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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孩子拥有的憧憬终究像麻疹一样是暂时性的呢这件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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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话●嫉妒、野狐禅

在场的各位,不好意思突然问你们问题,万一你们必须拿起武器和非人类的怪物战斗,你们会选什么样的武器?刀?弓?枪?还是斧头、鞭子、枪械?不管选什么,最好别只凭印象或帅气程度来决定。如果抱着那种随便的心态来选,十之八九会后悔到死。

我之所以选择枪这种武器来对付名为下人的非人类怪物,当然不是因为兴趣或嗜好,而是基于更实用且合理的原因。

实际上,长枪可说是极为有效的武器。由于攻击范围比刀剑类远,因此接近战的风险较小;而且比起钝器类,使用时不需要太多力气,也没有破绽。再加上比起弓箭,长枪更容易修练。枪?很遗憾,在这个火绳枪是主流武器的世界,枪的连射性不佳,更重要的是,下人根本不可能拿到那么昂贵的装备。长枪是能够刺、砍、敲、拨、防、投的攻守一体武器,价格便宜,容易抛弃,最重要的是容易使用……因此在枪械尚未兴起的现实世界中,长枪是泛用性武器,拥有最高的装备比率。这就是长枪。

从这些优点来看,我成为下人后,选择长枪作为主要武器也是理所当然的。至于次要武器,我选择了可以使用各种石头,携带方便,使用简单,最重要的是,可以利用投掷石头的声音,欺瞒敌人位置的投石器。其他的小刀、烟雾弹、发光弹等,就是我平时的装备。这不是什么外挂,而是我为了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所想得到的范围内,最好的装备组合。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就算我再怎么动脑筋,再怎么努力思考,有些事情还是无能为力。现在与我对峙的少女恐怕就是属于这个范畴。

「怎么了!?明明只是个下人,却因为傲慢的态度而受到堂姐特别关照,但你的实力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少女摇晃着一头可爱的红紫色妹妹头,一边大喊。她一边大喊,一边举起反射着阳光,发出耀眼光芒的长刀。

没错,是长刀。十岁出头的少女拿着那把长刀显得太大,但她却轻松地握着刀,摆出架式。其色泽、光辉、魄力,就连外行人也看得出来那是把名刀。应该说,我透过原作知识,知道那是货真价实的妖刀『赤穗讨魔十本刀』之一,名叫『根掘断首削丸』,是个非常危险的名字。我也知道她的祖先面对怪物时,真的就像名字一样使用这把刀。

「……太乱来了。这样根本无法一决胜负。」

我像个下人一样穿着黑色服装,用面具隐藏自己的容貌和表情,举起长枪小声嘟囔。当然,我指的不是刀剑和长枪的力量关系。

如果正面对决,刀剑类十之八九赢不了长枪。因为攻击距离相差太大。能够从远方攻击的武器比较有利,这是战斗中的基本常识。

然而,那仅限于普通人类之间的战斗。如果使用长枪的是唯人,挥舞刀剑的是以虐杀非人怪物为业的退魔士,情况就不同了。对手是连火绳枪的子弹都能闪躲或砍断的家伙,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真是的,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早已放弃从一开始就获胜,一边思考如何以对方能接受的形式输掉,一边举起遍体鳞伤、即将寿终正寝的下人班长专用长枪(第三代),回想陷入这种状况的原因……

逢见家是鬼月家的远亲,虽然他们的宅邸不像许多北土的退魔士那样「迷途之家」化,但占地还是比普通平民的家大上一百倍。当然也有照顾主人一家的杂务和女佣的住处。

宅邸的最角落,有几栋像是临时搭建的小平房,是给从鬼月家带来的下人们住的。

老实说,这地方住起来实在很糟。幸好这个世界有灵脉,从灵脉溢出的灵力在各方面都对人们有恩。京城的灵脉是全国最粗大的,因此气候安定,水源丰富,甚至有天然温泉,所以就算住在简陋的临时小屋里,也不用担心太热或太冷,甚至可以拿桶子装热水简单地洗个澡。不过小屋里面很窄,而且有虫子跑进来,实在很挤。

当上组长时,我曾怀疑过许多可疑的阴谋,但只有这次,我感谢起鬼月思水。如果只是个下人,就得跟其他人挤在一张榻榻米半大小的空间睡觉。在日前与妖狐的战斗中,全身包着绷带、满身是血的我,要是置身于那种环境,应该会带来相当大的负担。多亏当上了组长,即使小屋还是一样狭窄,但至少可以一个人独占,真是帮了我大忙。

不过,这样也有这样的问题……

「……早上了吗?」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鸡鸣声,让我在薄薄的稻草被中醒来。羽毛?棉花?下人怎么可能用得起这么昂贵的寝具。

长月……以前世的时间来说,大约是十月半,我的伤口终于愈合,骨头也接上了。在接近冬天的凉意中,我舍不得离开稻草被窝的舒适感,扭动着身体。嗯,这种毛茸茸的触感和温暖,在这个时节实在……嗯?什么?

「……!?」

我瞬间察觉到被窝里的异样感,大脑瞬间清醒,跳起来的同时,跳到小屋的墙边,拔出藏在怀里的护身短刀,进入备战状态。

被窝里有某人,或者某物……在这个世界可不是开玩笑的。妖类之中,也有好几种会像恐怖电影那样,从被窝里向你打招呼,然后让你直接离开人世的家伙。只要有一点异样感,只要觉得可疑,就要提高警觉,这是在这个世界长命的秘诀。应该说,就算提高警觉,也经常死掉。这个世界还是一样,烂得跟屎一样。

「呼……呼……呼……什么人?」

我一大早就全身冒冷汗,表情因紧张而僵硬,如此喃喃自语。结果草被窝里开始有东西在动。我为了因应接下来发生的事,在脑中进行各种模拟,同时注视着眼前的存在。然后……

「呼……呼……呼啊……那个……您终于醒来了……吗?」

「啥?」

一个娇小的白色人影从草被窝里坐起身。口吻有些咬字不清,十分稚嫩。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两对白色狐耳,以及一条像靠垫的白色尾巴……综合这些特征,我导出对方的真面目,哑口无言。

「不……不对,等一下。你是谁?」

我一时动摇,差点说出对方的名字,赶紧修正。没错,不能只看一眼就断定对方是谁。因为怪物中,有不少会用幻术、认知阻碍或变身等方法,欺瞒自己的样貌。不,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就算这家伙是本人,考虑到原作知识,我仍不能掉以轻心。

「咦……?那、那个……您还记得我吗……」

「好了,快说你叫什么名字!!」

「是!?」

我大声命令,只见人影肩膀一震,接着按着头,全身颤抖。狐耳和狐尾也垂了下来。那模样让我感到罪恶感,但还是没有放松警戒。

「呃、呃……我、我是白!!是、是公主殿下的随从……」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在被窝里!?」

「是!呃、呃,那个……我是奉公主殿下的命令,前来叫伴部先生起床……那个……」

「什么?你做了什么?」

我责备吞吞吐吐的少女,追问般地追问。少女有些害羞地用袖子遮住嘴,一边抬眼偷看我,一边回答:

「看、看您好像很累,我出声叫您,您也没有起床……所、所以我就进到小屋里……摇了摇您的身体……」

「嘎?」

「那个……您说很冷,把我拉进被窝里……还把尾巴当成抱枕,让我动弹不得,然后我也就睡着了……伴部先生?」

「…………」

少女害羞地扭动身子,发现我的眉头越皱越紧,因此不安地发问。至于我本人,听到她的话之后,记忆才终于苏醒,让我头痛地按住眉间。

……啊啊,嗯,这不就是我的错吗?

昨天为了找回长期疗养而变得迟钝的身体感觉,我做了相当程度的锻炼……看来是有点太勉强自己了。我似乎相当疲累,即使被人粗鲁地叫醒也没有醒来,甚至还睡昏头做出那种事……如果对方是会从弱点下手的怪物,我早就死了吧。

(不,我这一个月也不是都在睡觉……)

和妖狐战斗时,即使身体无法动弹,还是有能做的事情。我透过书籍努力学习,也锻炼了灵术。甚至还有那个透过式神来访的斩妖老先生对我进行简单的指导,还有那只偶尔会心血来潮跑来露脸的大猩猩公主也教了我一些东西。至少我并不是无所事事地在玩乐。即使如此,果然还是因为昨天特别累吧……

「真是没出息……」

「咦……?」

「我在自言自语,别在意。」

白色半妖对我的自言自语起了反应,我收起短刀,同时抛下这句话。

「比起这个,我迁怒到你身上了。抱歉,下次我拿点东西来赔罪。」

虽说是最低限度,但我好歹是衣食住齐全的下人,多少还是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薪水。尤其当上班长后,薪水比底层时期稍微多了一点。

除了购买生存所需的道具时,我很少动用这笔钱,因此多少存了一点。买玩具或点心之类的东西,当作迁怒的赔罪应该不成问题。

「咦!?不、不用了,没关系!!您不需要那么费心,我……」

「不,你才不用跟我客气。毕竟给你添麻烦的是我。」

说完,我小心不被发现地观察眼前的少女。没错,她不需要跟我客气。这样她也不会无谓地感到不安。

大约一个月前,猩猩公主……鬼月葵召来名为白的少女,让她担任自己的侍从兼打杂。白的根源是前世的游戏中也曾登场过的怪物,如今则是无力的半妖。话虽如此,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大意的要素。

(如果她能继续在孤儿院里悄悄生活,那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就像原作那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取回力量,然后一边闹别扭一边觉醒。虽然她身为妖怪的大部分能力应该都消失了,而且以大猩猩的随从来说,应该也没什么机会战斗……但是考虑到这个世界的严酷程度,实在无法乐观看待。万一她在关键时刻闹别扭,介入原作主角的事件导致整个故事变成坏结局,那可就惨不忍睹了。

而且我也没办法断定她在觉醒的阶段不会把我当成怨恨与痛苦的对象。最糟的情况下,我甚至有可能在觉醒的同时被她打成肉酱。不,那样至少还能立刻死亡,比布丁事件要好得多……?

就算不是那样,我已经被那个女人……事后才发现她用言灵术对我下了诅咒。虽然不是会致死的危险诅咒……但卑鄙的妖怪果然还是得连根拔起才行(使命感)。

……总之,基于以上原因,我不想惹眼前的狐狸少女不高兴,也不想让她留下坏印象。所以只要能减少一丁点死亡的危险,这点程度的花费根本不算什么。

「呃……可是……」

「怎么了?有什么不满吗?」

「不、不是……不是那样……可是……」

「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你是我的侍从,地位并不比我低,不用客气。」

我走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忸忸怩怩地裹着棉被,说话不得要领的少女身边坐下,让视线与她同高。我知道小孩子被大人从上方俯视并质问,会感到很害怕。

(其实这段对话本身就不妥当。)

老实说,下人班长并没有那么了不起。毕竟只是用完就丢的消耗品,班长也一样是消耗品。比起班长,本家公主的侍从地位或许还比较高。这个世界封建色彩浓厚,无法轻视年龄差距,但更重视身份和职务……不,其实连实际年龄我都输给她了。

「呃……那个……我并没有……对伴部先生摆出那么高傲的态度……而、而且……我并不是讨厌……」

「嗯?你说什么?」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我听不清楚,于是反问。

「抱歉,可以再说清楚一点吗?」

「呜……!?那、那是,呃……!」

「哎呀,两个人睡一张床,到底在做什么?」

我敢断言,那银铃般冰冷的声音让现场的温度一口气下降了五度。

我和半妖少女都露出畏惧的表情,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少女身穿和这破旧小屋完全不搭调的豪华和服,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站在门口。

……那笑容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因为你的手下迟迟不回来,我才特地跑这一趟,没想到你们玩得挺开心嘛。居然把我排除在外,真让人嫉妒。」

少女扬起嘴角,残忍地说道。那语气让我联想到玩弄猎物的肉食动物。

「那、那个……呃……」

白皙的少女完全缩成一团,躲在棉被里。大猩猩小姐瞥了她一眼,接着看向我。

「呐,伴部,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我期待聪明贤明的公主殿下能宽宏大量地原谅我。」

公主殿下宛如即将宣判死刑的法官,我则对她献上最大的谄媚……

讲到鬼月家提供的餐点,基本上都是麦饭。顶多再加上只有蔬菜的味噌汤、腌渍物和熏兽肉。虽然并不是明显过于简朴,但是和鬼月家的人们吃的相比,可说是天差地别,和前世的饮食更是无法相提并论。尤其是白饭,成为下人后能吃到的机会更是屈指可数。

从这方面来看,跟去京城的确是有好处。虽然对逢见家来说多少也是为了面子,不过京城因为是交通要冲,来自东西南北各地的特产都会聚集于此,而且京城周边的土地本身就很肥沃,米的价格并不高。

因此自从随行前往京城后,每次吃到的都是白米饭,而且味噌汤里还会放豆腐和油豆腐皮,也经常以沙丁鱼或柳叶鱼等鱼类为主菜。老实说真的很感动……喂,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在这个世界里,这些食物可是挺贵的哦!

(不过看到那个,还是会让我产生自卑感……)

在房间角落把面具拉下来,默默把饭送进口中的我,以不以为然的眼神看着那个,同时轻轻叹了口气。

涂漆的豪华器皿中,摆满了我完全比不上的豪华料理。煮得软烂的公主饭,搭配用柴鱼高汤炖煮得软嫩的芋头、莲藕、蛤蜊汤,以及鸭肉芜菁羹、煎蛋卷、汤豆腐、盐烤鲑鱼、炖煮菠菜、七种酱菜、作为甜点的冰瓜与糖渍水果……在这个世界,这已经算是大餐了。食材本身就很珍贵,尤其在这个没有电力的世界,调理食物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与劳力,所以更显得珍贵。

「别用那么渴望的眼神看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不会分你吃的。」

优雅地享用着大餐的猩猩大人注意到我的视线,如此说道。

没错,现在这个房间里,我们的主人——猩猩公主正在享用早餐。顺带一提,没有侍者。本来应该有好几个人在旁服侍,但现在这个房间里,除了在宽敞房间的角落……以步幅来说,大约是二十步的距离……把武器放在身边,默默吃饭的我之外,只有在猩猩公主身旁待命的白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猩猩公主大人来到我的破烂小屋后,经过一番折腾,我终于打理好仪容,而我最初的工作就是护卫她用餐。这件事本身已经发生过好几次,所以没什么问题……不过周围没有其他人,而且我自己也正在用餐,情况就不同了。这种场面没有前例可循。

「这是特地让我过来一趟的惩罚。你就一边吃着粗劣的饲料,一边看着我用餐的景象吧。」

猩猩公主大人用漆筷优雅地吃着玉子烧,同时用打从心底瞧不起人的视线看着我。喂,你个性很差耶。

(话虽如此,我还算好的……)

在猩猩公主大人身旁,跪坐着的半妖少女一脸渴望地盯着料理。她因为猩猩公主大人的独断与偏见,而受到不准吃早餐的刑罚。正值发育期的孩子,而且眼前有一大堆美食,再加上半妖的嗅觉比人类敏锐,这惩罚对她来说应该很痛苦吧。是说她流口水了耶。

「哎呀,如果你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要不要把你那粗劣的早餐分给她呢?当然,我不会补偿你就是了。」

猩猩公主大人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语带挑衅地警告我。话说回来,她真的很坏耶。你是反派千金吗?

「……过来我这边。」

我内心感到有些傻眼,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如此说道,并对她招了招手。如字面意思般咬着手指,脸上露出渴望表情的少女听到我的声音,兽耳和尾巴都竖了起来。

「呀!?呃……那个,我并没有……」

「快点过来。你在那里露出一副乞丐般的表情,会害我的早餐变难吃。」

相对于客气地如此低语的半妖,大猩猩则是对她下令。少女被大猩猩眯起眼睛,宛如肉食动物般鄙视的视线吓到颤抖,逃也似地来到我这边……

我内心感到有些厌烦,同时将加了豆腐、油豆腐和葱的味噌汤递给她。

「我没办法全部给你,你将就一下,只喝汤吧。」

我因为要锻炼和护卫大猩猩,所以没办法宽容到让她吃下我全部的早餐,顶多只能给她汤喝。如果只有一道菜,那最好消化的温热味噌汤对小孩子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呃……可是……」

「别客气,毕竟我和吾妻先生有约在先,我可不想被杀。」

我一想到要是被那个过度保护的前阴阳寮首长知道我没让她吃饭,那可不是开玩笑的,真的很恐怖。如果只给她汤就能避免这件事,那代价已经很便宜了。

「呜呜……」

狐狸朝大猩猩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只桃红色大猩猩看了她一眼后,像是对她失去兴趣,开始品尝蛤蜊汤。

「不用着急,但你快点喝完,回去工作。」

我对着不安地抬眼望向我的狐狸如此命令后,她便点点头,开始啜饮味噌汤。她津津有味地喝着味噌汤的模样,就某种意义来说,令人感到佩服。

「呼……真好喝。」

少女意外地很快就喝完味噌汤,满足地轻轻叹了口气。小巧的红色舌头舔了舔嘴唇。

她恐怕没有那个意思,但那个动作莫名地妖艳。我再次认知到,这家伙是只拥有足以被选为原作游戏攻略角色的美貌,美得不像人类的狐狸。

「你填饱肚子了吗?那就快点回到这里。我可不是为了让你玩乐才把你召唤过来的。」

大猩猩公主有些不悦地眯起眼警告她。听到公主的指责,狐狸的肩膀抖了一下,显得很尴尬……这下我实在无法帮她说话。

实际上,她……白现在的立场,从她的经历和这个世界的严苛来看,已经相当幸运了。

光是身为半妖,就不知道何时会遭到袭击,如今却受到鬼月葵这样的贵人雇用……因此半妖少女的人身安全受到保障,更何况她还是侍女,待遇也比那些不三不四的杂工好上许多。突然被提拔,自然会招来周围的嫉妒。而且,一想到她原本是食人怪物的一部分……就连我这个少数知道事情全貌的人,也对大猩猩公主的所作所为感到愕然。不,应该说正因为掌握了全貌,才更让人惊讶。

(在原作游戏中也是这样……她真的很随兴。)

她对原作主角提出无理的要求,不考虑周围情况,以打发时间为由,下达各种荒唐的命令和判断……在游戏过程中,真的让人伤透脑筋。她每次都提出一些异想天开的提议,把场面搞得一团乱,让主角周围的好感度大幅波动,因此在一部分粉丝中,她的命令被称为「好感度风暴」或「旗标破坏者」,夹杂着怨恨的声音。好不容易才竖起的旗标和好感度一口气被毁掉,也难怪会这样。

「……对了,恕我冒昧,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公主殿下?」

我突然想起她的特性,心中浮现些许不好的预感,开口问道。当然,游戏与这个世界的法则不一定完全一致。然而,根据至今为止的经验所培养出来的直觉,或者该说是第六感,对我发出了警报。因此,我开口问道:

「……你会主动找我,还真是稀奇呢。明天会下长枪……不,是妖精吗?……开玩笑的。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察觉到我对于这个不好笑的玩笑感到不快,白狐愉快地眯起眼睛,回到公主大猩猩身边。公主大猩猩摸着白狐的头,玩弄着她的兽耳,催促她发言。被玩弄兽耳的半妖,露出有些难为情的表情。

「很抱歉,无法回应您早晨的传唤。那么,您特地亲自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白狐的使者只转达了「迅速整装前来」的内容。她总不可能要我像这样陪她吃饭吧。也就是说,应该有必须一大早前来见她的理由……

「哦,那个啊。其实我本来打算赶快梳洗打扮,从后门搭牛车出去的。因为叔父大人说之前的招待方式太随便了……唉,如果你没有玩那种下流的游戏,我就能趁一大早混进人群里蒙混过去了。」

「?那是什么意思……」

话说到一半,我注意到从远处传来的声响。那道逐渐接近的声响是沿着走廊奔跑的脚步声,原本这间宅邸里没有会发出那种愉快又活泼声响的人。也就是说,那几乎可以确定是来自外部的客人。

「……真是个不顾形象又吵闹的孩子。」

我听到我们的主人用低沉、轻蔑的冰冷声音这么说。同时,我从那句话察觉到脚步声的主人是谁,以及大猩猩大人一大早就把我带出来的理由。简单来说,就是很麻烦。

有人停在我们所在的房间的纸门前。那道不怎么高大的人影紧张地深呼吸,然后下定决心拉开纸门。

「早安,姐姐大人!紫以赤穗家的使者身份前来拜访!!」

天真烂漫,眼中闪烁着期待、憧憬与喜悦的紫发少女开口打招呼。她是自古以来的退魔士一族,也是鬼月葵的母亲出身的赤穗家之女,是葵的表妹,赤穗本家七兄弟中的幺妹……也是因为在游戏中悲惨的待遇,让许多粉丝陷入绝望深渊的悲情配角,赤穗紫……

