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病人需要关怀与体贴对吧那件事(1/2)
# 第一〇〇话●
「这混账!!」
我一边疾奔一边大叫。我一边叫,一边将长枪刺向随后从正面跳出来的无脸妖那张满面笑容的脸。长枪撕裂他的肉,击碎他的骨头。
「啧!!」
我顺势挥动长枪,将妖怪砍倒,然后看也不看他的尸体,继续在走廊上奔驰。
我在无止尽延伸的走廊上狂奔。
「呼……呼……可恶!!没完没了!!」
我气喘吁吁,额头冒汗,但我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我不能停下。因为只要我一停下,等待我的就只有确实的死亡。
……背后响起无数声音。它们正在逼近。
「……!!」
随后,旁边的纸门被用力拉开。某种白色的东西冲了出来。我滑行躲过那魔爪的攻击,然后立刻回头。
那是猫的手。巨大的猫手。它发出「喵啊喵啊」的不悦低吼,手臂在走廊的两侧挥舞,用爪子抓着,寻找逃走的猎物。
「唔,连正面也来了……!!?」
我听到声音,转头看向正面,只见无数影子从看不见尽头的回廊另一端逼近。
有戴着能面具的黑子,有笑容满面的燕尾服河童,有穿着童装嚎啕大哭的洗豆妖,有拿着菜刀发出怪声的毛女郎,有弹着算盘狂奔的算盘坊主,有一反木绵和人面犬,还有油渍渍和其他莫名其妙的怪物争先恐后地挤满走廊,朝我这边涌来。
「这已经莫名其妙了……!!」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对着从前方逼近的混沌阵容苦笑,随后听见背后传来低吼声,转头一看。
咬住一直追着我的屁股不放的狒狒脖子的招财猫,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被咬住的狒狒虽然挣扎着乱动,但被摔到地上后,脖子骨折,断了气。
『喵——』
招财猫叫了一声,用无法读取感情的大眼睛凝视着我。它不是叼着鱼,而是叼着狒狒。我们视线交错,瞬间沉默。
然后……它露出骇人的笑容,扔掉狒狒的尸体,甚至扔掉抱在怀里的大判,朝我这边突击。
「可恶……!!」
我哑口无言,但立刻理解状况,咒骂了一声。已经没有选择了。
「虽然这赌注很不划算……!」
我立刻下定决心,伸手抓住无数纸门的其中一扇。我吞了吞口水。好啦,是会蛇出头还是鬼出头呢……!
「混账东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一边冲进拉开纸门后头的黑暗空间,一边大吼。我在怪物的肠子里唾骂。
然后我心想,为什么我会陷入这种只能重置存档的最糟状况?
我回想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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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鹿,不要碰那些旧供品哦。会吃坏肚子的。」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野狗吗?』
在鬼月家宅邸的后方……盖在小山上的无主坟墓,我正在这里打扫、供奉与更换花束,同时提醒身旁的入鹿。她理所当然地回骂,但我没放在心上。这家伙平常的行径就是这么有问题。
时值新年刚过,清丽帝在位的第十四年,睦月的月分也已经来到中旬。以二十四节气来说,是立春的时节,但北土的冬天还很漫长。昨天也普普通通地下着大雪。多亏如此,这座无主坟墓也有许多埋在雪底下的坟墓露了出来。
反正我本来就定期会来这里打扫管理,所以只是比平常早一点过来而已……不过,入鹿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真是失算,真让人不爽。看到你背着好像很好吃的东西,想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跟过来看看,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害我白期待了。」
「不要擅自失望啊,是你自己要跟来的吧。」
『就是说啊~~』
至于这家伙还赖在我身边不走的理由,我倒是知道。这家伙是来捡剩饭的吧?
「啧,这个给你,不要偷吃哦。」
『我也要。』
总之我先扔了一个准备好的馒头给它。要是它随便乱吃我准备的东西,我可受不了。
「你那是什么傻眼的眼神……食物是无辜的,我就收下吧。」
「呃,你真的要吃啊?」
『真好吃~~』
我忍不住吐槽了完全不打算帮忙,还一边大言不惭地这么说,一边大口吃着馒头的入鹿。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死狗。
「真是的,我连挖苦你的力气都没了……嗯?」
『小子来了。』
我叹着气,准备继续打扫,但随即察觉到有人接近,于是摆出架式。入鹿也一样,拿起武器……不过我立刻要她放下武器。
「林玄僧侣,这里路况不好,而且楼梯都结冰了,很危险哦。」
「哈哈哈哈,这问题也太蠢了吧?伴部大人您待在这里才奇怪吧?」
『就是说啊。』
僧侣爬完楼梯,爽朗地笑了起来。那是一位皱纹很深,但态度温和,看起来很敦厚的老僧。他听了我的话,苦笑着回答。
鬼月谷里唯一的寺院是鬼割寺,而林玄僧侣是那里的住持,同时也是这座无缘冢的管理者。由于我常和他一起埋葬、供养部下,所以和他关系匪浅。
「因为是同伴的坟墓嘛。虽然只是自我满足……但平常都是林玄大人在管理,您都这把年纪了,来这里应该很辛苦吧?」
「这没什么,老夫可不能输给年轻人。而且老夫在佛道上也还不够成熟,管理这里对身心都是种修行,您不必担心。」
『你这和尚,早点死一死啦。』
僧侣爽朗地笑着否定我的话。修行啊……
「呃,不过……看你的肌肉,确实还很硬朗。」
『啧!』
看到老僧从僧服缝隙间露出的肉体,会把他当成老人确实很失礼。
老僧的身体正如字面意思,是钢铁般的肉体。他身上有着无数皱纹,骨头也清晰可见,身体是堪称艺术的精壮肌肉。
(不愧是传统的佛僧……)
无论事实还是传说,总之以故事来说,某位开悟的世界性宗教开山祖师,在诞生时就受到老预言家预言,将来这个人会成为统治世界的霸王,或是成为聪明的宗教家。
就如大家所知,开山祖师在现实历史中走上后者之路,不过在这个世界似乎同时走上两条路。在发源自天竺的佛祖教义中,僧侣基本上有义务锻炼身体,让肉体强到能当成武器。
在佛道中,开山祖师……应该说这个世界的主流宗教开山祖师,基本上都是武斗派。与其说是对人,不如说是对妖。
喂,对着徒弟说「生命不分贵贱,所以只有妖魔可以杀光哦?」是佛经里的名场面吗?寺院正殿的佛像,都是以踩着恶龙的头,抓住鬼的头的构图为默认设定吗?菩萨全都是浑身是血,肌肉发达的半裸模样,脸上还挂着充满慈爱的笑容吗?话说他们的眼睛会射出质子光束,双手会放出龟派气功,歼灭妖群(官方设定)吗?
当然,就各种意义来说,开悟的人入灭后已经过了数千年。佛道也分成了许多派别,教义流入扶桑国时已经变质,流入后又变得更奇怪。像白若丸寄宿的寺院那种奇怪的地方,或是腐败的寺院也不在少数。
就这层意义来说,林玄僧侣可说是相当笃实的佛僧。年轻时,他在京城的大寺院里就被称为英才。他忠于教义,内心充满仁爱与仁德,钢铁般的肉体能徒手撕裂小妖。他以极为良心的价格,承接法事、葬礼、勤行等诸行事,以教师的身份鞭策小鬼们,这位老僧在鬼月谷的居民们之间也深受信赖。
「不不,贫僧可没有那么自大。毕竟认真听讲的小鬼们很少,读书时间也净是涂鸦……讲经聚会也都是老人家,最近的年轻人已经腻了。贫僧只能深深感受到自己尚未成熟,无法顺利传达佛道。」
『佛祖会拯救我吗?』
老僧虽然自虐地评论自己,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那么悲观。对他本人来说,小鬼们的恶作剧姑且不论,年轻人对佛道不感兴趣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毕竟,沉溺于宗教的人很多,这种世相绝对不是什么好状况,这也是事实。对老僧来说,他只是连同无法祈祷的人一起祈祷而已。
顺带一提,这个老人在原作游戏中只有台词,小说版中则是为了保护逃进寺庙的鬼月谷村居民,赤手空拳地与妖怪们展开绝望战斗的真男子汉。他的战斗场面让人看了忍不住落泪。
……不过,他拼死保护的村民也被卷入病娇们的丑陋争执中灭亡了,诸行无常过头了。
「那还真是……话说回来,受你照顾的那些人还好吗?希望没有给你添麻烦。」
『麻烦就对了~』
老僧的谈话内容,让我忽然想起这方面的担忧,于是这么问道。内容是关于我拜托老僧定期为仆人们开课的事情。
过去基本上都是由仆人自己教育自己,但最近连仆人都人手不足,各地零星发生中小规模的妖魔骚动,再加上乡里的警备强化,导致实战组的负担更加沉重。
我实在无计可施,于是从今年开始,拜托林玄帮忙教育年少组的部分课程,包括读写、药学、护身用徒手武术的基础锻炼等等。当然,我并非完全丢给他,而是请他在空闲时间,每周两次,每次花上一刻到二刻的时间来指导。光是这样,就减轻了部下们的不少负担。问题在于,我给眼前的这位老僧添了麻烦……
