的声音,但里面的声音不会传到外面。毕竟孩子们的吵闹声可能会造成困扰,更重要的是,没必要让可疑人士知道孤儿院里的状况。
孩子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声玩耍。
「小白,我们来玩过家家吧!」
「咦~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年长的孩子们跑向白,这么邀请她。一方面是因为吾妻的请求,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想玩。双手分别被往不同方向拉扯,狐耳少女不知所措。
「白姐姐,来玩过家家!!」
这时,茜挥着蜥蜴般的尾巴,心情愉快地伸出援手。她手上拿着书,不过她本人并没有打算伸出援手,只是顺从自己的欲望行动。
孤儿中年纪最小、最爱撒娇、最爱哭的茜这么说,没有人有意见。大家都把她当成妹妹疼爱,无法拒绝她的请求。最重要的是,白不知为何是孤儿中识字最多的人。既然如此,狐少女会选择哪种游戏就很明显了。
「嗯,我知道了。小茜,我们去玩吧?」
「嗯——!」
狐少女看到周围困扰的态度,同时从绝对不算长的孤儿院生活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权力关系,露出苦笑,接受可爱同伴的要求,坐在孤儿院的檐廊开始看书。
纸张没有大量生产,活字印刷的技术也不成熟,书本有些变色。那大概是旧书店的书,几年前匿名捐赠给孤儿院的道德教育故事书。
「那么,今天要听哪个故事?」
「呃,我要听阿藤的故事——!」
茜精神饱满地回答白的问题。她讲的是笠挂地藏的故事。与其说茜单纯喜欢这个故事,倒不如说这名少女每次似乎都喜欢与食物有关的故事,因此才会选择这个故事。
一对贫穷的老夫妻在年关买不起年糕,只好在下雪天里带着斗笠到镇上兜售。然而没有人理会他们那顶破旧的乡下斗笠。无可奈何之下,老夫妻只好打道回府,却在途中发现一尊被雪覆盖的地藏菩萨,心生怜悯的老夫妻将卖剩的斗笠送给地藏菩萨,又将手帕盖在缺损的部位。当天晚上,老夫妻入睡后,听见一阵声响。两人打开房门,只见米袋、蔬菜、鱼、装着小判和布匹的箱子堆积如山。那是地藏菩萨们送给心地善良的老夫妻的礼物。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老夫妻为地藏菩萨们献上供品,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嗯~」
白温柔地念完故事后,茜盯着书中的插画,询问新的家人。
「白姐姐,从这个家稍微走一段路的地方,有一尊地藏菩萨。」
「是吗?」
茜突然说出的话,让白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反问。她还没完全理解孤儿院周边的地理环境。
「嗯。然后啊,我下次想种稻子。等冬天到了,下雪之后,把雪送给叔叔,叔叔会不会像这样请我吃饭呢?」
「咦咦咦……这个嘛……不知道耶?」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白已经把茜当成妹妹看待,听到茜这么说,白也无法明确回答。狐狸少女虽然善良,但她脑中深处也明白,自己刚才说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她就是明白。
(对啊。就算我救了他们……就算对他们好……)
明明我们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明明我和母亲两人在村外耕田,过着平静的生活!可是……可是……!!
(就算我做了好事,也没有人来救我们。没错……所以我……)
「白姐姐?」
「咦?呃,对不起,小茜。我好像有点发烧,所以有点恍神……」
狐狸少女听到茜的声音后回过神来,敷衍地回答。同时她也对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感到不可思议。
(难道刚才那是……)
虽然没有记忆所以不清楚,但她觉得那似乎是掌管自己存在根基的要素。
(说起来,我到底是谁?不对……我到底是什么?)
没有记忆,也想不起来自己出生的场所。然而她却看得懂文字,还经常作恶梦。她不认为这些是毫无关联的独立因素,而且这些个别内容中也有明显危险的部分。
「……」
白色少女内心感到恐惧。对她来说,这间孤儿院是很重要的存在。即使在这里度过的时间很短,却是个能安心平稳度日的地方。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们遭遇危险。
「……那个,白姐姐。我啊,最喜欢年糕了。」
茜盯着白看了一下后,突然开口说道。
「年糕吗……?」
「嗯!放进粥里面会很好吃哦!还有啊!红豆馅和黄豆粉也很好吃!啊!还有砂糖酱油也很好吃哦!」
只见小女孩两眼发光,嘴角流着口水,诉说年糕的美味。先不论饱食时代,在白米依然贵重的这个世界,糯米也是奢侈品,同时年糕也是浓缩了米的美味的食品。基于白米对庶民而言是大餐的价值观,不难推测年糕的价值。」
「是、是吗……?」
尽管茜高兴的程度让白有点退缩,她还是催促茜继续说下去。
「嗯。可是啊,之前过年的时候,虽然大家一起吃年糕,却只有妈妈没吃到。」
茜一边说,一边露出悲伤的表情。
「妈妈她总是把饭分给我们吃。明明妈妈的块头比较大,又有工作,所以必须吃饭才行。」
说到这里,茜再度瞪着书本,然后气势汹汹地宣言:「所以为了下次的正月,我要努力工作,存钱买年糕!」
「然后啊,我拿到了很多年糕!姐姐也一起吃下次的正月年糕吧!」
茜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听到这句话的狐狸少女倒吸一口气。眼前的少女就像是自己的妹妹,她明白茜是在关心自己。而且茜还说希望今后也能和自己一起生活,让白感动得胸口发热。
「嗯,是啊……大家一起住在一起就好了。」
因此白如此回答,然后给予肯定。因为这也是她打从心底的愿望。
这时,几乎失去一切的少女确实正身处幸福之中。同时她也以孩子气的决心,想要守护这份微小却温暖的重要幸福。
……然而这份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也不可能持续下去。因为命运的时刻、绝望的时间、惨剧的瞬间已经迫在眉睫。
事情发生在中午过后。如果吾妻留在孤儿院,应该已经察觉到异状。因为驱赶闲杂人等的妖术让孤儿院周围变得空无一人。
尖锐的惨叫声宛如野兽的临死哀号,孩子们的肩膀同时一震,几乎同时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咦……?什……什么?刚才的声音是?」
一名正在踢蹴鞠的孩子不安地低语。同时,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响起。
「咿……!?」
「怎、怎么了?是谁?」
那阵阴森的剧烈声响让孩子们害怕。然而,一名年长的孩子立刻靠近门口,战战兢兢地从门缝往外看。他确认道:
「拜托!!谁来开门!救命啊!!没、没人吗……!!?」
几名男子绝望而恐惧地扭曲着脸,敲打着门。同时,从他们后方传来妖异的嚎叫声。
「咦……?」
下一瞬间,一名男子被远比老虎巨大的妖狐叼着,直接砸在门上和地上。砸在门上,手脚折断;砸在地面,皮开肉绽。
「呀啊啊!!?」
目睹这一幕的少女立刻离开门缝,发出惨叫。几名孩子见状,担心地叫着少女的名字,同时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年长的男孩们不知是出于好奇心还是义务感,尽管害怕,还是代替少女窥视门缝。
「啊……呜呜……」
同时,他们也说不出话来。因为年幼的头脑无法立刻理解眼前发生的惨剧。男人们拼命地用力敲打门口,而他们后方的成群妖狐正啃食着几个混杂着红与白的「东西」。血肉难以形容的臭味甚至飘到应该离得很远的孩子们身边……
「呜恶……!」
其中一个胆小的男孩立刻作呕,泪眼汪汪地离开门口。其他男孩,不,其他孩子也脸色发青地感受到事态的严重性。接着,一名少年立刻对尚未掌握事态的同伴们大叫,说外面有很多妖怪。
这应该是为了告知事态严重性的善意行为,但在这个情况下,不得不说他失败了。
「你、你说外面有很多妖怪……!」
「噫!妖、妖怪……!为什么!」
「噫,不……我们要被吃掉了!」
不安的情绪像传染病一样在孩子们之间扩散,转眼间就让他们陷入几乎要陷入恐慌状态。不妙……其中一个年长的孩子察觉到危险,为了平息这场混乱,他立刻想起一件事,大声喊道:
「大家冷静点!妈妈不是说过了吗!这个家有结界,所以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让孩子们的不安瞬间缓和下来。虽然还是感到害怕,但这些孩子都很清楚,代替母亲照顾自己的吾妻的力量有多强大。
「说、说得也是!」
「妈妈很强,所以不会有事的!」
他们互相鼓励,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孩子们虽然僵硬,但还是勉强自己露出笑容,这么做是为了让彼此安心。然而,就在下一秒,气氛又因为这群人当中最晚加入的狐狸少女而冻结。
「欸,这里很安全吧?那外面的人会怎么样……?」
这句话让孩子们的表情变得僵硬。刹那间,仿佛算准了时机般,传来一阵叫声。
「拜托!救救我!!救救我!救……不要!我不想死……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边哭边几乎用揍的力道敲打门扉,脚被咬住后直接被拖走。他拼命用爪子抓着地面试图逃跑,但毫无意义。爪子被扯下,在地面留下红色的血痕。然后,当男人被拖离门扉十米远时,饥饿的妖狐们一拥而上。惨叫声回荡四周。男人在压在身上的妖狐群中挣扎,伤痕累累的手臂胡乱挥舞,但很快又无力地垂下,被妖狐们吞噬。
「咿……!?」
少女从门扉的缝隙间看到最后,发出微弱的惨叫声,捂住耳朵,浑身颤抖。她眼中流出泪水,思考恐怕已经完全陷入混乱。
「求求你!!开门啊!!快点开门啊啊啊……!!」
「有人在吧!!?我知道哦!?……拜托,求求你!开门啊!!不要见死不救啊……!!」
剩下的两个男人泪流满面地大喊。他们身上到处都是伤,衣服被染成红色。他们露出绝望的表情,恳求门扉另一侧的人们……恳求孩子们。但是——
「喂、喂……!!?」
其中一名少女脸色苍白地看着男孩子们。孩子们彼此对望,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他们内心纠结,感到恐惧。因为眼前的惨剧,以及造成惨剧的原因之一,都在于他们的判断。
「也让他们进来吧!?再这样下去,他们也会……!!」
「可是,不能让不认识的人进来!?妈妈会生气的!!」
「可是他们好可怜!!」
「可是……!!」
孩子们以年长的孩子为中心,激烈地讨论着,但没有得出答案。而且在他们讨论的期间,他们也确实地失去所剩不多的宝贵时间。
「混账!快点开门!呜啊啊啊……!?好痛!好痛啊……!?」
听到惨叫声,来到门口的白忍不住往门内窥视,接着倒抽一口气,移开视线。看到男人侧腹血流不止,因绝望而扭曲的表情,也难怪她会如此反应。
「小白,快点开门!再不快点,他们会死掉的!」
年长的女孩泪眼汪汪地对白喊道。这或许也是因为吾妻的教育方式吧。她的感受性很高,仿佛把外面发生的可怕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看待。
「咦?啊……嗯、嗯!!」
白一瞬间犹豫着是否该遵从这个判断,但是……事态已经刻不容缓,没有时间慢慢讨论。白和其他选择帮助外面的人的孩子们一起打开门闩,把人拉进屋内。
「喂!你们怎么擅自……真是的!」
原本反对让陌生人进来的孩子们事到如今也无能为力,只能慌慌张张地把幸存者拉进孤儿院,然后关上门。
这都是多亏吾妻在道德方面教育有方。外面的人确实很可怕,也有人遭受过残酷的对待,但是孩子们被教导过,不能对痛苦或困扰的人见死不救。
……这个观念本身并没有错,甚至可说是正确的教育。再加上结界的存在,孩子们的判断也不能说是错误。然而,以这个场合来说,他们的判断是失败的。
在背后扑来的化狐咬到他们之前,「被邀请」的男人们已经进入门口内侧。然而追在后头的狐狸们在扑向门口的瞬间却撞上「没有被邀请」的隐形墙壁,发出惨叫往后退。看来结界的机能正常运作。
「没……没事吧……?」
「进来这里的话,会死掉哦?」
「好可怕,不用进来也没关系哦?」
两个男人慌忙跑进孤儿院,气喘吁吁,孩子们跑向他们,打算对他们这么说。
其中一个男人边流泪边调整呼吸,他看见孩子们的身影,尽管有些惊讶,仍打算对孩子们说些什么。下一瞬间,他身旁的另一个人的身体……「破裂」了。
「咦?呀……」
正要开口的男人察觉到异变,他如此低语,转向那个方向的刹那,巨大的影子从头吞噬了他的身体,男人的身体就这样从腹部附近被咬碎。
……不,正确来说,由于背骨无法咬断,男人的上半身仰起被吞噬时,下半身在空中处于连接不上身体的状态,被甩来甩去,然后伴随着「啪叽」一声,下半身一边旋转,一边在孤儿院庭院的田地里喷洒内脏和血液,冲了进去。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最近距离目击这幅光景的猫耳半妖少女发出惨叫,其他孩子们也晚了一拍跟着惨叫。接着,「她」在哭声的包围下带着满面笑容现身。
原来如此,的确无法使用幻术,也无法说谎。这结界做得相当好,但终究只有这种程度。任何东西都一定会有构造上的弱点。以这次的情况来说,住在里面的是小孩,就代表有可乘之机。
当然,就算如此,要是小看对方,事情几乎肯定会失败。小看京城而尝到苦头,袭击商队也失败,变得比原本的命运还要弱小,而且不断失败的妖狐冷静而冷酷地设下了这个圈套。
……到头来,只要不变化,不说谎,就不会触发孤儿院的警备术式。因此她没有使用变化之术,也没有对小孩说谎。她只是在变化的同时,把刚剥下来的「人皮」套在身上。她呼救也不是说谎,因为要是继续待在那里,担任诱饵的人类们确实会被「吃掉」。
妖是邪恶、狡猾又狠毒的,而且会钻漏洞耍小聪明。妖狐活捉了几个即使在恶地消失也不会有人在意的人类,然后活生生剥下其中一人的皮,换到自己身上。接着它在孤儿院附近放走他们,诱导他们到孤儿院求助。它骗过变化之术和谎言破除之术,让善良的孩子们亲眼目睹陌生人类被妖怪们吃掉的过程,诱使他们到结界内求救。
接着它撕破人皮,现出不知是如何进入结界的巨大食人狐。妖狐嘴角扭曲,露出残酷的笑容,刚才吃掉的男人的血在嘴角拉出好几道红色的痕迹。它伸出长长的舌头舔去血迹,以充满优越感的冰冷视线,俯视半妖的孩子们……俯视这些柔软又美味的猎物。
「啊……啊啊……」
妖狐放出强大的妖力,孩子们陷入近乎动弹不得的状态。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表情僵硬,或是露出愕然的表情,有几个人甚至双脚发抖,或是跌坐在地,无法逃离现场。
……不过就算没有妖气,她们也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
巨大的妖狐悠然地往前踏出一步,然后眯起眼睛凝视离它最近的少女们……也就是打开门闩的孩子们。)
白与数名孩子一起承受它的视线,几乎本能地察觉到那是嘲笑。同时她也发现,这只巨大的怪物正看着自己发出嘲笑。
接着妖狐猛然张开它的长嘴,排列如锯齿般的牙齿,混合唾液与血液的粘液拉出一条线。然后怪物就像刚才对男人所做的一样,打算从上方覆盖在白身旁的少女身上咬下去。
「快逃……」
那是几乎反射性的行动。白推倒即将被怪物一口吞下的同伴,让她离开现场。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当白将视线转向怪物时,怪物的上颚已经占满她的视野。
刹那间,她的脑中浮现那段记忆。然后她绝望地理解了,理解这次的状况,理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甚至理解了原因是谁。
「怎么会……」
她因为悲叹、后悔与自我厌恶,几乎反射性地小声低语。啊啊,早知道会这样,「那时候」就该死掉。早知道就不要在这种地方久留。早知道就该一个人,一个人孤零零地死掉……!!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已经太迟了。那尖锐的牙齿将在零点几秒后刺穿、挖开、撕裂白发少女纤细的身体。少女被无力感击垮。就在她做好觉悟,准备承受袭来的疼痛时……眼前突然刺出的长枪挡下了那尖牙。
「咦……?」
泪眼汪汪的少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移动视线。她沿着长枪的握柄移动视线……目击到站在长枪前端,穿着外套的人影。