# 第二十一话●没吃到桃猿的蛇

拥有千年以上历史,初代『退魔七士』之一为『千切抚切人奈何之恶九郎』的西土名门退魔士一族赤穗家……其直系当家七兄弟的唯一且最小的女儿,就是『暗夜之萤』登场人物的赤穗紫。

年纪比鬼月葵小一岁,目前十三岁,原作游戏开始时十五岁的这名少女,由于游戏制作方投入了大量一线级的插画家,因此光就造型而言,她已经足以担任其他游戏的第一女主角了。

她留着一头红色紫色的妹妹头,有着一张娃娃脸,身材同样纤细,胸部大小仅次于大姐头。个性自大又自尊心强,容易冲动生气……不过如果要为她说话,她绝非坏人。

她是个努力的人,个性认真,就算看不惯对方,只要对方帮了忙,她还是会道谢。一旦敌意减弱,她也会坦率地为过去的过错道歉。她不会找没有敌意的对象吵架,面对长辈也能遵守礼仪。一开始她对原作主角抱持敌意,也轻视他,但随着事件的发展,她的态度逐渐软化,最后甚至会殷勤地帮忙或送礼。这就是所谓的迟钝傲娇……而最值得注目的设定,就是她尊敬、羡慕身为表姐的鬼月葵。

这个设定也反过来说,就是她本身的自卑感。

赤穗一族是使用刀剑的西土退魔名门。双亲和亲戚就不用说了,哥哥们在游戏和小说中也没有直接登场,只有名字和逸闻,但光是提到的设定,就能知道他们都是相当厉害的剑豪。嗯,以突刺的「风压」一次炸死以公里为单位的妖群,用木刀把大入道切成碎片,最后从刀尖射出无法闪避的即死光束,真是莫名其妙。

在战斗力如此异常的一族之中,赤穗紫这名少女……是最弱的。更正确地说,是在本家血脉之中最弱的……不过对她而言,应该没什么差别。

很遗憾,年纪小和身为女孩子,都无法成为她身为退魔本家血脉,以及获得一族相传的刀的借口。不,或许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糟糕。身为本家血脉,继承了妖刀,却无法继承才能与力量的残渣、渣滓、废物……虽然双亲和兄长们不这么认为,从作品中的描写也能看出他们非常疼爱她,但周围的人可不会这样想。他们对她的嫉妒和中伤应该相当严重。

名门的废物……这就是周围的人对赤穗紫这名少女的评价,而她自己虽然表现得很坚强,但内心也有自觉。不,或许主从应该反过来,而她的性格也是从环境形成的。

对这样的她而言,鬼月葵这名少女会成为崇拜对象,也是自然的发展吧。两人是血缘相连的表姐妹,年纪相近,而且和自己不同,是个才华洋溢的强者……虽然在原作游戏中没有公开,但因为大猩猩大人曾参加过妖魔凌辱派对,被周围的人视为禁忌,所以紫的父亲为了慰劳妹妹的女儿,刻意让自己的女儿接近她。而紫本身也才华洋溢,憧憬着成熟优雅的表姐……而这也是迈向悲剧的第一步。

在发售当初,连是忧郁系游戏都隐瞒的《暗夜之萤》中,她的存在化为一颗特大号的地雷。由于事前在官方网站和游戏杂志上,和其他主要女主角一起出现,所以许多玩家都误以为她是攻略角色,而接近她,赚取好感度。在那些性格独特的女主角中,就某种意义而言,她是直率的古典时间差傲娇,也是原因之一吧。于是,玩家就这样中了制作团队设下的卑鄙陷阱。

『这次要直播的是今天发售的热门美少女游戏《暗夜之萤》的最快破关!』

由于事前隐瞒情报,许多直播主和玩家在直播时都没注意到这件事,就这么玩起了游戏。他们的攻略目标几乎都是事前公开情报最多,通往路线的事件也最丰富,容易提升好感度的赤穗紫。他们直到那一刻来临之前,都没发现这是制作团队的明显诱导。

游戏发售一小时后,网络留言板上就化为哀号四起的地狱。这也是当然的。玩家锁定最有可能简单攻略的赤穗紫,结果最后全都是她的死亡……而且还是充满娱乐性和创造性,对肉体和精神造成严重伤害的死法。

赤穗紫在《暗夜之萤》的剧情中,几乎所有时间、所有路线都塞满了无数的死亡事件。被妖怪杀死是基本中的基本,更惨的是被自己的妖刀砍死。因为得知朝廷的阴谋而被封口,还被冠上叛徒的污名。被天狗们凌虐致死。被救妖众当成孕母。被妖母变成妖怪,最后被同伴们消灭……不过特别多的,是其他女主角充满杀意与恶意的杀害。

老实说,在作品中登场的女性角色中,赤穗紫算是相当正常……应该说,以次文化作品的女主角来说,她算是被赋予了相当标准的角色定位。或许是因为这样不好吧,玩家在提升好感度,气氛正好的时候,她一下子被狐狸布丁,一下子被大姐烧得连骨头都不剩,一下子被碧鬼用船锚压烂,一下子被装年轻的老太婆陷害,全身沾满妖的白浊液,最后在高潮时失去生命。

至于大猩猩,更是准备了以贯穿心脏的路线为基础,多达十三种的杀害方法,可说是豪华规格。嗯,就是在玩家在尊敬又憧憬的堂姐面前,说出甜言蜜语的瞬间,大猩猩露出看到垃圾的眼神,把手伸进玩家的腹部。发售日当天,某知名跑者实况视频的画面,整个切换成大猩猩贯穿心脏的场景,观众瞬间被『啥?』的弹幕覆盖。连被贯穿的本人,都像是无法置信般绝望地死去。

而官方发表的真相,是这部作品并非普通的成人游戏,而是特大号的忧郁游戏。更进一步来说,官方至今大力宣传的赤穗紫,不但是攻略对象,甚至是为了让玩家心情忧郁的配角。这个事实,为她与玩家们带来了更大的悲剧。

『你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相信名为可能性的神。』

『我不想承认……自己因为年轻而犯下的过错。』

『你们……可别停下来啊。因为……我在前方等着你们。所以啊,你们……可别停下来啊……?』

许多知名的跑者,或是玩家们无法完全放弃,为了开拓赤穗紫路线,而沉迷于这部忧郁游戏。而他们大多都留下了上述的台词,燃烧殆尽。最后甚至有人分析游戏源代码,进行改造,试图开拓路线……不过制作团队早就料到这一点。

在改造后的游戏中,成功攻略赤穗紫路线的快乐结局……画面却在那一瞬间突然变成一片漆黑。视频观众们再次发出「啥?」的弹幕,覆盖整个画面。这已经成了传说。

制作团队甚至预测到游戏会被改造,因此在源代码中埋入了隐藏结局。当玩家强行改写游戏,让赤穗紫走上幸福结局的瞬间,隐藏结局就会介入游戏。

『其实这一切都只是被监禁的他为了逃避现实而作的短暂美梦。残酷的现实即将回归。眼前是眼神疯狂,喃喃诉说对你的爱意的狂人,而你今后依然得继续过着地狱般的软禁生活。你被绝望彻底击垮。然后不知道是因为打击太大,还是被下了药,你的意识再度逐渐远去。最后,双眼失去光芒的你茫然地凝视着过去他送给心爱的紫发少女的发饰。被无情地丢在地上的发饰伤痕累累,表面沾满暗红色的污渍……』

……这段堪称是制作团队恶意的总集篇的结局,让玩家和观众们的心彻底崩溃。

隐藏结局带来的冲击,以及实际上在故事构成上要回避死亡旗标实在过于困难,甚至连二次创作的最强系主角都放弃攻略,甚至还有人想出故意把角色杀掉,然后让事件提前发生的点子。在粉丝之间,她已经被当成「不断被抑止力杀死的小紫」。由于死亡次数实在太多,因此在某个视频网站上,甚至出现以机动战士的团长代替她让希望之花不断绽放的MAD,而且非常流行。

在故事、官方设定,甚至连二次创作中都不断被杀死,实在过于可怜的少女,这就是赤穗紫。原本是这样……

(啊……就算是大猩猩大人,也觉得这样很烦吧。)

迅速把饭塞进胃里,默默站在房间角落的我从面具内侧以不以为然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光景。

「……所以,最近京城似乎流行来自海外的服装!之前我也去东市的吴服町看过,那里的设计相当新鲜……」

「哦……是这样吗?」

相对于赤穗紫滔滔不绝、拼命想让对方留下印象的态度,大猩猩的态度却显得很冷淡。那表情看起来像是觉得无聊、闲得发慌,又像是嫌麻烦。她很明显对眼前的亲戚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关心。就连在一旁待命的半妖也一副觉得无聊的样子。

(太拼命了……)

我如此评论赤穗家幺女的谈话。她似乎事前做了很多调查,拼命地想把事情说清楚,结果变成像在说绕口令。而且她大概很紧张,看起来没有发现对方已经听腻了。

谈话不是单方面的行为,必须是双向的才有意义。如果对方不感兴趣,没有共鸣,那就只是在浪费时间,只会让人感到痛苦。就这个角度来看,我敢断言眼前的少女失败了。

(大猩猩也真是的,竟然有办法陪她聊这么久。)

老实说,她看起来对这次的茶会一点兴趣也没有……但至少比原作中那种敷衍的态度好多了。至少她会应声,姑且装出在听的样子。至少比无言无视要体贴多了。原作游戏中的态度真的很糟糕啊……

比起游戏中的对应,她对我更加温柔……我无法判断这代表什么意义。是接下来从游戏开始到结束为止,态度都会维持这样吗?还是回避凌辱事件,让大猩猩的思考产生了某种变化呢……?

「伴部。」

「……是,公主大人。有什么事吗?」

当我让意识沉入思考之海时,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立刻回应,来到她身边待命。隔着面具与大猩猩面对面坐着的赤穗紫,用不高兴的表情看向我。什么事?

「那边的表妹泡的茶冷掉了。去帮我泡新的。」

「叫女佣来泡就好了吧?」

「不,要你去泡。啊,顺便连我的份也拜托你了。」

鬼月葵这么说完,把茶杯放在托盘上,露出笑容。这个大猩猩……!!

「……遵命。」

我心想厨房的女佣们应该不会给我好脸色看,但既然没有拒绝的权利,我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命令。

用完就丢最好,来历不明的下人就是下贱。在公家宅邸工作的女佣们,想必不会喜欢看到那种肮脏的家伙出现在她们工作的地方。这完全是在找碴……话虽如此,我却无法说不,真是可悲的立场。

我将两个茶杯放在托盘上,应用隐身技术起身、行走、拉开纸门,然后离开房间。这段期间,我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真是浪费技术。』

我走在走廊上,耳边响起人形小纸片的声音。不,那不是纸,而是式神。是松重老爹的式神。式神飞到我的右肩上,依偎着我……

(虽然每次都这样,真亏他能穿过结界进来。)

最糟的状况下,要让小式神进入京城,其实不是不可能,因为有『秘技』……但要进入内京,而且还是公家宅邸,那就另当别论了。不愧是前阴阳寮的斋宫助兼理究院长。隐身技术当然不用说,他显然还用独门加工技术制作了式神。

「……师尊有何吩咐?」

我一边走一边小声地问,确认周围没有人偷听。我透过遥控装置接受的退魔术师是出了名的,式神在我耳边发出「呵呵呵」的嘲笑声。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老夫只是来家庭访问一下罢了。』

「家庭访问啊。是哪一家?」

我试探性地问式神。那个老头和大猩猩不一样,不可能只是觉得好玩就耗费劳力派式神过来。再加上家庭访问这个词,他的目的显而易见。

「我也在戒备,但目前没有可疑之处。」

我如此评价白狐小姑娘的行动。

即使失去了大部分邪恶妖气,对那个妖气绝伦的老头来说,半妖的小鬼也不可能从他的戒备对象中被剔除。既然她待在京城内侧,戒备想必会更加森严。只要她做出任何可疑的行动,老头甚至有可能诉诸武力。

『妖是卑鄙又卑劣的。而且对事物的认知也很远大。要演戏十年二十年让周围解除戒备,根本是小事一桩。更何况是像那只妖狐一样聪明的家伙。』

途中,我遇到宅邸的女佣,便不发一语地点头致意,女佣则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但还是直接离开,等气息消失后,我才继续说:

「原来如此,这我无法否定。怪物的时间感和人类不同,但就算是这样,她会表现出那种战战兢兢的态度吗?」

妖狐确实狡猾又聪明,但同时也有着高傲的自尊。虽然她擅长刺激他人的保护欲……但那种孩子气过头的态度,实在不像是演技。更何况,狐璃白绮把自己孩提时代视为耻辱,彻底舍弃,实在难以想象她会做出那种娇滴滴的演技。

『哦,你这说法还真有自信啊。是因为外表年幼,所以被迷住了吗?别忘了,虽然她外表年幼,但本质上可是比你大了十倍以上。』

「这我当然知道。」

只要想想她在原作游戏中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了。话虽如此,至少可以确定她那态度并非演技,至少现在的意识完全是小孩子。问题在于今后……

『哎呀哎呀?说花心也太过分了吧。而且还是那么年幼的狐狸……这可真令人惊讶。你不喜欢大姐这种成熟的女性吗?』

我边走边思考,式神却传来不是老翁的声音……喂,这是怎样?

「……老翁,那是改变声带的术式吗?」

『可以不要说得好像在祈祷我不是聊天对象吗?这样我也会伤心的。』

女人……不对,鬼用不怎么伤心的轻浮口吻回答。

「……老翁,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如字面所述,在老夫面前。那家伙似乎真的是鬼,态度旁若无人。老夫这边有个式神负责中介这段对话,但那家伙刚才把式神抢走了。现在用的是备用的式神。』

声音来自左侧……我有点惊讶出现在我左耳的式神,但没有表现出来。

「为什么鬼会在那里?」

『这也没办法啊!就算是我,不对,正因为是我,所以要进入京城很困难。老夫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在那位老人家的家里接受他的照顾。』

『像这家伙这种等级的怪物,连一开始的结界网都骗不过。只要踏进京城一步,马上就会有几十个退魔士过来。』

鬼族活了千年以上,就算在很久以前失去了大半力量,也比一般的凶妖危险多了。更何况朝廷对于想进入京城的怪物非常敏感。

『我可没打算输哦,又不是要毁灭京城,不会引起什么骚动啦。』

虽然她用从容不迫的语气这么说,但我知道她其实很害怕京城里的朝廷战力。一千年前遭遇过那种惨事,当然不想再打第二次了。

(是说,又要被监视了吗……真受不了。)

待在鬼月家里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看到,根本活不下去。鬼族的逆鳞在哪里,根本没人知道。如果是在京城的公家贵族家里……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这下子,变成一场表演了。」

我小声地喃喃自语,快步走着,一口气拉开眼前厨房的纸门。

眼前有几名女佣,像是在看珍禽异兽般,从纸门的缝隙看着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低头看着她们,她们便屏住呼吸,一脸紧张地抬头看着我。

「……失礼了,我想帮公主殿下和客人泡茶。虽然会介入你们的工作……但这是命令,还请见谅。」

我一抬起手,她们就因恐惧而缩起肩膀,但当她们理解我只是要将茶杯放到托盘上后,便看了我一眼,接着在理解我说的话的同时,微微地不断点头。

我瞥了一眼年轻女佣们,她们一边观察此方的反应,一边手忙脚乱地准备煎茶。我一瞬间担心刚才的对话是否被听见了。

(该练习腹语术和防谍用的指向性说话方式吗……?)

我自己也和女佣们一起开始准备泡茶,同时茫然地思考着这些事……

她们将温热的煎茶倒入茶杯,接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白的话题,其中一名女佣将装有金平糖的小袋子递给她……当作是点心。我收下了。

(呃,我变成打杂的了哦。)

看来那只狐狸除了怕生的大猩猩公主之外,就只想和我说话。而女佣们看到我和她交谈过几次,似乎打算利用我来喂食她。不,比起被她畏惧或轻蔑,这样好多了。

(不,这说不定反而有利……?)

身为下人,处于这种立场无法做出太显眼的行动,要收集情报也很困难。一个不好,甚至连和其他杂工对话都可能引起注意,反而引人侧目。

那么,那个狐狸女孩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就是个很好的伪装吗……?

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拿着托盘回到房间。来到纸门前,我先单膝跪下,开口报告。

「公主大人,客人,我按照您的吩咐泡了茶。」

「辛苦了,进来吧。」

听到这句话,我应用隐行术,静静地打开纸门。

「对了,我再追加一个命令……尽全力挣扎吧。」

才刚打开纸门,我就看到眼前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零点一秒后,我的身体反射性地把放着茶杯的托盘往前丢。接着我用灵力强化脚力,全力往后退。

唰!我感觉到面具上出现浅浅的割伤。这是……!

「……哦?对刚才的拔刀有反应吗?我原本打算点到为止,看来是杞人忧天了。既然如此,我应该可以再认真一点砍下去。」

我轻轻跳了三丈高,降落在宅邸的庭园里,紧张地望向眼前声音的主人。拉开纸门后,眼前是面露凶相,手持长刀的赤穗紫。她的脚边有被砍成两半的两人份的托盘和茶杯。房间深处,有只表情像是在看戏,手肘靠在扶手上,一脸悠哉的桃色大猩猩,以及在她身旁害怕得发抖的白狐……

「……赤穗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身为客人却在访问地点做出这种行为,恕我僭越,但我认为这关系到您家的名誉。」

我的发言让拥有紫红色头发的少女不悦。她维持着凶狠的表情,将另一只手拿着的东西扔了过来。我察觉那是我半个月前领到的班长用长枪(第三代)后,立刻接住。我的神经可没有粗到能在这种充满杀气的气氛中,不拿武器就待在这里。

「关于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得到令姐的许可了。」

「这间宅邸是逢见家的……」

「放心吧。我会帮你好好掩饰的。或者你乖乖被我砍死的话,庭院也不会被弄乱哦?」

「开什么玩笑啊!」我忍不住在内心痛骂那个在脑中愉快地大放厥词的大猩猩。

「表姐,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事情演变成流血冲突。区区下人,我当然懂得手下留情。请在那里好好欣赏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吧。」

最喜欢表姐的少女板着脸孔对鬼月葵如此说道。我像是被她吸引般地瞥了她的表情一眼。

「是吗?」

明明隔着面具,她却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对表妹的发言不感兴趣地随口回应。然后……

「呵呵。」

她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凝视着我。

……哈哈!这家伙,居然在玩我……!!

(虽然说这的确很像大猩猩会有的行为……!!)

只要想到原作中那目中无人的态度、自甘堕落的个性,以及随心所欲的任性,就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实在让人笑不出来。这家伙,该不会是被表妹怂恿了吧……?

「……既然是主君的命令,我自然没有理由违抗。我辈才疏学浅,还请主君见谅。」

我领悟到自己已经无法回避这个找碴行为,于是下定决心。同时为了尽可能避免受伤,我暗中做好准备。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

下一秒,赤穗家的女儿不出所料地嘴角颤抖,满脸通红地大吼。然后……从我眼前消失了。

「……!?」

我「事先」朝着她攻击过来的方向举起长枪。同时响起金属碰撞声……!!

「你……这家伙!?」

我立刻察觉到,凭我这把便宜货,即使将灵力注入素材本身提高耐久性,也无法承受这过于沉重的冲击。因此我瞬间倾斜长枪,让冲击偏移……!!

剑击被偏移后,强烈的冲击波袭向后方的庭园。下一秒,庭园的树木被轰飞,枝叶在空中飞舞。喂,你刚才真的有手下留情吗!?

「什么……!?」

另一方面,少女似乎因为我成功偏移刚才那一击而受到冲击,睁大了双眼。呃,刚才那招是作弊啦……呃!?

「不,等……一下……!?」

妖刀从极近距离内挥出第二击、第三击。我躲过第一击,用枪柄偏移第二击的轨道。然而她大概已经预料到我的行动,第三击袭来……!!

「我哪受得了啊!!」

我立刻使出扫堂腿,让对手纤细的脚失去平衡。接着我抓准产生的些微破绽……后退保持距离。下一秒,我原本所在的位置的脚边,出现肉眼无法辨识的第四道斩击痕迹……!!