「不用担心,大家都很聪明。虽然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幼稚的地方,但大家都很认真地听讲。」
「可是……我擅自拜托你,而且还是无偿,实在过意不去。」
「不不不,妖魔在佛道中也是应当打倒的邪恶。若能帮助您守护百姓,这也算是修行与功德。身为僧侣却还要求奖赏,是我太贪心了。还请您不要介意。」
『我才不贪心呢。』
老僧说完恭敬地行了一礼。如果他是俗气的和尚,当然会要求布施,但我觉得他不是在做表面功夫,而是真心这么说的。
「我才要请您别放在心上……听说年轻人的出席率很差对吧?下次的讲经我也会出席。虽然区区下人露脸,其他人可能会不太高兴。」
『放心吧,我会把他们全部消灭。』
如果要补充的话,就是跪坐会脚麻,而且老实说,有一半以上的内容我听不懂。
「那真是太感谢了……好了,话就说到这里吧。您带来的那位似乎也觉得无聊了。」
「啊?」
『我也是~』
老僧这么一说,我便在面具底下露出苦涩的表情转过头去。仔细一看,入鹿正坐在墓碑旁,打从心底感到无聊似地托着脸颊。老僧出其不意的指摘与我的视线,让半妖虾夷像只被吓到的鸽子般大吃一惊,尴尬地别开脸。
「……家里的人都太没礼貌了。」
「不不不,无妨。这里就由贫僧来打扫,更换供品吧。」
「可是,这……」
「别客气。贫僧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爬到这里来的。再说,年轻男女一直待在无缘冢也不风雅。如果要幽会,应该还有更风雅的场所吧?待在这种地方反而会遭天谴哦?」
『大家都遭天谴就好了。』
林玄的话让我表情僵硬。虽然多半是玩笑话,但实在让人笑不出来。和这个粗鲁的女人幽会?笑不出来。
入鹿大概也想着同样的事,对老僧的话明显表现出厌烦的态度。
「林玄大人,这种玩笑话……算了。那么,我们就此告辞。」
『走吧~』
我虽然想反驳,但提不起劲,只好叹着气行了一礼,宣告撤退。
「入鹿,我们回去吧。」
「……好,知道了。」
向老僧告别后,我对入鹿这么说。入鹿回答得有点尴尬。她同样向老僧告别后,便一脸不自在地跟着我走下无缘冢的阶梯。
「……我就是不擅长应付那种老头。」
「你这种粗鲁的个性,也会有不擅长应付的对象啊?」
「你这家伙到底把别人当成什么了?」
『不就是条笨狗吗?』
我用挖苦的语气回应入鹿的抱怨,结果她忿忿不平地反驳。
「至少不能说是淑女。」
『我可是淑女~』
这家伙平常就盘腿坐着,还会流着口水打鼾睡午觉。而且只要有必要,她连露出肌肤都不会犹豫,未免太豪迈了。再加上她会毫不在意周遭气氛,清楚明白地提出要求,不管是以女性、以人类还是以神明来说,神经都太粗了。
「那种事我知道……但被你没有恶意地戏弄,感觉更难受。要是你摆明要跟我作对,我反而还比较好过。」
『你太天真了。』
入鹿虽然嘴巴和拳头都动不动就挥,但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发脾气。从过去的经验,我也已经感觉得出来,她的暴力与恶意只会明确地针对『敌人』。因此就算被她调侃,只要对方没有敌意,入鹿的拳头和嘴巴都会变得比较迟钝。只是……
「这话轮得到在京城干过好事的人说吗?」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要是你就那样死掉就好了。』
对于我的指谪,入鹿哼着歌装傻。看来对她本人来说,那似乎是不想被人挖出来,为了自身安全着想的黑历史。是说,你哼歌还满好听的嘛。
「……对了,你接下来要干嘛?」
一边闲聊一边走下无缘冢最后一阶的入鹿,这时才想到似的问道。
「嗯?这个嘛……今天没排班,所以没什么事要做。」
今天是久违的假日,我昨天就把必要的行政工作大致处理完毕。就算去部下那边交接工作,也无事可做,反而只会让他们费心。至于锻炼,我每天早上都会做,无缘冢也已经交给林玄僧侣去扫了。这么一来,我今天已经没有其他预定行程了……
「咦?不会吧。我今天没事可做吗?真的什么都没有?」
『要不要跟我玩?』
这个事实让我有点受到打击。我早已习惯每天只有工作和锻炼的生活,不知不觉间,已经不知道放假时该做什么才好。
「我是社畜吗……」
『也可能是家畜。』
我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享受假日的能力。
自觉到这一点的我,打从心底感到沮丧。干脆回家睡觉算了……?
「……喂,既然如此……」
「啊?」
『……』
入鹿瞥了沮丧的我一眼,摸着下巴对我说道。我抬起头,入鹿扬起嘴角。
「陪我一下。」
狼族半妖扬起大拇指指向背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对我如此提议……
『少开玩笑了,你这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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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月谷村位于鬼月家本邸的正中央,是鬼月家的眼鼻之前。根据户籍记载,这里是一个人口一千五百人以上的大村。实际上应该还有些人没有登记在册,另外也有从鬼月谷内其他零星散布的小村前来此地工作的人,所以实际人口或许更多。不管怎么说,虽然称为「村」,但这里其实比较接近城镇。
当然,以村子来说这里算是太大了,不过和平均的都道府县相比,人口绝对不算多。然而因为有优质的灵脉,即使不到萤夜乡的程度,自然的恩惠也十分丰富,作物的收成也保证能够丰收。
再加上这里和北土最大的都市白奥距离较近,又是鬼月家的势力范围,治安良好,而且最近因为橘商会的分店在此开业,市场上的商品种类丰富,因此居民的生活在北土的村落中算是相当优渥。我在杂人见习时代也经常和雏一起到村里玩。
……不过现在的我只有在采买供品时才会前往村落。
(采买之类的差事也都是交给孙六去办。)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穿上阻碍认知用的外套(第二代),站在村子的大街上,眺望着远方的景色,与过去的记忆做比对。同时,我的表情也变得苦涩,这是自己所作所为的报应。
雏在杂人时代,多亏了立场与演技,与村民的关系还算不错,但自从沦为下人之后……就算没有明显恶意或敌意,路上行人都会对我冷眼相看,店家的店员也会对我爱理不理,让我待起来很不自在。这也是我后来外出采买时会带着孙六的原因,也是我现在穿着外套(第二代)的理由。
「所以呢?你特地来到态态村,有什么事吗?我先说,我的钱包可是很紧的哦。」
「为什么是以我会请你吃饭为前提啊?」
『那我就自己吃了。』
我对着同样站在大街上,只露出脸,用头巾与缠腰布遮住狼耳与狼尾的入鹿问道。对于入鹿的吐槽,我只能说这是平日素行的报应。
「你这话也太过分了吧……哦,找到了找到了!」
入鹿啧了一声,但一在行人中找到那个人影,就挥着手跑了过去。而在她前方的是……
「啊,是入鹿吗?你今天不是要待在家里吗?」
「嗯,是啊。预定计划有变。」
『……』
身穿和服、头戴发饰,打扮得像是外出用的少年风格黑发少女看到入鹿的身影,脸上浮现笑容。那是打从心底感到喜悦的笑容。
萤夜环露出笑容。
「真是随心所欲呢。至少该先说一声吧。」
『我讨厌你。』
环的背后出现一名眼神不悦的女佣。她像是在责备般地指责入鹿的行动,但入鹿本人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
(主角大人与雪……铃音吗……看起来像是下山到村里玩?)
先不论灵脉的质量,萤夜乡村的人口是本村八百人,包含周围的小村在内大约一千两百人……记得是这样。鬼月谷的人口规模是萤夜乡村的两倍,考虑到交通的便利性与地理的位置,流入的人与物应该更多,因此可以说鬼月谷比萤夜乡村更热闹。
在原作中,环直到第一章故乡毁灭为止都不晓得外面的世界,更别提在这个身为公主的世界线中,她更是个不谙世事的深闺千金。先不论人口,稗田郡的京城在活力方面可说是完全凋零。从这方面来看,鬼月谷村对环来说应该是至今为止见过的地点中最充满活力的地方吧。环看向村子各处的眼神明显透露出兴致勃勃。
「哈哈哈哈,别这么说嘛。人的心情本来就会变啊……来,我替你准备了可靠的同伴哦。」
「嗯……嗯?」
入鹿得意洋洋地这么说完,伸手指向我。我因为入鹿的行动而困惑动摇,忍不住歪了歪头。
困惑的不只是我,环他们也一样。或许是因为外套的妨碍认知效果,环他们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战战兢兢地开口发问。
「呃……你是伴部……?」
「……」
他们困惑的提问是来自外套的妨碍认知效果。即使用疑问句,他们还是能察觉我的真面目,这大概要归功于声音吧?不管怎么说,我行了一礼作为回应。
听到我的回答,环张大嘴巴哑口无言,然后讶异地看向入鹿。
「今天我休假,已经没事做了,闲得发慌。正好可以当护卫兼搬行李的吧?」
「喂,你给我等一下。」
『给我等一下~』
我第一个吐槽入鹿的提议。你这家伙,居然把工作推给自己的手下?