「唔……!?好重……啧……!!」
人影在少女眼前拔出长枪。他拔出因为承受妖狐沉重的尖牙,枪刃与握柄都严重受损的长枪,无奈地举起破破烂烂的长枪。
「……啊啊,嗯。我想也是。毕竟是第二次了,我不会惊讶。哈哈……可恶!」
……明明因为具有妨碍认知效果的外套,完全看不见脸,但狐狸少女从那句包含疲劳与绝望感的话,可以清楚地看出那个人影现在正打从心底露出苦涩的表情。
# 第十七话●狐狸的回礼参拜?
「哎呀呀,这还真是相当古典又陈腐的手法呢。」
在上洛之际向逢见一族借来的宅邸一室,兼具稚气与妖艳的桃色少女……鬼月葵透过镜台看到狡猾的狐狸为了跨越结界所使用的手法,如此评论。
无论是利用人类的道德心与善意,或是利用人体的一部分来蒙骗结界,虽然都需要相当的智慧,但都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手段。
实际上,在人妖大乱中也报告过许多类似的手法。特别是大乱中妖方的大将军之一,至今仍未被讨伐的『妖母』,在大乱的末期,她大量『产卵』了以吃掉的人类为『素材』,拟态成人类的怪物。多亏了她,朝廷方面不得不放弃长年针对妖怪所特化研究、发展的结界术式,以新体系来构筑结界。与之相比,这还算是比较可爱的做法。
恐怕透过式神看到这幅景象的鬼,也会有类似的感想吧。那只鬼过去在京都作乱时,据说用了比这次的狐狸更加恶质的手法,利用人心的弱点,用尽各种手段想要突破宫里的结界。不过,他后来反而中了右大臣的卑鄙计谋,被打得半死不活,逃了出来。
(问题在于他突破结界的方法……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接触那个通缉犯时,猫魄也十分警戒……原来如此,那个固执的老人的确不可能对聚集了众多半妖的孤儿院毫无作为。他应该有准备紧急时的保险手段。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情报的……不过这确实是个好地方。」
鬼月葵看着式神映照出的景象,如此评价自己唯一且最爱的人的判断。那个老人确实是剧毒,但确实有用。就算是她,能教给他的事情也有限。鬼月葵是只要有意愿,任何事情都能完美达成的才人,但他的本质是使用在他们一族中也出类拔萃的强大灵力强行突破。不,鬼月家本身就是以灵力高强闻名的退魔家族,当然他们的技能和灵术体系也大多是以此为前提。灵力绝对值不足的他很难说是适合的人选。
这么一想,尽管并非本意,松重一族的那位老人在契合度方面确实是最适合的。那个家族虽然历史悠久……前提是退魔士一族中的话……但灵力并不是特别高,也不擅长肉搏战(相较之下)。
相对地,他们是对术式理解广泛且深入的一族。即使是基础且单纯的术式,他们也能加以应用,或者组合,以凶恶的方式使用,这一点广为人知。更别说那位老翁位居阴阳寮第二把交椅,还研究过禁术,就算拥有鬼月家也不知道的技术也不奇怪。
「最糟的情况,只要我采取行动,让关系曝光就好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就随他高兴吧。」
她从容不迫地如此说道,正要将视线转回镜子上……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气息,便暂时切断了与式神的联系。
「……有什么事吗?」
「公主大人,赤穗家派来的使者前来问候。说是为前几天的战功祝贺。」
纸门的另一侧,一名女佣跪坐着低头禀报客人的来访。
「赤穗……?啊啊,大概是那个吧。」
既然是母亲娘家派来的使者,那么来访者是谁,葵大致上可以猜到。这么说来,几天前她收到一封称赞自己救出商队功绩的信……但她没什么兴趣,所以忘了。」
「难得来一趟,就随便招待一下吧。」
「不,可是……对方希望与公主大人见面……」
「我现在很忙,没打算见他。那么想见的话,就叫他等吧。大概过个半天,我应该就有时间了。」
葵的语气冷淡,甚至带着些许杀意。她内心咒骂着,偏偏挑这种时候来访。
以葵个人来说,她并不在乎那个小丫头……那个表妹怎么看待自己。那个表妹把自己当成亲姐姐仰慕,像小狗一样眼神发亮地跟在自己身后,她对此毫无兴趣。随她高兴就好。
但是……难得葵正在享受,那个小丫头却像算准了时机般前来,甚至还说想要时间,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为什么自己非得把比沙金还要珍贵的时间用在那种小丫头身上?
干脆把她赶走吧——葵一瞬间这么想,但这么做还是不太好。因此葵再次命令女佣。
「我现在正在举行重要的仪式,从好几天,不,好几个礼拜前就开始准备了,实在无法中途停止。所以你去告诉她,如果她真的为我着想,就不要胡思乱想,乖乖等我。」
我相信聪明的你一定会乖乖等我——葵补充了这句话,以免那个小丫头擅自行动。
女佣尽管困扰不已,还是恭敬地答应命令,离开房间。确认女佣离开后,葵在房间张开简易结界。这个结界也具有隔音效果,可以阻隔外界的杂音。
「好了,这下子就没有碍事的人了。」
她再度开启式神与镜台的连结,手肘靠在扶手上,继续欣赏镜中的自己。接着,她注意到了。
「哎呀。」
她移动式神的视角,发现了那个东西。然后,她打从心底露出愉快的笑容。
「这双眼睛不错,应该能派上用场。而且,如果能留在手边,感觉会很有趣。」
她这么说完,拉过放在手边的点心盘,用牙签刺起放在上面的一块羊羹,然后理所当然地、若无其事地将那块昂贵的点心放进嘴里,品尝浓厚且口感滑顺的甜味与风味,接着再度开口:
「呵呵呵,你可要带些伴手礼回来哦。」
鬼月公主傲慢又高傲地对最爱的男人提出无理的要求。她看穿他有十足可能办到……
就在她正要开始用餐时,我突然现身,让妖狐愤慨不已。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不对,我闻过这个味道……是那时候的小角色吗!』
巨大的狐狸怪物用鼻子嗅了嗅,似乎察觉到我的真实身份。流石是鼻子灵敏的石化怪物。我本来打算把味道洗掉的。
『不过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结界内……?不,说到底,你为什么会从建筑物的方向出现?』
既然要袭击,当然会事先调查孤儿院的内部构造和成员,因此妖狐对于我出现在这里,而且不是从前门出现感到困惑,也对我有所戒备。它大概在害怕是不是中了埋伏,更正确地说,它应该在担心是不是还有大猩猩大人或其他退魔士在后面待命。
「谁知道呢,我没义务告诉你。」
我别有深意地这么说,也是为了吓唬它。
……实际上,能转换为战力的只有我而已。不,虽然说那个老爷爷不算战力有点欠缺正确性,但我还是想尽可能靠自己一个人解决。我不想动用太多有头有脸的人,当事人也不希望这样。
老实说,对我来说,这场活动最重要的课题不是战斗,而是「何时会发生」和「如何越过结界」。
灵力绝对值较少的我无法二十四小时都派出式神监视,一旦发生事情,移动也需要时间。最好的办法是在对方进入结界内侧之前想办法处理……但那也不见得可行。
因此,我将监视的工作委托给老翁。然后在发现狐狸们的动静时,立刻抛下工作……抛下巡逻内京的工作,赶了过来……但果然还是晚了一步。被当成诱饵的人类全都被吃掉后,对方也进入了结界内侧。
一旦对方进入结界内侧,就轮到老翁出场了。正确来说,这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他从以前就安排好的保险。
应用禁术的言灵术,就连吾妻云雀似乎也无法掌握。我在书里到处埋入言灵的咒语,让人无法察觉,然后透过阅读、聆听,一点一点地花时间施加催眠。
由于隐密性,能够命令的命令只有事先准备的单纯命令,因此需要的灵力极少,更别说吾妻本身不知道这个禁术,所以根本无法察觉。顺带一提,设定上在大乱中会使用这个禁术的强化版,主要用在朝廷撤军时的诡雷。如果有智能和知性的妖物为了收集情报而阅读被放弃的机密资料,就会中了资料内设置的术,造成自相残杀或自爆。喂,太卑鄙了吧。
(话虽如此,那件事还是让我有点惊讶……)
我举起扭曲的长枪,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原本是翁为了在烧毁孤儿院时突破结界而设置的言灵术,发动后「招来」了长着蜥蜴尾巴的幼女。她以恍惚的神情「招来」我后,术马上就失效了。然后幼女直接回过神来,哭着抱住我的脚求救,让我感到困惑。总之我先安抚她,叫她躲起来……
「喂,那边的,带着小鬼头躲起来。」
我对着应该在我背后的白色狐狸半妖这么命令道。老实说,要我在有小孩子在场的状态下一边顾虑他们一边战斗,我办不到。我只想赶快让他们去避难。
「咦……啊,是……!!」
身为怪物分身的少女虽然吓得发抖,但还是听从我的话,牵起附近其他孩子们的手离开现场。狐狸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比起他们,它更警戒着我。一部分也是因为老翁在孤儿院周遭另外设下了对妖用的坚固结界,它为了提防可能躲在某处的退魔士,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老翁的协助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除非我死了,否则那个老头应该不会出手。由于他正以通缉犯的身份潜伏着,所以也不想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也就是说,接下来要单打独……咕呜!?」
我压低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又粗又长,几乎要发出声音的尾巴一击。不妙,要是刚才被直接击中,我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就要分家了……!!
攻击并未结束。在我压低身体时,一道声音形成的暴力朝我袭来。那是和我日前对大猩猩大人使出的招式相同,或者更加强力的咆哮。我趁攻击即将袭来前,扭转身体拉开距离。同时,我刚才所在位置的地面在爆炸声中被炸飞,大量沙土在空中飞舞。从角度来说,没有直接命中孤儿院算是幸运。然后……
『哼,同样的招数……!!』
妖狐用前脚弹开从粉尘中掷出的长枪。同时在视野不良的情况下,它嗅着周遭气味,提高警戒。对方会掷出其他武器吗?还是会混在粉尘中接近?还是用式神声东击西……?