「你注意到刚才的攻击了吗……!!」

因为距离拉开了,状况暂时陷入平稳状态……眼前的少女——赤穗紫打从心底厌恶地盯着我看。或者该说是怨恨吧。不,刚才那只是在作弊啦……就算我这么说,她也不会接受吧。

「应该可以请你手下留情吧?」

瞥了一眼在短短数十秒内变得乱七八糟的别人家的庭院后,因为刚才的对打而流了一身汗的我开口问道:

「当然有。如果我打算杀你,早就使出八击了。」

眼前悠然宣告的少女连一滴汗都没流,而且她没有说谎。实际上,如果她认真起来,刚才的短兵相接中应该已经击出十次攻击了。

「公主殿下……」

「你就好好加油吧。毕竟我对你寄予厚望,姑且会为你加油的。」

大猩猩公主挥着扇子,有气无力地为我加油。哦,我知道啦。

「……哈哈,看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好啦好啦,该怎么输才好呢……?在没有丝毫胜算,赢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事的不讲理状况下,我重新举起长枪,只想着该如何打出最棒的败北……

# 第二十二话看呀,是河童

对赤穗紫而言,那名少女是她的理想,也是憧憬。

随着代代累积,力量会更加浓缩,变得更为强大,这就是退魔士一族……更别说她出生在赤穗家这个名门的直系,却显得太过无力。

和唯人相比,她的力量确实强大,但和祖父母、双亲、兄长们相比,她的灵力却远远不如。她没有剑术才能,每次锻炼都会被严厉批评,最后甚至被说成「完全无法上场实战的半吊子」。因此,她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却连一次讨伐妖怪的经验都没有,甚至连一只小妖也没对付过。

和父母、祖父母、兄长们十几岁时就将好几只大妖斩杀相比,她实在成长得太慢了,甚至可说是异常。如果是没有任何力量的平民小孩也就算了,但身为天生拥有庞大灵力,学习驱除非人怪物之法的名门退魔士子女,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更别说她连实战经验都没有,却继承了家族代代相传的妖刀,而且还是最好驾驭的沉稳刀刃,她的自卑感会受到多大的刺激可想而知。

『被宠坏的本家大小姐』。

『靠着家世和同情继承了天下妖刀的七光者。』

『赤穗一族的耻辱,连妖物都没斩杀过。』

出生在名门世家,却天生无力,尽管如此,还是被传承自古的妖刀选上,成为最弱的退魔士。她会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也是理所当然的。嫉妒与羡慕交织在一起,对她冷嘲热讽。

『我已经可以战斗了!!』

她不知道向家人提出多少次这样的要求。严格的父亲、总是面带沉稳微笑的祖父,以及已经完成朝廷和地方的退魔士义务,立下辉煌功绩的哥哥们,她时而倔强,时而撒娇,时而哭泣,央求他们让自己去斩妖除魔。她想和大家一样战斗,想和大家一起战斗。

……然后,听到她的恸哭,大家异口同声地冷淡回应:『对你来说还太早了。』比起斩妖除魔,他们更希望她像市井的姑娘或公家的千金一样。明明没有要求,他们却不断买来衣服、装饰品或化妆品等东西。她对这些东西几乎不感兴趣,所以都收在房间的衣柜里,积满灰尘。

她感到悲惨、悲伤、焦躁。为什么只有我不行?我有那么不可靠吗……?

而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那个人。

那是在众多亲戚聚集的庆祝会时发生的事。赤穗紫一看到那名少女,就被她的气质迷住了。

那是个美丽、妖艳又美丽的少女。她有着宛如大人般的举止,以及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双眸,以及看似高傲又带点傲慢的微笑……实在不像是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女孩。

赤穗紫在不久之后得知,那个人是父亲的妹妹的孩子……也就是自己的堂姐,名叫鬼月葵。她还听说了那个人的才能有多么出色,以及她拥有的力量。一开始,她心中涌起的是嫉妒。因为自己总是被挑毛病,祖父、父亲和哥哥们却都称赞她的才能。年幼的少女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她不知道有多少次气得大喊「为什么是那种女人!!」每当家人称赞她时,她就会在自己的房间里气得跺脚。

同时,她也一直掩饰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憧憬。直到某一天,她才察觉到那份憧憬。

或许是因为力量太弱而受到轻视,孩子们——或者说正因为是孩子,才特别能察觉细微的差别。原本就没什么称得上朋友的人……某天,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围住她,又笑又骂。

紫起初还气得回嘴,但声音越来越小。毕竟那些话都是事实,而且他们也的确打倒过许多吃人的妖怪。相较之下,紫的灵力不强,个子也不高,更糟的是还是个女孩子。

最后,她只能哭着回嘴,结果惹恼了那些男孩,一起围上来羞辱她,想揍她也被闪开,最后被推倒在地。无力感和跌倒的疼痛,使她心中乱成一团,只能蹲在地上啜泣。身为退魔名门之后,这模样实在丢脸。

『吵死了,安静一点……哎呀呀,你们几个怎么这么没用啊?』

声音一出,围攻紫的男孩们就全被吹走了。紫和男孩们全都错愕地往声音来向看去。

紫至今仍能清楚地想起,堂姐那悠然自得、充满超越一切的骄傲身影。她优雅地回应少年们的叫骂,恳切地回嘴,然后用更高亢的挑衅回应。当少年们气得发狂,冲过来攻击时,她便闪躲、玩弄、折磨他们,最后把他们打得满身泥巴,赶走他们。当少年们哭着逃走时,桃红色的少女掩着嘴,残酷地嘲笑他们。那姿态实在是既傲慢又自大,而且充满施虐的快感……

或许她并不是想帮助紫,只是觉得这些碍眼的弱者吵闹起来很不愉快而已。不,至少对葵来说,她对紫应该没有太大的兴趣。说不定她根本没发现紫是谁。可是……可是,赤穗紫就是在那个时候对鬼月葵产生了「憧憬」。

强悍、美丽、有教养,正可说是才色兼备……她拥有自己所没有的一切,而且是同年纪的少女,再加上这件事……从此以后,赤穗紫就对鬼月葵着迷,拼命地想引起她的注意,即使当时她还年幼,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就某方面而言,那或许也是赤穗家代代相传的「业」。赤穗家的人大多不善言词,祖父母、父母、兄长们对紫的爱,都难以表达;而紫也完美地继承了这个特征,因此她总是白费力气。

紫拼命调查、学习、提供话题,想拉近与大她一岁的表姐葵的距离……但她的努力几乎全数失败。紫的手段太差,葵也觉得这个笨拙又半吊子的表妹不够「特别」。

然而,那件事却让不死心的紫再度燃起嫉妒之火。

过去,鬼月葵顶多只对付过几只中等程度的妖怪,如今却要正式与妖魔战斗……踏进它们的巢穴……起初听闻此事时,紫和赤穗家的人们当然都不担心。

的确,这是第一次正式的大扫除,不过只要知道鬼月家次女的力量,就不需要担心。虽然为了安全起见,紫之前一直手下留情,但赤穗家的人们并不认为那个总是显得百无聊赖的桃发少女会输给那些妖魔鬼怪,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因此当他们从别人口中得知紫受伤、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的经过,以及她遭遇的陷阱时,赤穗一族都大为震惊,紫的脸色也瞬间刷白。

她急忙央求父亲让她去探望,父亲也答应了。由于两家关系复杂,父亲和哥哥们也一起同行。当大人们在宅邸的大房间中商谈时,紫偷偷地溜去找她憧憬的堂姐。

……就某方面来说,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她偶然间看见了,看见了那个手臂包着绷带、幽灵般的桃发少女悄悄溜进宅邸角落房间的背影。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存在。

全身缠满渗血绷带的人偶……紫花了好几秒才认出那在破布上呻吟的物体是人类。随后,恐惧涌上心头。在退魔士的宅邸中,只有那些濒死的人类例外,基本上,受伤都是和妖怪战斗所造成的。

令人作呕,又令人害怕……年幼的少女会如此看待这个遍体鳞伤的存在,也是无可厚非。

刺激鼻腔的,是过于浓烈的血、脓与腐肉的气味。意识不清的伤患,只能以不成声的悲痛呻吟,像毛毛虫般偶尔蠕动。对少女而言,那模样实在太过鲜明。

没错,就算那是和妖怪战斗所受的伤,那模样还是令人作呕。充斥整个房间的死亡气息,证明了那个人的性命已经所剩无几。不,说不定是为了让他死得更快,才故意不派人照顾,把他丢在这种人烟罕至的偏僻地方……?

堂姐正低头看着那濒死的人偶。一开始,紫想呼救,但立刻打消了念头。她的第六感告诉她,不能这么做。

桃红色头发的少女不知道有没有发现屏息站在一旁的紫,她当场坐下,然后一语不发地靠近那具痛苦挣扎的人偶。她似乎注视着人偶的脸好一阵子……?从紫的角度无法窥见堂姐的表情。

『……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因为你是我的特别。』

在异常安静的空间里,那句冰冷的话语不自然地响彻四周。少女从包着绷带的手臂袖口取出某种药瓶。紫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身为退魔士一族的末席,她察觉那不是普通的药物。

下一瞬间,少女一口气喝下药水,然后……

『啊……!』

看到那幅光景的瞬间,紫先是怀疑自己的眼睛,接着怀疑堂姐的理智。因为对赤穗紫来说,那幅光景实在太过震撼。即使以她所知的常识来看,即使以她这个对恋爱一知半解的不成熟少女来看,那幅光景都太过冲击。

没错,服药的桃发少女像是要乘上那块濒死的肉块般,将身体靠了过去,她以白皙的手触碰那渗血的脸颊,将脸凑近……然后在看到她所进行的行为的瞬间,紫因为过度的冲击而瞪大双眼,满脸通红,嘴巴也张得老大。

『呼……呼……呼……呵呵,我不会原谅你,居然丢下我……我怎么可能原谅你,我绝不原谅你毁约……!』

不知过了几秒,还是几十秒,就在不知经过多久之后,少女终于从他身上离开,嘴角还牵着银丝。她气喘吁吁,口中喃喃着充满执着与感情的话语……然而她的行为尚未结束。

『啊嗯……嗯……嗯嗯……呼……呼……没错,我怎么可能原谅你……能保护我……能看着我的人,明明就只有你了,你却……你却……!』

仿佛受到激烈的情绪和冲动驱使,少女打开另一个药瓶的盖子,再次仰头,毫不犹豫地将脸凑近丑陋的肉块,以嘴对嘴的方式喂食。她花了比刚才更长的时间,数度发出撩人的水声,同时扭动着身体。当她再次移开嘴时,从背影也能看出她的肩膀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她无疑正感到兴奋。氧气不足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显然不是唯一的原因。

『哈啊、哈啊……哈啊……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没错,我不会原谅……绝对不会原谅。这个家、那个男人、那个女人,所有的一切……除了你以外,所有抛弃我的人……!』

紫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听那近似于诅咒的疯狂话语。当第三次的浓密口对口喂食开始时,紫终于躲到纸门后方,中断了偷窥。羞耻、冲击和恐惧让她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全身颤抖。

怎么回事?刚才那是什么?那个人,堂姐她刚才做了什么?脸靠得那么近,手扶着她的脸颊,发出那种声音,那个人到底对那个做了什么……?

对于纯情、纯真、年幼,而且完全被这个世界的常识所束缚的少女来说,眼前的光景实在太过刺激。

『不会吧……那、那是……可、可是,我确实……?』

『……你在那边做什么?』

『咿……!?』

紫颤抖着身体,回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背后的人影。站在那里的是自己憧憬的那个人。她用混浊无光的双眼,一脸无趣地俯视着紫。紫觉得,她似乎没有从自己身上找到任何价值。

『啊、啊呜……啊……』

『……你没有来这里。』

『咦……?』

紫对这突如其来的发言感到困惑。眼前的堂姐无视紫的反应,继续说道:

『你没有来到这个房间。你什么都没有看见……懂了吗?』

『咦……那个……』

『懂了吗?』

面对那不由分说的语气,紫只能回答「懂了」。接着,紫带着困惑、恐惧,以及因刚才的光景而涌上心头的嫉妒心情,将视线移向房间深处那具仍在痛苦呻吟的人偶……

『不可以擅自行动哦?你懂吧?』

紫花了一点时间才察觉到这句仿佛看穿一切,冰冷而无机质的发言是来自堂姐。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前是那个令人憧憬的微笑身影。

……那是个让人打从心底发寒的笑容。

「啊……」

紫的意识突然急速模糊……她虽然失去意识,但还是察觉到这是言灵术。恐怕是刚才的……

「睡吧,忘了吧,忘却吧……现在的我心情很好,所以就原谅你吧。」

丢下这句话之后,少女把视线从紫身上移开,转回那堆血肉。她怜爱地抚摸着那堆肉,以充满慈爱的温和眼神看着那堆肉……

……虽然紫还年幼,但就在这一瞬间,她领悟到这个人不会再对自己付出爱情。她领悟了。这个人的心中,恐怕连最后一丝爱情都只会献给另一个人。而且那个人绝对不是自己。

然而当她再次醒来时,连当时怀抱的特大绝望都已消失无踪。硬要说的话,只剩下心中难以形容的骚动。接着时光流逝…………

少女感受着难以言喻的内心骚动,挥刀攻击。

「喝啊啊啊!」

她没有使出全力,但这一击也包含着杀意,眼前的人影却再次以毫厘之差避开。这件事更加重了她的自尊心。

为什么……!?

赤穗紫面对眼前不知是第几次的光景,表面上装出平静的样子,内心却动摇、绝望、愤怒。她无法理解。

(区区下人竟然这么难缠……!?不可能……!)

为了不杀死对方,她的确需要手下留情,而且还有男女之间的体能差距、年龄差距、长枪与刀的攻击范围差距……即使如此,现在发生的事情还是超出紫的理解范围。

这原本应该只是余兴节目。本来只要挥两三刀,对方就会举手投降。可是……!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明明不可能……!)

没错,原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至少对紫来说是如此。下人和她之间有着明确的实力差距,也就是灵力的差距。

即使其他条件再不利,只要灵力能解决一切。即使她身为一族的末席,确实是一族中的弱者,但仍旧是充满非人者气息的存在。

而她的斩击却被挡开?如果只是一两次还能当成偶然,但三次、四次之后就变成必然。而且,这也代表她的斩击被看穿了。

「开什么……玩笑!」

少女激动地大叫,同时解放了更强大的力量。在倒数一秒内挥出的斩击增加为五次,她的步伐甚至超越了音速。如果是一般的中妖,即使一次对付十只,也能在数到十之前全部杀光,然而……!

「什么……!」

眼前的下人并不打算正面迎击这阵刀刃风暴。下一瞬间,他以灵力将脚强化到极限,将脚下的土和砂砾大量踢向少女。土和砂砾遮蔽了视线,化为石砾袭向少女。但是……

「这种程度的小把戏……!」

刀身横向一挥,光是风压就将泥土和砂砾全部吹散。视野变得清晰,前方是趁着一瞬间的空档拉开距离,肩膀起伏喘气,戴着面具身穿工作服的男人。

「怎么了!?明明只是个下人,却因为傲慢的态度而受到大姐特别照顾,你的力量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少女举起刀,以充满敌意与憎恨的声音大叫。她对眼前的男人感到越来越不耐烦。

她原本就讨厌这个男人。一开始是从风声得知,负责杂务的下人……终究只是凑数的存在,而尊敬的大姐却在其中找到了中意的对象。

那个见异思迁、反复无常的大姐所中意的对象……光是这样就让紫感到嫉妒。而且大姐还反复无常地赏赐物品,教导对方如何使用诅咒,这更是让她无法忍受。普通的退魔士不会对下人如此照顾。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只要两家之间相隔遥远,彼此很少见面,她还能忍耐。但是……

「可恨……!」

看见下人重新举起破烂的长枪,赤穗家的女儿像是自尊心受到伤害般,表情变得更加险恶,不屑地说道。

对,都是这个男人害的,都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害的……紫咬牙切齿。

和父亲等人一起上京的紫,得知堂姐也在几个月后来到京都,于是多次要求与她见面。照理来说,她应该不会拒绝亲戚的访问……但结果却是好几个月都不肯见她。不,正确来说,她还是有招待紫,但那只是形式上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几乎不和堂姐见面。

就在某天,紫在离开时,又受到同样的招待,却见不到想找的人,正垂头丧气地准备回家时,她看见了。看见那个人在庭院里愉快地高谈阔论。

她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喜怒哀乐都十分丰富的模样,而那个人身边还跟着……

紫的头突然刺痛了一下,同时涌起的还有烦躁、嫉妒和羡慕……她自己也很意外,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居然会如此激动。

最后的致命一击,应该是今天这场睽违数年的会面吧。那个总是待在房间角落的男人,让紫打从心底感到不愉快。在对话中,紫的注意力也一直被他吸引过去。当那个男人终于拿着茶杯离开房间时,紫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接下来的那句话却决定了所有的一切。

『你不喜欢他吗?』

仿佛看穿一切的这句话让紫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接着,「他」这个称呼让紫大受冲击。不是「那个」,而是「他」……?

紫立刻想要否定,但是粉红色头发的亲戚却抢先一步,以大而化之的语气说道:

『没关系。的确,我也知道以一个下人来说,我对他太过偏心了。不过,不管你们或是周遭的人怎么想,我都不在乎……』

不管你们怎么想,我都不在乎。堂姐如此宣言……接着,她看着堂妹,以挑衅的语气,却又甜美无比,仿佛侵犯、匍匐而来般地说道:

『不过,既然是可爱的堂妹的请求,我也不是不能考虑看看。』

但是——妖艳、蛊惑、煽情的鬼月葵竖起手指,继续说道……

「……!!?」

这些想法闪过脑中,让紫的反应慢了一拍。她立刻确认眼前逼近的人影,再度在憎恨的支配下挥刀。

她放出的斩击冲击波共有三发,而且几乎是在毫无时间延迟的情况下放出,就算是五十步外穿着铠甲的对手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虽然她为了不杀死对方而手下留情,但这种行为对普通人来说根本不可能办到。当然,和同样……不,是威力比这强上百倍的斩击能够砍到山另一端的哥哥们相比,或是和把剑技几乎升华成概念攻击,甚至能无视「时间」的爸爸相比,这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

(即使如此,对付这家伙已经足够了……!)

没错,即使和家人相比只是儿戏,但对付眼前这个男人已经足够了。手下留情的斩击冲击波无论在速度还是轨道上,都不是眼前这个男人能够闪避的攻击。因此……眼前这个男人并没有闪避。

「咦……」

紫一瞬间感到困惑,接着是动摇。被斩击击中的下人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继续往前冲。这个事实让紫大受冲击。

……正确来说,紫是因为明白无法完全闪避,所以才避开要害等部位,避免被直接击中。然而刚才的斩击已经让她的左肩脱臼,侧腹也出现轻微的内出血,只是她本人并没有察觉。

无论如何,紫并没有时间继续思考。她慌慌张张地准备应付近距离的战斗。下一瞬间,她看到下人丢出了某种东西,于是反射性地挥刀砍向那东西。

是烟雾弹?还是闪光弹?或者是臭弹?紫在砍中之后才想到那是什么东西,于是摆出警戒的姿势。

「……咦?」

被砍破的袋子中撒出的东西……是金平糖。白的、红的、黄的、绿的,是小孩子看了会开心的五彩缤纷的砂糖点心……由于紫的动态视力很好,因此她清楚地辨识出那是什么东西,也因此,目睹了和现场气氛不相衬的点心,让少女不由得停下动作。

接着……一道影子趁着那一瞬间的空档,在地面上疾驰。不,正确来说,那道人影是把身体压低到几乎要陷进地面,借此逼近紫。

被眼前金平糖雨吸引注意力的紫在零点一秒后察觉到那股气息,还来不及移动视线就先挥下了刀。因为她很清楚,要是先移动视线再挥刀就会来不及。然而……

「不对!」

被砍成两半的人偶式神直接从实体变回纸张,接着从它背后跳出一个仆人,拿着破破烂烂的长枪刺向紫。

「啧!这种程度……!」

紫把挥下的刀翻转,由下往上砍了回去。这是俗称的燕回斩。来自下方的攻击对人类来说很难察觉,而且以状况来说也是最佳解答,不过对她来说,由于对方攻击同样是来自下方,所以这招或许也包含了某种报复的意味。

然而,这时却产生了攻击范围的差距。也就是说……

「好痛……!」

下一瞬间,破烂长枪的枪尖刺中刀锷,冲击力道让少女纤细的手指感到一阵疼痛。虽然没有出血也没有撞伤,但确实的剧痛让紫忍不住松开刀柄。长枪是比刀更长的武器,只要刺法得宜,就能让攻击距离更长。少女在紫使出燕回斩之前,以鱼叉的要领将长枪从双手换到单手,借此延长攻击距离,成功地出其不意。然后她顺势将长枪的枪刃向上,朝少女的脖子挥去。

「别小看我啊啊啊啊!」

然而,紫立刻用脚将松开的刀踢到空中,重新握好,顺势朝对方的头部挥刀。那是带着明确杀意的一击,她已经没有手下留情的余地了。

「糟糕……!」

随着一声低语,原本朝少女挥去的长枪被重新握好,枪柄朝下,就在即将击中紫之前,下人挡住了这一击……刀刃已经砍进铁制枪柄的一半。

「唔……!」

「哎呀,你已经不耍小聪明了吗……?」

看到下人发出痛苦的呻吟,拼命抵挡刀刃攻击的模样,紫忍不住嘴角上扬。她将绝不算重的体重压在刀上,刀刃也像是在回应她似的,发出近似悲鸣的金属声,同时砍进枪柄。下人对此没有任何对策。不,是无法有对策。因为他很清楚,只要稍微分心,放松力气,下一瞬间脑袋就会被砍成两半。