「咦咦咦……?」
「入鹿,你真是的……」
『你们也是。』
当然,环和铃音也否定了入鹿的行动。入鹿当然也反驳。
「不不不,因为这家伙说他没事做啊。而且这家伙对这里的路也很熟吧?」
「是这样没错……」
环露出困扰至极,却又偷偷窥视着我的视线。那副模样莫名地勾起人的保护欲。
不过就算不是这样,我能选择的选项也不多。
「……如果公主殿下们没有意见,我就接下护卫和搬行李的工作吧。」
『我有意见。』
隔墙有耳,隔门有眼。比起随便拒绝,导致恶评传开要好得多。不,就算我拒绝,大概也会传出恶评,但相对地情况会好一点。」
「呃,那个……可以吗?」
「反正我本来就没有工作。而且,确实需要护卫和搬行李的人。」
「不,这是入鹿的工作吧。」我忍住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是、是吗……呃,这样真的好吗,入鹿?」
环有些顾虑地小声说道,不知为何她还向入鹿确认。入鹿则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啊?我无所谓啊……应该说这样还比较轻松。环你不喜欢吗?」
「不、不是!不是那样……嗯,我知道了,你说得对。那么……不好意思,可以拜托你吗?」
『别装乖哦。』
环不断点头,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最后还向入鹿确认。她抬眼看着入鹿,寻求他的同意。当然,我没有否定这件事。
「嘿嘿嘿,要好好感谢我哦?因为这样你就能在铃音那家伙的眼前守护他了。」
『他是我的。』
入鹿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只能回以难以言喻的怀疑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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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月谷村内大大小小的建筑物合计超过三百栋,其中六十栋以上是所谓的商店,其他还有数十家邻近村庄或流浪行商的摊贩。而这些店家大多都开在大马路上。
由于铁匠店只被允许贩售武器给有执照的人,因此店头陈列的都是锅子、菜刀等日用品。酒铺虽然也兼营居酒屋……不过蓝发女子拿着酒瓶直接对嘴喝,还跟周围客人一起大声喧哗,就当作没看见吧。米铺跟酒铺一样,都是在大宅邸里营业。以出租书籍为主的书店,以贩售瓦版的执照为交换条件,秘密参与了鬼月家对领地内情报的管制。
贩卖熟食的卤菜店、可以一边休息一边品尝团子等甜点的茶店、冬天理所当然会大排长龙的红豆汤店、豆腐店、蔬果店、糖果店、二手衣店、杂货店。榻榻米店其实也贩卖纸门、枕头、棉被。设置在小巷里的掏耳朵小屋,意外地很受欢迎。
空地上有烤鸡串、水果、麻糬、煎饼、卖水的、以蔬菜或河鱼为食材的天妇罗摊贩。此外还有从谷外前来贩卖古董、装饰品、旧书的行商,以及占卜师。马戏团在获得鬼月家的许可后,经常在村里表演节目、演奏乐器、变魔术,让村民们大饱眼福。
在道路上来往的不只是购物的客人。还有收购纸屑与灰烬的、兜售雪屐与油的,以及将活鱼装在桶子里的鱼贩。在全国各地的城镇村庄里,这些流动商贩里有相当高的概率混入了朝廷的监察人员,因此在进入山谷之前,都会有人塞钱给这些商贩,让他们在进入山谷前离开。
「哦,原来有这么多店家啊。」
『乡巴佬。』
环跟在我身后,好奇地逛着店家,观察商品。虽然萤夜乡是个富庶的地方,但因为以农民为中心,所以称得上商店的地方并不多。鬼月谷村在这一点上则有相当大的差异,因为将近一半的居民从事农民以外的工作。
「啊,这个好可爱!」
「这是……木雕,是相当不错的摆饰呢。是雏人偶吗?」
「哦,那个烤鸡看起来很好吃……」
『雏人偶啊。这么说来……』
当环与铃音在挑选小饰品的时候,入鹿一个人被酱汁的香味吸引,走向烤鸡的摊贩。顺带一提,环她们看中的雏人偶摆饰,是原作游戏中也能获得的常见道具『木雕雏人偶』。之所以会被原作粉丝取了『圣雏大人』之类的绰号,是因为在某次实况转播中引发奇迹的缘故。
『那个女人一直在瞭望台上看着我们呢。』
「喂——这个麻烦结账!」
「我就说我不付钱了……你已经吃起来了哦!?」
『嘻嘻嘻,好可怕哦~』
我原本想警告入鹿,却忍不住破口大骂。她双手拿着吃了一半的烤鸡肝串,还沾了酱汁,所以当然要付钱。应该说,同行的店员一脸喜孜孜地向她收钱。开什么玩笑啊,白痴!
「入鹿……你这个人真是……」
「哈哈哈,我来付吧。」
『想赚好感度?』
察觉到事态的铃音和环立刻跑了过来。铃音一脸傻眼,环则是苦笑着拿出钱包里的钱。
「哦,谢啦。不愧是环。我请你一串……男人在幽会时,不请女方吃东西,未免太不像话了吧?」
『少胡说八道了。』
入鹿将几枚铜钱交给店员后,像是要送环一串似的,递出一串烤鸡肝串,同时挖苦我。抱歉,我们什么时候幽会了?
「对了,环,彼方也有好吃的盐烤香鱼……」
「啊哈哈……」
入鹿三两下就吃光烤鸡肝串,拉着环的袖子。环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被入鹿带走了。
「这样分不清谁才是主人了。」
「我家的笨蛋给您添麻烦了。」
『你也是哦,狐狸精。』
听到我的低语,身旁的铃音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
「我想她在那里应该也相当任性,请您多多包涵。我会好好念她一顿的。」
「好好念她一顿就能改掉吗?」
「…………」
『嘻嘻。』
铃音听到我的吐槽后,别开了视线。嗯,我想也是。
「……不过,她的实力很可靠,工作上受到她的帮助也是事实。」
「……让您费心了。」
由于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我开口帮她说话,结果铃音又再次向我道歉。这和是不是妹妹无关,我真的很同情她。毕竟自家的笨蛋比敌人还要棘手。
「……总之,我们先追上去吧。」
「好的,就这么办。」
气氛变得尴尬,我提议追上环她们后,铃音也答应了。然后,当我们准备一起迈开步伐时……我的手腕被抓住了。
「「啥?」」
『嗯?』
我一瞬间以为是被铃音抓住,但并非如此。因为她也和我一样发出傻愣的声音,看向我这边。然后我们一起转头看向背后。
「那、那个……两位刚才是不是说要幽会?」
『没有。』
在我眼前的是只野兽。眼角充血、眼神凶狠的野兽……不,不对。我对她的打扮有印象。她是原作中的龙套角色之一。我记得名字是……
「现在鬼月谷村唯一的茶屋『花水木邸』,正在对幽会的客人实施所有商品打七折的优惠……!!」
这句话已经像是诅咒了。充满了绝对不让我方逃走的气魄。
「呃,那个……?」
「怎么样!?很划算吧!!?」
「哦。」
「对吧!?没错吧!!?是大出血的优惠对吧!!?既然如此,就只有一个选择了对吧!!?」
『是啊。』
眼前的女孩怒吼般地大叫。那股魄力让我和铃音都说不出话来。
「那么,就由我来为两位带路!!!!」
「呜哦哦!!?」
『等一下~』
随着这句宣言,我和铃音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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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月谷村唯一的茶屋「花水木邸」,在原作剧本中也是情报收集、恢复体力、迷你事件等的舞台店铺。
这家茶屋主要贩卖团子、萩饼以及绿茶,由于店长的女儿是这里的招牌女服务生,因此在设定上是村里相当受欢迎的店家。招牌女服务生椛是『暗夜之萤』的默认女主角,虽然在设定上是无法攻略而且出场机会也不多的龙套,但她的角色设计却异常美丽。应该可以说是穿着可爱和式围裙的大姐姐吧。
「这是本店的菜单。尽量点没关系哦~?快点点吧。」
……实在很难相信她跟眼前这个用充满血丝的眼睛要求我们点餐的店员是同一个人。
「哈、哈哈哈……」
我跟铃音只能在被迫坐下之后露出苦笑。
(喂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应该是连面对主角都能轻松捉弄的大姐姐角色啊……啊,是因为那个的关系吗?)
虽然我对这种脱离原作的谜样现象感到困惑,但当我往盖在『花水木邸』正前方的店家瞄了一眼后,就了解她会变成这样的理由了。
是咖啡厅。从外观就能看出是南蛮咖啡厅。那里排着长长的队伍。从那里飘来红茶、咖啡以及甜腻的南蛮点心的香气……我听说橘商会自从在鬼之谷开设分店后,又以商会资本开设了新的咖啡厅。原来如此,简单来说就是客人被抢走了……痛痛痛!!?
「客人,不可以花心哦?也不可以被那种轻浮的店家吸引哦。」
『我常常偷吃哦?』
看板娘大人强制扭动我的脖子。椛的脸近在咫尺。她满面的笑容异常恐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会被吸引!!所以脖子好痛!好痛!!放开我!!」
「好的。我明白了。」
看板娘大人嫣然一笑,松开我的脖子。我还以为脖子、脖子的骨头要断了……!!
「呃、呃……」
「呼……呼……铃音,总之随便点些什么吧。应该说,快点点。我全部请客。」
「不,我得去公主大人身边……」
「为了我的脖子,拜托你。」
「……好的。」
『我也要吃哦?』
铃音立刻回应我直截了当但又拼命的恳求。她一边看着椛满脸笑容的脸一边慎重地从菜单上点餐。
「好的。谢谢您的点餐!」
招牌女店员高兴地哼着歌准备消失在店里面。铃音在我耳边提议趁现在逃走,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呢?」
铃音不安的态度让我站了起来。接着招牌女店员就在消失在店里面之前停下了脚步。应该说,她摆出随时都能从背后扑过来的姿势。哼歌也停了下来。
「……」
我再次坐下。招牌女店员则再次哼着歌消失在店里面。
「就是这么回事。知道了吧?」
「嗯。非常清楚。」
『好恐怖哦~』
铃音脸色发青地接受了我的警告。嗯,我最喜欢老实的孩子了。
……如果要我帮她辩护的话,茶屋的点心确实很好吃。三色团子是红豆馅、砂糖酱油、芝麻、海苔。萩饼则是红豆与黄豆粉口味,两种都是极品。绿茶的苦味与甜味和菓子很搭。
「真好吃呢。」
「嗯,是啊。」
『接下来我要吃萩饼。』
我跟铃音一边观察着村里的街道,一边默默地吃着茶点。觉得嘴巴里太甜的时候就喝绿茶。尤其是铃音,身为女孩子,立场上又不能随便吃甜食,所以她虽然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从吃的速度来看,可以知道她已经沉迷其中了。
「啊……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来,拿去吧。」
『我口渴了。』
我跟铃音几乎同时碰到了最后一根红豆馅团子。我把最后一根连同盘子一起递给铃音。
「不,可是……」
「我的嘴巴里已经因为红豆而太甜了。也不是说非吃不可。」
「这样啊。那么……」
『你的茶就给我吧?』
铃音虽然很客气,但最后还是战胜了食欲,拿起了团子。她吃了一口后,嘴角就露出了笑容。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啊……」
我看着坐镇在对面的咖啡厅,心里这么想。和菓子这种东西,就算再好吃,终究还是红豆祭的主角。不管再怎么好吃,总是会吃腻的。铃音就先不提,对这个村子的人来说,客人会流向对面的店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打出七折大放送的宣传,但说不定实际上已经走投无路了。
(这下可伤脑筋了……)
我不希望这家茶屋在小活动和收集情报方面倒掉。
(而且……对面那家咖啡厅,大概是因为我的蝴蝶效应才开得起来吧?)