『在那里吗……!?』
狐狸从混在粉尘中的气味反推回去,朝那个方向攻击。它如鞭子般挥动尾巴,随后贯穿隐约出现的影子。然而……
『这是……啧!!又是式神吗!!?』
被贯穿的人偶却不是穿着外套的人类,只是个丑陋的稻草人。砰!式神随着白烟变回普通的纸。」
『你一直一直耍小聪明……唔哦……!!?』
狐狸在破口大骂的同时,鼻腔和眼角感受到剧烈的疼痛,痛得在地上打滚。它流着眼泪,不断咳嗽。原因在于式神身上冒出的白烟。
白烟的真面目是气化的催泪剂和刺激剂。将药草磨碎,或者发酵后混合在一起,再和经过特殊加工的火药一起塞进陶制铸模中。接着注入微量的灵力,火药就会开始发热,让药品蒸发成气体……这就是它的构造。而且这次用的是鬼月家的药师们的新作,是试作品。即使是活了几百年的妖狐,应该也没体验过这种程度的刺激。
『唔哦哦哦哦哦哦……居然耍这种小手段……!别开玩笑了,小鬼!』
狐狸流着眼泪,胡乱挥动尾巴,不让对手接近。它的鼻子不灵,粉尘和眼泪让视野变得模糊,而且被关在结界里,能活动的范围有限,这是它能采取的最佳策略。
而我不会中计。要是冲进那阵尾巴风暴里,就算没有直接命中,光是风压就可能削掉我的身体。太危险了。
「所以……上吧,你们这些家伙。」
几只背着行李的式神老鼠在地面爬行。由于对方面对人类时会摇尾巴,因此没有注意到在地上爬行的矮小老鼠。
当老鼠们爬到狐狸脚边时,狐狸终于察觉到它们的气息。
『什么?是老鼠……』
就在狐狸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老鼠爆炸了。正确来说,是老鼠式神背着的炸药爆炸了。多亏了刺激剂,狐狸没有闻到火药的气味。那是药师众的熟人私下给我的低质量火药,如果只有火药,爆炸威力也不大,所以我把削尖的竹筒塞满小石头,像手榴弹一样使用。目标是内脏等器官密集且警戒薄弱的腹部。然后……我也终于行动了。
我用隐行悄悄绕到背后,用灵力强化脚力,一口气缩短距离。途中,腹部流血的妖狐发现我的存在,回头放出鬼火,但我像以前一样用式神撞向它,让几只式神失去作用,剩下的式神则在即将被直接击中时,在正面显现出人偶式神作为盾牌。在粉尘和白烟中熊熊燃烧的人偶,让妖狐一瞬间误以为我被解决了。我趁它松懈的瞬间发动攻击。
『……不,还没吗!』
狐狸察觉到气息,这次转向正面,甩动尾巴。甩动的尾巴理所当然地将正面冲来的数只乌鸦式神切成碎片。不过,这很明显是声东击西。
『唔!果然还是此方……』
「这才是真正的……!!」
狐尾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我身旁扫过。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我身体左侧的外套被削掉一块,布料乘风飞去。不,身体本身也稍微被削到,左臂和左脚传来一阵闷痛。不过,只要能钻到这么近的距离……!!
目标是妖狐的腹部。它已经因为炸药而受了一定程度的伤。我要用短刀伤害它的内脏或动脉,让它陷入持久战,同时削弱它的力量……!
「唔哦哦哦哦哦哦!!!」
从大猩猩大人手中接过的短刀锋利得莫名其妙,轻而易举地刺穿了瞬间张开的妖气障壁,贯穿了与心脏相连的动脉,轻易地刺进内脏所在的一角。惨叫声响起。
(好,就这样为了扩大伤口而扭转身体拔出短刀脱离……!!)
「你以为你办得到吗……!!」
我听到声音后转过头去,眼前是用憎恶的表情瞪着我的女子,她身穿渗血的白袍……那头银色长发与宝石般闪耀的蓝色眼眸,毫无疑问是游戏里数度袭击主角的狐璃白绮本人。
(不妙……!!)
我蹬地跃起,打算逃离现场,但几乎同时,一阵冲击袭来。
「嘎啊……!?」
我像之前一样,用事先藏在衣服下的护手抵销对方的反手拳,但这一击的威力远比之前强大,我无法完全抵销冲击,就这么被击倒在地。啊,刚才骨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呕……!?咳咳……!!?」
我吐出混杂着血液、胃液与胃部内容物的混合物。
(糟糕,上次还能用跌打损伤蒙混过去……但刚才接下那一击的左手肯定骨折了……!!)
我站起身,看着摇摇晃晃的左手,露出苦笑。可恶,我太大意了。对方好歹也是前罪魁祸首妖……!!
我吞下止痛药……说好听点是某种麻药类的药丸。这样多少能减轻疼痛……希望如此。
(他是在哪个阶段中了幻术?至少在炸弹爆炸前都是现实,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看着化为人形的妖狐,如此推测。他腹部的衣服染成红色,呼吸也很急促,仔细一看还流着汗水。果然比起随便打肉搏战,使用火药还比较有效率吗?
「话虽如此,连完全出其不意的攻击都无法解决不适合战斗的大妖吗……!!」
我拿着短刀,露出苦涩的表情。为了因应这个状况,我姑且做了各种模拟。先发制人,让对方的选项变少,借此掌握战斗的主导权。我不想让怪物自由行动,所以才采取这个行动,但最后却失败了。
「呼——呼——……没想到,别说是退魔术士,区区下人竟然也能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怪物用手压住腹部的伤口,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表情明显透露出焦虑。看来她没料到我这个路边小石子般的存在,竟然能将她逼到这种地步。当然,她也警戒着四周,担心有退魔士或其他人趁她露出破绽时偷袭。她之所以没有集中精神对付我,没有使出全力,是因为她中了我设下的各种陷阱。
不过,看来她的好运到此为止了。我被逼到这种地步,露出好几次致命的破绽,她却没有任何人介入,可见她也差不多该发现我是在虚张声势了。
「在地上爬的虫子就该有虫子的样子……!!竟敢挡在我面前!挡在我这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面前,让我受到这种屈辱……!!我饶不了你,猴子!!」
妖狐身上缠绕着不祥的妖力,完全看不出她受了重伤,她瞪着我说道。
「吵死了,狐狸。放马过来,我要剥了你的毛皮,做成地毯。」
「你这猴子竟敢……!!」
我的挑衅让怪物怒不可遏,气得双眼圆睁。没错,你这家伙就是没耐性,情绪起伏又激烈。我就知道这种程度的挑衅你也会上钩……!!
「去死!!」
刹那间,妖狐从口中吐出蓝白色的火焰。火焰扩散到周遭一带,将孤儿院的田地烧光,连门口的土墙也被业火吞噬。幸好孤儿院本身在另一侧,没有被波及。要是连小鬼们都被卷进来,那可就无计可施了。要是我没有挑衅,说不定就会冷静地注意到这件事。不过,我实在没什么自信。
「虽然没什么自信……!!」
我在空中构筑术式,动员所剩不多的灵力,将术式连结起来,然后跳了上去。
虽说是空中,但我在比民宅的天花板高一点的上空构筑了物理性结界。结界的尺寸顶多只有砚台大小……物理性结界需要消耗大量灵力,所以尺寸会受到限制,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尺寸已经足够了。不,应该说,结界小一点,容易倒下,反而对我有利。因为这样我才能闪过那家伙的攻击……
「来了吗……!」
正下方是泼水也无法轻易扑灭的业火……我忍受着热气灼烧肌肤的痛苦,勉强确认了这一点……下一秒,狐狸璃白绮的手刀即将劈开我的脑袋……!!
「啧————!!!」
我事先预测到她的行动,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手刀……但没能完全避开,左肩被手刀贯穿。好痛————!!!???
「啊、呃……!?你这混账东西————!!!??」
我忍着泪水,做好觉悟反击。我知道你这狐狸精!你这家伙在气头上时,一定会瞄准我的头!!!
我直接将短刀刺向狐狸的胸口,隔着短刀的刀柄,可以感受到刀刃刺进肉里的触感。然而……
(太浅了……!?)
短刀恐怕刺到了骨头或肌肉纤维,无法刺得更深。而这一点,正是我致命的失误。
「呃啊……!?开、开什么玩笑!!」
狐狸在我眼前吐血,随后以惊人的力量抓住我刺进短刀的手臂,直接将短刀连同手臂拔出,然后……将短刀高高举起,扔了出去。
「唔哦哦哦哦哦哦……!!?呃啊!?」
以惊人速度被扔出去的我发出惨叫,但零点几秒后就撞上孤儿院的天花板,直接撞破天花板,把榻榻米撞飞,陷进地板里。
「呃啊……!?好、好臭……!?」
痛到我以为全身骨头都碎了,好几块细小的木片刺进肉里,从撞伤来看,肌肉里肯定到处都有内出血。吐出来的血滴在外套上,形成红色的斑点。不对,说是斑点,好像有点太脏了……?
「可恶……混账……!!别在最后关头失误啊……!!」
如果真有命运或神明,我一定会痛骂他们一顿。偏偏在攸关生死的重要场面,他们却偏偏不在……!!?