也就是说,眼前的下人已经无路可退了。而紫和下人都明白这一点,因此……

「投降……」

下人并非没听见枪柄即将被完全砍断前的求饶,反应也没有慢半拍。然而,赤穗紫却故意无视他的声音……

「很遗憾,胜负还没分出来呢。」

就在刀刃即将击碎下人的头盖骨时,白皙如鱼的手阻止了她。紫发出银铃般的嗓音,同时恢复理智,接着因眼前的事态而瞪大双眼。

「姐、姐姐……」

鲜血从抓住刀刃的手掌滴落地面,让紫脸色发青。而她的姐姐则毫不在意她的反应,看着下人开口:

「虽然这场表演挺有趣的……可惜时间到了。」

「……不,若非公主阻止,我早就输了。是紫大人获胜。」

「我知道你像沟鼠一样难缠,不用这么谦虚。」

鬼月葵对下人的话置若罔闻,斜眼看着因骚动而聚集的佣人、卫兵,以及最惊讶而跑来的逢见家当家。接着她瞥了一眼因短暂而激烈的「战斗」而变得凌乱不堪的庭院,轻轻叹了口气。

「善后就交给我吧。伴部,你和那只狐狸回房间去……紫,你今天就先回家去。」

「啊……那个……」

「回去。」

不容分说的语气,让紫全身一震。同时,她也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仿佛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对话……

「……你在做什么?快点。」

不过,她没有时间深究。面对敬爱的堂姐,紫只能乖乖听话。看着紫一脸紧张地离开,葵缓缓眯起眼睛。

「公主,关于这次的事……」

「我不是说我知道吗?唆使她的人是我,善后工作也会由我处理,你不必担心。」

「不,先不说我,紫大人的名声恐怕会受损,还请您多加留意。」

葵不耐烦地说道,但下人出乎意料的指摘让她瞬间停下动作,接着她转向下人,嘴角诡异地扭曲。

「担心别人而不是自己?你变得很了不起嘛。」

葵也知道自己这么说很刺耳,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恕我僭越,我认为堂妹大人不该为了打发时间而使用言灵术。」

「…………」

葵以凶狠的眼神瞪了一眼自己中意的物品,不过……她马上打开手上的扇子,遮住嘴巴。

「你走吧,这是命令。」

「……遵命。不过在那之前……」

下人抓住葵的手,用布条包住刀子造成的浅浅割伤,替她止血。之后请再找时间治疗,下人留下这句话后,恭敬地行了一礼,离开现场。

「……你对谁都摆出一副好脸色,这样会让人嫉妒的。」

葵看着自己手掌上简易的止血处理,低声喃喃自语。接着她理解到这发言是来自内心翻腾的嫉妒,因此更加不高兴。即使她明白这一切都是「预料中的发展」,但果然还是会感到火大。

「不过,这就是所谓爱到深处无怨尤吧,真没办法。」

对那家伙来说,应该没有任何会让他对那女孩产生好感或顾虑的要素,而且原本也是故意安排成那样……不过这也没办法。原本只是打算让他成为成长的养分,现在必须修正计划。只是……

「如果只是抛出诱饵并出手那也就算了,可不能投入太多感情哦。」

我虽然宽大,但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鬼月葵在内心如此宣言,同时对着战战兢兢靠近的逢见家当家露出微笑。

……那是极为空虚,只为了社交辞令而存在的空洞笑容……

# 第二十三话●驱除作业不分贵贱

两道人影走在深山森林中,气氛凝重。其中一人是男性,身材高挑;另一人则是身材较为纤细的少女,身高比男性矮一点。

两人默默无言地走着,背后有几道气息悄悄接近。野兽发出低沉诡异的叫声,一点一点,但确实地拉近距离……叫声不只来自背后,也从森林左右两侧,以及头顶传来……也就是说,他们被包围了。

这里是远离京城的遥远北方,妖魔横行的北夷之地,而且还是最危险的地带。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如地震般的地鸣声是野兽的低吼。深邃的森林中出现好几道巨大的身影。全长约二十尺的怪物,分别是蛇、螃蟹、山猪等外型的大妖……而且是再过一百年就能升华为凶妖,潜力十足的个体。

这里是北土的危险地带,也是过去跟随「空亡」在央土肆虐的百只凶妖之一——牛鬼逃离朝廷征讨,低级灵脉流经的山林。

尽管在大乱终结后,朝廷立即展开扫荡残敌的行动,但仍有数名退魔士反遭残敌咬死。之后朝廷为了复兴国土,以及积极讨伐其他危险妖魔,必须优先处理,因此将这只无法离开森林的受伤怪物放着不管,最后甚至任其自生自灭。

如今,那座森林与封印怪物的地点一样,为了不让怪物得到食物,无论何人都严禁进入。而上一次有人误闯森林,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了。实际上,怪物最后吃到人肉,是更久以前的事……总而言之,对于长久以来无法吃到人肉的妖魔鬼怪来说,误闯森林的两名人类,无疑是绝佳的美食。

拥有巨木般躯体的大蛇妖魔,率先发出威吓声,接着伸出细长的舌头,露出尖牙,扑向两名人类。然后……全身僵硬。

『嘶、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蛇妖魔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以明显违反重力的姿势……宛如时间停止般……停止动作,瞪大黄色的眼睛,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

『叽、叽叽叽叽……!?』

接着是一只大小相当于城堡天守阁的螃蟹,从嘴巴喷出大量泡沫,泡沫一边滴落地面,一边颤抖身体。演奏出嘎吱嘎吱的挤压声的甲壳产生裂痕,黄色的体液像是渗出般地漏出,弄脏土壤。

「噗哦哦哦哦哦哦!」

大山猪吼叫。吼叫的同时,它粗壮的脖子缓慢地,但是确实地弯曲。全身颤抖,一边喷洒唾液,一边试图以它的肌力对抗看不见的力量的山猪,然而那股力量的均衡却逐渐出现破绽,脖子弯曲的角度倾斜得越来越严重。

啪叽!喀叽!叽哩……叽哩……喀哩!咕嚓!啪叽……!

森林中回响着各种各样「毁坏」的声音。慢了一拍,咚的一声,巨大物体崩塌的声音轰然响起。那是身体像是折纸般被折成几十段的大蛇,或是手脚全部连同甲壳一起被扯断的螃蟹,或是脖子被整个扭断的大山猪。

大妖们绝非弱小的存在。大蛇拥有光是用肉眼,不,光是用知识认知就会全身溃烂痛苦至死的剧毒,螃蟹拥有能够操纵自身周围物质重力的异能,大山猪则拥有任何「金属」都无法伤及分毫的概念性加护。

虽然三只大妖都是拥有必须知道这些情报才能对抗的特殊能力,因此相当难缠……不过他们甚至没有机会发挥真正的价值就丧命了。因为进入他的视野本身就是个错误。

「……那么,顺便也把那些家伙处理掉吧。」

二人组的高个子男子不经意地如此低语。同时察觉危险而打算逃走的小妖与中妖们仿佛被定身般停止动作。遗憾的是鬼月思水非常清楚自身异能的弱点……也就是他的魔眼只能影响视野范围内的事物,因此早就想好对策了。

他与飞在空中,以及散布在森林各处的式神们共享视野,因此他的异能可以遍及肉眼所不及的广大范围。当然,要同时操纵无数的式神,「看见」所有视野,同时发动异能,绝非易事……无论如何,这下子那些妖魔鬼怪的命运就决定了。

虽然有点滑稽,但这就像是在拧抹布一样。骨头、肌肉纤维、内脏,随着「喀啦喀啦」的怪声扭曲。鲜血从断裂的表皮或口腔中喷出,怪物们发出临死前的惨叫。

『请住手!求求你。啊啊……!』

『呜哇啊啊啊……!好痛!好痛啊!』

『请饶了我!啊啊!啊啊啊!』

在那些妖怪中,也有人扮成女性或小孩的模样,或是模仿小孩的声音,甚至有人同时使用这两种手段来恳求饶命。然而这些欺瞒手段对身为正统退魔士的思水并不管用。听到那些不知情的人听到或许会感到罪恶感,甚至产生动摇的叫声……不,实际上当中也有人发出能干涉人类精神的叫声……思水却完全不为所动,他折断妖怪们的脖子,压烂内脏,粉碎脊髓,最后把对方全身都压缩成球状。

他的行为中没有慈悲,只是把这一切视为平淡的「作业」。身为人类却必须和非人妖怪战斗的退魔士,就是这种特异性的典型。而且一想到他面对妖怪时使用的这股力量未必不会用在人类身上,就能明白朝廷从创设以来就一直厚待退魔士,同时却也保持警戒的意义。

「实在不好意思,再从兄……不过其实你不必做到这种地步,难道你对我的实力没有那么大的信心吗?」

少女……鬼月雏一边淡然地看着身旁的妖们被烧得皮开肉绽,化为肉块,一边提出疑问。虽然确实顺利处理掉那些麻烦的杂兵,但把现场布置得如此彻底……简直就像是认为自己接下来会陷入苦战,她以毫无光彩的眼神瞪着思水。

「不,雏姬。我非常信赖你的实力,也十分清楚你的『异能』有多么强大。话虽如此,你的力量并非万能,更何况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的卑劣存在。因此做好万全准备是理所当然的行动。」

即使面对杀气,思水依旧像是温柔劝导学生的教师般地回应。面对她那危险的氛围还能保持从容态度,该说真不愧是前鬼月家当家的最有力候补吗?

……实际上,鬼月雏的「灭却」异能几乎可说是万能。那股连现象都能烧毁的力量,若用在攻击上,几乎能瘫痪所有防卫手段;相反地,若用在防御上,甚至能烧毁自己的生命。然而,无论什么样的力量都不完美,都有构造上的弱点。

鬼月雏的『灭却』,若本人没有思考、没有认知便毫无意义。而且最要命的是灵力消耗量惊人。若自身受伤或死亡,便能近乎自动地『灭却』事象,但若头部遭到破坏,便无法思考,当然也无法采取其他行动。

事实上,只要在对方认知之前,以奇袭破坏头部,夺走思考能力,之后只要在回复之前不断破坏回复中的脑部,不出一天就能让灵力枯竭,杀死对方。

又或者幻术或精神攻击,虽然同样能够『灭却』,但为此必须认知到那是幻术或精神攻击。而大部分情况下,施展幻术或精神攻击的一方,基本上都不会认知到那是幻术或精神攻击。因此若要认知,便需要强韧的精神力与冷静的思考能力。

「事到如今,我想你已经明白,不能因为能力而骄傲。我从事这份工作很久了,至今看过好几个自认无敌、万能的同行,最后都惨遭滑铁卢。」

更何况,眼前这位本家的长女正感到焦躁,这点事想也知道。

(原本就已经够忙了……自从葵姬的论功行赏以来,情况更是恶化。)

看着雏那副心神不宁,仿佛累积了不少烦躁的模样,思水如此评论。

鬼月雏与鬼月葵,两人都是本家的直系,一边是异能与战斗技术,另一边则是灵力与才能,同样都具备足以担任一族下任当家的条件。这对鬼月家来说原本是值得高兴的事……然而却无法如此断言。

因为两人实力不相上下,而且姑且不论现在,至少可以确定她们将来会升华到其他族人无法负荷的程度,再加上两人关系险恶,这些都让思水对事态感到忧虑。

(唉唉,这一切都是当家的错吗?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思水回想起那个几乎没尽到责任,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男人。那个当家也是个拥有无谓的才能与力量,优秀到让人难以应付的人物。而且明明那么优秀,却做出那种事……

(要是势力均衡不小心被打破,难保不会发生内斗。为了让我们鬼月家能够介入,希望雏姬能在这里好好表现。)

所以为了准备那样的舞台,她才会亲自狩猎杂兵。接下来就只能期待公主本身的实力……不,反过来说,既然都已经准备得如此周到,要是还拿不出成果,或许该说她根本没有资格成为下一任当家吧。

「……好啦好啦,重头戏终于来了。」

在思水如此夸口的同时,地震撼动了整座山。不,不是山,是森林在震动。停在树上的鸟群害怕地飞上天空,匍匐在地的野兽也像是要拉开距离般四散逃逸。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山顶动了。树木倾倒,土石崩落,出现了一只全长恐怕有四十尺的巨大怪物。那怪物的外貌像是牛和鬼的混合,下颚让人联想到昆虫,头上长着两根角,四颗红色的眼睛以愤怒的表情瞪着两名退魔士。身体长着仿佛蜘蛛的六只脚,腹部呈现球状,还长着杂乱的黑色毛发……那是一只过于丑陋的怪物。

「那就是……不过看起来比传说中要小很多?」

「这应该是不得已的下策吧。毕竟它被赶出京城时已经伤痕累累,更何况像这种低级的灵地,恐怕不足以治愈凶妖的伤势,所以才不得不降低自己的『格』吧。」

换作是一般人,看到这副骇人的模样不是吓昏,就是被那股不祥的妖气给薰吐了吧。然而雏和思水却丝毫没有表现出那种反应,反而还辛辣地批评起眼前的巨大怪物。

实际上,牛鬼现在身受接近致命伤的重伤,又被封印在低级的灵地里,以过去的传说来看,已经弱化到凄惨的地步。就这层意义来说,朝廷所采取的措施是正确的,怪物的末路也证明了这点。

当然,即使如此,区区一两百年历史的低级退魔士,还是拥有确实能反杀怪物的力量。然而……遗憾的是,怪物面对的并非那种二流的对手。

「要是有危险的话,我再出手帮忙吧。请先独自应战,还请小心。」

「好的。不过,你不需要那么担心,我顶多花半天左右就会结束。」

长女公主说完后拔出腰间的太刀。牛鬼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发出打心底感到恐惧的吼叫冲下山。

「虽然我并不讨厌玩虫子……不过很遗憾,小时候就算了,现在的我不能玩得太过开心。所以我会毫不留情地全力以赴。」

雏一边说,一边轻轻挥动太刀。同时出现的是象征龙的红莲火焰。牛鬼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火焰,立刻放慢冲下山的速度。然而……这个行动并没有意义。

「烧尽一切吧!『红莲狂葬大祓龙舞』!」

黑发少女的太刀一闪,北土的森林就如字面所述,被她视野中那片无情的业火制造出的无数龙群给吞噬……

以扶桑国为中枢的都城……这个国家拥有数十万人口,而这座世界数一数二的大都市,比起国家其他城镇,可说是相当适合居住的城镇。虽然还很原始,但上下水道已经整顿完成,徒步当然不用说,马车和牛车络绎不绝的街道,甚至连岔路都铺上了石板和红砖。设置在东西南北的市场,除了基本的粮食之外,从日用品到消耗品、奢侈品,不只国内,连舶来品都塞得满满的。治安良好,生活水平比起外郊和地方都市,可说是相当丰饶。

在这样的都城一角,面对贯穿都城十字道路之一的朱雀大道的那栋宅邸,就是橘商会的总店,也是橘家的宅邸。

「哎呀,宇右卫门阁下,欢迎光临。欢迎你来。」

商会会长橘景季热闹地迎接从牛车上下来的鬼月宇右卫门,接着他向大猩猩大人低头致意。

「公主大人也还是那么美丽。」

「哎呀,是吗?谢谢。」

大猩猩虽然没什么兴趣,但还是遵守最低限度的礼节回答。然后大猩猩大人以高傲的态度走向宅邸……在那之前,她转过身来,像在警告似地说道:

「伴部,你待在原地。明白了吗?」

「遵命,公主大人。」

我毕恭毕敬地答应了再三叮咛我的大猩猩。

「来来,欢迎的准备已经就绪了。请快点。」

橘景季没有瞥我一眼,也没有出声叫我,而是自然地对大猩猩大人这么说。大猩猩大人侧眼瞥了商会长一眼,什么也没说,就答应了她的邀请。大猩猩大人走向宅邸后,才终于瞥了我一眼,但也没有特别说什么,立刻就对我失去了兴趣,转身离去。他的态度极其自然。

应该说,这根本是理所当然的事,用不着说出口。区区一个下人,怎么可能进入宅邸?

商会长橘景季自从上次商会遇袭,以及救出人质之后,虽然与鬼月家有了交情,但这份恩情终究是向着大猩猩大人和胖卫门,打从一开始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这并非傲慢,而是对照常识后理所当然的行为。

从橘景季的角度来看,救了她和家人的鬼月家是高高在上的猩猩大人,我顶多只是个附属品,不,光是被当成附属品就已经是奇迹了。在这个严格遵守身份制度的国家里,仆人虽然比受歧视的人民或奴隶好一点,但终究还是身份卑贱的存在,我的行动也完全只是遵从鬼月家的意志。因此在袭击事件中,我的行动完全只是鬼月家的功劳,我个人根本不可能表达任何谢意。

(不过事到如今,说这种话也太迟了……)

若说没有不满,那就是在说谎了,但我已经『习惯』这种待遇了。而且我也很清楚,随便做出引人注目的坏事,在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在这个身份制度严格,自然歧视横行的世界里,底层阶级的人就算受到提拔或偏袒,也只会增加自己的辛劳,没什么好事。

因此,我才能默默地、平淡地站在牛车旁边,单手拿着佣人班长用长枪(第四代),以直立不动的姿势伫立着。顺带一提,我还会把这段时间当成冥想时间来活用。在钻研术式,尤其是隐匿术式时,冥想是相当有效的修行方法。强迫自己保持平常心,让思考变得清晰,客观地看待事物,尽可能地让气息变得稀薄,这种行为在等待时间里是效果十足的修行方法。

不过……看来这次的修行也会在途中被打断。

「……大小姐,虽然非常失礼,但您在做什么呢?」

「是的,我在等伴部先生有所反应!」

站在牛车旁边的我终于做出反应,不得已只好出声搭话。于是她在我眼前露出如同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她身上穿着大正时代风格的和洋折衷的裤裙,五官轮廓受到南蛮血统的影响,给人深刻的印象。这位美少女看起来就像个稚气未脱的洋娃娃,让人联想到太阳和向日葵……她那纯真的笑容对下人荒芜的心灵来说,简直是种毒药。真希望她可以去其他地方,把那张可爱又充满活力的笑容分享给其他人。应该说,你给我滚远一点。

「哎呀,你真冷淡。请不要说这种话,我会难过得哭出来的!」

「大小姐就像向日葵一样坚强,我这种程度的人说的话,应该不至于让您哭出来吧。」

我淡淡地回答后,少女就像个孩子般噘起嘴,鼓起脸颊,一副很意外的样子闹起别扭。不过,你明明胆子大到不惜动用身体,也要把被抢走的店抢回来,不是吗?

「哎呀,你一直盯着我看,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橘佳世有没有发现我正眯起眼睛瞪着她,橘商会会长橘景季的独生女佳世……橘佳世脸上依旧挂着让人搞不懂有什么好开心的灿烂笑容,抬头凝视着我……

「……我还有工作要做,没办法陪你玩哦。」

「没关系哦?我会注意不造成困扰。」

「请你理解,你光是待在这里,包括我在内,大家都会很辛苦。」

负责警备的商会保镖露出困扰的表情,经过附近的商会职员也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也难怪,商会会长的独生女为什么蹲在牛车停放处?

「对伴部先生来说是困扰吗?」

「会影响到工作。」

「在这里孤零零地等待是工作吗?」

「守护主人的财产,也就是牛车,是重要的职责。」

我自己也知道这是个狗屎工作,但我不会说出口。俗话说隔墙有耳,隔门有眼,不知道会被谁听到,传到哪里去……不,我这么滔滔不绝地说话,就已经很特别了……

说到底,为什么我这个本来连面对面都不被允许的公家血脉,会和橘商会的大小姐进行这样的对话?