『花水木邸』本身是祖先代代在村子里经营的店。要是就这样倒了,椛和她的家人可能会流落街头。
这个时代,大部分的店和工作都是世袭制。职业选择的自由并不多,如果脱离了这个框架,就很难东山再起。
虽然她的言行举止有点搞笑,但就实际问题而言,椛本人对将来感到焦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一家离散、欠债累累,最后堕落风尘,这在这个世界是约定俗成的剧情。」
「没办法……小姐,结账。」
想到这里,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请她结账。
「非常好吃。」
「是的,当然!我们家的味道可是甜点的正宗,是从甜点发源地・上方的本家传承下来,具有传统与历史的味道!」
『哦——』
看板娘有些虚张声势地夸张宣言。我对她的态度苦笑,递出铜钱后又把那张纸递给她。
「什么?呃……这是?」
「我曾经去过上方,上面记载着我在那里所见所闻的甜点制作方法。彼方似乎正在流行这种甜点。」
『是这样吗?』
这完全是谎言。我早在好几年前就上洛去过京都,但纸上记载的内容与京都无关,而是根据我前世的记忆,记载着这个国家应该尚未发明的甜点制作方法……当然,我无法保证这么做就能顺利进行。
「这……」
「您可能会觉得我多管闲事。甜点师傅或许会因为传统或规矩而难以接受,但这么好的店却卖不出去,也令人感到不甘心……请您务必考虑看看。」
『我也去吃吃看吧。』
椛一把抢过我的纸,仔细阅读,随后抬头看向我,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不会!这种事……谢、谢谢您!!」
「不会,那么我先告辞了。」
「这么说来,您是……没见过的客人呢?是从外面来的吗?您写在这里的那些东西,我下次来的时候会试着做做看。请您务必来试吃看看,我会免费招待您的!!」
「哈哈哈,我会期待的。」
『……』
她好几次低头向我道谢,我对此方也表示谢意后便离开了。由于外套的妨碍认知效果,她无法辨识我的长相。而且她连这件事都没能认知,也没有感到疑问。以结果来说,她应该是判断我是从谷外来的行商人之类的吧。我只能苦笑。
要是知道我的真面目,她肯定会露出看到垃圾般的眼神吧……
我挥挥手离开店铺。先一步离开座位的铃音,正一脸疑惑地等着我。
「您做了什么?」
「没有,我只是说团子很好吃,还有给了一点意见……比起这个,我们快去找环姬她们吧。」
『我讨厌雌性。』
我这么告诉铃音,漫步在村子里。铃音在途中好几次被店头的商品吸引目光,但一注意到我的视线,就仿佛毫不关心似地继续前进。
(美容用品、发簪、手镜……那个最喜欢玩泥巴、吃饭很快的女孩子竟然会……)
雪……观察着铃音感兴趣的东西,我内心感到惊讶。回想妹妹在故乡时的言行举止,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她已经变得相当有淑女风范,想必也会是个好妻子吧。
(话说回来,再过不久……在上洛前,我想买点东西送她。)
我回想起故乡的习惯,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虽然不是什么嫁妆,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我想在活着的时候把东西交给妹妹。在入鹿附近找间店中继一下应该就可以了吧……
「怎么了?突然停下脚步……」
「没事,我们快点去找公主大人吧。」
铃音不知何时来到我眼前,她靠了过来,想窥探我外套下的模样。我淡淡地回答,然后尽可能以自然的动作离开她身边。即使面具和认知妨碍的效果还在,我还是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脸。
……虽然村子并不大,但可能是刚好错过了,我们过了约一小时才又遇到环她们。
「哦,你们来得正好。来,这是你的工作,把这些东西搬过去!」
『狗来了。』
……随后,入鹿就把两手满满的货物塞给我。
「喂,你这家伙!」
「这是你的工作吧……铃音那家伙的服装和小东西也是我买的哦,可以吧?」
「…………」
『别开玩笑了。』
最后在耳边轻声这么一说,除了全面投降之外,我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对、对不起!?我也来拿……!!」
「不,没问题。让公主殿下拿行李,我实在不敢当。」
『丢掉不就好了。』
实际上,要是被发现让乡主的女儿拿行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来拿吧?」
「不,不用了。我也是个男人,至少让我装装样子……所以呢?入鹿,还要逛吗?」
『我也累了。』
我婉拒了铃音的提议,对入鹿这么说道。入鹿把手放在下巴上,「嗯——」地思考着。
「怎么办,环?」
「嗯——我是还想再多逛一下,不过……我也不想让伴部同学太辛苦。」
环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看着我,脸上浮现复杂的神情。
「这点行李的话,没问题。」
「不过……不,算了。反正以后还可以再来玩。」
环依依不舍,却又斩断留恋,点头回答。
「这样啊……」
「不过,这样太狡猾了吧。你中途不是跑去跟铃音一起玩了吗?」
「公主殿下,请您原谅。因为……」
「哎,那是因为……」
『被逼到绝境的人类很丑陋。』
看到环有些闹别扭的态度,铃音露出困扰至极的表情。我也跟着附和。是啊,因为招牌店花那种态度,我们绝对逃不掉啊。
「?发生什么事了吗……?」
「关于这件事,我们会在回程的路上慢慢说明……」
铃音一脸厌烦地回答歪头表示不解的环。看到她的态度,环理解到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尽管露出疑惑的表情,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那么,我们回去吧。」
『太好了——』
入鹿看准现场的对话告一段落,这么宣布,于是大家很自然地跟着她走。然后,我们以迅速前进的入鹿为首,沿着村子的道路,准备回到鬼月家的宅邸……随后,一辆巨大的牛车从旁边的道路挡住我们的去路。
「唔哦!?」
「没事吧!?」
差点被撞的入鹿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我立刻出声关心入鹿……但马上发现那辆牛车是周围只有简易人偶随侍的樱纹牛车,倒抽了一口气。
……我心中只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哎呀,日安,萤夜家的公主。」
『大猩猩出现了。』
下一瞬间,牛车的瞭望窗传来熟悉的坏心眼嗓音。我几乎是反射性地跪下,入鹿与铃音也跟着低头。不过,两人是站在环的身旁。
「呃、呃……鬼月家的二公主?」
「哎呀?我看起来像是别人吗?」
「不、不是……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大猩猩不要过来~』
大猩猩的年纪应该比环小,但环却对大猩猩毕恭毕敬。虽然天生的个性差异与立场不同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认为更大的因素是双方的魄力差距。就是这样的关系。
「我刚才在山谷里绕了绕……既然你们走这条路,代表你们正要回宅邸吗?」
「是、是的,您说得没错!」
「嗯…………」
『明明就是故意的。』
大猩猩大人用扇子拍打手掌,露出思索的表情……随后扬起那蛊惑人心的嘴角,开口提议:
「虽然你是家臣,但也是客人吧?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搭上牛车……」
「这……真是抱歉。」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今后能多加留意……让客人徒步行走,是我们家的耻辱,请上车吧。」
『啊——你看你看,那家伙!!』
她这么说完,随侍在牛车周围的式神们便掀开车帘,邀请环上车。
「呃,我……」
「那边的女佣和仆人也一起上车吧,毕竟需要有人在旁边服侍吧?我让一个人上车,所以不会抱怨的。」
『她在车棚上一脸得意的样子——』
她指的大概是白吧,大猩猩小姐表示没问题。
「好、好的……感谢您的好意。」
『啊哈哈,真有趣——』
环虽然犹豫着要不要上车,但被对方说到这个份上,她也明白再推辞反而失礼。于是她表达谢意后,便坐上了牛车。接着是铃音,入鹿也一样。
「你、你不准上车,待在牛车旁边就好。这点程度的行李,你应该没问题吧?」
「啊,是。」
『你是想故意给那家伙看吧?真下流——』
最后大猩猩小姐淡淡地下达命令,我只能立刻回答。
结果我只好背着大量行李,守在樱花色的车子旁边,踏上返回宅邸的归途。不用说,我的模样在某种意义上成了周围人们眼中的奇景。可恶的畜生……!!