「咿……那、那个……你、你还好吗……?」
听到这道微弱到几乎要消失的声音,我立刻移动模糊的视线。只见孩子们微微打开壁橱门,一脸不安且担心地望着我。
不妙。
「因、因为你受伤了,所以……现在先帮你包扎……」
「你赶快把门关上躲起来。」
我用低沉的嗓音命令道。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最糟的状况下,就算我死了,爷爷也会采取行动……不过那家伙在战斗时应该不会把半妖的小鬼放在心上。就算不是这样,要是我在这里现身,很明显地,他一定会先攻击我。
「咿……可、可是……」
孩子们泪眼汪汪,慌张地想设法治疗我。很遗憾,凭你们的能力,根本治不好我。给我闭上嘴,躲起来。
我一发出杀气,孩子们便终于躲进壁橱里。没错,这样就对了。运气好的话,你们应该能得救吧。虽然希望渺茫。」
「来了……吗……!」
我听到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脚步声,便将视线移过去。一只受伤的美丽妖狐,以熊熊燃烧的庭院为背景,一脸厌恶地凝视着我。她嘴角流下一道鲜血,不甘心地俯视着我。她看起来相当虚弱,肩膀上下起伏,脸色相当苍白。
「哈……你变得……很温顺嘛……是吧?」
「胡说八道……人类!!」
妖狐用连鬼都不怕的可怕表情大喊。
「我不承认、我不承认、我不承认!!我!我!我居然被这种杂碎逼到这种地步!!?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啊!!!!」
发现自己陷入半死不活的状态,狐狸气得发狂。由于太过激动,他连话都说不好了。
(嗯,这也难怪。)
以这家伙的设定来说,他可是人类,而且还是被远远不如自己的对手逼到这种地步,当然会变成这样。
(只要收集剩下的灵力……应该还能再使出一击吧……?)。
虽然骨头和肌肉都残破不堪,但只要用灵力强行补强,应该还能再撑几秒。应该说,如果撑不住就麻烦了。怀里有两把投掷用的苦无,手上还有珍藏的短刀……用怀里的苦无吸引他的注意力,趁他退缩时用短刀刺过去……只能这么做了。
虽然胜算很低,但除了这么做之外,我别无选择。
「我不会让你死得痛快。我要让你活着被剥皮,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切碎……!!」
狐狸妖举起尾巴,准备向我发动攻击。我做好了觉悟。然后……一道小小的狐火打中了狐狸妖的背后。
「……」
狐火几乎无法造成伤害,但承受攻击的妖狐却露出能面具般的表情,转头看向背后。接着,怪物露出打从心底感到不悦的表情,看着那个东西。
「不、不要杀!那个人!!」
半妖少女的双脚像小鹿般颤抖,耳朵和尾巴蜷缩起来,害怕地含泪哭喊。被称为白的少女——狐璃白绮的根源,坚强地对另一个自己大喊。
# 第十八话●想忆起却忘得一干二净
那是多久以前的记忆?对于活了数百年的她来说,那是她能回想起的最古老记忆之一。母亲被杀,房子被烧,即使逃到山上也被追上,在许多好奇的视线中被下流的男人压倒在地。
「不……不要……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
即使没有明确的知识,少女也能靠本能察觉到那代表什么意义,接下来自己会被怎样对待,于是发出绝望的叫声。然而不可能有人来救她,世界并没有那么温柔。
……所以,那应该是出于一时兴起、偶然,以及「她」的盘算所引发的命运吧。
「人们居然会像这样成群结队地聚集到这种山上,到底有什么事呢?」
在那甜腻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正打算剥光少女衣服的男人,他的半个身体随着血花被撕裂,飞上半空。
「啊……」
少女感觉到温热的血溅到自己的脸颊和衣服上。她把男人内脏垂落,缓缓倒下的半个身体深深烙印在眼底。
陷入半恍惚状态的白色少女,以及武装的农民们,都战战兢兢地缓缓把视线移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妙龄女子。她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以及一双红色的眼睛,美得令人难以置信,甚至有些不真实。那足以被评为倾国美女的美貌,让见者甚至忘了呼吸。
然而,看到她的农民们却惊恐万分,不知所措。因为她的头上长着一对狐耳,背后还长着九条狐尾。那明显不是人类该有的东西,光是刚才发生的惨剧,就足以证明他们和她的力量差距。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妖怪啊!!?」
一名男子试图逃跑,但随后挥下的尾巴,将他整个人纵向切成两半。男子的身体滑落,露出断面。
「咿咿咿咿……!?」
「妖怪啊!!我要杀了你……!?」
有人试图逃跑,有人拿起农具试图杀死她,但所有人都一样无力。因为随后他们全都被九条尾巴卷起的音刃切成肉片。
眼前的男人们就像小虫子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杀光,少女没有真实感,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将她拉回现实的,是引发虐杀的妖怪本人。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个娇小又可爱的同胞呢……哎呀,真稀奇,没想到是半妖啊。」
九尾妖狐走到少女眼前,愉快地评论着少女。凶妖眯起眼睛,像在鉴定物品般鉴赏着少女。
「啊……啊啊……」
那视线如同字面所述,像是在看物品,又像是在看家畜,让白狐少女浑身颤抖。然后……下一瞬间,她被踩住了。
「啊……!」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少女痛苦不堪。这也是理所当然,虽然有着人类的外貌,但成年的妖狐正用单脚踩着她的胸口。森林中响起令人不快的嘎吱声。
「啊呜……呜……好痛……好难受!」
少女拼命地向踩着自己的妖狐求救。然而,妖狐却对少女露出施虐的愉悦笑容。
「呵呵呵,很痛苦吗?很痛吗?我想也是。像你这种半吊子又年幼的半妖,就算我这么手下留情,你也受不了吧。」
妖狐轻蔑地如此说道,接着继续说下去:
「话说回来,你还真可怜呢。小小年纪就变成人类狩猎的猎物。这个年纪应该连一个人类都没吃过吧?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野蛮。」
妖狐打从心底感到同情,却也语带嘲讽地说道。
「不过啊,小狐狸,人生……不,不对。就让我这个妖生前辈告诉你吧。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优胜劣败。弱者只能成为强者的粮食。因此,像这样踩着你吃掉你也是无可奈何。你就放弃吧。」
妖狐说完,更用力地踩踏。少女只能一边哭泣,一边发出惨叫,束手无策。这样下去不用数到十,少女就会被踩死,尸骨无存。
没错,如果这样下去的话。
「啊……嘎……呜……?」
「哎呀?」
少女痛苦地流下绝望的泪水,被踩在脚下的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瞬间移动视线。那是懦弱的少女才能感受到的细微感觉。
踩着少女的黑色妖狐也注意到她的反应。妖狐斜眼看向少女注视的方向,接着察觉到那个东西,不悦地眯起眼睛。
「哦,真令人吃惊。居然比妾身还早发现?……嗯,喂,猴子。偷窥可是很没品的哦?」
就在她弹响手指的下一瞬间,距离约五十步的树丛突然窜出火苗。人型火把在地上打滚,男子的惨叫声回荡四周。那是与农民们同行,曾经以士兵身份追捕过少女的猎人。
「是把农夫当成诱饵吗?人类还是一样卑鄙呢。」
在那场大乱中也有参战经验的妖狐立刻看穿猎人的企图。恐怕是最早察觉到妖狐存在的猎人离开农夫们,躲在树丛中以火绳枪瞄准妖狐吧。他似乎藏得很好,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
妖狐发出「呵呵呵」的笑声,鉴赏完烧成焦炭的猎人之后,瞥了脚下的少女一眼,然后扬起嘴角挪开她的脚。少女的气管恢复畅通,激烈地咳嗽。妖狐用一条长尾巴抬起少女小巧的下巴。
「我改变主意了。原本以为你只是个无力的半妖,没想到还挺能干的嘛?那么,身为同族,教导你各种知识也挺有意思的。就让我看看像你这样的半吊子能走到什么地步吧。你叫什么名字?」
「咦……啊呜……!?咳咳……啊呜……!!!?」
少女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愣了一下,但随即因为踩在自己身上的压力变强,她拼命地大喊。
「呜……!?呜呜……我、我是……!我的名字是……■■!■■■……!!」
少女拼命地、拼命地喊出自己的名字,黑色妖狐露出诡异的笑容,轻声念出言灵。同时,白色少女陷入自己的灵魂被紧紧勒住的奇妙感觉。
「啊……呜……!?」
少女按住胸口,喘不过气。黑狐从刚才开始就将脚从少女的胸口移开,然而,少女所受到的束缚在某种意义上比黑狐的脚更根本地束缚住少女,将她压垮。她本能地察觉到,自己从一根头发到灵魂的一小部分,全都成了眼前的女人的东西。
「哼哼哼,也是,机会难得,就给你取名为……白绮吧。狐璃白绮,这就是你新的名字,也是你身为妖怪的名字。对了对了,以后你就称呼我……对了,就称呼我为大姐吧。」
「当然,」狐狸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残酷的笑容……那只空亡率领的百只凶妖中唯一幸存的狐璃黑丽继续说道:
「要是你派不上用场,我就会毫不留情地吃掉你。你可要绞尽脑汁拼命活下去。」
因为这个世界既残酷又冷酷,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这句话是少女选择成为妖怪时,对方给予的第一句话,也是她以人类身份生活时,对方给予的最后一句话。
……就这样,小妖,或者可能比小妖还不如的少女,开始走上成为妖怪的道路。拥有巨大力量的同族严格教导她身为怪物的生存方式、知识和常识。
当她学到卑鄙下流的陷阱设置法时,那骇人的内容与罪恶感让她浑身发抖。与同样身为妖怪的对手战斗时,她一次次做好死亡的觉悟。第一次杀死人类时,她做了好几次恶梦;第一次吃人类的肉时,她因为恶心而忍不住吐了出来。而每次犯错,她都会被身为主人的凶妖——妖狐狠狠处罚。她一边哭泣,一边呜咽,但还是不想死,所以拼命学习、吸收、累积力量。因为少女知道,这个主子会毫不在乎地割舍派不上用场的手下,将她活生生地咬死。
不知道过了几年?她吃人、吃妖,借此提升力量,成长茁壮,经过漫长的岁月,不知不觉间,她不再哭泣了。身心都变成货真价实的怪物,白色妖狐不知不觉间对人类不再有任何感情。她只是日复一日,作为扶桑国各地暴虐无道的黑色狐仙的左右手,尽心尽力……不过,她实在喝不完酒豪主子硬塞给她的大杯酒。白狐不管到了几岁,酒量都一样差。
然而,凡事都有开始与结束,没有例外。白狐如妖一般,侍奉着疑似妖、身为妖的主君,也是「姐姐」的妖狐。漫长的时光过去,新的转机到来。
某天,白狐与部下们袭击村庄,却遇到做好万全准备的退魔士。部下的野兽们被杀,主君黑狐也受了伤,白狐拼死命保护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然后……
「……追兵来了。」
「看来是这样呢。」
两只狐狸躲在远处的草丛中,观察在深山森林中搜索的退魔士们。白色那只伤势较轻,另一只黑狐腹部被划开,流下的血量多到在地上形成血湖,瘫坐在地。从血量来看,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经没救了。这可能是因为退魔士们发动奇袭时,优先攻击较具威胁性的黑狐,也可能是因为白狐的个性总是比黑狐更警戒周遭。
「有点玩过头了呢。呜……呵呵呵,那些家伙还悬赏我的首级啊。人类这种生物,就只有在这种时候特别认真呢。」
黑狐轻蔑地嘲笑人类。白狐也听说过这件事。数百年前,人类与妖精激烈争战的时代,眼前的主君虽是下位,却也拥有妖精将军的地位。看来人类在这种时候特别执着,他们掌握到理应不显眼的黑狐,即使众多将领被杀也依然幸存,因此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待讨伐的机会。没想到他们竟然会用那么多战力埋伏……
「姐姐,这里也差不多危险了。我来绊住他们,请您先去避难。」
白狐理所当然地提议。那并非出于好意或忠诚心。她侍奉眼前的黑狐数百年,这么做对她来说,已经像是条件反射,原本就不可能产生除此之外的选项。然而……
「……不,别这么做。反正也没用。」
黑狐用莫名冷静的语气,否决部下白狐的提议。
「姐姐……?」
「你也隐约知道这个伤势吧?就算逃得掉,这样也救不活。我不想难看地逃走,暴露丑态。」
这是身为凶妖的妖狐,基于其自尊与智慧所做出的决定。黑狐眯起眼睛,注视着白「妹妹」。
「无力者注定成为有力者的粮食……这是无可奈何的命运。」
「姐姐……」
白狐察觉到眼前身为君主,也是「姐姐」的狐狸想说什么。
「我隐约察觉到了。从好几年前开始,我的力量别说增强,就连维持现状都很勉强。相较之下,你的成长却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黑狐自觉无论吃掉多少人类或妖怪,自己的力量都没有成长。即使是理性与智慧都远高于其他妖怪的妖狐,也无法明白其中的理由。
另一方面,当初因为一时兴起而捡回来,加以调教的「妹妹」,其力量的成长速度却让黑狐内心感到惊讶。据说妖狐要成长到九尾需要千年的时间,但眼前的白狐却在短短数百年内就成长到八尾,速度实在惊人。而且成长速度远比黑狐快上许多,而且完全没有减缓的迹象。再过一百年,力量关系或许就会逆转了。
「我绝对不允许你被人类杀死,然后被斩首示众,毛皮也被剥下来。所以……」
「可、可是……!!」
白狐惊慌失措,黑狐则轻声嗤笑。
「哎呀呀,妾身还以为你恨妾身呢,没想到你这么慌张,真令人惊讶。」
白狐应该不是被驯服了。然而,就算黑狐再怎么严厉对待她,对年幼的白色小狐狸来说,受伤的黑色妖狐确实是教导她生存方式,让她学会如何存活下来的前辈,也是「姐姐」。不过,正因为如此……
「动手吧,白绮。以妾身为粮食,变得更强大,朝更高的境界迈进。」
因为这是在这个残酷又冷酷,无法依赖任何人的世界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姐姐。」
「……什么事?」
「……我一定会登上更高的境界。」
白狐张开大嘴,眼角浮现一行泪水,却还是带着坚定的意志,靠近受伤的狐狸……
「妾身很期待你哦,我可爱又可爱的妹妹。」
喀嚓一声,撕裂肉块的声音响彻山林……
根据管理该地区的某个退魔家族的纪录,那晚确认到白色九尾妖狐的身影,而且有数名追捕她的退魔士被吃掉。这是一百多年前的事。
从此之后,新的妖狐仿佛渴求力量般,有时袭击人类的村庄,有时袭击其他妖怪,有时袭击退魔师的宅邸,大肆破坏,增强力量。然后,她对自己的力量感到骄傲,率领大军袭击京城,却凄惨地败北,自暴自弃地撕裂灵魂,勉强活了下来。对于狐璃白绮这只妖狐来说,这等于否定她至今为止以妖的身份不断追求力量的努力,因此她趁这个机会舍弃了自己最可耻、最无力、最无知、最愚蠢的根本。
原本就是个即使横死街头也无所谓的年幼记忆与灵魂所构成的柔弱半妖少女……由于才刚重生,记忆混浊,思考无法安定,漫无目的地走在夜路上。这样一来,被深夜徘徊的不法之徒盯上也是必然的,实际上她也立刻遭到了等同于泄愤的暴行。
……或许身为妖的「她」们正是如此期望的。因为弱者不可能会伸出援手,弱者只会被掠夺、被羞辱、被杀害。
所以……正因为如此,当这名少女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被殴打、被踢踹、被折磨时,她向人求救,出现在眼前身穿外套的人影,对她来说是自「那一天」起一直期盼的救赎。然后,当她遇见另一个既残虐又凶恶的自己,回想起被捡回孤儿院前的所有记忆时,对少女来说,他再度出现的身影正是照耀自己的希望……
白色少女颤抖着,鼓起勇气使用自己那绝对不算强大的妖力,放出小小的狐火。那是连小妖都杀不死的蓝白色火焰……然而,对于活了漫长岁月的她来说,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毫无理由拯救自己的存在被杀死。因此少女几乎是出于冲动,毫无胜算地采取了鲁莽的行动……
「可恨……」
「咦……?嘎啊!?」
白色少女对妖狐小声说出的话起了反应……同时腹部被踢了一脚,整个人摔在地上。
「咳咳!?咳咳……呜恶……呕恶……!?」
腹部受到的冲击让她痛得流泪,还呛到。受伤的妖狐以充满侮蔑与憎恶的冰冷表情,俯视着趴在地面呕吐胃液的柔弱少女。
「要是你躲起来就能活得久一点,真是愚蠢啊,我。你那颗小脑袋瓜已经忘了吗?弱者光是存在就是一种罪。」
大妖对过去毫无力量,做出不知天高地厚行为的自己十分冷淡与冷酷……不,或许这么说并不正确。她明显是因激动而愤怒发狂,对眼前的年幼自己充满难以言喻的愤怒。
「啊……呀……!?」
狐璃白绮踩住少女的头。如果地面不是榻榻米,恐怕已经流血了吧。不过以妖怪的行为来说,这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眼前的妖狐如果认真起来,少女的头早就被踩扁了。她之所以没这么做,不是因为妖怪的温柔,而是因为残虐性。
「真是的,看到你我就觉得烦躁。你那颤抖、无力、看了就觉得丢脸的模样。」
受伤的妖狐唾弃般地如此评论年幼的自己。
「……你、你就这么忘不了黑丽姐姐吗?」
少女颤抖着声音问道。下一瞬间,额上青筋暴起的妖狐朝少女的侧腹踢了一脚。
「嘎……!?」
「像你这种悠哉的小鬼懂什么!!」
狐璃白绮大喊。没错,弱小就是罪过。这个世界是地狱,比地狱更像地狱。比没有善人,只有恶人坠落的地狱更像地狱!!