事情的开端是我差点在孤儿院与妖狐的战斗中死去之前,大猩猩大人救助了橘商会的商队。在那之后过了几天,橘商会向鬼月家和大猩猩大人表达谢意,邀请我们到宅邸作客。

当时我忙着监视孤儿院、与老爷爷接触、为应付狐狸精而进行各种准备,但以我的立场来说,一旦被命令就实在无法拒绝同行。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邀请,像这次一样在大猩猩大人接受招待时于牛车旁待命……然后与这位大小姐重逢。

她像在打量我似的盯着我,然后一步步跑过来打招呼。以她的身份,本来很少会跟下人打招呼,这让我有点惊讶,但既然她跟我打招呼,我也必须回应。我向小我十岁的小姑娘屈膝,恭敬地低头致意……

「我觉得那张面具不太可爱。要不要拿下来呢?」

商会的千金小姐歪着头,笑咪咪地提议。顺带一提,以前她曾试图一把抢走我的面具。当然,我也不愧是跨越过生死关头的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她的手,阻止了她。」

「这张面具是身为下人的正式装备,不是用来装饰身体的装饰品。」

佣人们戴的面具虽然简略,但的确有对幻术之类的法术产生抵抗力,以及保护颜面的作用。当然,最大的理由是为了隐藏脸孔,让对方无法对使用幻术的人产生亲近感……不过就算我这么说,她也不太可能接受就是了。

「哼,伴部小姐真是坏心眼,从来都不肯答应我的请求。我的女佣们不管我提出什么要求都会答应的说!」

少女不高兴地皱起那张与年龄相符的稚嫩脸庞。虽然那模样很可爱,让我差点露出笑容,但我不能这么做。

「请不要提出太强人所难的要求。虽然我只是一介下人,但并不是您的杂人。我所侍奉的是鬼月家,以及直属的葵姬大人。虽然非常抱歉,但请理解我无法听从您的吩咐。」

没错,虽然我身为下人,但并不是必须听从任何人的命令。尤其是接受主人命令的时候。我所侍奉的对象是鬼月家,而不是橘家。要以哪一家的命令为优先,答案显而易见。

「唔唔唔唔唔……呜呜呜呜呜……」

橘佳世发出低吟声,对我的话表示不满。在原作游戏中,她不是攻略角色,所以不会变成病娇,因此我才能比较轻松地跟她说话……但也因此,我说话可能有点太不客气了。不管怎么说,她似乎都被父亲宠坏了,只要没有失去家人或被家人抛弃,我的话或许会让她在感情上感到不快。

(我太得意忘形了……)

我事到如今才对自己的发言感到后悔,橘佳世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地向我低语。

「……那么,如果伴部同学是我的东西,你就会听从我的任何命令吗?」

「……你打算做什么?」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我眯起眼睛,一边警戒着眼前的少女,一边与她对峙。

「伴部同学是鬼月家的资产吧?所以我在想,不知道要多少钱你才愿意卖。」

金发碧眼的少女露出天真无邪的可爱笑容。她那仿佛在说「真是个好主意」的光明正大态度,让我在感到厌恶的同时,也产生了一种理解。

贩卖人口……以前世的价值观来说,这是会让人感到厌恶的词汇,然而这个世界是款忧郁系游戏,世界观又是以中世纪为基底,更重要的是人命轻如鸿毛,因此生死观也和前世完全不同。虽然法律有规范贩卖人口或类似行为的交易,但并没有完全否定。

(说起来,现在的状况也差不多。)

我老家的贫农只拥有贫瘠的土地,就算拼命耕种也无法填饱肚子,所以只能靠家庭代工和佃农勉强糊口。从这样的立场来思考,我被鬼月家以金钱收买,所以和贩卖人口没有两样。事到如今,就算听到橘佳世的发言,我也不会皱起眉头。因此,我对于她的发言感到不快,根本是不合逻辑。

……话虽如此,我还是会本能地感到厌恶,这也没办法。

「……伴部先生?我有说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吗?」

我只感到些许……真的只是一丝丝的愤怒。然而,或许正因为是小孩子,所以对这类情绪特别敏感吧。商会的大小姐困惑地询问,同时不安地窥探着我的表情。在她看来,或许觉得我突然生气了。」

「……不,我只是有点累了,你不用在意。」

没错,她不需要在意。她所说的话在这个世界是常识,愤慨的我才是异类。

「先不说这个,你是以他会卖我为前提吗?」

「咦……啊,是的!因为仆人可以替换吧?虽然伴部先生看起来比其他仆人更有能力,但只要出行情价的两倍,不,三倍应该就没问题了!」

我一深入追问,这位千金小姐就立刻恢复精神,若无其事地为我标价。

「伴部先生也一样,比起当退魔术师的仆人,来当我的保镖绝对比较好哦?只要我跟父亲说一声,你就能在安全的宅邸里担任警卫,待遇大概也会比现在好。啊,三餐都有白饭,甚至还有点心!……啊!对了对了,我不会勉强你跟其他退魔术师交手哦?我会让你做符合实力的工作!就算被卖掉也不会吃亏哦?」

橘佳世双眼发亮地提议,简直就像偶像的星探。这种推销词和实际状况不同也是约定俗成,老实说不太能相信……但我也不能在她面前这么说。

(话说回来,她竟然知道之前和赤穗紫发生的纠纷。是从哪里听说的?)

不,既然是商会,或许对这方面的情报很敏锐……不过话说回来,她对区区下人的招募还真是热心啊。

「您的提议让我非常高兴,待遇也很有吸引力,但问题在于主人是否同意。」

「是啊。他现在没有打算出售。想要玩具的话,就去找别人吧。」

接在我发言之后响起的,是熟悉的银铃般少女声音。我在面具下露出苦涩的表情,将视线转向那边。

「……公主殿下,您回来得真早,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啊,因为有人提出了有点有趣的要求,所以我想来告诉你一声。不过……看来这边也聊得很开心呢?」

下一瞬间,伴随着眯起眼睛的冰冷笑容,传来大猩猩小姐的斥责声。我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一种可称为第六感的东西在告诉我危险。

「这不是葵公主殿下吗?祝您安好!」

商会千金天真无邪地打招呼,仿佛完全不知道我有多紧张。

「嗯,你好……不过,热衷于做生意是很好,但是手脚不干净可不行哦。不可以随便拐骗别人的玩具。」

大猩猩小姐以温柔却带着忠告的语气说道。另一方面,商家的大小姐则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拐骗这种说法太难听了!我只是在商量能不能请伴部先生来我们这边工作而已!」

佳世如此说道,露出符合她年纪的不高兴表情。她那感情丰富,表情变化多端的模样很符合她的年纪,看起来很可爱。不过,似乎不受到大猩猩小姐的好评。

「那才不是可以对下人说的话呢。只要能卖钱,他的意愿根本无关紧要。这种事不该直接说出来……算了,这件事也不该在这里谈。」

大猩猩小姐如此说道,结束和商会大小姐的对话,把视线转向我。

「您说有事找我?请问是什么样的案件呢?」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杂事。只是……正好有理由让我接受。」

大猩猩大人说完,脸上浮现残虐的笑容。听到她这么说,我想起之前赤穗紫和我比试时取消比赛时她说过的话。啊,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比试时受伤似乎不太好,所以这次的对手和往常一样……事情就是这样,你去把水沟稍微清理一下吧。」

她悠然宣布的内容正如字面所述,也就是驱除妖怪的工作……在原作游戏中,于初期任务中开放的京都地下下水道里栖息着许多小妖怪,而我被指派的任务就是驱除它们。而且……

「……哈哈,真的假的?」

我面具下的脸孔抽搐着,以充满绝望的声音喃喃说道。乍看之下,这的确是京都地下的狩猎小妖怪任务,但其实这是让许多玩家上当的初见杀陷阱任务……

# 第二十四话潜入母穴?

对都市来说,上下水道是某种生命线。生活上需要水,大量人口在一处生活,当然会产生大量的污水。如果毫无计划地排放大量污水,将会成为疾病根源,因此在现实世界中,如何将污水从都市区运到远处净化并排放,也是都市的重要课题。

扶桑国的京城在这方面做得最好。在灵脉的恩惠下,成功从地下水与河川取得安全的饮用水与生活用水。这些水透过水井与治水设备等上水道供给京城全域,若只限于京城内侧,还有好几间澡堂,水资源丰富到连平民都能入浴。

另一方面,关于排放的污水,处理方式也意外地先进。京城地下除了上水道,还铺设了以铅、石头与砖瓦建造的广大下水道,污水会沿着下水道运到距离京城相当远的地方排放。

「不对,那不是在漏吗?」——这种吐槽就先省略。虽然确实有些局部地区拥有和现代水平相当的技术,然而平均来说,这个世界的……尤其是这个国家的技术水平顶多只有中世纪水平,没有超过中世纪。虽然不是没有高度的过滤、净化技术,但还在发展途中。老实说,光是有和罗马同等的上下水道,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至少走在路上时,不会被从上面泼下来的污水淋到。

而管理这种都市的水道,也是一种特权。

使用井水要缴城镇单位的税,澡堂也要对经营者和使用者双方征税。甚至还有公营的澡堂。当然,这并不是为了公共福利,而是为了增加岁入。甚至还有对水洗式厕所征收的厕所税,为了增加这种税收,朝廷甚至曾经制定过把京城所有的厕所都改成水洗式的愚蠢计划。管理水道是种能赚大钱的生意。

……同时,过于广大的水道管理,也会造成庞大的费用。

就像现实世界里许多中世纪的非民主国家都是夜警国家,扶桑国也属于小政府。应该说,要是不把预算全数投入国防和粮食生产,国家就会被怪物毁灭,根本没空去管人民的福利……

橘商会是向朝廷租借了几个都城的自来水权利的团体之一。他们和其他公家及商会一起雇用工人和佣兵,负责管理自来水的营运。问题在于最近这几个月,有好几名工人和佣兵进入下水道进行清扫和修补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之后又派了两批佣兵进去,同样失去了联络。

「既然负责管理,他们应该不想向朝廷哭诉,想自己解决这件事吧……」

在都城郊外的河川,将相对比较干净的水排入河里的下水道入口,我针对这次委托的内幕如此低语。

在宅邸里招待宇右卫门和大猩猩的会长,似乎没有放过这个商人会有的机会。他立刻利用和鬼月家结下的关系,打算解决这个不想浮上台面的问题。或许鬼月家在逢见家的宅邸里引起骚动,也是会长决定接受委托的原因之一。

猩猩大人刻意顺着会长想利用我们的企图。他若无其事地提起在下水道遇到的问题,刻意表示自己能够解决,宇右卫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为了分一杯羹,也跟着猩猩大人行动。

(话虽如此,我也没想到会长本人会亲自出马……)

我瞥了一眼在不远处的角落。少女带着几名杂工和护卫的下人,坐在马上露出不悦的表情。

「公主殿下,请您住手!赤穗家的千金怎能踏入那种污秽的地方……!!要是这件事传出去,您的家人会生气的!!」

「啰嗦!我已经决定了,事到如今就别再插嘴了!!」

身穿轻便服装的女剑士……赤穗紫斥责慌张的中年女佣,让她闭嘴。由于身份制度严格,女佣们被这么强烈地斥责,也无法继续强烈反对。取而代之的是,她用憎恨的眼神瞪着我。

(不,这是在迁怒吧……?)

不合理的敌意朝我袭来!虽然很悲哀,但这就是有身份制度的封建社会的现实。没办法。

「哎呀呀,怎么这么吵?紫,你连自己养的狗都管不好吗?一直汪汪叫,吵死人了。」

听到那银铃般的毒舌,我白了背后一眼。放下牛车帘子,露出得意笑容的大猩猩就在那里……总之你别火上加油好吗?不管什么事,都要看怎么讲啊。

我暗自抱头苦恼,但先不管我,赤穗家的佣人们听到葵的话,都吓得脸色发青。这也难怪,面对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几秒就能把自己变成肉块的家伙,还被当成狗挑衅,当然会怕得不敢生气。不过——

「……公主殿下,恕我僭越,彼方的话也有道理。现在请紫大人找人代理,应该比较好。」

我姑且基于这个世界的常识提出建议。原本只是大猩猩的恶作剧,却越来越严重。光是让退魔士和佣人比试,就已经够疯狂了,更别说让退魔士名家的千金亲自潜入下水道……如果是朝廷的敕命就算了,赤穗紫本人在这种情况下潜入下水道,实在太不寻常了。

就我个人而言,为了大猩猩大人的名声和紫本人的名誉,取消这次的案件是最好的。而且我根本不想进下水道耶。反正最后主角会打倒敌人,所以现在别惹事生非比较好吧?

「好了,你差不多该准备潜入了。你打算害我特地配合那个商人的诡计,让我颜面扫地吗?」

我们的大猩猩公主露出充满慈悲的微笑,无情地宣告。哦,你这家伙是大猩猩。大猩猩・大猩猩・大猩猩!

「伴部先生……那个,请你小心……!」

穿着平民服装的白在牛车旁这么回答。她摇着尾巴和耳朵,打从心底担心地看着我,看起来不像在演戏……如果是演戏,那我会有点受到打击。」

「……好,我知道。我感觉到危险就会收集情报回来,不用担心。」

老实说比起担心,我更希望她能帮忙说服大猩猩,但我也没有幼稚到会去责备她。毕竟在立场上,她也一样有着绝对的上下关系。年长者应该要坦率地接受她担心的话语,并说出让她安心的话语……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这个半妖的小姑娘比我年长。

我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面向前方。从马上下来的赤穗紫也注意到我的视线,用坚定的眼神开口说道:

「根据堂姐所说,这次的委托是达成的人获胜。虽然说,躲在地下下水道的妖魔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但如果你觉得危险,躲在我背后也没关系哦。毕竟对下人来说,小妖似乎也是很难对付的对手。」

少女哼了一声,挑衅地看向我。不过,从她辛辣的言词中,我并没有感受到多少厌恶感或不快感。看起来也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她平常应该很少说别人的坏话吧,甚至给人一种青涩的感觉。就像是小孩子拼命装大人一样……?不对,实际上这家伙才十三岁,所以还算是小孩子吧。

看起来比前世同年龄的小孩还要年长,果然是受到严格家庭的锻炼以及这个世界本身严苛的价值观影响吗……?当我突然思考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时,负责带路的工人突然大喊:

「准备好了吗?差不多要出发了,你们不会后悔吧?」

虽然身材瘦小,但从事肉体劳动而变得结实的身体即使穿着单薄的衣服也看得出来。脸上和身体一部分有伤痕,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般人的地下水道向导共有三人,腰间挂着短刀,手上各自拿着灯笼。很明显不是正派人士。

「我随时都可以。你们呢?」

赤穗紫以堂堂正正,却带着一点严厉的语气如此宣言。我望向背后的主公,她正用扇子遮住嘴巴露出微笑。这是处刑宣言。也就是说……

「……嗯,没问题。随时都可以潜入。」

在充满问题的状况下,我半放弃地如此回应。

下水道里比想象中宽敞。生活污水流过红砖砌成的半圆形或拱门状通道中央,通道两端有宽到让三个人并排走都绰绰有余的踏脚处。这里似乎没有照明,几名负责带路的杂工提着灯笼,照亮前方的天花板、背后……不让任何空隙或阴影出现。他们这么做,是为了让紫等人无法藏身。

「意外地不臭嘛?」

赤穗紫对走在前头的带路人问道。看来她以为下水道会更臭。

「啊——这里的污水主要是来自浴池。而且在你们过来之前,我们已经洒了消毒药。所以这附近还没那么脏。」

带路的杂工语带讽刺地说。其他人也跟着冷笑。这等于是在说,接下来的下水道会更脏。紫对他们的态度露出不悦的表情,小声说道:

「区区贱民,竟敢……!」

赤穗紫好歹也是退魔名家出身,不,正因为如此,她对于那些自然地被排除在阶级制度之外的人们,『以常识来说』会看不起他们一等。从她的角度来看,负责带路的人们那种戏弄自己的态度,似乎相当触怒她的神经。当然,就算如此,她还是没有当场砍了他们,这算是很理性的反应。

(不过,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会冷笑也是当然的吧。)

同行的我,从脑中的设定集回想起原作的知识。

退魔士一族虽然和帝家、公家们一起自称是神话时代的众神的子孙,但其实他们的源流是被歧视的阶级,这件事是秘密。

仔细想想,这是很容易就能推导出来的答案。我也是这样,初期的灵力持有者即使有灵力,也是微弱到连小妖都可能因为大意而被杀的程度。不,如果是在这个原作的时代,对抗妖的战斗方式和锻炼的知识都还保留着,所以当时没有这些知识,而且因为技术等级低落,武器的质量也很粗糙,所以比现在还要绝望吧。

由于灵力过强而引来怪物的灵力持有者,在古代尚未有国家的概念,顶多只有以村落或乡里为单位……人口只有数十到数千人的社群,因此被视为招来灾祸,或是被怪物迷惑的污秽存在,遭到歧视与排斥,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合情合理。

他们的待遇极为悲惨。出生的瞬间就被杀害是理所当然,甚至还有连同家人一起被社群放逐,或是屈服于拥有知性的凶妖,定期献上作为活祭品养育的灵力持有者小孩的案例。应该说游戏发售五年后发行的以扶桑国建国的幕后为舞台的外传小说,对于这部分的设定有相当详细的说明。

外传小说也有提到,被社群放逐的灵力持有者们聚集在一起,面对袭击而来的妖相自卫,同伴之间留下子孙。因此力量急速增强,不知不觉间开始承接乡里村落的除妖委托,完成类似佣兵的工作,同时受到歧视,同时被畏惧,成为流浪的一族。这就是被视为最初期的退魔士一族。

一千四百多年前,一名不知从何而来的男子,来到了如今被称为央土的凶妖横行之地——不仅如此,甚至还有许多神格般的存在跋扈横行,争夺着灵地,宛如地狱。男子以自己的口才,将分散各地的乡里村长们集结起来,从非人怪物手中夺下灵脉最强大的土地,建立国家,兴建城镇。他就是几乎等同于神话人物的初代天皇,也是支持天皇的公家众始祖,更是京城,以及整个扶桑国。

当时,扶桑国与妖之间的战力差距悬殊……然而,扶桑国之所以能夺得灵脉,除了初代天皇的领袖魅力之外,还有初代右大臣与其麾下的隐行众赌命暗中操作情报,让强大的妖互相残杀,以及被人类养育的善良天狗少女的活跃表现,不过最重要的关键,还是在于扶桑国拉拢了原本遭到歧视,无处可去而徬徨迷惘的退魔师一族。

扶桑国将他们纳入支配者一方,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动员他们与妖战斗,才勉强从妖手中夺下京城,以及京城下方的灵脉。退魔士们因此获得土地、身份与名誉,被纳入支配者一方。

等到扶桑国进入安定期后,为了维持权威——就算撕裂嘴巴也不能承认是向受歧视阶级让步并给予权力——因此借由情报管制,除了极少数人以外,退魔术师们原本是受迫害集团的知识都被抹消了。就连退魔术师本身,几乎所有的族人都已经遗忘这个事实,公家众也是除了正三位以上,建国以来的名门中的名门以外,其他人都已经遗忘这件事,甚至连下层新加入的家族中,和退魔术师的血统结婚的家族也不算罕见。

少数知道真相的人们,都属于受歧视阶级。

更正确地说,他们也几乎只是听闻传承,几乎都是半信半疑,拥有确证的人只占极少数。只是,对于受到歧视的立场来说,「真实」是那些令人不快的退魔术师们其实和自己一样是受排斥的存在,这实在很刚好,也很愉快,因此他们打从心底「相信」这个传承。然后在没有职业选择自由,偏见与歧视是理所当然的时代,说到负责在下水道带路的家伙……

(我记得在原作中,就是利用了这些人丑陋的感情。)

人妖大乱时也是如此,妖类既卑鄙又狡猾,明明力量胜过人类却喜欢钻进人类内心的空隙设下陷阱。

而且和大乱时代相比,原作的时间轴处于相当和平的状况,因此妖类的特性更能发挥力量。救妖众是大乱时代的妖类残党,战力远比以前弱化,然而根据路线不同,他们甚至成功让扶桑国崩坏。

……其实连这些事都是空亡察觉到自己在大乱中期有可能败北,因此事先计划的策略。不,他甚至设想自己被封印的情况,事先做出指示和对策,那家伙的脑袋真的很奇怪。

「失踪者也是出现在更深处吗?」

「……对,因为这前面的道路相当复杂,要是走散了,无法保证能回到地上,所以千万别走散了。」

「原来如此。」

我从面具下眯起眼睛,察觉到领队们话中的含意。换句话说,他们也明白要是自己死了,就无法回到地上,所以要我全力保护他们。连自保都考虑到了,不过要是不这样,他们也不会接下如此危险的任务吧……

不知道走了多久,地下水道的黑暗越来越浓,就算提着灯笼,也只能看到前方十步左右的距离。黑暗中,只有高粘度的水流声,以及不时响起的鼠鸣或虫鸣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越来越浓……原因大概是澡堂的排水吧,空气中的湿度逐渐升高,气氛变得沉重。我们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沉默。

我们默默地前进,这时领头者突然停下脚步。我和紫也几乎同时停下。即使在黑暗中看不见对方的身影,我们还是能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

吱吱,老鼠的叫声响起。我举起为了在狭窄的地下水道中战斗而准备的短枪……枪尖是单镰刀……其他人应该也各自拔出了武器。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然后……在灯笼的火光下,那丑陋的身影终于现身。

『吱……吱……!』

就连我也不禁对那东西的外观皱起眉头。那是一只巨大的沟鼠,体型大概跟大型猫差不多大。全身沾满污泥的红眼老鼠,下颚裂成四片,两根舌头像蚯蚓般扭动,身体上长着好几个不停转动的眼珠。那明显不是正常的生物。

「……!」

下个瞬间,镰鼬出现,幼小的沟鼠身体被切成两半,掉进下水道中。那怪物虽然还在抽动,但几秒后就沉入污水中……

「…………」

我突然转头看向背后,那里有个少女拿着刀,紧张得全身僵硬。她似乎是因为通道狭窄,所以没有使用妖刀,而是使用备用的短刀,紧急使出斩击。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退魔士少女瞬间表情僵硬,但还是露出无畏的笑容。