『不过反正最后都是我的东西嘛。』
————————
我回到鬼月家的宅邸,和环她们道别……彼方还向我道歉……最、最后又听猩猩大人酸溜溜地挖苦了一番,我带着倦怠感拉开宅邸的门。
「大哥,您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一打开门,正在煮饭的孙六就跑过来行礼。
「啊啊,我只是……」
「哦!浴室准备好了吗?我刚才出去了,冬天果然很冷啊。而且得把灰尘和汗水洗掉才行。」
「…………」
『烦死人的狗。』
入鹿打断我回家的招呼,从旁边钻进屋内,说出这种厚脸皮的话。这家伙差不多该真的赏她一拳了吧。
「哦,大姐,我马上就能准备好……」
「我可以先洗吧?能用女人剩下的洗澡水,算是奖励吧?」
「排在你后面根本是惩罚吧。」
『狗臭味。』
孙六看向身为一家之主的我。入鹿抢先一步大喊,我则是吐槽。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很遗憾,入鹿洗完的热水就算不是我,也不会有人高兴。你耳朵跟尾巴的毛都掉在里头了耶?你倒是为每次都要回收毛发的我着想啊。是说你自己回收啦。
「你爱洗就去洗。我还要回收毛发,所以接下来换我。再来是……」
「我最后也没关系。球,你排第三个可以吧?」
『我排第二个哦——?』
孙六对在房间角落缝东西的小小人影说道。双眼失明的少女对兄长的声音起了反应,闭着眼睛抬起头来微笑。
「我排在各位方便的位置都没关系,请别在意。」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那么孙六,你快点准备吧。」
少女总是以他人为优先,入鹿听完她的回答后,便在下令的同时脱掉衣服。他连衣服都不折,看起来毫无羞耻心,根本就是个野人般的死小鬼。
「你啊……孙六,我帮你顾厨房的火,你快点准备热水。不快点的话,笨蛋会感冒的。」
「是,我知道了!!」
『感冒吧——』
我一边折起散乱的衣服,一边对孙六提出要求。孙六回应我的要求,往炉灶里添了几根柴火,然后从门口走向厨房后方。五右卫门浴室就位于小屋后方,利用厨房炉灶的热能。
「看样子应该可以泡!」
「那我们走吧!」
「至少遮一下吧。」
『下流的狗。』
入鹿晃着脂肪丰厚的臀部与胸部,打算光着身子从门口出去,孙六则隔着窗户回应。我则淡然地把手巾丢向入鹿,对她吐槽。人类是习惯成自然的生物,如今我已经能冷静对应入鹿的这种行动了。
……话说,这应该是父母对小孩的行动吧?
『(*´∀`)我可是你妹妹哦!』
「「哪有可能!」」
『……』
脑中响起的声音让我立刻吐槽。总觉得好像还听到外头有人吐槽,不过我决定不去在意。拜托,我都把你封在笼子里了,不要直接对我的脑袋讲话啦。
「伴、伴部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装乖。』
我突然发出怒吼,让一旁的小球吓了一跳,不安地抬头看向我。
「啊,没事……因为有个白痴在说蠢话,你完全不用在意。」
「哦……」
『……』
球似乎听不太懂我的说明,但就算听不懂,也从我的语气察觉到我并没有说谎,因此尽管困惑,还是接受了。
「那是……入鹿那家伙的衣服吗?」
『之后再帮你剪破。』
盘腿坐在地上,一边注意炊事场火源的我注意到球在缝衣服,于是这么问道。球正在缝的,正是入鹿的黑色装束。仔细一看,旁边还堆着我的衣服,以及恐怕是其他下人穿的衣物。
由于下人用的黑色装束有时也会用在打斗上,因此破损并不稀奇。就算想换新,衣服也不便宜,所以不能动不动就要求换新。因此只要没有太大的损伤,我们就会自己缝补……最近则是由球负责把破损的衣服缝在一起。
「别太勉强自己啊。你身体又不是铁打的。」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反正只是缝缝补补……就算比不上兄长大人,我也想多少帮帮伴部大人和入鹿小姐。」
『装模作样。那种家伙……』
她苦笑着自嘲,我则以沉默回应。有时笨拙的安慰反而会践踏对方的心灵,至少现在的球就是这样。我心想。
「这样啊,你可别勉强自己哦。」
「是,好痛……!?」
「!?你没事吧!!?」
『啊哈哈,活该。』
我这句话似乎反而让她分心,球在回答之后,似乎用针刺了自己的手指。我立刻冲过去看伤口,伤口有点深,红色的血滴落在地上。
「对、对不起!!血、血会沾到衣服上……!?」
「冷静点,还没沾到。来,我帮你止血。」
『……』
妖对血很敏感,球脸色苍白,慌张地确认衣服上有没有沾到血。我安抚着她,将衣服推到一旁,用布擦拭她手指上的伤口,进行消毒。虽然可能有点小题大作,但球的身体并不强壮,还是小心为上。
「对不起,我竟然……才刚说完就……!!」
「别在意,抱歉我插嘴了。好,血流得没那么快了。」
『那种家伙根本无所谓吧?』
等出血状况稍微稳定下来,我用沾了酒精的棉线压住伤口,再用绷带缠绕几圈固定住。最后用夹子固定。
「得跟入鹿说一声,洗澡时要小心别让伤口沾湿了。」
「是……」
听到我这么说,球用有点沮丧的语气回应。她是因为自己给人添麻烦而感到羞愧,同时对于把事情交给入鹿处理也感到不安吧。
由于双眼失明又身体虚弱,球一个人换衣服或洗澡时总是很辛苦。在京都时有哥哥帮忙,来到这里之后我也经常受托帮忙。话虽如此……最近随着球的成长,我也不太好意思出手,除了出任务的时候,大部分都交给入鹿处理。这或许也是我和孙六无法对入鹿摆出强硬态度的最大理由。
……问题是球对于哥哥和我不再帮忙这件事感到害怕。
(她很不安地问过理由……)
或许是因为一出生就失明,球不像入鹿那样神经大条,但对裸露肌肤似乎没什么羞耻心。真要说起来,与其说是羞耻心,不如说是因为对我的信赖,所以才让我帮忙洗澡和换衣服。
(话虽如此,我还是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摆啊。)
我不会利用对方的无知和无自觉满足自己低俗的欲望。虽然这算是单方面的行为,但对方是等同于家人的少女,就更不用说了。我还没有那么堕落。虽然我能理解球的不安,但还是希望她能明白。
「差不多该休息了。反正马上就要洗澡吃饭了。要是太拼命,又会刺到手指哦?」
「是。非常抱歉……」
球听到我的指示,惶恐地回答。看到她的态度,我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啊……」
「你连其他人的份都做了,真是帮了大忙。我们这些下人永远都缺人手,连杂务都忙不过来。部下们也很感谢你哦?说你做事很细心。」
「是……」
『我讨厌装可爱。』
失明的少女害羞地回应我的谢意。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话,也是事实。我们家真的严重缺乏人手……
「啊,我忘了!!」
『狗来了。』
在我跟球之间安稳平静的时间流逝时,门被用力打开,还伴随着白痴的大嗓门。
「喂,入鹿,别把热水滴得到处都是。」
『是落汤的沟鼠吗?』
大概是刚泡进热水里又立刻跑回来吧。入鹿没把全身擦干就回到房内,热水滴得到处都是。喂,我有给你手巾,至少擦一擦再藏起来啊。
「怎么了?你这个长泡澡派居然这么快就出来?」
「我马上回来,别在意。比起这个,我有东西忘了……拿去。」
「啊?」
『?』
入鹿似乎忘了什么东西,翻找着在村子里买的东西。找到之后,他把东西扔向我这边。
「喂,别乱丢东西……呃,小鸡?」
我对入鹿粗鲁的举动感到不耐,看着接在手上的东西。大小可以放在掌心上的东西是……『木雕的雏人偶』?
「这东西也兼作上次添麻烦的赔礼。我听说了,你生日快到了吧?」
『……』
赔礼指的大概是前年食人鬼的骚动吧。至于生日……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在遇到你之前。在萤夜之乡闲聊时听说的。我记得是大海另一头的风俗?」
「……是啊。」
『……』
亏她还记得,我这么想着,瞥了一眼手边的木雕雏人偶。庆祝生日,而且还是没有名声的个人生日,这种风俗习惯在历史上和文化上其实都相当罕见。不管是扶桑国,还是现实中的日本,以前在迎接新年的同时,所有人都会增加一岁,除了七五三和元服之外,不会特别庆祝生日。
根据前世的记忆,这个国家的人们不太重视生日,但我还是会偷偷地为弟妹们庆祝,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还是会庆祝。大多是用野莓或琵琶等食物,偶尔也会用一些玩具……
「这样啊,你还记得啊。」
『这是在挖苦我吗?』
由于年龄的问题,我总是单方面地给予,但看到弟妹们开心地嬉闹,我就心满意足了。最重要的是,妹妹还记得我的生日,让我非常高兴,虽然很丢脸,但我的眼角不禁湿润了起来……
「……等一下,这顶多只有三十文吧?你该不会是想用这个来抵消平时的恶作剧吧?」
「啧!」
「果然是这样吗!?呜哦,好冷!?」
「呀!?」
『别摇我。』
我正打算心怀感激地向她道谢,却察觉到入鹿的卑鄙企图,正想开口质问,她却对我咂舌一声。接着她用力甩动狼耳狼尾,水珠明显地朝我飞来。那完全就是野兽洗完澡之后的举动。
「哼!」
『明明只是个大块头。』
入鹿趁机从门口逃往浴池。她用鼻子哼了一声,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逃走了。
「那个臭女人……!来,球,用这个擦。」
『我也要擦~』
我无可奈何地拿出手巾擦脸,然后也把手巾递给球。接着我叹了口气。
「真是的,这家伙真让人傻眼。」
『你这只下贱的笨狗。』
我这么抱怨,再度瞥了一眼手上的雏人偶。不知为何,我的嘴角微微上扬。每次和那家伙说话,我就会觉得背负的所有课题和问题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才伤脑筋。实际上,我在鬼月家的立场,甚至身为『人类』的立场,都只能说是如履薄冰……
「真是的,这家伙真让人傻眼……」
『……』
然而,自己第二次反刍的话语,却很遗憾地,感觉声音变得有些柔和……
『不会让你逃走的……』
『因为你是我的东西嘛……』
『先不说这个……欸,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看,很没礼貌耶。』(<●><●>)
# 第一〇一话●
北土的退魔士名家鬼月家,其一族的成员聚集在宅邸的议场。每个人都散发出沉重、危险的气氛。
「延长今年上洛的期限……?朝廷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道!』
任凭愤怒大喊的是掌管鬼月家财务的宇右卫门。他用在宽敞议场回响的大音量怒吼,然后用力将扇子摔在地板上。扇子被用力摔到直接四散,证明他有多么愤怒。
「延长到明年夏天……一年吗?」
「还要增加人员……真是强人所难。」
『嘻嘻,痛苦吧~』
看到有人激动,周围的人反而会冷静下来。尽管如此,尽管没有宇右卫门那么激动,与会者们也纷纷传阅朝廷的信,满口抱怨。他们不得不抱怨吧。
正规的退魔士家是扶桑国的统治阶级。而基于这个立场,一族分头前往各处拜年,以及在寺院神社举行仪式等等,别说正月头三天,每年都会用掉整整七天。
话虽如此,既然对方是来自京城的使者,又是天皇的代理人,诚心诚意地款待也是理所当然。然而读过使者傲慢提出的文书内容,再怎么想维持的态度也到了极限。
「虽然事前已经从逢见与商会那里听过一些传闻……没想到会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要是再多一点就好了呢~』
同样以鬼月家分家家主身份出席的鬼月矢岛叹气。
每三年一次,长达半年的京城朝廷守护职责。事到如今也不必详细说明那会花上多少钱。在领地征税与领地内咒具生产贩售许可,再加上各地除妖的报酬……上洛是会将这些庞大收入瞬间花光的大开销。对于鬼月家这种比较成功的家族来说也一样。
更别说延长半年规定停留时间,要求增加人员……与会者会困惑也是当然。恐怕没有鬼月家这么有钱的家族会更头痛。」
「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提出这种要求?」
「传闻说是右大臣主导的。」
「谋大臣吗?真是可恨……左大臣没有反对吗?」
「听说他们讨论了很久,结果却是这样……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左大臣意外地没骨气。」
『哦——是这样啊——』
长老们窃窃私语,纷纷咂舌。仁大臣左大臣的名声连在北土都听得到,结果在关键时刻却是这副德性……!!