所以……所以那时我们才会对大姐……!!
妖狐再度踢向少女的侧腹。少女被过猛的力道踢飞,发出痛苦的呻吟。狐璃白绮气喘吁吁,以混杂着恶意、憎恨与些许羡慕的眼神看着少女。
啊啊,可恨可恨!!那张仿佛没有接触到任何恶意的纯真笑容,实在可恨!!能够坦率相信他人善意的悠哉脑袋,实在恶心。最可恨的是,那副仿佛在等待他人拯救,不追求力量的姿态!!这个世界!这个常世!明明没有温柔到那种地步……!!
「咳……咳……」
看到年幼的自己咳嗽着蹲在地上,泪眼汪汪,以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妖狐感到愤怒与屈辱,终于失去理智。这次她要使出全力,直接全力把少女踢成绞肉……!!
「快点去死吧,你这丢人现眼的家伙……!!」
「要死的人是你……!!」
听到这句话,狐璃白绮立刻回头,同时察觉到自己的失败。没错,明明自己的分身根本无法构成任何威胁,明明应该更加注意戒备的对手,却还没让他断气……!!
回头的瞬间,妖狐弹回两把飞来的苦无。然而,这完全是声东击西。下一瞬间,她看见了那个一边吐血,全身出血,却依然冲进自己怀里的可恨外套男,以及刺进自己心脏,发出诡异光芒的短刀……
在因疼痛而混浊的意识中,我看见了被玩弄、被辱骂、被伤害的白色少女。
「可……恶……!!」
我气喘吁吁,吐着血,轻轻咂嘴。看见试图保护自己的年幼孩子遭受暴行,实在令人不愉快。不,说到底,不管是谁,看到小鬼受伤的模样都不会觉得舒服吧。
当时也是这样。狐璃白绮的分身……由年幼时的善良且不知世事的记忆与灵魂所构成的分身,为孤儿院带来不幸,夺走吾妻云雀这位优秀前退魔士的性命,更重要的是,她强化了狐璃白绮,让原作游戏的主角走向坏结局。老实说,让她活着百害而无一利。在她还搞不清楚状况,自我也尚未觉醒时,就该把她处理掉才是。但是……
(我真笨。要是当时我有行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实际见到她的瞬间,我犹豫了。我有办法杀死比想象中还年幼的孩子,杀死一个无罪的孩子吗?不,不只如此,当那群混混要对她施以私刑时,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介入了。我后悔自己做了蠢事。如果按照小说情节,她应该不会被杀,而是被吾妻所救。
如果吾妻的行动和原作不同呢?我突然想到这个可能性,所以才介入……仔细想想,这也是愚蠢的想法。就算吾妻的行动和原作不同,对我来说反而更好。这样我就能在不弄脏自己的手的情况下,解决这个麻烦的问题。结果吾妻在最糟糕的时间点出现,我只能立刻逃走。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
「我……不会……放过你……!!」
我小声地自言自语,将剩余的灵力全部用在最后的攻击上。幸好短刀没事。这家伙,明明那么细,却莫名坚固。
(我的身体,拜托撑住啊……!!)
我一边流血,一边站起身,同时发动隐行。虽然只是为了争取零点几秒的时间,但因为妖狐已经气到发狂,所以直到我用短刀刺它之前,它都没有发现我。在妖狐要给少女最后一击时,我故意挑衅,是为了让它回头,然后确实地刺穿它的心脏。
我有感觉到,应该确实刺中了心脏。眼前是表情因惊愕而扭曲的妖狐。她口中吐出红黑色的血,倒下……在倒下之前,她朝我挥出手刀。
(啊,这下糟了。)
如字面所述,全身破烂不堪,灵力残余量为零的我,没有手段能挡下那一击。几秒后,我的头应该会被砍下来。死亡的预感让我倒抽一口气。然后……
「以下人来说,你很努力了。不过,之后的收拾就交给我吧。」
纤细白皙的手臂挡下了妖狐的手刀。散开的桃色秀发散发出的甜美香气刺激着鼻腔。
随后,烙印在孤儿院庭院的狐火像被风吹散般消失。同时,从结界外飘来的妖狐们杂乱的气息也消失了。哈哈哈,真的假的?全部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解决了吗……?
我隔着外套露出僵硬的笑容,她则回以仿佛在嘲笑的微笑,仿佛在回答我的问题。
「好了,差不多该算总账了。税金就用你的毛皮来代替吧?」
随着这道声音,妖狐被击飞了。桃色少女的反手拳……没错,妖狐被赤手空拳的反手拳击飞,发出划破空气的声音,撞进孤儿院的土墙里。
「……您、您真是厉害,公主殿下。」
我因为疼痛和疲劳而站不起来,当场差点倒下,同时这么称赞她。这真的是很厉害的暴力行为,不愧是力量型猩猩的外号。
「哎呀,是吗?谢谢你毫无独创性的称赞。好了,虽然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不过首先就从处理麻烦的野兽开始吧?」
仿佛是现场的主角一般,优雅地打开扇子,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鬼月葵,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愉悦且虐待狂的笑容,如此宣言。
# 第十九话经常只有头飞走
……稍微回溯一下时间。
结界让外部听不见轰隆巨响,更别说是粉尘和灼热的烈火,而就在结界外侧的门口,有两个人物正在对峙。
「哎呀哎呀,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北土旧家鬼月家,以美貌和才能闻名的葵姬大人吗?初次见面,幸会幸会。」
「哎呀哎呀,多谢你无聊的奉承。能见到光荣的阴阳寮次席,以深渊之智闻名的松重家老翁,我才觉得荣幸之至呢。」
其中一人身穿与杂乱的外城不相衬的奢华服装,正搧着扇子。另一人则被周围被绑咒符封住行动的妖狐们包围,两人对彼此瞥了一眼,然后露出微笑。
如果缺乏知识,看起来或许像是悠然、泰然、毫无戒心地站着,但实际上双方都释放出灵力,对彼此保持最大的警戒。这代表随时都能施展法术,对退魔士来说,这可说是备战状态。
「那么,您这次来这种都城的郊外有何贵干?如果只是来参观都城,想必是被什么名胜景点吸引了吧。要不要我告诉您几个?」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很遗憾,我和那些凡夫俗子不同。比起那种随时都能看到的东西,我刚刚欣赏了更有趣的东西。」
嘻嘻嘻,小鸟鸣叫般的笑声……打开扇子后,乍看之下是悠然自得……然而眼前的老人却察觉到对方的外表中透露出一丝焦躁。
「哦?那么您不必来到这种缺乏风雅的肮脏外区,也可以欣赏那个有趣的东西吧?还是说,公主您有什么即使会弄脏这身衣服,也必须赶来这里的原因呢?」
「……胡说八道,你这老糊涂。」
非常微弱的低语……同时周围的空气明显地增加重量。全身被束缚咒术固定而无法动弹的狐狸们连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不断发抖。下一瞬间,至今为止一直隐藏行踪的长角大熊现身,像是要保护老翁般地挡在前方……虽然看起来相当畏缩。
(这可真是……没想到年纪这么小,却能散发出如此强烈的杀气。)
老翁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内心却非常惊讶。顶多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居然能以看不见的杀气对同一个人发出如此庞大的灵力!
(退魔士之间确实经常发生内斗……北土的家伙果然很可怕。)
一般认为,相较于中央,居住在西方与东方的退魔士们大多比较弱小。
其中一个原因是这些地区已经开发完成,因此没有强大的妖魔,退魔士们也因为本业之外的杂务而变得庸俗。不过最大的原因,要追溯到大乱的时代。
当时这些地区已经开发完成,农工业也相当发达,因此妖魔们为了打击人类的生产能力,派出大军侵略这些地区,与当地的退魔士们展开激战。结果,许多古老世家全族遭到灭门,即使有人幸存,也都是些底层的成员。考虑到退魔的才能会随着世代累积而越来越强,失去许多有前途的退魔士,西土与东土的世家会变得弱小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另一方面,由于大乱时代时北土与南土位于边境,战火相对较少,因此大乱时代时被嘲笑为乡巴佬与晚辈的退魔士一族,被封印在这些地方。如今这些地方有许多大乱以前就存在的家族,他们至今仍与许多妖魔对峙,实战经验相当丰富。而鬼月一族在北土的家族中,也是特别古老的家族,如果是直系血亲,自然会知道这些事情。不过最令人惊讶的是……
「呵呵呵,希望你别欺负老人家。看来老夫与公主的目的虽然称不上完全一致,但有部分重叠。你不需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吧?」
老翁面带微笑,直接说出鬼月公主来到这里的理由。
「我只要说一句话,你就会被追捕吧?」
「当然。不过那是不可能的……至少目前是如此。」
「是啊,目前是如此。」
双方都压抑着释放的灵力,露出虚伪……应该说几乎只是形式上的……友善笑容。没错,现在还不是敌对的时候。对老人来说,在那个受到鬼宠爱的男人彻底杀死碧鬼之前;对公主来说,在唯一爱着的人登上更高境界之前;对应该在某处看着这场对峙的鬼来说,这样正好,所以没有任何怨言。
「好了好了。那么公主,你可以进来了。比起我这个干巴巴的老头,那个家伙应该更喜欢绝世美女赶过来吧。」
老人这么说着,轻快地敲了敲拐杖,下一瞬间,孤儿院的门打开了。这意味着吾妻张设的结界被强行撬开了。
本来,老人的行动是下下策。因为如果强行撬开结界到这种程度,张设结界的人也会察觉。实际上,这个老人特地在赠送的书本中放入言灵咒语,除了有奇袭的意味之外,也是因为不想浪费力气强行打开结界,以及吾妻本人察觉后,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反过来说,老翁的行动也是因为已经没有必要才采取的行动。结界内部已经发生了相当严重的骚动,那个狸女应该也已经察觉到孤儿院发生了什么状况……或者该说,实际上老翁已经透过飞到上空的式神确认过了。要是老翁就这样介入院内的骚动并和她碰面,恐怕会演变成不太愉快的状况。与其那样,还不如……
「我听从你的要求……希望今后也能保持良好的关系。」
「正是如此。」
在老人回答之前,桃色少女已经随着烟尘消失。同时,被老翁抓住的妖狐们也同时被砍下脑袋,当场毙命。
「……嗯,果然和妖怪没两样。」
老人摸着胡须,看着瞬间化为一片血海的周围,有些傻眼地嘀咕。少女大口吞噬庞大的灵力,以蛮力实现的行动,效率虽然不高,但她的力量还是让老人惊叹不已。
「……」
……这时,有个影子从惊讶的老人背后瞪了过来。那是靠着隐行术藏身的幸存化狐。看来这狐狸的隐行术比其他个体更加巧妙,它混在同伴的尸骸中接近老人……无声无息地扑了上去,打算一击咬死老人。
……然而,它却撞上正面张开的针状透明结界,当场死亡。
「最后的几步棋下得有点草率啊……话说回来,还真是执着。」
老人解除结界,回想起那个下人。背后传来肉块掉落地面的声响,但他毫不关心。他只对自己牵扯上麻烦人物一事叹了口气。
光是被鬼看上就已经是不幸中的大不幸,居然连那种怪物般的女孩都……年幼却能放出那么强大的力量和杀气的女孩,人生不可能会顺遂。而那样的女孩居然如此执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光是鬼就已经够麻烦了,看样子搞不好还有其他麻烦事。」
要是不小心处理,不知道会惹来什么样的麻烦。话虽如此,放着不管也无法保证事情会和平地进行……既然如此,结果还是回到一开始的问题。」
「唉,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星宿下诞生,才会背负那样的业障呢?」
老人的喃喃自语,奇妙地在现场回荡……
看到宛如故事主角般,在最棒的时机飒爽登场的桃色少女,我最先浮现的不是感谢……而是痛骂的话语。
(这家伙……竟然在舞台边等我登场!!?)
介入的时机太过绝妙,会这么想反而是必然的。喂,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你该不会一直在欣赏吧?