「这、这是我第一次实际解决妖怪……没想到这么简单。」

紫勉强自己说出强势的话。我默默看着她,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刚才那句话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

……喂,别给我竖起死亡旗标啊。

在游戏里,几乎所有时间、所有事件都有死亡路线的她,说出了在地下水道任务的死亡路线中出现的台词。这么说来,那个路线也是从这个地下水道任务开始的呢(然后,这也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除妖任务)。)

「……!!喂,带路人!妖已经除掉了!快点前进!!」

和我脑中想着这些事相反,紫皱起眉头,露出不满的表情。或许是认为我沉默的态度是在瞧不起她吧,她就这样以强硬的语气命令带路人。

「是、是……!!」

另一方面,直到刚才都还在轻视她的男人们突然变得懦弱,听从她的命令。大概是透过刚才的斩击,察觉到她拥有多少实力了吧。他们突然变得谦卑,开始前进。

「好了,你们还在做什么!你也快点前进!!想被丢下吗!?还是说,面对妖,你却裹足不前……!?」

赤穗紫以嘲讽的语气,却又像是勉强自己摆出强硬态度的口气对我这么说。

「……不,公主大人。非常抱歉,我也要前进了。」

我恭敬地行礼后继续前进,并对着紫开口说道:

「您先前的斩击实在非常精彩。面对那么巨大的妖怪,居然能以短短的刀身准确地砍中目标……老实说,实在令我佩服。不愧是紫小姐。」

我推测出接下来在地下水道中即将发生的状况,根据紫的个性来推算出最能成为布局的称赞发言。紫突然像是吓了一跳般地睁大眼睛,接着有点动摇地把视线转开,「啊……嗯……」地接受了这番称赞。这反应的确很符合她的个性,既温柔又率直。

……而且,也完全符合我的预测。

「…………」

我一边前进,一边观察着砖造的地下水道墙壁。表面可以看到像是被削过的斩击痕迹,那是先前斩杀沟鼠时留下的,显示出斩击的威力有多强大。还有……

(那毫无意义的过剩威力也是。)

看样子灵力似乎会比预想中更早耗尽……不过我只把这辛辣的评价藏在心里。在这次的任务中,没有必要和她产生无谓的摩擦。不,根本没有那种余裕。就算是为了她本身,也应该避免不必要的争执。

我知道这个案件的原因,也知道其危险性。因为在这地下水道里进行的,是和坏结局中的坏结局有关的案件。

在原作游戏「暗夜之萤」的都路线中,这是第一个可以参加的初期任务,然而一旦接下,就会确实地导致游戏结束,是必死的任务……而这个地下水道的调查任务正是如此。

同时……这个任务也是人妖大乱中恶名昭彰的怪物之一「妖母」直接现身的少数事件之一,也是让赤穗紫迎接「被妖魔化后被家人斩杀」这种最残酷坏结局的路线……

这个空间极为昏暗,一片漆黑。仿佛连一步之后的前方都被涂成黑色的黑暗,意味着这个空间里不存在任何「光」。

话虽如此,这和「虚无」又有所不同。空间里充满莫名温热的空气,还响起潺潺的流水声。只要竖起耳朵,似乎还能听到某种东西在爬行、蠢动、跳动的声音。

……没错,只要竖起耳朵。

(可恶……!)

男子为了不被察觉气息,无声无息地呼吸,仿佛要甩开恐惧与绝望般在内心咒骂。

男子为了警戒,静静地环视周围。果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诡异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不断增加。

本能诉说着想要灯光。但是男子压抑住这个愿望。因为这就像是在告诉那些家伙「快来找到我」。

同行的伙伴们不知道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队伍受到暗处袭击,失去灯光,同伴与怪物们的惨叫与某种东西被压扁的声音响彻四周,迷失方向的男子沿着砖墙拼命逃离现场。然后,他不晓得经过了多久的时间,一直隐藏气息,潜伏在黑暗中移动。。

(混账、混账、混账!早知道就不接这种工作了!!)

如果能看见男子的表情,一定能够看见对世上一切感到绝望的悲惨表情吧。尚武之风强烈,弱肉强食与下克上的价值观也很强的男子,是出身于南方的无照退魔术士。

他出生在贫穷的佃农家庭,发现自己拥有灵力后,便抛下家人逃离地主身边,锻炼自己。他和妖魔鬼怪在山林中厮杀,以身体学习战斗方式,不同于公家贵族或大名,地主和商人难以雇用正规的退魔士,因此他四处担任保镖。最后辗转来到京城,成为某位有权有势的商人麾下的佣兵。虽然也有危险的工作,但薪水不错,更重要的是住在京城非常吸引人。因此他接下这次的工作,也是因为当天就能从京城回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可恶……可恶……可恶!!我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死掉……!!我绝对要活下来!!我怎么能在这种、这种垃圾堆里结束一生……!!)

没错,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结束?那我又是为了什么抛弃那悲惨又贫穷的佃农身份,抛弃家人,抛弃故乡?我拒绝以佃农身份天天吃杂粮、做牛做马,也拒绝以仆役身份被那些令人作呕的退魔名门使唤、抛弃,又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靠这双手往上爬。

因此他不能死在这种地方。他还不能死。他还有更高的阶梯要爬。他终于获得实力与名声,足以受雇于京城的大商人。现在才要开始。现在才要开始。所以……『呵呵呵,哎呀。你打算去哪里呢?』

听到那个声音,男人额头冒汗,瞬间举起手上的武器……刀。然后,他因为过于绝望而松手。

黑夜中,那个东西存在。明明周围一片漆黑,它的肌肤却白皙到甚至看起来有些苍白,浮现在周围。那东西有着一头长而略带粘性的绿色长发,是个美女。眼角下垂,是个脸上浮现妖艳且充满母性的温柔笑容的美女。她的上半身什么也没穿吗?只有湿润的丰盈头发遮住她魅惑的大胸部。另一方面,下半身则因为黑暗而完全看不见。

男人看到那个身影……放弃了一切。他感受到了。他无法逃离那个存在。他直接在眼前目睹那股强大的力量,被迫理解那股压倒性的力量差距。没错,一切都结束了……

『哎呀哎呀,这种地方还有人类在啊?』

那是温柔、有如耳语,却又莫名回响的声音。那是钻进耳朵,麻痹大脑的甜美、温柔的声音。女人摇摇晃晃地靠近男人,然后一把抓住他的头。

『呵呵呵,不用害怕哦。没事的、没事的……来,从今天开始,你也是我心爱的家人,我可爱的孩子哦。来,好乖好乖……』

原本就因为一眼就被折服的战意,再加上几乎接近暴力的强力言灵,使得这个无照退魔术士已经完全无法抵抗与思考。即使被那丰满柔软的胸部满怀爱意地抱住头部,男人也已经无法抵抗,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家……人……?」

『是的,没错哦。你从现在开始也是我的家人了哦。这样一来就不用害怕了。放心吧,大家都是家人,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哦。如果有什么事,妈妈会想办法解决的。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哦。』

「妈……妈……?」

男人的脑海里闪过过去的记忆。强壮、温柔,而且很会照顾人的母亲身影。这么说来,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什么时候呢?啊啊,妈妈。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啊……!

『没问题的,大家都会见面,马上就能见面了。因为大家都会成为家人,所以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害怕,也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恐惧哦。』

「大家……?」

『嗯,没错。大家,大家这次一定都会得救。所以……』

温柔地包容一切的美女扬起嘴角,然后打从心底温柔地低喃:

『所以,我也会把你重新生下来哦。』

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

在日光也无法抵达的地下深处,这样的咀嚼声暂时静静地回响着……

# 第二十五话地下水道多舛

半妖的白狐少女……白心神不定地从牛车的车帘缝隙偷看外面的景色。

从依然昏暗的地下水道入口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即使五感远比人类敏锐的半妖兽人少女也一样。白露出担心的表情,尾巴和耳朵都垂了下来。

「哎呀哎呀?我特地准备的点心都不吃,你真的那么担心吗?」

听到这声音,白转过头去。由于已经化为「迷家」,牛车内部比外观看起来大上许多,显得异常宽敞。白的视线中,可以看到一名少女坐在中央的坐垫上,旁边放着矮凳,她正从矮凳上的碗里拿起黑蜜渍的花林糖。

鬼月葵……这是身穿豪华服装,兼具稚气、妖艳和气质的白狐主人的名字。

……也是白现在担心的青年的主人。

「因……因为……!!一起去的话,那个……啊呜!?」

白狐回应主人的呼唤跑了过去,正打算回答主人的问题,却被塞进嘴里的黑糖打断。黑糖的优雅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白狐因为些许不满和更强烈的甜味而感动,她咬碎黑糖并吞下后,重新开口。

「可、可是!要和您同行的那个人之前把伴部先生……!!」

白已经察觉了。在那时,在那场比试的最后,那个淡紫色头发的少女很明显带着杀意挥刀。而且,如果那时眼前的主人没有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那把刀……

「呼呼呼,是啊。那样实在有点太过火了。不过,那也是因为我有点太乱来了,原谅我吧。」

原本就很浅的伤口加上退魔士强健的肉体,再加上各种昂贵的秘药,让葵已经用已经愈合的白皙手掌遮住嘴巴,像个孩子般说道。

「呜……呜呜……」

而且,既然主人已经道歉,再加上双方绝对的立场差距,白也无法继续追究。

其实她也隐约察觉到了。伴部离开之后的那段对话……虽然对话本身也很可疑,但更可疑的是伴部的语气,而且半妖的第六感也告诉她,伴部当时散发的异常敌意就是源自于那段对话。

不过,她没有证据……

「那个……公主殿下……您不担心伴部先生吗?」

白战战兢兢地问道。她侍奉这位主子已经好几个月,这段期间她所看到的,就是眼前的主子对那位青年的种种恶作剧。不过另一方面,她也明白主子对那位青年有着莫名的溺爱,而且主子对那位青年并没有明确的恶意。不,或许……

正因为如此,白才感到困惑。既然如此,为什么主子要对那位青年那么坏心眼呢?

「……因为他很坏心眼。」

「咦……?」

鬼月葵的回答让白感到困惑。她不明白主子的意思。至少在她的记忆中,那位像哥哥的青年,实在不像是会被人说坏心眼的人。

「你不觉得他个性很差吗?他这个人啊,对上钩的鱼就不会再给饵了。而且明明可以轻易地进入别人的心房,却坚持不肯打开自己的心房,让人一点也看不透。」

白听到葵的话,只能露出暧昧的表情。虽然她原本是活了数百年的妖狐,但以妖的身份活到现在的她,对于人类男女之间的微妙关系,理解得并不深。

不,她确实从很久以前就从姐姐兼主人的凶妖那里,学到了化身为美女欺骗愚蠢男人的方法,但反过来就不得而知了。更何况她的记忆姑且不论,但身体与精神都退化到孩提时代的她,要理解葵的话并不容易。

「虽然很任性,但他就是不肯表现出真正的自己。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了。只能让他努力地去实现当时孩子气的承诺了。当然,我会好好地确保他的安全。」

葵再次用袖子遮住嘴角,嘻嘻地笑了起来。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但同时也像是妖艳淫靡的成年女性,又像是被妄执所困的狂人。那股氛围让白不禁屏息,身体颤抖。

「哼哼哼,不必那么害怕,我又不会把你抓来吃掉。只是……」

只是要让你成为帮他提升身价的小道具——葵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她很清楚就算不说出口,最后也会是那样。

没错,当时白狐少女被恶毒残酷的妖狐从他身边救走时的表情,让葵确信了。虽然少女还年幼,应该没有意识到,但那毫无疑问是……

「……真是过分的男人。」

少女嘴上虽然如此痛骂,嘴角却带着愉悦恍惚的笑容。

……那正是为爱疯狂的女人会有的表情。

原作游戏「暗夜之萤」准备了种类丰富多样的坏结局,不过老实说,如果只有主角和他周围的人会遭遇悲惨下场,其实已经算是相当有人情味的结局了。

据说数量高达三位数的坏结局路线中,有将近一半的路线不只是主角等人会死,甚至连扶桑国本身都会毁灭。

其中几个模式中,从下水道一口气涌出的大量妖物也是造成崩坏的原因之一。如果没有采取任何对策,游戏末期从下水道涌出的数以万计的妖物将会在京城各处暴动。虽然内宫和内京因为有近卫兵、上洛的武士团和退魔士们负责防守,即使出现被害也能在最后歼灭妖物……然而京城的大多数居民,也就是中下阶层的民众却会因为这场暴动而被妖物咬死。

……话说回来,我觉得没必要把逃难的民众被残暴的妖物咬死的场景制作成十分钟的视频。这已经不是情色血腥,而是恶心血腥暴力了吧?为什么只有这部分的制作水平有如剧场版?

在这场袭击中,让大量妖物聚集的元凶是长年潜伏于京城下水道的空亡率领的非人者军队的最高干部。在作品中,这个干部是能够生下、养育、让妖物服从的妖物之母。

虽然外传和其他媒体中也有她的图像,但名称却只写着「妖母」,因此这个怪物的真面目在粉丝之间长年都是个谜团。根据少数的记述,她原本是位于遥远南蛮之地的西方帝国,后来战败流落到扶桑国。而且她原本似乎拥有上位神格的立场,后来才逐渐没落。此外,根据她身为妖物却是在初期就出现的设定,有人认为她的能力与性格可能来自希腊神话中的盖亚。

……先不管她的真面目,总之她的力量极为凶恶,人格方面也是个在作品中拥有数一数二夸张性格的缺陷者。而且她没有女主角的旗标,是个纯粹的敌方角色。

不,她有很多养眼的场景。毕竟她上半身全裸,所以随时都像是养眼的场景。然而反过来说,养眼的场景也只有这样而已。

原作主角要是和这个可怕的怪物扯上关系,几乎可以确定会演变成主角被催眠后一边撒娇一边被妖母从头到脚舔个彻底的恶心场景。就算退让一百步,换成比较像样的模式,也是主角被妖母用触手玩弄,还被她的孩子们用兽奸虫奸轮奸大凌辱,明明是男性却被迫堕落成雌性。哦,谁会想看这种东西?

而且最夸张的是她的性格。虽然她的母性爱是货真价实……但爱的形式实在过于扭曲、异常又可怕。看起来像是能沟通,实际上却完全无法沟通的价值观,甚至到了让碧鬼和白狐看起来正常的程度。拜此所赐,即使是薄本相关作品,也尽是些过于偏执的创作……快住手,别扭曲我的性癖。

……好了,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在我们讨论的期间,我和赤穗紫继续深入地下水道,再加上负责带路的妖母,总共三个人……总共五人的集团当然无法在这种状态下对妖母做出什么,想解决她根本是不切实际的选择。所以……

「唉……!」

赤穗紫在眼前用斩击把从下水道中出现的巨大蚯蚓怪物切成碎片。无限接近中妖的怪物,原本至少需要十名士兵才能对付,但在十三岁少女面前却毫无抵抗能力。不过,即使如此……

(没错,就算有赤穗紫这种真正的退魔士,也一样。)

我一边鉴赏她的力量,一边辛辣地断言。

赤穗紫确实很强。即使远远不及家人,即使缺乏实战经验,即使如此,她的实力还是远远超过盗用退魔士名号的家伙,即使是只有几代历史的退魔士一族,也绝对无法与她对抗。虽然如此……要对付那些疯狂的妖怪大军,她的体力和灵力还是远远不足。

实际上,主角和紫一起探索地下水道时,几乎无限涌出的妖怪们以数量压倒了他们。有一段时间,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拥有等级封顶的装备和强化道具,然后接下委托的验证视频在视频网站上被大量上传,但结果还是徒劳无功。

不管打倒多少妖,后面都会再出现更多,而且越来越强,到了验证视频的尾声,已经出现大量能力值和主角方差不多的敌人。虽然也有强者发现秘技,找到通往「妖母」的隐藏路线,但那也在制作团队的恶意预料之中。嗯,连战斗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进入坏结局视频,简直莫名其妙(而且质量高得莫名其妙,还很养眼)。

「你在发什么呆?快点走吧?」

走在前头的赤穗紫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眼前是表情不悦地瞪着我的退魔士少女……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胆子不小嘛。和我比赛还敢想别的事,而且从刚才到现在连一只妖都没打倒,竟然还有心情想别的事,真是令人惊讶。看来我被你小看了呢……!」

听了我的话,紫的脸色更难看了。呃,因为你每次都先发制人,一击必杀嘛。我可没有强到一击就能杀妖哦。

「请不要说这种坏心眼的话。如果我被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瞬间打倒,那我也无从抵抗。再说,我原本就认为胜负在那时就已经分晓了。」

我指的是前阵子在逢濑家宅邸发生的事。老实说,那场战斗对她来说太不利了。

尽管以妖刀为首,她在装备方面可说是占尽优势,但她在那场比赛中受到的限制实在太多了。我虽然使出了全力,但她要是使出全力,不仅可能会杀了我,也会对周遭造成严重的损害。要是流弹打中宅邸里无关的人,那可就惨不忍睹了。她要是使出全力,损害恐怕不会只限于宅邸的庭园。

更进一步地说,我对她的战斗方式、习惯和弱点等,虽然不是事前就掌握,但还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而她只使用了刀,我却接连使用了小伎俩。实战经验的差距更是不言而喻。

可怕的是,即使如此,我在实力上还是明显输给了年仅十三岁的少女。即使有那么多有利的因素,最后我的头还是差点被劈开。退魔士真的不是人类。

「不,既然姐姐在分出胜负前下令中止,那场比赛就没有结果……还是说,你对主君的判断有异议?」

赤穗紫以责备的眼神看向我。喂,我可是抬举你了,给我老实点回应啊。

「不,可是……虽然不是要诽谤主君的名誉,但我觉得不应该把那句话照单全收。」

「那是由我来决定的事情。你只是个没有学识也没有教养的下人,不是由你来判断。我有说错吗?」

「……您说得对。」

退魔士们原本就只把下人当成打杂兼狩猎杂兵,更进一步来说,他们对下人能发挥的未知能力的期待,其实只比用石蕊试纸来测试未知怪物的反应还要低……然而面对这种家伙却还那么拼命的家伙,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面对原作的主角时也是这样……)

虽然不是不知道从哪来的家伙……即使如此,主角也不过是一地方的村长之子,而且还是个没有退魔家历史的主角,赤穗紫看起来像是在鄙视他,实际上却拼命把他当成竞争对手。

到头来,她终究是个缺乏余裕的人。尽管实力远比那些乌合之众的退魔士们来得高强,却因为周遭都是特级的怪物,导致她心中不断累积自卑感。因此,她才会拼命努力,同时对不如自己的人摆出高傲的态度。不过,那都是源自于恐惧与焦虑。她害怕那些实力不如自己的人,会威胁到自己的实力。反过来说,这也代表她对自己缺乏自信。

(而这一点,对这个路线来说是致命性的……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就在他思考着这些事时,他发现少女正一脸不满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很没用的男人。」

赤穗紫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你会更有自信,更有霸气。不过,你这样……」

「……我有让你失望吗?」

「还不到期待的程度,只是觉得和想像中不太一样而已。你只是个放在堂姐身边打杂的下人,还以为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呢。从以前的比试看来,你的确很会耍小聪明,但也就只有这样而已。而且你的个性,也不像是能让堂姐中意的人。说穿了,就是个凡夫俗子。」

紫走在下水道中,对我述说她的感想。和我的自我评价完全一致。我也这么认为。不如说,我反而不懂那只母猩猩为什么要拿我来玩。真想和她交换立场。

「我本来就是下人,当然明白自己的立场。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能和紫大人相提并论,更别说在日前的比试之后摆出那么傲慢的态度……老实说,我怕得不敢想象。」

「……我收回前言。你很会拍马屁嘛?」

我才没拍马屁,这是事实。

「无论您怎么想,我都无法否定。我只是在允许的范围内,对您提出的问题说出自己的意见而已。这……」

说到这里,我转头向后确认安全。虽然身后有一个人负责带路,但这么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且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赤穗紫会来找碴,所以这么做也有转移话题的用意。

(算了,这种迷宫里,被后面的人干掉是常有的事。)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想着,转头向背后的向导问道:

……下一瞬间,我看到的只有掉在下水道深处地板上燃烧着的灯笼。

「……!?大家小心!!」

我举起短枪的同时,察觉到异状的紫和剩下的向导们也各自拔出武器,背对背地警戒着四周,避免产生死角。

(在哪里……?到底躲在哪里……!)

我甚至忘了呼吸,动员五感在黑暗中凝神细看。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整个下水道都回荡着微弱的蠢动声。

(可恶,太大意了。都是因为一直说些废话,害我松懈了!?)

视觉几乎派不上用场,只能竖起耳朵寻找声音的来源。在哪里……?在哪里……?