「……各位,冷静下来。朝廷的要求是至高无上的,不可如此诽谤。」
『……』
上座的男子安抚着议场的不满情绪。他是鬼月家的家主鬼月幽牺牲为时……凹陷的眼窝,瘦骨嶙峋的男子提出忠告,众人纷纷闭上嘴巴。
……不过,有一半不是因为他的发言,而是害怕他本人。
「……隐行众首领,假设朝廷要求的期间与人员上洛,需要多少费用?」
「哈哈,这个嘛……」
面对家主兼亲哥哥幽牺牲的提问,宇右卫门开始用唱歌般的语调说明。
朝廷这次命令的军务是以十名退魔士为首,加上隐行众、下人众共二十名……不过实际上还需要照顾他们与搬运行李的杂人与工人,也需要药师众。人数恐怕会超过百人,是一支庞大的队伍。光是往返的旅费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住宿方面,或许需要在逢见家或是人多的地方租借其他房子或旅馆。不管怎么说,包含餐费和接待费在内,光是这些就至少要花上百两。京城的物价远比北土高上许多。
另外,也需要进贡给朝廷,以及赠送给聚集在京城的其他退魔士家族、武家和公家。如果要停留一年,就得和以往一样,不只中元,也需要岁暮的费用。正月元旦等祭典的费用又得花上多少钱……
「就算省吃俭用,最少也要一千两。考虑到紧急情况的余裕,希望至少有一千五百两。」
『哦——我听不太懂。』
宇右卫门在脑中弹着算盘,算出的预算概算让大部分的出席者都露出苦涩的表情,发出呻吟抱头苦恼。这金额不是付不出来,只是……很遗憾,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其他家族应该会寄信过来吧。」
「应该吧。游马家、真野家那边应该会要求我们援助费用。喜久井家也是吧?」
『要是能收到更多信就好了。』
宇右卫门点头同意家主的话。鬼月家是历史悠久的名家望族,所以才能负担庞大的支出。但其他家族就未必了……退魔士家族的收入和支出都相当庞大,财政吃紧的家族不在少数。而且北土的退魔士家族血缘关系复杂离奇,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邻近家族的没落也必定会让自己面对妖魔时更加辛苦。因此鬼月家不可能见死不救,就算再怎么困难,也必须伸出援手。
「……最近妖魔造成的灾情频繁,各家都没有余力顾及面子了。」
『他也说过穷困的日子不好过。』
席间一角,一名无脸面具的老人开口回答。他是鬼月家理究众首领,鬼月慧晴。身为理究众的首领,他和朝廷以及其他家族一起调查最近频繁发生的妖魔灾情增加原因,但至今仍一无所获。唯一知道的,就是交流的其他家族在财政上都逐渐陷入困境。
「…………」
现场再度陷入沉默。鬼月家确实需要援助与支援,但是……
「不管怎么算,现金都不够啊。」
『明明金库里藏了那么多钱?』
宇右卫门低声呻吟。就算是拥有庞大财产的资产家,手边的现金也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虽然也是基于分散投资的考量,但单纯是因为资产中不动产和土地占了很大的比例。虽然也可以把美术古董或庄园之类的东西拿去抵押借钱,但那样一来利息就会很重。
即使十一(十天就收一成利息)已经算是法外之刑,然而在金融信用还在发展中的时代,债务人也有可能逃亡或诉诸暴力,导致连本带利都无法回收。因此也包含了补偿的用意,所以放贷者提出的利息都会设定得很高。鬼月家也可以借债之后再动用武力,把事情含糊带过。
……只是在实行的瞬间,愿意借钱给他们的业者就会永远消失。
「……由我去和橘商会交涉吧。」
「……啰唆。」
打破沉默的是鬼月家的二公主,她有着一头樱花色的长发。周围的人带着紧张的视线看向她。
「……葵,你办得到吗?」
「我和对方家族的千金感情很好。」
「……讨厌装模作样。」
随侍在宗主身旁的妻子……鬼月堇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开口。她以温柔的语气询问,女儿则回答母亲的问题。双方的对话都简洁有力,让周遭的气氛更加紧张。
鬼月家宗主身边的妻子,两人之间的关系相当复杂。在场的人们光是理解这一点,就已经开始觉得肚子痛了。没有人敢随便开口。
「宗主大人,我认为您应该接受葵的提议。」
『……』
意外的是,有人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开枪支援。一名挺直背脊,英气凛然的黑发女子表示赞同。
鬼月家宗主的大女儿雏表示赞同。
看在旁人眼里,这是一幅相当奇妙,甚至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争夺鬼月家下任宗主之位的姐妹,两人之间的关系恶劣到就算其中一方彻底否定另一方的意见也不奇怪。然而,现在却如此顺利地……
「……唔。既然女儿们如此进言,我也不好反对。葵,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试试看吧。」
『要是失败就好了。』
最重要的是,宗主的发言让中年以上的与会者全都感到困惑。
「我也想进言。」
『老太婆,你很恶心耶。』
妖艳的嗓音乘隙而入,打断了众人的困惑。鬼月家的黑蝶妇面带微笑,向族长、向亲生儿子要求发言。
「族长不可能会妨碍长年支撑一族,以贤明闻名的御意见番大人发言。还请不吝赐教。」
「哎呀,这样啊。谢谢。那么……」
黑蝶妇对轻易得到的许可表达简单的谢意,然后环视出席者。确认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她开始发言。
「关于筹措资金,似乎起了不少纠纷。隐行众首领和葵会在这方面努力,我也会透过阴阳寮的门路催促……不过,问题不在那里。」
「您的意思是……?」
『怎么回事?』
出席者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扬起眉毛,一脸疑惑地问。蝴蝶浅浅一笑,回答他的问题。
「问题在于这次请求的理由。也就是说,朝廷表现出重视京城与央土的态度。这一点不可忘记。」
『哦,我不太懂。』
蝴蝶的话让出席者之间产生骚动。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开口。
「也就是说,朝廷认为京城面临危机?」
「怎么可能?太荒唐了。京城的防卫跟以前一样,不是万无一失吗?」
「正是,甚至可说是过度防卫。」
『啊,说到这个……』
众人必然会反驳蝴蝶的言外之意。央土自建国以来持续开发,是五土中唯一不是点或线,而是以几乎完整的面来统治的土。而位于更中央的京城周围有众多支城与城寨包围,以令人傻眼的结界巩固内部。
在现今有名魑魅魍魉几乎都消失的时代,朝廷究竟在怕什么?这已经超越慎重,可说是胆小了。
「可是,列席的各位应该也知道,这几年与妖孽有关的案件有增加的趋势吧?」
『又要跟那个人分开了吗?』
没有人能够反驳这番话。三年半前,狐妖袭击京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愚昧之徒的暴行。然而光是北土就有与鬼月家相关的案件,例如毁灭两郡的河童与蜘蛛骚动,前年还有食人鬼做出异常行动,山姥也突然现身大闹一场。祸兽袭击萤夜乡,虽然有几只妖怪与之相关而遭到搜索,但至今仍未发现。
若包含鬼月家无关的案件,骚动就更多了。南土的水灾被证实是海坊主所为,演变成当地退魔士与朝廷水军的共同讨伐。东土则有大量饿者骷髅自『东武幕乱』的无名墓碑中出现,出动了东土三分之一的退魔士家。西土则有疑似鬼怪的存在,零星传出边境小村全灭的报告,搜索行动始终没有进展。若包含小事件在内,妖怪相关的案件究竟有多少呢……
「可、可是……主要的事件都已经解决了吧?」
「不过,或许是在忧虑发生事件这件事本身吧。」
「毕竟食人鬼那件事,陛下似乎也相当担忧呢……是这样吗,思水阁下?」
「是的,正是如此。」
『那可就伤脑筋了。』
族人窃窃私语,向前往现场的当事人,以及家仆总管询问,他便恭敬地点头,再次回答。朝廷派遣的中纳言,对于负责监视食人鬼的鬼月家等退魔士家族,最后只能口头警告,无法给予任何惩罚。然而,他在那之后仍留在当地,仔细地检视各家的纪录……
「嗯……」
『嗯——?』