尽管穿着外套,难以辨认表情,公主殿下注意到我的视线后,露出无畏的微笑。啧,这女人不仅不好惹,还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唔哦……可、可恶……!!」
「好了……哎呀,刚才的威力有点不足吗?」
妖狐被埋在土墙里,遍体鳞伤……它已经变回了野兽的模样……虽然它从土墙里出来时,全身上下都流着大量的血,但似乎还留有战意。然而,下一秒它就被风刃砍得粉身碎骨。一名纤瘦的少女在远处挥扇,扇子连带刮起不可视的风刃,将妖狐的身体砍得四分五裂。
「这样就结束了吧?」
葵说完,下一秒她将手上的扇子一转,同时将妖狐的头砍了下来。野兽的头颅掉落地面,与身体分家的断面意外地没有喷出鲜血,因为它的身体已经流了很多血。
「……话说回来,它还真是变得凄惨无比呢。」
鬼月葵看着我,仿佛刚才单方面蹂躏妖狐的景象不曾发生过。
「我竟然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公主大人面前,真是惭愧。」
「放心吧,我早就习惯了。对了……你挑好伴手礼了吗?」
「这个……」
我忍住内心「怎么可能办得到!」的呐喊。老实说,我想了很多,但这家伙的要求不但强人所难,而且水平还高得离谱,根本办不到。可恶,这家伙竟然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视路线而定,我可能会被她用心灵创伤玩弄,让我的自尊心被怪物们摧残,然后强迫我在主角面前公开异种强奸PLAY……啊,这么说来,心灵创伤旗已经被折断了。)
「呐,伴部,你是不是在想我坏话?」
「不敢。」
我毫无感情的回应,让她有些不悦地眯起眼睛,但又立刻将视线转向其他方向。
「算了,没关系。那么伴手礼就选我指定的东西,可以吧?」
我顺着大猩猩公主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孩子们聚集在白狐少女身边照顾她。少女虽然看起来很痛苦,但表现得很坚强,下一瞬间便与我们对上视线。光是这个眼神交流,我就隐约察觉到她在想什么。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
「哎呀?不行吗?」
「该说不行吗……」
伴手礼……这要求未免太出人意表了。不,这个世界的人类也算是商品的一种,所以这要求也不算太奇怪。她又提出了一个麻烦的要求。
我思考着接下来的事,内心暗自叹气。
……仔细想想,我实在不该在这种时候掉以轻心。妖这种存在说到底就是怪物,人类的常识根本无法推测他们的行动。
「还没结束……!!」
这句小小的自言自语,却莫名响彻了现场。同时,现场响起「喀啦」的恶心声响。我立刻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同时感到惊愕。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本以为已经死掉的妖狐,「只有头」以惊人的速度在地上爬行。真是太诡异了。
「什么……!?」
妖狐就像蟑螂一样,以难以想象只有头的生物能有的速度在地面爬行。刹那间,我从妖狐前进的方向,察觉到它的目标是什么。
「喂!快逃!!快点……!!」
「咦!?」
狐狸的目标是跑向白的孤儿院孩子们。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算是理所当然的选择。猩猩大人袭击的话,显然会被反击。我不仅待在猩猩大人附近,灵力也已经枯竭,就算吃了他们,得到的回报也太少了。
半妖的孩子们不仅能恢复我的力量,而且远比人类有效率,也不容易遭到反击。狐狸的企图大概是吃了孩子们,再全力逃离猩猩大人吧。
「休想得逞……!!」
灵力已经用尽,不可能靠身体强化冲过去,因此我掷出短刀。只靠身体能力掷出的短刀,锐利地划破空气,难以想象那是用破烂不堪的身体掷出的。
短刀精准地刺进只剩头的妖狐头顶。然而……
(刺不进去吗……!!)
或许是因为脖子有一半还在动,但恐怕是掷出时的力道太弱。刀身卡在头盖骨,刀刃似乎没有刺进妖狐的脑中。妖狐的眼中依然隐约可见明确的意志。
「糟糕……」
我理解到自己已经无计可施。眼前的孩子们面对怪物的利牙,只能感到惊愕。他们年纪还小,又没受过什么战斗训练,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然而怪物不可能因此手下留情。也就是说……
「可恶……!」
我瞬间看向身旁的大猩猩大人,但她即使理解了状况,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态度看起来甚至对孩子们毫无兴趣。没有时间说服她了。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忍着剧痛冲了出去……但我的动作远比平常迟缓,怎么想都不可能来得及。就在妖狐的头高高抬起,正要覆盖在孩子们上方的瞬间……
「『护法结界第三等・龟甲纹』。」
流畅的语调在场中响起。同时,妖狐的利牙在空中停了下来。
……不,不对。仔细一看,妖狐咬住了像是水晶般展开、覆盖在孩子们上方的透明结界。妖狐和孩子们都哑口无言。接着——
「『缚法结界第四等・重层箱』,以及……『破法结界第六等・无间炎狱』。」
妖狐察觉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打算做些什么。但就在下一瞬间,妖狐被关进三重结界中,接着被赋予火遁属性的结界染成一片鲜红。不,那应该是地狱之火在结界中翻腾吧。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别说被烧死了,连尸体都没留下。当结界解除时,现场只剩下些许灰烬,以及插在妖狐头上的小刀。灰烬立刻被风吹散,小刀则发出「喀啷」一声,掉落地面,令人印象深刻。
脚步声响起。脚步声很轻,却散发出压倒性的存在感。浓厚且混杂妖力的灵力化为无形的刀刃,朝我与一旁的大猩猩公主袭来。
「我听到骚动,急忙赶过来……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听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吗?」
人影现身,仿佛在保护孩子们……吾妻云雀以锐利的眼神盯着我们,尽管服装与市井小民无异,却以符合阴阳寮领导地位的堂堂态度,向我们追问。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主张了。但是……」
吾妻云雀在因战斗而变得残破不堪的孤儿院庭院中,对大猩猩公主的主张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
上京的退魔士有义务讨伐妖狐,因此吾妻云雀才会采取行动,结果却在分身的引诱下袭击了孤儿院,而他就是在那时前来拯救孩子们……简单来说,大猩猩公主的说词就是这么回事。然而吾妻云雀却无法完全接受她的说明。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的确没有说谎,但也仅止于此。吾妻拥有看穿谎言的能力,而那股能力正令他感到困惑。对方没有说谎,虽然没有说谎……却也无法断言这就是事实。
「哎呀,你不相信我的说词吗?难道是因为他的前阴阳寮首长混在一群下三滥之中,所以你变得凡事都要怀疑吗?如果你要找证人,只要问问那边的孩子们不就好了?」
公主殿下语带嘲讽地说道。这是明确的挑衅。嗯,大猩猩,拜托你不要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
「你们几个,是怎么说的?」
吾妻并没有白白活了这么久,他并没有理会公主殿下那等同于挑衅的发言。他一边警戒着公主殿下,一边弯下身子,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孩子们,然后温柔地问道。只不过,孩子们的回答却让吾妻有些困扰。
「呃,救了我们的人啊,衣服破掉之后,里面跑出了一只大狐狸。」
「那边那个,看不到脸的大哥哥啊,他用很厉害的温柔打倒了可怕的狐狸。」
「呜哇啊啊,我好感动……」
「那个漂亮的姐姐非常厉害哦!!」
刚才差点被怪物杀死而嚎啕大哭的孩子们,现在聚集在吾妻脚边,接二连三地脱口说出毫无脉络可循的话。对孩子们来说,吾妻就像是母亲一样,他们应该是想拼命向吾妻说明吧……不过小孩子说的话果然不得要领,不是说明不足,就是加油添醋过头。不过,吾妻还是拼命地听孩子们说话,暗自分析要点。
「啊啊,对了对了。这次的骚动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修理房子之类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之后会派人送修理费过来。还有,我今后也可以以个人名义向孤儿院捐款哦?」
吾妻拼命地听孩子们说话,暗自分析要点并统整起来,大猩猩公主则像是看准了时机般提出建议。
「那真是帮了大忙……不,等等。你有什么目的?」
吾妻立刻对大猩猩公主的话提出质疑,但已经太迟了。应该说,结果可能从一开始就很明显了。
「什么目的,太失礼了。我可是好心代替你接受这些麻烦事……对吧?那边的狐狸。」
少女打开扇子,以夸耀胜利的语气说道。吾妻睁大双眼,聚集在她脚边的孩子们也一起看向她。也就是那个与他们保持距离,独自伫立的白色狐狸少女。
「白,你……」
「吾妻老师,我……」
吾妻只看了她那复杂又沉痛的表情一眼,就明白了一切。
「你这家伙,到底对这孩子灌输了什么……!」
这位即使自己遭到嘲笑也不以为意的前阴阳寮首长,在这个瞬间对鬼月家的公主产生了明确的杀意。站在一旁的我倒吸一口气。明明不是直接面对,我却因为紧张而全身僵硬。如果我的身体状况良好,我应该会立刻全力逃离现场吧。
(虽然以前也曾经面对过,不过这股压力还是一样惊人。因为有灵力或妖力之类的东西,所以这个世界的杀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灵力或妖力之类的东西虽然会根据状况而有所不同,但要是身体不习惯,或是过于浓厚,一个不小心,光是接触到就有可能搞坏身体。虽然光是用带着杀意的灵力攻击人并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
「哎呀,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孩子们会害怕哦?而且……我并没有威胁你啊。」
「你还真敢说……!!」
吾妻看见一旁的孩子们瞬间吓了一跳,立刻收起杀气,但是他对大猩猩的发言依然充满敌意。这也是当然的。在听到捐款与修缮的话题之后,他说出这种话,当然不可能获得信任。
「不、不是的,老师……!!我是……自己决定的!真的!我要……去他们那里……!!」
白狐少女虽然有点紧张,但还是下定决心,说出自己的选择。
「老师应该已经听说了吧?我的出身……」
「嗯。但是你虽然是那个邪恶又残酷的妖的根源,却不是根源本身,对吧……?」
吾妻回答表情痛苦的少女。原来如此,她确实是凶妖的一部分灵魂,是根源没错。但是就算这样,少女与怪物还是不同的存在。
在这个世界,灵魂的状况与罪行的关联性有无数前例。人类有生灵,妖怪也有降伏、洗净灵魂,升格为灵兽的例子,反之亦然。只要对照这些实例,只割舍邪恶的部分,之后没犯过任何罪的她不可能受罚……一般来说。
「就算这样,还是会被视为危险吧。就算几乎割舍了妖的性质,谁知道她的根源会不会哪天又倾向魑魅魍魉那边?朝廷的人怎么可能会放着不管?」
在几千年以前,吃人妖怪横行的这个世界,扶桑国之所以能延续至今,是因为朝廷冷酷又卑劣。
大多数的人类远比妖怪弱小,所以人类才会群聚建立国家,为了维持国家,不择手段摘除危险的幼苗。右大臣曾挺身设下陷阱,对付袭击京城的四凶,战乱时也曾为了全体,将部分百姓当成祭品或诱饵。
更何况只是处死一个半妖小孩,就能完全封住袭击京城的妖狐复活,应该不会有人有意见吧?