『在上面。』

「……!!」

几乎就在我听见耳边响起这句建议的同时,我察觉到声音来源而抬头向上看。刹那间,我挥舞以灵力强化过的短枪,从正上方砍断几只飞来的暗红色物体。那是……

「……!?啧!!」

那东西的粗细相当于成年男子的手臂,呈现长绳状。尽管身体被砍成两半,被粘膜覆盖的身体依然扭动着,继续朝我袭来。我立刻用短枪击中它们,将它们打落至下水道中。可恶,这家伙是……!!

「是线蚯蚓前辈啊……!!」

我看着贴在天花板上,呈现诡异肉块状的那些家伙,不屑地说道。对原作游戏迷来说,它们是集尊敬与厌恶于一身的丑陋怪物。

这种妖魔是妖母的眷属之一,会在下水道等地出没。它们顶多是小妖,即使是体型相当大的个体,顶多也只能算是中妖,真正可怕的是它们的数量与繁殖能力。明明是有性无性、卵生的生物,却能分裂、寄生,不管是同族还是异种族,都能毫不在乎地以各种方法进行繁殖行为。只要留下一只,转眼间就会增加许多。

在原作游戏中,这家伙是救妖众使唤的杂鱼妖物,从游戏开始到结束都会登场,连初期能力值的主角都能一拳打倒,但数量却多得吓人。而且更应该注意的是,这家伙是扭曲了许多玩家性癖的妖物。

……嗯,这家伙光是吐出只会融化神秘服装的白浊色粘液还不够,还会钻进各种洞里,借由刺激快乐神经来玩触手游戏,最后再使出一脸高潮的产卵游戏,真是吓死人了……哈哈哈,由于在『暗夜之萤』同人志界的遭遇率很高,所以我也被当成前辈了。

「喂,这有什么好笑!」

我一边砍断从天花板上不断剥落并袭击而来的红黑色触手,一边大叫。如果是女性,这家伙还会想玩产卵游戏,虽然在尊严上会死,但生物学上的死亡概率很低。然而,如果对方是男性,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家伙会突破皮肤寄生,然后在内侧产卵。全身被寄生的家伙可悲了,要说有多悲惨,大概就是能玩祟神游戏的程度。也就是说……

「紫大人!我们先撤退吧……!」

「你在说什么啊!!这种程度的杂碎……!!」

赤穗紫怒吼着,挥舞着带有火焰的刀剑。同时产生的火焰浊流瞬间精准地烧尽了妖物。不到几秒,数百只蚯蚓怪物就化为焦炭,但……

「噫……它们也攻过来了……!!」

其中一名带路人发出惨叫。我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大量的蚯蚓怪物从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的其中一条岔路跳了出来。小的跟绳子一样,大的则有牛头那么粗,数百、数千只蚯蚓聚集在一起,仿佛一只生物般蠢动着,朝我们这边突击而来。

「……!?」

「别发呆!快逃啊!!」

我曾经在狭窄昏暗的地下水道里见过这种生物,被那恶心的外表震慑住的紫被我拉着手,逃离蚯蚓大军。

「可恶!可恶……!!住、住手!别过来!!呜哇啊啊啊啊……!?」

和我一起逃的向导之一,被从沟里窜出的蚯蚓抓住脚,倒了下去。他拼命挥动短刀,刺穿抓住他脚的蚯蚓……但几秒后,他就被蚯蚓团团包围,吞了进去。转眼间,向导就消失无踪,惨叫声也晚了一步才传来。

「唔……!」

我回头一瞥,随即苦着脸继续逃跑。虽然不想见死不救……但面对那么多怪物,我实在无能为力,更没有时间救人,冲进去只是自杀行为。

「呼……呼……咿……!再、再这样下去,会被追上的……!」

紫被我拉着跑,气喘吁吁地喊道。背后,数量多到足以塞满狭窄通道的大蚯蚓,正以惊人的速度追来。恶心到让人想留下心理创伤的程度。

「我知道!呼……呼……大家捂住眼睛和耳朵!」

我警告紫和剩下的向导,从怀里掏出那样东西。

「我事先试过了……!一定要有效啊!」

我转身,以灵力强化的臂力,将那拳头大的东西掷了出去。

这并非是耀自大,而是因为那东西以媲美职业棒球选手投出的快速球的速度往前飞去,直接击中正面的蚯蚓头部,接着……在那东西被蚯蚓大军吞没的瞬间,地下水道里就出现了一片白烟和闪光。

「呜……!」

蚯蚓们痛苦地四处翻滚,有不少蚯蚓就这样全身痉挛,倒在地上或是水沟里。

「呜……刚……刚刚那是……炸弹?」

紫大叫着。实际上有点不同,因为要是使用炸弹,那么在这种原始的地下水道里,最糟的结果就是可能会引起崩塌,导致使用者被活埋。

这并非白磷弹而是白磷球,是耀为了因应地下水道的危险而自制的小道具之一。

白磷是一种容易因为热度或冲击而自然起火,而且拥有强烈毒性又难以处理的物质。此外,燃烧时产生的烟雾也具备强烈的脱水性。当然,白磷在空气中会急速无害化,因此前世的军队和警察使用的白磷发烟弹虽然有发生过附属的烫伤等事例,但也是因为设计上的工夫,所以杀伤能力非常低。

我之所以设计出这个,正是为了对付蚯蚓。如果对手只是普通的妖怪,那么这东西的效果应该和普通的烟雾弹或闪光弹差不多,顶多只能用来扰乱对方。但是蚯蚓不耐干燥,而且全身几乎没有毛发,皮肤柔软,所以对白磷产生的高温和直接附着的毒性没有抵抗力。再加上全身都有感光细胞,因此燃烧时产生的亮光也会造成混乱。再加上这里是密闭空间,效果更是加倍。

不过,磷这种东西在地方市场不容易买到,所以我来到京城之后,经过多次尝试才终于赶上这次的行动……

「来了……!」

由于是密闭空间,所以烟雾也逐渐往我们这边飘来。虽然距离引爆地点很远,但还是希望烟雾能够氧化,变得无害……!

「捂住嘴巴!不要吸到这烟!」

我捂住紫的嘴,同时烟雾也飘到我们身边。被烟雾吞没的我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大叫:

「带路的家伙!你在哪里?快过来这里!离开这里会有危险!」

『没用的,那家伙好像一个人逃走了。』

耳边突然传来老人的低语。老退魔师透过隐形的式神对我们说话。

『你们闭上嘴巴。这烟对身体不太好,总之你们先努力离开这里吧。我来带路。』

「…………」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不过还是用视线表示同意。

「紫大人,我来带路。要走咯……!」

我立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靠着式神的引导开始奔跑……

# 第二十六话人生需坚忍不拔

现实总是残酷,由辛劳与痛苦构成。因为无法实现所以才是理想,因为无法实现所以才是梦想,努力能获得成果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就连现代都是如此,更别提是迷信横行、身份隔阂、死亡近在身边、不合理现象蔓延的世界,要在那里生存更是痛苦、艰辛。也难怪现实的古代和中世纪会出现轮回转生、末法、末世论的概念。

然而,人还是要活下去。就算再怎么痛苦、艰辛、没有救赎,还是要忍耐痛苦的劳动,为了生存而生存。只为了获得今天的粮食。

……没错,就算是忧郁的成人游戏世界也一样。

「好痛……」

在静静飘落的雪花中,少年忍不住放下锄头,看着自己的手。接着他呼出温热的气息,吹向那双冰冷、僵硬,甚至出现裂痕,完全不像小孩的红肿双手。

无论肉体还是精神都已经到达极限。少年听从地方官的命令,从早上开始就拼命地在冬天、而且还是别人的田里耕作,到了日落时分终于再也无法忍受。

就算精神因为转生而比一般小孩更加成熟,肉体却很难跟上。由于他不小心理解了家庭与社会的状况,所以哭着认真工作的结果就是这双手,以及全身肌肉酸痛的疲惫身躯。

好痛……手臂好痛,手好痛,手指好痛,脚好痛。全身又痛又冷又倦怠。

对于早上只吃粗糙粥品的小孩来说,从早到晚持续劳动在这个世界也实在太过分……话虽如此,周围也不可能对他温柔。面对不合理的痛苦,他只能一味忍耐。

因此少年忍着手的疼痛,忍耐身体的悲鸣,连眼泪都没流地蹲着。那副模样实在令人痛心,凄惨,可怜。

「得……继续工作……」

暂时把怀里的手抱在胸前取暖后,少年才总算把手伸向掉在地上的锄头。没错,无论多么痛苦,都不会有人来救他。

原本就是灵脉不通的贫瘠土地,气候寒冷又贫瘠得如同粪土,因此田地原本就比其他地方更难耕作,即使花费数倍的劳力也只能获得少许的收获。然而年贡的征收却很严格,因此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在期限内耕完田地,否则天皇派遣的代官不会放过他们。所以……所以……

「天色已经暗了,你先回去吧。」

男子捡起掉在地上的锄头,语气粗鲁地对少年说道。

「老爸……?」

少年看着眼前的男子,无力地喃喃说道。眼前是一名表情缺乏变化的农夫,身上穿着以旧稻草制成的防寒衣物,那是在严酷的劳动中锻炼出来的身体。

「可是明天之前必须耕完……」

「我来继续。天色变暗后,妖物也会降临到这一带,你快点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少年目瞪口呆地移开视线。眼前的男人应该正在耕种比自己大上数倍的土地,他却这么快就……?

「可是……」

「别让我说那么多次,快点回去。你母亲应该正在炉灶里煮饭,你可以先吃。」

眼前的男人……今生的父亲淡淡地说道,正要继续耕田时,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脱下身上的稻草防寒衣,披在少年肩上。

「……老爸?」

「会冷吧?我不要紧,你也穿上它回家吧。」

「老爸你不会冷吗?」

「小鬼头别装大人担心父母。」

平常总是板着脸的父亲难得露出无畏的笑容,然后粗鲁地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摸了摸。那是一双符合乡下贫农身份,既粗糙又饱经风霜,让人感受到他人生辛劳的手。然而,那双手却很大,很温暖,让人心安。至少对少年来说是如此。

「……抱歉啊。你是长子,所以总是让你吃苦。」

然后他小声地吐露歉意。父亲与母亲,再加上少年,一共四个孩子……对贫农家庭来说,要养活他们并不容易。

话虽如此,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在这个世上,随时都可能因病、意外,或是被妖魔吃掉而丧命。尤其孩子随时都可能死去,上了年纪之后生孩子是赌命的行为,孩子是贵重的劳动力,也是老后的照顾者。

因此无论哪个农家,尽可能多生几个孩子都是常识。在同一个村子里,甚至有生了七个孩子,结果全都在年幼时病死的家庭。少年的父亲只生了四个孩子,在农民中算是极为普通的人数,而且能全部存活下来已经算是幸运,也是少年的双亲努力工作以确保生活费的结果。

「我无所谓。因为我是大哥,为了弟妹们也得好好努力……而且最辛苦的人是老爸和妈妈吧?」

正因为理解这一点,少年肯定现状,为双亲着想。

「…………你真是个好孩子,真的很感谢你,■■。」

农夫以不带表情的脸,高低起伏很小的声音,但确实带着温柔与爱情的语气,说出少年的「名字」。他一边说一边摸着少年的头,让少年感到很舒服,也很温暖。

虽然这确实是艰辛又痛苦的人生……即使如此,这个瞬间,少年确实很幸福。

……那天晚上,有妖物来到人类居住的地区,破坏田地,咬死数名村民,还有数倍的人受伤。

至于少年的父亲被咬断一只脚而残废,导致少年的家庭生活更加困苦,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这附近在搜寻范围内没有妖的气息,暂时可以放心了。」

听到耳边的低语,我无力地深呼吸。

我们到底跑了多久?没有阳光,手上也没有时钟,很难判断到底过了多久。就连受过一定程度锻炼的我,衣服都因为汗水而湿透,呼吸也急促到快要死掉的程度,所以肯定已经过了不少时间……

「紫大人,请冷静下来。现在周围没有妖。」

总之我先对在连灯光都没有的黑暗中,像气喘病患般激烈喘气的赤穗紫这么说,让她冷静下来。虽然因为太暗而看不见她的脸,但光听声音就让我觉得她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因为过度换气而死。

「呼……呼……我、我知道。我知道。呼……可是……咳咳!」

赤穗紫呛到似地咳嗽。这里是下水道,空气不可能好到哪里去。呼吸急促,不舒服的感觉让她咳嗽,这也是理所当然。

「您口渴了吗?我准备了水壶,请喝水。」

我从怀中取出竹筒制的水壶。为了预防负责带路的人逃跑或被吃掉,我准备了水、食物以及其他道具。我边说边把水壶递给紫。

「不,我的确口渴了……但老实说,这味道让我很不舒服……」

在黑暗中,我隐约看出紫正捂着嘴,恐怕表情也不太好看。不过,正因为如此……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还是多少喝一点比较好。与其勉强忍耐,不如频繁地摄取水分比较有效率。我姑且有掺入薄荷,应该能减轻恶心感。」

原本待在下水道的地下水道里,时间一久就会觉得不舒服。我之所以掺入薄荷汁,就是考虑到这一点。幸好这味道很臭,妖魔们也只会用嗅觉搜索周围。

(真要说的话,还是注意声音比较好。还有,也要留意光学手法以外的视觉。)

在黑暗中生存的生物不仅触觉和听觉发达,也有许多生物拥有红外线或热能等,以光学以外的手段进行视觉确认,妖当然也不例外。而且先不论听觉和触觉,对于这类视觉性的搜敌手段,能采取的对策绝对不多。

(既然如此,除了先发现并阻止或回避以外,果然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时,手边的竹筒传来被某人触摸的触感。看来她似乎决定听从我的建议。咕嘟咕嘟的喝水声响起。

「我把竹筒给你。你就这样拿着吧。」

「可是这样你的份……」

「我有预备的,不用担心。」

从原作游戏的情报来看,很有可能发生在这座地下水道遇难的展开。应该说,穿越丝蚯蚓的浊流后,就算在游戏里,大多也是向导消失,迷路的展开。

而且,如果这是游戏,虽然不至于饿死,但实际在广大的地下迷路……我们总不能在下水道里不吃不喝地乱走好几天。另外,从实力来看,要从这次的事件中存活下来,赤穗紫的生存与协助是不可或缺的。因此,从我的立场来看,事前准备她的水和食物也是理所当然的。俗话说有备无患。

「……你准备得真周到。我以为马上就会结束,所以没做什么准备。」

紫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耐。我回想起她进入下水道前的模样,的确是很轻便的装备。考虑到原本栖息在这下水道里的怪物等级和她的实力,她应该不是漫不经心……虽然在游戏里也是这样,但以那过度保护的家族来说,她的打扮未免太轻率了吧?

「因为我以前也有类似的经验,所以只是小心起见。」

我这么回答,同时在心里思考。

(虽然应该不至于像大猩猩那时一样被陷害……)

更何况这次的事件起因是大猩猩大人,而且几乎没有人知道那个可恨的妖母就镇守在下水道深处。既然如此,可以想见的可能性是……

「这次的任务,你的家人知道吗?」

「……!」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看得出紫的肩膀抖了一下。原来如此……

(恐怕在原作中也是这样吧……)

我本来还抱着一丝……真的只有一丝期待,希望她的家人能帮上忙,不过现在只能放弃了。我原本以为她在游戏里也是轻装,不过那与其说是轻视,应该说是无法做出太大的准备吧。要是她全副武装,恐怕连家人都会发现……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赤穗紫以不屑的语气对我提问。虽然语气带刺,但其中却隐含着明确的不安,同时还有些微的期待。虽然很明显是为了转移话题,但同时也是个尖锐的问题。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机提出这种问题……

「……虽然不清楚理由,不过盘据在这地下水道的妖魔似乎比事前的预测更危险也更多。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继续前进恐怕会有危险……至少紫大人的负担还勉强可以承受,但是对我来说负担太重了。我们应该先回到地上报告。」

「我明白了。不过……你知道路吗?」

听到我参与话题,紫似乎松了口气,不过她立刻又以不安的语气战战兢兢地提出疑问。虽然这原本就是我事前就预测到的问题……

「没问题,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请放心。」

我爽朗地回答,不过这完全是谎话。

……不,基本上我事前多少有预料到。我准备了指南针,还在转角等处偷偷做了记号,一边前进一边在脑中描绘着大致上的地图。然而……

(虽然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但是逃走时还是失去了座标。)

而且负责带路的三人全都下落不明。我原本打算尽可能地救出应该对内部空间有一定程度了解的他们……不过现实似乎没有那么美好。

『过去的事情就只能放弃,问题在于今后。老夫已经用寻物的咒术掌握到你们所在的位置,虽然得花点时间,但应该不至于找不到。』

爷爷所说的寻物之术,我虽然只学过入门程度,不过大猩猩也有教过我。那是以灵力或灵力的残香为基准,锁定目标物或寻人所在方向及大致位置的占卜术……也就是占卜。当然,和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一样,这在这个世界的效果也是货真价实的。

爷爷所使用的,恐怕是扶箕吧。他应该是以肩膀上的式神为媒介,注入自己的灵力,借此算出目标位置,再从地图上以钟摆的方式锁定位置。我想应该是这样。

『问题在于那些妖怪。原本地下水道就容易累积污秽,容易吸引妖怪聚集,这是不言自明的。因此,人类应该会诱导灵脉,让灵力不会流入地下水道。虽说都是些小妖怪,但那么多的怪物聚集在一起,实在不可能。』

老退魔士吐露疑问。在特大灵脉的正上方,累积污秽的地下水道……对妖怪来说是绝佳的地点。因此人类也会下工夫。

我将灵脉中流动的庞大灵力引导至其他地方,避免流向地下水道。另外,主要的水道出入口都设下了探知用的结界,只要有任何强大的妖魔,或是数量众多的妖魔入侵,马上就能察觉。虽然多少有些漏网之鱼的灵力流进地下水道,但一般来说,不可能有那么多妖魔聚集在一起。

(没错,只要没有妖母……!)

我很清楚,这一切都是那个超再生怪物害的。

妖母的能力大致分为两种,一是犯规等级的再生能力,二是「重新生产」。

第一种能力不用多说。妖母在大乱之后之所以没有被讨伐,能够在阴阳寮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潜伏在地下水道,全都是多亏了再生能力。即使有好几名退魔士使用作弊攻击,也无法彻底杀死她,而且她还能暂时将自己弱化到小妖等级,穿过探知结界进入地下水道。只要潜入地底深处,就能以稀少的地脉灵力,迅速恢复远低于全盛期的力量。

至于第二种能力,单纯称为「重新生产」的能力,就是她能在地下水道制造出大量妖魔的原因。

「妖母」能吞噬包含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物,使其「诞生」为妖怪。

其力量只能以凶恶形容。在短时间内就能制造出妖怪大军,不只在大乱时代,就连在原作游戏中,也只有在虫鼠众多、灵力不足的下水道才能办到。而且素材愈优秀,就能生出愈强大的妖怪,和大乱中空亡的参谋「貘」同样拥有制造大军的能力,是朝廷最优先讨伐的对象。

「师父,我明白您的疑虑,但我不打算直接调查哦。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我可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调查。」

我以紫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道。其实我知道原因……但凭我的实力和人脉,根本无能为力。为什么只是在京城待了几个月的下人,会知道失踪数百年的妖母的下落呢?

『这点小事,老夫当然明白。不过……老夫还在的时候,只要发生这种异常状况,马上就会察觉,最近阴阳寮的工作质量真是差太多了。』

式神另一头的老公公叹了口气。我能体会他的心情,不过就某方面来说,他这样想是错的。阴阳寮的组织结构,本来就是该像现在这样共享资讯,互相猜疑、扯后腿才正常。

玉楼帝在众多实力坚强的阴阳师中,之所以任命吾妻云雀为态态阴阳寮头,是因为他交际广阔、个性圆滑,适合担任润滑剂。而老公公是在吾妻就任阴阳寮头之后才加入阴阳寮。从他加入至今,吾妻一直都是以头目的身份在运用组织,因此会觉得现在的阴阳寮做事慢吞吞,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退魔士就是这样才讨厌。」

「……?那、那个……您、您说了什么吗?」

我不禁喃喃自语,让紫有点害怕地问。大概是我的语气太凶,再加上状况不太乐观,让她感到不安吧。可恶,失策了。

我压抑内心的焦躁与不耐,尽可能以平稳的语气开口: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今后的计划……紫姑娘,请您冷静下来。这里很安全。」

黑暗中,我感觉到袖子被拉扯,所以最后补上这么一句。然而,即使我如此劝告,手边还是能感觉到颤抖。

这也是当然的,无论她再怎么有实力,精神上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女。而且,她又没有实战经验,看到那种十八禁的场面……虽然原作游戏也是这样,不过这女孩果然不适合当退魔士,先不论实力,以个性来说也不行。如果是职业的退魔士,就算眼前有小女孩被残忍地咬死,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

我不会觉得她可怜,也不会觉得她可悲。

然而,就算如此,现在事态紧急,我没有余力让她撒娇。同时,我也冷静、冷酷地理解到,她被不安与恐惧压垮的这个时刻,正是个好机会。所以……

「……紫大人,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要开始逃离这个下水道了。首先让式神先行,警戒周遭。虽然我会尽可能避免战斗……但战斗也是无可避免的。到时候……虽然很失礼,但还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到,我尽可能地压低音量,靠近她并提出说明和协助的提议。那些蚯蚓虽然数量很多,但杂兵就是杂兵,虽然用白燐球也勉强能对付,但那种小手段对妖母生下的小鬼们大部分都不管用。而且要是拖太久,他们很快就会叫来家人。

正因为如此,我需要她的帮助。只要无视游戏内的命运,她那能一击解决所有妖魔鬼怪的力量,在逃离这个地下水道时是不可或缺的。至少比起我一个人尝试逃走,这样存活下来的胜算要大得多。

而且,为了利用她来存活下去,我继续对少女脆弱的心灵灌注甜言蜜语。

「协助……吗?我的……?」

「当然。要逃离这里,紫大人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我明知因为面具和黑暗而看不见,但还是露出了开朗的笑容。我一边露出开朗的笑容,一边说出恶魔般的话语……额头还因为紧张而冒出讨厌的汗水。

(虽然不知道碧鬼在哪里看着……但这种程度应该没问题。没错吧?)