不知道是谁发出这声低吟,或许朝廷是对于近年妖魔鬼怪骚动频传,怀疑各地的退魔士家族是否真的尽忠职守。既然如此,这次延长上洛期间,或许也和这件事有关。
「就算这次撑过了上洛,如果朝廷的疑虑没有消除,今后恐怕也必须采取严厉的对策。不是吗?」
「……以顾问大人的立场,您认为该怎么做?」
『我没办法离开这座山谷吧?』
对于蝴蝶的询问,族长寻求结论。
「这次朝廷的要求,是由于怀疑我们的力量与职责。那么,就必须立下足以消除疑虑的功绩……不是吗?」
『该怎么办呢?』
与会者理解了蝴蝶的提议,全都面面相觑。
「是要讨伐禁地的妖魔鬼怪吗?」
『一年前的妖魔鬼怪,实在没什么缘分吧~?』
思水说出蝴蝶想表达的意思。
所谓的禁地,一如字面意思,就是禁止进入的土地。而判断是否为禁地的,是朝廷与阴阳寮,以及邻近退魔士家族的合意。在这些地方,有的是由于异能、特性、纯粹的妖力,或者单纯基于地理因素、人手不足、预算不足而延后讨伐的妖魔鬼怪坐镇,有的则是其残渣残留,而被禁止一切进入。
扶桑国内被指定为禁地的场所,最少有三等,最危险的则是一等,总共分为三个等级,数量超过一百处。虽然每个案例的情况不同,但大多数的禁地,都在其边界上设有监视设施,以便在发生异变时进行应对与报告。
去年年底引发骚动的食人鬼,广义上也包含在这样的分类之中。由于食人鬼的移动范围问题,因此不是将整个地区,而是将移动的食人鬼周边指定为禁地。在前年的异变之前,食人鬼被评鉴为三等,是最容易处理的等级。现在由于无法预测其行动,以及与山姥接触后,特性产生变质,因此危险性被提升为二等。
「……不如我烧掉一、两只附近的妖怪吧?」
『……因为最近心情烦躁?』
雏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地提出意见。三年多前,她曾经有过制裁盘踞禁地的牛鬼的实绩。
「且慢……不需要急着回答。心急的话,有时反而会看漏。」
『大家都看漏了呢。』
意见领袖委婉地劝谏雏。孙女与祖母的视线交错,沉默突然降临,有几个人显得困惑。
「……是,非常抱歉。」
『算了,无所谓。』
雏微微低头回应蝴蝶的话,祖母也开朗地回答,凝重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不,没关系。为了鬼月一族的名誉与骄傲而急躁的心情,我非常明白……不过,正因为如此,这个案件不应该由你一个人处理。」
『比起这个……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拥护、安抚、安慰过雏之后,蝴蝶开始说出自己的目的……
集会结束,与会者各自行礼后离去。有人独自离去,有人与数人交谈,还有数人似乎打算到宅邸的其他房间继续讨论。
「那么,我就此告退。」
「嗯,辛苦了。」
『快去死吧——』
雏起身告退,幽牺牲点头回应。雏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转身。
「……葵。」
「……父亲大人,有何吩咐?」
『这是在玩亲子游戏吗?』
葵同样默默起身,却被父亲叫住。她沉默片刻后回答,没有与父亲对上视线。
「不,你也辛苦了。刚才提到要在会议中与橘的商会交涉,至少需要准备一些赠礼吧?费用由我来出,别客气尽管说。」
「……是。」
『啊哈哈,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葵简短回应幽牺牲的关心。她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态度有些带刺。
「葵。」
『猩猩——』
葵才刚离去,又被叫住。不过这次的声音比父亲柔和。葵回头瞥了一眼,视线前方是笑得十分开心的女人。幽牺牲身旁的紫发抚子,也就是堇,也就是母亲。
「我也要向你道谢哦?为了我们一族和父亲大人,谢谢你哦?」
『装模作样?』
那是一抹看不出任何恶意的谢意笑容。
「……不,没关系,身为鬼月家的人,我只是说出理所当然的话罢了。」
『满口谎言。』
葵再次行礼,然后悠然地走出房间。直到走到纸门的另一侧,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直到走到走廊上,祖母才从旁对她说:
「……真亏你忍得住。」
『表情真有趣!』
祖母从旁对走到走廊上的葵如此低语。葵抬起视线,仰望祖母,然后微笑。她手上的扇子不知何时已经折断。
「……我们走吧。」
「好,就这么办。」
『哦——!』
孙女与祖母,葵与蝴蝶两人一起在走廊上前进。周围没有人的气息并非偶然,因为屏退闲杂人等的诅咒,无论是有意或无意,所有人都已经离开现场。只有两个人有可能走在走廊上。
两人暂时在沉默之中不断在走廊上前进……先开口的人是祖母。
「话说回来,真令人毛骨悚然,那孩子竟然会那么听话……」
『真的,很令人毛骨悚然呢。』
回想起刚才的会议,蝴蝶不禁露出讶异的表情。再怎么糟糕,她好歹也是母亲,自然明白儿子的个性。为了心爱的女人,儿子过去曾做出许多鲁莽又荒唐的举动……不只是刚才的会议,自从他从废人状态复活后,整个人简直像变了个人,实在诡异。
「就是说啊。萤夜乡那件事是因为那女人也有参与,所以还能理解,但连在稗田郡的骚动也无罪……亏我做了那么多准备,结果都白费了。」
『慌慌张张的,看起来很滑稽呢。』
葵以平淡的语气同意祖母的话。在稗田郡的食人鬼骚动中,父亲的行动相当高调,要掩饰这件事想必得费上一番工夫。
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父亲将大部分的功劳都让给阵亡的军团士兵们,所以没有太过引人侧目……话虽如此,无论是下人首领还是家主都没有深入追究,实在很不可思议。
「…………」
「你还是别抱持无谓的希望比较好。」
『希望只是假象。』
葵因为父亲醒来后判若两人的态度陷入沉默,祖母则开口警告她。
蝴蝶知道,眼前这名态度坚强、傲慢的孙女内心其实充满迷惘、纠结与渴望,所以她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
「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但如果你真心追求某样东西,就必须舍弃其他东西。追二兔者,不得一兔。」
『我不会把一树让给你们。』
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什么需要说的事情,孙女自己也说过,她不会变成祖母那样。但是……正因为如此,蝴蝶才要再三叮咛,因为一树的恋情不容许失败,而且到时候孙女的心一定会崩溃。
「……是啊,没问题。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那句话是反效果。他都做了那种事,却还摆出那种态度,真是屈辱又令人火大。」
『你就那样气死吧。』
葵打破沉默,如此宣示。她嘴角上扬,眼神如狰狞的肉食野兽般闪闪发光,缠绕在身上的灵气撼动了空气。那确实是愤怒的情感,是傲慢又高傲的少女的激情。
「那种程度的演技骗不了我,我一定会报仇,绝对要连同他一起报仇!」
『那是我的台词。』
等到排除掉那对可恨的父母,他和自己将君临天下。将这个家的一切都献给他!奉献给他!随侍在他身边!支持他!这才是唯一绝对的正确形式……!!
「……是吗?那就好。」
听了孙女的宣言,蝴蝶只是淡淡地点头。宣言的内容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紧要关头时,孙女是否能说到做到。面对刻意用强硬语气说出这种话的孙女,这位祖母其实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信任她。
蝴蝶不认为孙女会背叛。葵对他的感情虽然极端,却是货真价实。但是……这个孙女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在紧要关头时,她很有可能会变得迟钝,很有可能会犹豫不决。必须多加留意。
(真的是失算了。)
真是令人困扰。要不是对方是葵的父母,孙女的心也不会动摇到这种地步。不,就算对方是葵的父母,只要当时儿子的阴谋成功,让葵彻底绝望的话……不,那样的话,他应该也活不下去吧?