「这……」
「你想抗议吗?如果是阴阳寮头时就算了,现在的你只是个经营孤儿院的半妖吧?你有能向朝廷求救的门路吗?你很清楚这样反而会招来不好的注目吧?」
吾妻原本就因为半妖的身份而不受公家众欢迎,至少关系并不特别亲密。而且她辞去宫中职务后经过了漫长的岁月……要是经营孤儿院聚集半妖的事传了出去,一个不好可能会连累其他孩子。这些事她都很清楚。
「白姐姐要离开吗?」
口齿不清地这么问的是爱撒娇的茜。她直接跑向白,不安地抱住她。其他孩子也一个接一个靠过来,吵吵闹闹地叫着。
「为什么?」
「对啊,一起住嘛!」
「对啊,不可以离开啦!」
「你讨厌我们了吗?」
大家纷纷开口,打从心底为白担心,白困惑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代替他们成为母亲的吾妻开口了。
「你们几个,白很困扰吧?……你们还是坚持要离开吗?」
「……老师,这里是个好地方。虽然和大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我很幸福。可是……」
白狐先看了自己倒地的无头身体,接着又瞥了桃发少女与她的随从一眼。
「你们觉得会给我们添麻烦吗?」
「我无法否定。但是……老师或许会答应,可是我……」
白狐没有否定吾妻的话。人类不能靠吃云气维生,没有衣食住就无法生存,而且光是活着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能光靠他人的善意。
更何况是收留半妖的孤儿院,愿意帮助这种地方的怪人应该不多。当然,这也是理由之一,但不只如此,理由不只如此。
即使已经舍弃邪恶又残忍的妖的面貌,但是对本人来说,无法轻易割舍,也无法抛开自责的念头。
「而且……我也有想跟着那些人去的理由。所以……」
「白……」
「你们两个差不多该结束这个话题了吧?我可不想一直待在这种既单调又肮脏的地方。」
大猩猩公主殿下一脸打从心底对两人的对话不感兴趣的样子,插嘴说道。
「公主殿下……」
「你有什么意见吗?还是说,你现在就能当场变出替代的伴手礼?」
我正想开口安抚公主,她却不满地如此抱怨。居然说这种不可能办到的事。
「而且这也是在帮你擦屁股。你虽然缺乏教养,但应该不至于笨到无法理解吧?」
「……我明白。」
这句话成了决定性的关键。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确实是我造成的。虽然不至于一天二十四小时,但公主应该一直都在观察我,所以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如果我早点解决掉少女,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更何况公主殿下还亲自来到这里,为孤儿院的修理费和我这下人的工钱操心……区区下人给殿下添了这么多麻烦,就算被砍头也怨不得人。而我却只用一个半妖小孩就解决了这件事,在这个世界里,这已经算是相当宽容的处置了。话虽如此……
「请您至少想一下该怎么说吧。根据说法不同,对方的印象也会有很大的变化。」
公主殿下听到我的要求,先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打从心底感到麻烦似地叹了口气,接着用有些不悦的眼神命令道:
「那就交给你了。用你那伶牙俐齿的嘴巴,快点说服他吧。」
「感谢殿下。」
我深深一鞠躬,然后勉强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往前走。吾妻发现我后,便把孩子们藏到身后。我向他行礼,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将它收回怀里,接着慢慢靠近他,表明自己没有敌意,开口说道:
「之前见面时,我连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非常失礼。我是服侍公主……鬼月家公主的人。您还记得吗?」
「……是捡到白时在她身边的人吧?」
「当时我太失礼了。因为您散发出的杀气实在太惊人。但是希望您不要误会,我当时绝对没有要加害于她的意思。」
吾妻判断我说的话是真是假,接着又看向白狐少女,确认她的反应。少女点头肯定。吾妻见状,说:
「……好像是这样。我就相信你吧。」
「感谢您。关于这次的事,您应该有很多疑虑。但是……希望您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加害于您的意思。」
她……吾妻最担心的应该是孩子们的安全。因此我从这点下手。她也知道社会有多严苛。既然如此,她应该不会打从心底反对这次的提议。
「我明白您的担心与忧虑。但是,考虑到这次的赔偿,以及公主殿下亲自前来一事,我们绝不会亏待这些孩子。您滞留于京都的期间,我们会定期让孩子们来见您。等您与公主殿下一同返回领地后,也会让孩子们写信给您。您意下如何?」
「……」
吾妻听完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观察我,提出一个问题。
「与那只狐狸对峙时,是你叫这些孩子躲起来的吧?除妖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词,更何况你只是个下人。有必要的话,你甚至会把他们当成诱饵。至少除了那只白狐之外,没有理由让公主殿下叫孩子们躲起来。你明知有危险,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身为年长者,对孩子们见死不救,未免太难看了。当然,也可以说是我太小看双方的实力差距。」
我半是装模作样地立刻回答。吾妻只回了句「是吗」,便再次陷入沉默。接着,他静静地对白使了个眼色。白与周围的孩子们交谈了几句后,有些紧张地走上前,抬头看向我。
「我明白了,我就相信你。但是……你要答应我。我希望这孩子,不,我希望所有我照顾的孩子们都能幸福。为了让她能过着更好的人生,我才会把她托付给你。所以……你这个来劝说的人,要负起责任,别让这孩子留下伤心的回忆。」
这番话有一半是在威胁我,但也不能说他不讲理。因为从他的角度来看,我等于是来抢走他最疼爱的孩子。
「……我明白了,吾妻先生。」
尽管感受到对方散发的杀气,我仍接受了他的要求。不接受的话,我也没办法说服他。
「……是吗?白。」
「是、是的!」
少女慌忙回应吾妻的话,然后直视着我说道:
「那、那个……呃……我叫白!我、我还不成气候……请多多指教!!」
小狐狸扭扭捏捏,像个孩子般紧张地大喊,然后低头行礼。那孩子气的纯真模样,让我隔着外套苦笑,然后尽可能用温柔的语气对她说。
这句话应该对公主殿下说,而不是对我说。
从这一天开始,鬼月葵的随从中多出一名半妖小孩的身影。这会对今后,以及原作游戏的故事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此时的我无法判断……
# 章末●
这是清丽之世的十年,也就是皇纪一四四○年叶月七日发生的事。朝廷中枢区的大内里东西四百丈余,南北五百丈余,宽广辽阔。在大内里的长堂院,有一名退魔士被邀请参加典礼。
更正确地说,是朝廷赐予他官位和奖赏。朝廷赐予他的官位是正六品,奖赏则是二十斤白银、十匹绢布,以及其他几样金银饰品和家具。奖赏的理由是讨伐袭击京城和百姓的妖狐,将其遗骸献给朝廷……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正确来说,这也是理由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封口费。也就是说,这是为了封住他关于朝廷委托橘商会运送货物一事的口风。
『那么,那个货物到底是什么,宇右卫门大人?』
深夜的京城……在逢见家借住的宅邸一角,熄灭灯光,只有月光照射进来的昏暗房间中,一只木兔停在烛台上,询问坐在坐垫上,将赘肉靠在扶手上的鬼月宇右卫门。不,那不是木兔,相当于脸的部分贴着用血写上「式」字的符咒。也就是说,那正确来说是模仿木兔外型的式神。
鬼月宇右卫门的正面放着几个烛台,上面各停着一个木兔、白鹭、鸢和喜鹊……以鸟类为造型的式神。宇右卫门透过式神的眼睛,明确地感受到来自远方的视线。
那是前往京城的宇右卫门等人和留在当地鬼月家长老们的聚会。退魔士们在和远方进行即时对话时,有使用这种式神的倾向。聚会最后的议题,是关于前往京城的族人之一的继任宗主候补的论功行赏。
「根据我这边透过人脉打听到的消息,货物里面似乎是活捉的妖物……虽然应该不是谎言,但恐怕那并不是这次获得奖赏的理由。光是那样,以这次的奖赏来说实在有点过头了。」
鬼月宇右卫门抖动着脸颊和下巴的赘肉,充满自信地回答。这并不是毫无根据的发言。
表面上是秘密,实际上是阴阳寮预定要偷偷带进大内的实验和研究用的活捉妖物,是橘商会运送的货物……这应该是事实。而那些内容实在不太妥当也是事实。
京城受到四重结界保护。更正确地说,是外城以外的京城全体由六种十二重结界保护,内京内称为中京的地区,是富商、公家、大名宅邸林立之处,由八种二十四重结界保护,而守护政治中枢大内里的是一〇种三十三重结界,守护最后之帝居住的内里是一二种三十六重结界……以咒术而言,接近铜墙铁壁的结界网,当然不可能以人力构筑,因此需要庞大的灵力,而灵力来自从京城正下方满溢而出的灵脉。
灵脉无穷无尽地释放灵力,视使用方式而定,甚至能干涉世界的常理。事实上,朝廷活用用之不尽的灵力,每年让京城周边的土地丰收,在灾害或疫病等灾厄发生前加以祓除。相反地,对妖类而言,只要聚集在那里,就能以比平常快上数倍、数十倍的速度提升存在等级,升华成更强大的存在,因此几千年来,魑魅魍魉都觊觎着京城的灵脉。
由于文化上厌恶公家众的污秽,原本就禁止将妖物带进京城……更别说大内里了。虽然橘商会说他们遵从朝廷高官的密令,将妖物削弱到封印状态,但还是将众多妖物带进了京城。
如果这件事在宫中传开,肯定会成为某种丑闻,搞不好下令者会被流放,橘商会也会受到追究,必须负起责任。原来如此,这样就能理解他们为何会这么做了……但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否认这样的处置太过分了。
『的确很可疑,现在的朝廷不可能这么大方……』
鸢的式神用沙哑的声音说出疑虑。朝廷原本就打从心底不信任退魔士,更别说现在的摄政还是那个贪婪的白藤宫家家主。如果他只为了区区一只妖物就给予如此豪华的奖赏,自然会让人怀疑背后有什么阴谋。
『哎呀哎呀,各位怎么这么紧张呢?我们一族的葵难得获得如此殊荣,你们应该更坦率地为她高兴啊。对吧,宇右卫门?』
优美的白鹭式神瞥了其他式神一眼,接着又望向坐在正面的宇右卫门,像是在征求同意般,以温和却又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歪着头。而宇右卫门本人则对式神……不,对式神背后那个看着自己的人物露出不悦的表情。
「母亲大人,您应该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可是关系到我们鬼月家未来繁荣的大事啊。」
宇右卫门对母亲……鬼月胡蝶那乐观的发言提出抗议。或许是因为政治联姻的关系,母亲对她的孩子似乎没有多少感情,但却对那个麻烦的孙女的姐妹疼爱有加,这个事实让宇右卫门感到难以言喻的疑惑。
『您说得对,蝴蝶夫人。在我们看来,朝廷距离我们太过遥远。虽然多少需要有所关联,但也不该太过深入他们的阴谋。』
木兔……鬼月思水的式神接在宇右卫门之后说。鬼月家并非随时都能驻守京都,不如说除了三年一度的上洛之外,他们很少有人留在京都。虽然他们确实需要透过进贡、赠予等方式与朝廷建立关系,但过度深入的话,对于无法随时掌握宫中最新情势的人来说太过危险。宫中的势力图随时都有可能改变。
『说到底,葵为什么会插手这次的事件?从她的个性来看,实在很难想象她会主动插手这次的事件……』
看似中年的喜鹊式神面有难色地低语。那个怕麻烦、反复无常又随心所欲的次女会主动插手这种麻烦事,实在令人难以释怀。
『宇右卫门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公主的行动有什么异状吗?』
木兔一边发出「霍霍」的叫声一边询问。鬼月宇右卫门之所以能被指名为这次上洛的鬼月家代表,是基于他自身广阔的人脉与才智。尤其是身为隐行众首领,负责收集京城情报的他,同时也负责监视上洛时的随行人员。
「没什么。若是以前也就算了,现在要突破那家伙的结界和隐匿能力可不容易。如果由老夫直接出手也就算了,隐匿集团根本拿她没辙。」
宇右卫门不悦地拍打自己的手肘,一脸不悦地回答。
对现今的鬼月家而言,最令人担忧的其中一人就是鬼月葵。她是个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疯狗。
卧病在床的废人,无法好好尽到当家职责的当家幽牲,以及他的正室,也就是赤穗本家的堇之间没有爱情,生下的孩子,对双亲不抱任何兴趣,却继承了庞大灵力与退魔才能的桃色少女……这就是鬼月葵。如果她只是这样,或许还有办法让事态软着陆。
然而……她差点被亲生父亲间接杀害,而且不只没有成功,甚至完全没有伤害到她的立场,反而让家族内斗更加激烈,这恐怕是致命性的。
灵力贫乏(相较之下),血统低贱,但是靠着努力与异能,成为退魔家族当家,拥有足够的力量,而且受到父亲宠爱的姐姐雏……相对的,葵虽然没有继承异能,却拥有远比姐姐强大的灵力,才能也胜过姐姐,而且血统更是无可挑剔。最糟糕的是,这对姐妹的感情非常恶劣,对鬼月家的长老们来说,简直是一场恶梦。一个不好,难保不会演变成家族分裂,互相残杀的局面。对于代代相传,力量越来越强大的退魔家族来说,这是最有可能导致家族衰败的要因。
『唉,那个当家在闯下大祸之前,仗着自己的才能,根本没做过什么像样的锻炼……这下事情可麻烦了。』
役使这只鸢式神的人,是长老之中支持长女的人。
这场小型会议的出席者全都是鬼月家的长老,而且都是稳健派,认为就算要分出支持长女或次女,也应该避免家族内斗。说起来,鬼月葵之所以会同行参与这次的上洛行动,也是为了暂时让不知何时会开始互相残杀的姐妹分开,借此冷却对立的气氛……
『真是失算。没想到葵竟然能立下这次的功劳。如果是雏就算了,葵的个性应该不是会主动尽责的人才对……』
雀的式神感到非常困扰。如果是热心工作、上进心强的长女,积极投身于这次的骚动也不奇怪。但次女就不同了。因此雀才会疏忽大意,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采取行动。而且结果还获得奖赏与官位,姐妹间的势力均衡很可能因此崩坏。