我明白自己只是钻进还称得上是小孩的少女内心空隙,利用她而已。可是……我跟她双方要活下去就只有这个办法,这也是事实。幸好,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触怒碧鬼的个性。因此以一个人来说,我也绝对没有走错路……我如此粉饰,辩护自己。找借口。敷衍。

(因为我也一样不想死在这种地方。而且……)

而且……可能的话,我想避免这个世界迎来坏结局。

这世界确实狗屎般地不讲理,是个稍有失误就会毁灭的世界,不过终究是第二次的人生……即使如此,我也有想守护的事物。就算在最恶劣的社会、最恶劣的国家、最恶劣的环境,为了守护最低限度想守护的事物,为了避开最恶劣的结局,我跟她还有其他许多事物一样,受到我的利用。

没错。就像那时,我对她所做的那样……

(那时……?)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太对劲,好像忘了什么,有种奇妙的失落感。不过我很快就将意识拉回现实,现在没时间想那些。

「我……我的力量……」

那稚嫩的少女声音,完全不知道我内心的困惑,只是无力地、微弱地、带着一丝喜悦地在下水道中回荡。

「……」

我从她的声音中听出我成功诱导了她,不禁眯起眼。接着,我明白自己该做的就是再推一把,于是乘胜追击。

「是的,紫夫人。很遗憾,我的灵力不足以长时间和妖怪战斗,光是使用式神就耗尽全力了。所以,我想请您助我一臂之力,还请您答应。」

「一臂之力……我?我……能帮上忙?我能帮上忙吗?」

若不是在黑暗中,我一定会看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吧。赤穗紫的呢喃声仿佛带着热度,我一边用冷静的表情听她说话,一边想着这些。

「是的,紫夫人。拜托您了……我需要您的帮助。」

说出这句话时,我面具下的表情肯定很不像人……

污水从好几条地下水道流入这个大厅,异常闷热。虽然污水的热度也是原因之一,但显然不只如此。

因为没有灯光,人类大概无法察觉。然而,要是知道这个大厅里变成什么惨状,大部分的人类大概会因此哑口无言,或是发出疯狂的叫声吧。

这个房间里的变化就是如此骇人。黑暗中,大量物体爬行、心跳、蠢动的声音,光是听到这些声音,听者就会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恐惧吧。

她在这个大厅的中央唱歌。一头丰盈的绿发延伸到地板上,毫不吝惜地露出上半身白皙肌肤的绝世美女……看起来有点稚气,却又像妖艳熟女的女人,以歌姬般的美声唱出的不是这个国家的语言。

遥远的西方,如今已灭亡的西方帝国,普遍用来哄婴儿睡觉的摇篮曲……她满怀爱意地哼唱的歌曲,就是这首曲子。

然后,她突然停止唱歌,以充满慈爱的表情回过头。

「哎呀,小弟弟们。你们这副模样是怎么了?」

回头一看,眼前是只骇人的怪物。全身沾满粘液的红黑色蚯蚓。看起来能将人类一口吞下的巨大蚯蚓,让大大小小的兄弟姐妹随侍在侧,来到「母亲」身边……它的身体各处都留着烧烂的伤痕,令人不忍卒睹。

「哎呀哎呀,小弟弟,真可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巨大蚯蚓发出不知能否称为声音的神秘声响,缓缓地爬向「母亲」身边。非人女子靠近这只只能用骇人形容的丑陋怪物,摸摸它的头。然后闭上眼睛,点头回应怪物那称不上语言的言语。

「嗯嗯,好乖好乖……这样啊,很痛吧?没事的,马上就会好起来哦。」

下一瞬间,蚯蚓怪物烧焦的皮肤开始剥落,底下露出的是富有弹性的红黑色皮肤。

「妖母」一边安抚缠在「母亲」身上,像是在撒娇的蚯蚓怪物,一边喃喃自语:

「这样啊……是这样啊。又有客人来访了啊?嗯嗯,这样啊……那可真糟糕。要是就这样回到地上,我们的存在就会被发现了呢。」

怪物之母以有些没劲的语气嘟哝。实际上,要是朝廷知道京城地下有她这样的存在,肯定会倾全力驱除她。而就算她是怪物之母,要是朝廷像现在这样,在孩子们数量不足时认真起来,她也会陷入难以乐观的状况。至少「现在的」她几乎没有胜算。

「真伤脑筋,这样下去会被小空骂的。」

妖母事前已经得知几个计划,以备目前的计划泡汤时之需,但一想到「朋友」的斥责,她还是用手捂着脸颊,忧郁地叹气。光是那忧愁的表情,就散发出强大的「魅惑」权能。

接着,怪物暂时陷入沉思,然后突然想到好主意,露出微笑。

「啊啊,对了。要是就这样回到地上,被他们知道就糟了,所以答案很简单吧?只要让他们回不去地上就行了。」

她继续说:

「对呀,机会难得。必须好好款待客人才行呢……呵呵呵,对了,就这么办吧。趁这个机会,让客人先一步成为我们的『家人』吧?」

妖母开心地宣布,仿佛在说「真是个好主意!」。她的态度与语气既非讽刺也非疯狂,感觉只是纯粹说出她内心的想法。

实际上,基于她的想法,会有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当然。她之所以加入那场大乱,甚至至今仍遵从过去的指示,绝非因为敌视人类。

她反而爱着世上所有生物,更别说她从未以杀戮人类为目的展开行动。不如说正好相反,对她而言,一切都是出于爱与善意的行动……即使在人类眼中,那是多么异常、多么疯狂的可怕行为,对她而言,那完全是「善意」与「爱情」。

「那么,小弟弟们,午觉就到此为止。大家醒醒吧?」

仿佛铃声一般响彻四周的这番话,让黑暗中几百、几千,甚至更多数量的「某种东西」同时蠢动起来。大厅的各个角落,都出现无数对血红色的瞳孔。而这些瞳孔全都看向坐在房间中央的「母亲」,仿佛在等待她的命令一般保持沉默。

「好了,我可爱的孩子们。去吧。要细心、慎重地带领客人哦。因为他们也会成为你们的『家人』。」

「母亲」的命令中充满了善意、慈爱与疯狂。下一瞬间,非人怪物大军便化为黑色巨浪,从大厅的四面八方涌入相连的下水道……

# 第二十七话叠叠乐要挑对地方

和充斥着便利家电的现代相比,中世纪的家事劳动至少在肉体上是无法相提并论的重度劳动。

无论是生火、煮饭还是洗衣服,全都无法仰赖机械,而且家事并不是唯一的工作。农家的女性当然也得下田工作,还有家庭手工活,也得照顾小孩。农家女性三十岁就变成老太婆……即使这是有点夸大的表现,但不难想象特别处于社会下层的贫农女性,生活中的辛劳程度和现实无法相提并论。

基于这个意义,少年的母亲非常坚强、勤劳。

「哎呀,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

在深夜完成义务劳动的少年,看到在昏暗小屋里靠着唯一一根蜡烛的火光编织草鞋的家庭手工活的母亲精神奕奕地出来迎接,同时开始生起围炉里的火。

「没关系,不用了。这样很浪费柴火吧?我马上就会钻进被窝里睡觉,所以没关系。」

「小孩子不需要那么担心,而且我们正好也觉得冷。好啦,快点烤火吧。你的身体已经冷透了……」

母亲从少年身上抢走盖了雪的稻草外套,拍掉雪挂在墙上。

事到如今,反抗也没用。少年不情愿地听从母亲的话,坐在灰烬不多的小地炉旁,将手伸向炉火。温暖的热气温柔地温暖了冰冷的身体。

「我马上把剩饭热一热,你等一下。」

「我自己来就好。妈也差不多该睡了吧?你从早上就一直忙到现在吧?身体会撑不住哦?」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呢。我比十岁左右就从早忙到晚的小孩好多了。」

听到少年担心的话语,皮肤白皙、身材纤细,虽是北国特有的农民却有着白皙肌肤的母亲,意外地噘起嘴。她将小锅子挂在地炉上,将晚餐剩下的粥加水加盐,煮了起来。

「大家都闹脾气了哦?因为你一直不回来。」

母亲瞥了一眼隔着一扇纸门的隔壁房间,低声说道。从她的表情来看,少年的弟妹们应该闹得很厉害。

「因为人数少会冷啊。尤其今天特别冷……」

贫农家里不可能有足够给所有人盖的棉被,也不可能有围炉里等设备替房间取暖,更没有热水婆。

如此一来,要度过严寒的北土冬季,最省钱的方法就是全家人挤在破棉被里取暖。少年也经常被弟妹当成人类暖炉。

「你又来了。别再钻牛角尖了。你最好坦率一点接受别人的善意哦?……最近你回来得特别晚。」

母亲用木碗舀了煮好的粥递给他。少年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接过碗,轻声说「我开动了」,慢慢喝着粥。

「……我吃完就去帮忙编草鞋。」

「好了,快去睡吧。你累坏了吧。是说材料也快用完了。那个人几乎都编完了。你回来的时候,我编的已经是最后一双了。」

哈哈哈——少年的母亲精神奕奕地笑着。那快活的笑声,乍听之下虽然纤细,却让人联想到胆识过人的大人物。

少年的父亲,也是女子的丈夫,已经在隔壁房间熟睡。他从早到晚默默编着晒干的稻草,已经做好了几十双草鞋。

「……拜托别让老爸太勉强自己。他的伤还没痊愈,要是伤口恶化怎么办?」

少年像是在责备般噘起嘴。被妖魔咬断的右脚幸好没有化脓,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再加上大量失血,已经消耗了相当多的体力,而且在严寒的冬季里,剩下的体力也会一点一滴地被削减。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让他做家庭代工……

「又不是我踹他屁股逼他工作的。是那个人自己要做的,他说自己是家里吃得最多的人,不能只吃饭不做事。」

听到母亲半开玩笑地这么说,少年微微扬起嘴角。然而……他的脑海里闪过母亲在大家都熟睡的深夜里,满脸焦躁地凝视着米柜里剩余粮食的表情。

少年发现母亲和父亲比以前更削减了自己的食量。原本每天都在烦恼储备的粮食能不能撑过冬天,一个月前父亲又遭遇不幸……在那之后,少年偷看到父母每天晚上都抱着头烦恼手边仅剩的积蓄。。

「……」

为了完成母亲做到一半的草鞋,少年在房间角落重新开始作业,确认没有人看着自己后,他盯着粥发呆,茫然思考今后的事,思考这个冬天的事。

少年发现,他们要撑过比往年更早、更强的严寒季节,是极为困难的事。而双亲也本能地察觉到这件事。这样下去,全家都会饿死、冻死。

(没错,这样下去,会死。)

然后,他已经想到几个避免的方法。而且每个方法都不太好。然而,就算这样,这样下去全家都会死。因此他必须做出决定,为了活下去的决定。

(为了活下去,是吗……)

少年感觉到意识被拖进沉重的思考。然而,从早到晚持续的辛苦劳动,无论忍耐多久都不会改变的艰苦现实,以及因为知道前世而理解的,对这个世界的不合理感到的愤怒与欲望,这些都让少年做出一个残忍的选择。

(对了,如果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

反正这是第二次的人生,反正这些家人只是第二次,更何况在这个世界里,类似的悲剧多得是,因此少年逐渐被这个选择吸引。然后,少年输给了自己脆弱的心灵,正要做出决定时……

「哥哥?」

一个非常笨拙、稚嫩,却十分耳熟的语气,轻声地编织出这句话。

少年突然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发现纸门被微微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女孩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衣,看起来大概不到十岁,是典型的贫农家庭里的小女孩。她直直地盯着少年看。

「雪……音?」

「哥哥!」

小女孩一和少年对上眼,就「噫!」地笑了出来。她的名字叫雪音,因为是在像今天这样积雪很深的日子出生,所以取名为雪音。

「……抱歉,吵到你了。我吵醒你了吗?」

少年半是敷衍地小声道歉,小女孩便打开纸门,一步一步地跑了过来。然后,她直接在盘腿坐在地炉前的少年脚上,像宝座一样坐了下来。

「好冷。」

小女孩坐在少年的大腿上,用小孩的语气抱怨着。她的动作让人联想到随兴的猫。然后,她就这样坐在少年的腿上,把手伸向眼前的围炉里,感受着那股温暖的空气。

「咿嘻嘻,好暖和哦!」

小女孩用开朗的表情大叫,然后直接把手伸向少年手边装着粥的碗。

「嗯?……喂!雪音,你在做什么!哥哥会冷吧!?而且这样也吃不到饭!!」

「咦——!?不、不要!!」

少年的母亲终于做好草鞋,注意到幺女的存在。她小跑步地跑到自己的幺女身边,拍打她伸向碗的手,想把她从少年身边拉开。小女孩对此抱怨着,同时抓住少年冰冷的和服,坚持不放手。

「真是的!你在做什么啊!?啊啊,■■的和服要被拉长了啦!?」

「不要!不要——!!」

母亲斥责着女儿的抵抗,女儿则继续抵抗。小女孩坚持不放,紧紧抓着少年的和服。

「好痛!?好痛好痛……!?妈、妈妈,没关系啦。就算你那么做,她也不会放手……应该说,我的和服会先被扯破。」

「真是的,你这孩子!!明明老是玩到让人操心,偏偏对这种事特别敏锐!!难得哥哥工作回来想好好休息一下,你却跑来打扰,甚至还想要抢走哥哥的饭!!」

「才不是……我只是想帮哥哥取暖而已。」

「不要找借口!」

小女孩泪眼汪汪地抱住少年,母亲则以严厉的语气斥责。小女孩听了之后,心情变得更差,用少年的和服擦起眼泪。少年……雪风则是露出困扰的笑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无奈地帮她说话。

「啊——好乖好乖……妈妈,我没事啦。对吧?雪音只是想帮我取暖而已吧?」

「呜——……」

少年安抚小女孩,泪眼汪汪的小女孩终于停止哭闹,点了点头。然后,她把哥哥当成挡箭牌,以不悦的眼神看着母亲。

「唉,你每次都这样,太宠弟妹了。」

「没办法啊,他们还小,正值爱玩的年纪吧?」

少年对傻眼的母亲露出苦笑,舀起一匙手边碗里的粥,递给妹妹。

「好啦,只能吃一点哦。因为是成长期,所以哥哥分一点自己的给你……要对弟弟妹妹们保密哦。」

少年如此提醒后,把自己的晚餐分给妹妹。即使双亲尽可能地忍着不吃,但要填饱正值发育期的弟妹们的胃还是不够,而且弟妹们的精神尚未成熟到能忍耐这种状况,少年都明白。因此身为长兄,他觉得把自己的食物分一点给最小的妹妹也是无可奈何。

听到少年这么说,小女孩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用递出的汤匙吃了一口、两口粥,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幸福的表情。没错,她吃的是过于稀薄的杂粮粥。对于知道饱食世界的少年来说,这幅光景实在过于悲哀。

「嘻嘻嘻,哥哥,谢谢你~!」

小女孩吃了第三口后,嘴角还沾着粥,就这样对着哥哥露出笑容。那是无比纯粹、无忧无虑,充满表里如一的好意与亲昵的笑容。

「……嗯,不客气。」

在回答之前,少年在那一瞬间的沉默中感到羞耻。因为他自觉到不久之前自己脑中的想法是多么恶劣又下流。没错,居然想要舍弃妹妹,舍弃家人来拯救自己……

「咦……?」

少年想到这里,突然感觉到正面传来温暖的温度。那是从正面紧紧抱住自己的妹妹。她抬着眼,歪着头,对着不久之前还在寒冷的室外工作的少年问道:

「好暖和。哥哥,暖乎乎的?」

「……嗯,非常温暖。」

少年温柔地回答,妹妹再度发出「咿嘻嘻」这种像恶作剧小孩的笑声。看到眼前这个对自己深信不疑,仰慕自己的亲妹妹,少年想到她今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咬紧牙关。然后,他做出选择,选择那条路。

「……哥哥?」

年幼的女孩因为哥哥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而有些不安地呼唤他。少年对妹妹露出无比温柔的慈爱笑容,抱紧她。妹妹发出「呀啊!」这种小小却开心的尖叫。

「是啊……这样下去大家都会很辛苦吧?」

所以身为长兄的自己必须保护弟妹们才行。所以……所以…………

雪音这时并没有注意到,抱着自己的哥哥的手正在颤抖……

在密室状态的下水道里,最该注意的就是声音。因为视觉和嗅觉的效用都会大幅降低,反而是听觉会因为密室状态而更加灵敏,让自己的存在曝光。

因此,不管眼前或身旁有什么东西,不管是大叫、大喊还是惨叫都不行。没错,就算视野前方有再怎么可怕的怪物也一样。

(话虽如此,这实在让人反胃啊……)

我躲在下水道十字路口的阴影处,同时在内心发着牢骚。虽然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但横越十字路口的恐怕是比车子还大的蚰蜒、像电车一样长大的蜈蚣,以及身躯跟牛一样大的蟑螂……啊!这些家伙要是出现在前世,别说女人,就连大男人也肯定会发疯。

顺带一提,这个世界以中世纪为蓝本,虫子之类的生物比前世更贴近生活,要是真的遇到这种尺寸的虫子,我也会受不了。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片黑暗算是幸运。赤穗紫之所以能躲在一旁发抖,屏住呼吸,也是因为不用看到这些虫子。

如果现在是大白天,她肯定会尖叫。她是个深闺大小姐,对虫子没什么抵抗力。

『……可以了。距离这么远,应该听不见多少声音。』

老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让声音在耳边回荡,让声音只传进我耳中。我用眼神表示同意,伸手搭在发抖的少女肩上。

「紫大人,那些家伙已经走远了。我们继续前进吧。继续待在这里,又会遇到它们。」

「我、我知道了……」

我催促道,紫以颤抖的声音回答。然后……她抓住我的袖子。

「……我们不能分开……好吗?」

这句话让我沉默不语。因为厌恶感和罪恶感。。

「不、不行吗……?」

我的沉默似乎让她感到不安。那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讨好我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可怜。

「…………」

这声音让我一瞬间产生莫名的怀念感,同时也感觉到她内心的恐惧。如果这里不是一片漆黑,我一定可以看到她脸上悲惨的表情吧。话虽如此,被她抓住袖子也让我很难前进,而且也不能无视于她的精神卫生。因此……

「啊……」

虽然她发出小小的惊叫声,但我毫不在意地握住她的手,然后恭敬地回答:

「请原谅我的无礼。因为袖子很难跑动,也很容易走散。」

「……是。」

我的道歉让现场出现短暂的沉默……最后她终于低声答应。老实说,我内心松了一口气。我知道她是个自尊心很高又很难取悦,但本质上却很善良的少女。只是以这个世界的观念来说,区区一个下人抓住名门退魔士一族的公主,而且还是其他家族的少女的手,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非常感谢……那么我们走吧。」

我表达谢意之后,使用隐行术再度开始在地下水道前进。

隐行术是一种技术,而非灵术。顾名思义,就是隐藏行踪的技术。说得更精确点,就是无声的跑法和呼吸法、消除气息、转移注意力、让人难以留下印象的视线、动作、举止和装扮,以及消除气味和光线反射等对策。虽然有些部分需要灵力,但就算没有灵力,也能以单纯的技术达到最低限度的隐行。如果觉得难以想象,就想象成某部篮球作品的超高等级版误导法吧。

(几乎不需要灵力,真是太好了。紫就算了,我要是用了灵力,马上就会没力。)

不,在那个妖母派出的军队面前,就连一流的退魔士也可能瞬间灵力枯竭。尽可能回避战斗,是这个状况下最好的策略。当然,不可能完全回避战斗,也就是说……

「……!紫大人,该您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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