『事情真的变得很麻烦了。这下该怎么办才好……这么说来,公主在这次的骚动中好像捡到了什么?』
思水的木兔歪着头问道。
「嗯?哦,那件事啊。嗯,虽然听说了,但好像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狐袭击了孤儿院的人,是个半妖的小丫头。真是个怪人。」
宇右卫门不怎么关心地说。虽然鬼月葵隐瞒了这件事,但毕竟狐璃白绮是从半妖升上凶妖,然后直接切割出半妖的自己,这种存在相当罕见,所以无法想象她真正的出身。或者该说,如果知道这件事,就会有人针对这点,为了调整姐妹之间的力量关系而策划阴谋,所以就这层意义来说,葵的判断是正确的。
『哎呀,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小丫头是女孩子吗?我有点兴趣了。等我回来之后,要不要让她来见我一面呢?』
白鹭用甜腻的声音回应。听到她毫无紧张感的语气,其他式神以及宇右卫门都微微皱起眉头。
『……好了,我大致理解了。已经发生的事情再怎么感叹也无济于事。这种时候应该有效利用事态。宇右卫门大人,麻烦你和橘商会牵线了。』
「嗯,这点老夫明白。老夫已经和彼方的会长见过几次面。老夫有让他留下印象,若有什么事,他应该会找老夫,而不是葵。」
宇右卫门心情愉快地用鼻子哼气,「呵呵呵」地笑着回答。直接帮助商会长的人确实是葵,但葵还不是鬼月家的代表,只是个孩子。如果只是单纯的商业往来,当然只能找宇右卫门谈。因此,要趁这个机会尽可能削弱葵姬的影响力。
『应该也要给雏立功的机会。就让她去对付洞越山的鬼蜘蛛吧。以她的实力,差不多可以对付那种程度的怪物了。』
『如果成功,就能取得平衡,就算失败而死,也可以消除家族内乱的火种,这样也不错吧?』
听到杜鹃的话,鸱枭语带嘲讽地出言牵制。杜鹃眯起眼睛,对鸱枭——不,是对站在他背后的男子投以平静的杀气。
『……思水,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照顾雏吗?毕竟至少需要一个人负责监督。』
白鹭为了破坏紧张的气氛,向木菟问道。周围的视线同时转向木菟。式神瞥了白鹭一眼,接着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也好。在下思水,虽然还年轻,但愿意担任雏姬大人的随从。』
木菟恭敬地低头行礼。身为在姐妹继承人之争开始前,原本最有可能成为继任宗主的中立立场的思水,说出这番话后,现场再也没有人明显表示反对。
『……那么,今晚的聚会就到此为止,可以吗?』
鸢看着周围其他出席者的模样,如此询问。
「唔,无妨。」
『我也是。』
『我这边也没有其他要讨论的内容了。』
『是呀,确实差不多该散会了吧?』
出席者们同意鸢的提议。他们已经确认过,就算继续讨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内容。
『很好。那么,今晚也辛苦各位了。各自解散吧……告辞。』
鸢在确认过大家的意见后,宣布今晚的聚会结束。他仿佛在道别般叫了一声,同时身影倏地消失,只剩下贴在脸上的血字纸片……而且在下一瞬间,纸片仿佛自行烧毁般起火,瞬间烧得精光。
『那么,我也先告辞了。』
鹊环顾四周后,化为青白色的火球,就这样烧毁。接着木菟也跟着消失。最后是白鹭……她仿佛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啊,对了。欸,宇右卫门,我忘了问,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那孩子是指?」
听到借用白鹭外表的亲生母亲这么说,宇右卫门歪了歪头。
『就是那个孩子啊。葵特地指名带走的那个……』
「……啊啊,那个吗?」
听了式神的说明,宇右卫门终于想起对方是谁。
「他似乎被当成葵的随从,派去处理这次的案件。不过他还是老样子,受了很严重的伤。现在正在疗养。」
在鬼月家中,由于所有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很少进行私人对话,因此很少有人会去区分下人。不过,那个人是少数的例外。
『哎呀哎呀,「又」了?』
「真是个运气不好的小鬼。居然能在那种状况下捡回一条命。」
与私人生活有关的女佣和杂人与下人不同,不会遮住脸,反而经常进行私人对话,因此有不少人会记住他们的长相和名字。
就这层意义来说,本家长女的照顾者,因为家主的私人理由沦落为下人——从这样的出身来看,先不论年轻的一族,鬼月的大人之中有不少人还记得那个男人的存在。更何况原本以为他很快就会死去,结果他好几次在濒死之际苟延残喘,最后成为本家次女的宠臣……无论从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来看……就连对庸俗的下人毫不关心的宇右卫门也记得他的存在。
『听你这么说,这次的伤势似乎相当严重呢。』
白鹭……蝴蝶的式神用乍听之下悠哉的语气嘀咕道。然而,从知道母亲个性难以捉摸的宇右卫门看来,那只是表面上的关心,不过她担心对方伤势的态度仍然值得惊讶。
「您对区区下人还真是关心呢。」
『因为他是我可爱孙女的宠臣呀。而且他担任照顾者的时候,我还代替母亲照顾过他,所以忍不住就……』
白鹭高雅地呵呵笑着。她很疼爱淘气的孙女,也把年纪还小,不太可能离开家人的年幼少年当成亲生孩子或孙子般疼爱。宇右卫门以前也曾经看过她照顾小孩。话虽如此……
「如果她跟以前一样是照顾者也就算了,现在只是个下人,身份卑微。还是别跟她有太多牵扯比较好。希望您能留意。」
在身份制度依然存在的扶桑国,这是必须留意的常识,也是教养。生活并不容易,财富的流动性也很低,更何况在这个时代、这个国家,血统受到重视,无论是对上或对下,与身份不相称的对象接触,只会对自己和对方双方都带来不幸。
『哎呀,你是因为母亲被抢走而在闹别扭吗?』
「请别开玩笑了,母亲大人。我只是说了理所当然的话。就算她是……」
『宇右卫门。』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对方打断,鬼月宇右卫门闭上了嘴。他不得不闭上嘴。他立刻察觉到对方一如往常的撒娇声中,蕴含着强大的言灵之力。如果他开口回答,下一瞬间就会受到那股力量的影响。
(话说回来,隔着式神还能使用这么强大的言灵术……!)
该说真不愧是嫁入鬼月家本家的人吗?发动条件严格,效率绝对不算好的言灵术,竟然透过式神使用……
『宇右卫门,听好了,我可爱的孩子。』
白鹭从烛台上下来,一步步走向他。然后摇晃着纯白的身体来到他身边,伸出长长的脖子用脸颊磨蹭儿子,表示亲爱之情。那正是母亲对儿子付出的无偿爱情。
『京城的气候和水质都和这里不同。虽然有很多美丽的东西,但要注意不要吃太多哦?酒也一样。虽然工作需要,但不能喝太多……回答呢?』
听到最后那句像在斥责孩子般有些严厉的语气,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但还是沉默地表示肯定。
『而且也不能熬夜哦?宴会也要在适当的时间结束。还有,一直待在室内不出汗也不好,每天都要晒到一定程度的阳光。知道了吗?』
宇右卫门沉默地点头回应母亲的要求。白鹭似乎对此感到满意,用充满慈爱的眼神看着肥胖的儿子,然后退开几步。
『下次见面之前要保重身体哦?母亲会祈祷你身体健康。』
说完,最后剩下的式神也自行发出火焰,在几秒内燃烧殆尽。宇右卫门看着式神的灰烬好一会儿,才终于放松下来,叹了一口气。
「……最近她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宇右卫门从小就明白,母亲原本就是个性格纤细、难以捉摸的人,会因为一时兴起而态度大变。然而……最近她的情绪似乎特别不稳定。宇右卫门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事情惹她生气。
「……或许是因为她想装年轻,却还是上了年纪吧。」
即使能借由灵力让肉体活性化,但也有其极限。特别是精神方面,半妖姑且不论,原本就非长寿的人类,无论再怎么掩饰外表,也无法阻止思考僵化。顶多只能拖延。
「唔,那就麻烦了……喂,有人在吗!」
宇右卫门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打开纸门,解除具有隔音效果的结界,呼唤佣人。他大喊着自己流汗口渴,要佣人拿加了砂糖和冰块的茶过来。然后他拉开衣襟,拿起放在手边的团扇搧风。
「真是的,到底在想什么……」
宇右卫门回想起最后在燃烧殆尽前,式神那双如泥浆般混浊的眼睛,歪着头感到不解。拥有这个世界一般价值观的他,始终无法理解那代表什么意义……
「……对了,那孩子又受了重伤。真可怜,要是能照顾他就好了。」
位于北土,因此即使是夏夜也不会闷热的鬼月家宅邸……在北殿的某个房间,一名乌黑长发垂落,右眼眼角有泪痣的艳丽女子正在抽着烟管。她以甜腻,却像是母亲担心孩子般的语气喃喃自语。
「唉,雏跟葵都还是小孩子。两边都太任性又自我中心了。不过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或许也无可奈何……」
即使加上这点,很遗憾的,以淑女来说两边都必须说不合格。女子摸着脸颊,对自己的孙女们做出评价,叹了口气。顺带一提,贴在她身上的鬼不在讨论范围内。
那两个孙女大概没有发现,自从那孩子沦为下人之后,自己在背后不知道动了多少次手脚。本来的话,她在被卷入贬低小孙女的阴谋之前,应该就会在某个地方被吃掉,而且在那两人获得一族的力量之前,那孩子不知道有多少次差点死掉……她回想起这些事,叹了口气。真是任性又大张旗鼓的行动。拜此所赐,自己也跟着烦心。
「即使如此,事情能顺利进行,都是多亏了那孩子的努力吧。」
就算她再怎么努力降低风险,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不过……幸运的是,她知道那名少年的脑袋绝对不差,而且必要时他愿意努力,也能够忍耐。
正因如此,她才会相信那孩子,一直待在幕后,彻底提供有形无形的支援。因为如果她强行保护那孩子,反而会害他受到瞩目,使他陷入危险。那孩子再怎么说都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就算他疏远自己,要是家人被当成人质,他也束手无策。就像那个人一样。
「没错,我再也不想经历当时那种事了。」
她回想起过去的记忆,眯起眼睛,以危险的语气低语。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样重要的东西。正因如此,她才会压抑住其实很想珍惜地收藏在手边的冲动。她不想再因为轻率的行动,导致无可挽回的事态。
没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生在这种家系。生为分家家主的妾所生,却比正妻的孩子们继承了更浓厚的力量,这就是一切不幸的开端。
母亲在她小时候被正妻陷害毒杀,她至今仍能回想起母亲在眼前痛苦打滚的模样。
父亲对她弃之不顾,同父异母的兄弟与正妻也对她十分冷漠。她小时候的心灵支柱,是她当成哥哥般仰慕,同时也是初恋的下人少年。她幼小的心灵期盼着总有一天要与他结为连理,然而他却与她一同落入陷阱。家人被当成人质的他无法抵抗,为了保护她而被妖怪当着她的面咬死。
异母的哥哥成为当家后,她被当成烫手山芋软禁在家中。她做好了在牢笼中度过余生的觉悟,就在她即将满二十岁,身心俱疲时,本家的当家看上了她体内蕴藏的力量,将她配给比她大了两轮以上的继室。那当然是场没有爱情的冰冷婚姻……她连哭泣都办不到,只是义务性地失去了处子之身。
最后一击是她第一个出生的儿子。她竭尽全力爱着那个无法继承一族力量的第一个孩子,然而那个男人却……!
「那个时候,我甚至想过干脆让这个家消失算了。可是……」
那个男人死后,将整个家都推给儿子们的她,原本应该会因为体内灵力的关系,度过一段无谓漫长的安稳、怠惰的余生。她已经受够了跟一族的麻烦事扯上关系,至少想把剩余的人生用在自己身上。然而,自从看到那孩子之后,一切都变了。
第一次看到那孩子的瞬间,她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没错,那孩子的风貌让她联想到初恋的那个人。而且实际交谈过后,那种印象又更加强烈。虽然没有教养,但脑袋不差,个性善良,又很会照顾人,最重要的是,那孩子对待在家族中孤立的长孙女的态度,就跟以前那个人对待她的方式一模一样。
一旦将那孩子的面容与那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对她产生好感之后,她就变得非常疼爱这个出身贫农的肮脏孩子。她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和孙子一样疼爱那孩子。不,想到真正的孩子和孙子继承了那个可恨男人和可憎的鬼月的血统,她心中的爱意应该更加强烈吧。
「结果因为那件事……」
起初她以为自己的心灵创伤被挖出来,差点陷入半疯狂状态。即使如此,为了保护那孩子,她相信那孩子,从远处守护着……而她的努力如她所期待,不,是超乎她的期待。最后是她的小孙女设下的那个陷阱,让她彻底死心。她原本打算在紧要关头出手相助……但当她透过式神看到那一幕时,她心中抱持的感情是安心、感激、羡慕与嫉妒。
没错,因为那是她可能拥有的未来。而且,正因为如此,她才感到焦躁。孙女们抓住了她羡慕、渴望的可能性,却还不满足,渴望得到更多,这个事实令她焦躁。既然如此……
「呵呵呵,开玩笑的。」
她用这句话掩饰涌上心头的感情。如果她察觉到那份感情,承认那份真心,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克制住。她再怎么想对孙女们做,也不至于做到那种地步……至少现在还不至于。
她的名字是鬼月蝴蝶……生在鬼月家的分家后,她的人生中不断失去重要的事物。
「不管是雏还是葵,哪一个都可以。等我迎接你回来时……我会连同至今为止没做到的部分,好好疼爱你,让你尽情撒娇哦?」
对她来说,那孩子已经等同于自己的孩子或孙女,甚至可能更亲密……
「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以月光映照出以灵力维持的妖艳美貌,脸上浮现更加妖艳的笑容。那对眼眸宛如泥沼般混浊,充满疯狂与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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