(……要是他能察觉就好了。)
身为祖母,蝴蝶十分了解葵的个性。她是个傲慢、贪婪、脾气暴躁、自尊心强的女孩。但只要强行剥下她那层厚重的心灵铠甲,要支配她就容易多了。
他可以推倒孙女,不然在行为途中掐住她的脖子也行。打她耳光也行。辱骂她、侵犯她、贬低她,然后命令她。叫她不准背叛自己,要服从自己,要当自己的工具。光是这样,这个桃色孙女就会心甘情愿地屈服于他,成为他的奴隶。
嘴上说要她待在身边,说要她当妻子,说要她平等,但蝴蝶隐约察觉到,这个孙女其实是个比起待在他身边,更喜欢跪伏在他脚下的母狗。
束缚她,执着她,支配她。然后同样地被束缚、被执着、被支配。这才是看着父母长大的这个孙女对爱的认知,比起前者,后者的一面更加强烈,想必是过往经验的结果。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好事。
哎呀呀,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血缘果真难违啊……
「呵呵呵。」
『呜恶,好恶心的笑声。』
蝴蝶察觉自己的思绪正往无意义的方向发展,于是甩开这个念头,像要掩饰般轻笑一声。两人就这么聊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抵达目的地。
「……那么,我先告辞了。」
『反正你一定没在想什么好事。』
葵瞥了绘有华丽图案的纸门一眼,随即离开。蝴蝶没有挽留她。会提高警觉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鲜少有人会积极地踏入蝴蝶的私人空间,也就是黑蝶妇的空间。
热闹地目送孙女离开后,蝴蝶拉开纸门。甜腻的气味顿时扑鼻而来,让闻到的人思考变得迟钝。蝴蝶妖艳地扬起嘴角。
他,不,「她」就待在摆满华丽奢华家具的客厅中央。一丝不挂的纤细白皙「少女」躺在铺好的棉被里,抱着自己的身体。她娇媚地喘息,气若游丝地呻吟,身体不时痉挛,达到高潮。
「哎呀呀,真可怜。」
『好像快死掉的毛毛虫。』
蝴蝶的语气中带着怜悯、同情、嘲讽与嘲笑。前几天进行的手术是提前执行的暴行。
不是蝴蝶硬要这么做,而是眼前这颗棋子主动要求。
他想必是心急了。心急于身体的侵蚀,以及与他的情谊逐渐风化。即使这是必须的,但成为家臣的自己无法自由地待在心爱之人身边。然而,为了将自己奉献给他,自己必须维持家臣的身份,但就在做着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身边变得越来越热闹,与自己渐行渐远……
最后一点虽然掺杂了些许被害妄想,但蝴蝶也深切地明白他的焦虑。年轻人本来就容易操之过急,难以压抑内心的激情。去年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却以失败告终,想必也是原因之一。
「……你看起来很痛苦呢?所以我才叫你不要一口气做那么多。」
『流了好多血呢——』
弟子缩在被窝里,蝴蝶跪在她身旁,傻眼地低语。
靠近一看,前童仆的惨状更是明显。留长的头发披散在被褥上,气喘吁吁,嘴角流下难看的口水。口中喃喃自语,眼角泛着泪光。好几道泪痕,连她究竟哭了多久都不知道。
事实上,这个前稚儿的肉体正受到难以言喻的剧痛折磨。整整一天的切除手术连麻醉都不允许,必须在清醒状态下进行。四肢遭到束缚,大量出血,即使伤口已经缝合,眼前的徒弟仍痛苦不堪。这就是他现在的惨状。
「看起来……没有化脓呢。」
「化、脓……?」
『真可惜。』
掀开棉被确认手术痕迹后,御台所淡淡地说道。白若丸这才发现蝴蝶的存在。
「呵呵呵,你很努力呢。真令人惊讶,你居然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不过你白眼翻天,口吐白沫就是了。』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实际动刀,不过她曾听这方面的专家说过,基于各种原因而进行『肉魂流转换仪式』的人非常稀少。然而,一旦动了手术,有不少人在残酷的过程中发出哀号,或是因为之后的异样感与失落感而后悔、愤怒。而这个前稚儿却在这么小的年纪就……
「我……我有努力吗?」
「是啊,非常努力……所以得给你奖励才行。」
『?』
蝴蝶说完,唤来简易式让她搬运一件装束。那是杂人的、孩童用的、有点老旧,但质量上乘的装束。蝴蝶接过装束,递给弟子。
「……!!?」
『恶心的动作。』
白若丸明白那是什么,立刻一把抢过。她直接将装束抱在胸前,把脸埋进去。
「啊……大哥……嗯,喜欢……最喜欢了……」
『我可不羡慕。』
前童仆像只刺猬般缩起身体,呼吸急促地将装束的气味吸满肺部,然后再次喃喃自语。她一直、一直喃喃自语,诉说怜爱之情。
「呵呵呵,可爱的孩子……真是个坚强的女孩。」
『毕竟你总是和她一起睡觉嘛。』
鬼月的黑蝶妇露出打从心底充满慈爱的笑容,不断抚摸自己的棋子的头。那模样就像牧羊人疼爱自己的家畜……
『好了,真没意思,去他那边吧。』
——
「哈啾!?」
「嗯?怎么了?感冒了吗?」
我突然打喷嚏,让在一旁啃肉干的入鹿这么问。
「天晓得。是不是有人在讲我的坏话?」
「哪来的迷信啊。」
我吸着鼻子如此夸口,入鹿也用鼻子哼笑。她说得一点也没错,我竟然讲出这么无聊的笑话。
清丽帝在位的第十四年,睦月的下旬。我和入鹿在鬼月家宅邸的每个角落,佣人用的野外教练场的树荫下休息。我们用手帕擦汗,补充水分,吃着聊胜于无的轻食。眼前是部下们用模造武器对练的身影。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是因为身为上司就乐得轻松哦。率先结束暖身竞走和肌力训练的人是我,之后还同时对付三个抱怨个没完的新兵,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斤两之后才休息。
顺带一提,同样在休息的入鹿也让他们两人明白了自己的斤两。她甚至比我还要恶质、恶毒地操练他们。别一脸开心地痛扁小鬼啊。
「喂喂,这可不行哦。对方用真刀,我们徒手,而且还是二对一,把柔弱的淑女丢进战场,讲这种话太过分了。」
「你明明只是个半妖,还敢说这种话?」
如果是一流退魔士挥舞的名刀也就罢了,但那些外行的臭小鬼用便宜的下人用刀砍过来,肯定会被入鹿的妖腕一把抓住,或是直接折断。应该说,实际上就是折断了,把他们吓了一跳。接着只要再讲些威胁的话,那些和我交手的臭小鬼就泪眼汪汪地失禁了。
「像那样吓吓他们比较好啦。你也是,要是被那些新人暗算……应该不至于吧,但你没看过那些家伙干蠢事自取灭亡,或是被处决吧?」
「…………」
对于入鹿的说法,我无法反驳。我因为是难以取代的允职,再加上被猩猩大人当成玩具玩弄的立场,所以相对地比较自由,但基层人员就不是这样了。待遇并没有那么好。
再说,只要他们有那个意思,就算只是稍微反抗,也会因为刻在身上的咒而饱受折磨而死。更何况,前年底新补充的下人候补小鬼们,一个班的分量都是些很难应付的家伙。
「因为人手不足,所以不能要求太多……」
『啊——找到了——』
根据我买来的仆役头子所说,他们是一群在干道上集体做出类似盗贼行为的恶棍。在被朝廷逮捕后,由于年纪未达处刑的最低年龄,再加上拥有珍贵的灵力,因此逃过死罪,几经波折后被卖到鬼月家。至于年长组?哦,就是首领以下的成员,都在被逮捕的地方被斩首示众了。
「确实……在被戴上项圈拉出来时也很麻烦。差一点就为了给助手中尉杀鸡儆猴,而被融化一两个人了。」
『你在说什么——?』
仆役助手中尉拥有的异能,对拥有灵力的第三代,以及只拥有百年历史的新兴退魔士来说,是超乎寻常的能力。正如字面意思,大部分的敌人只要被碰到就会立刻升天,而且死法也相当凄惨。的确,要是见识到那种异能的效果,应该不会有笨蛋想要反抗吧。
虽然会留下怨恨与憎恶,但更重要的是,先不论出处,难得补充了贵重的部下,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而损耗。毕竟要一次买进大量的人才,可是很难得的!
「你说仆役是消耗品?因为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你,害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不过原来如此啊。虽然有点迟了,不过我总算理解了……也理解了你这家伙在仆役当中也是相当奇特的异类。」
「喂,别这样。不要把身体凑过来,很恶心。」
『明明是狗还这么嚣张。』
入鹿以狼一般的动作逼近我。我制止他在我耳边嘻皮笑脸地窃窃私语,但他却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他把狼臂绕上我的脖子,把爪子抵在我的喉头,露出犬齿,像盯上猎物的猛兽般眯起眼睛……然后说道:
「别说得这么无情嘛。我跟你不是兄弟吗?」
『(o≧▽゜)o你这笨蛋!而且还是我的异母兄弟!』
「……」
『…………』
突然在脑中响起的愚蠢声音,让我和入鹿同时感到厌烦。我一边厌烦,一边问道:
「……唉,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有很多事情让我想不通。」
『嗯?』
严肃的气氛被破坏殆尽,我在这难以言喻的气氛中叹着气问道。入鹿松开手臂,在我面前盘腿坐下,回答道:
「想不通的事情?」
「我可没打算怀疑你,不过我这人直觉可是很敏锐的。」
「因为你是野孩子吗?」
「烦死了……在监视与观察你之后,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首先,这家伙竟然会监视与观察我,这个事实就让我很惊讶……比起这个行为本身,我更惊讶他竟然有做出这种事的智能……我要求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对铃音那家伙很好,也知道你隐瞒自己的身份。正因为如此,我更不懂你对环那家伙的态度……你明明对她很好,却又好像在提防她。」
「……」
『…………』
面对入鹿那副「真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戴着面具的我只能沉默以对。
(我自认已经尽可能表现得自然了……果然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吗?)
入鹿会感到不对劲也是理所当然。说起来,环那家伙是左右这个世界——也就是扶桑国存亡的关键,也是炸弹。她是女主角。我原本就已经站在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女主角们收拾掉或是被当成不倒翁的平衡上,而且现在还女体化了。再加上我曾经使用过「暗夜之帐」结局的那团暗黑污泥,所以不得不慎重对待她。
「现在才说这个?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哦?你去揉那家伙胸部时的光景……你有把握那种东西能对付那黑暗吗?」
「你看到了哦?」
「只是隐约记得而已啦。」
『哦~』
入鹿一边嚼着新的肉干一边回应。那么,我该怎么回答呢……这家伙可不能随便敷衍过去。
「……没有把握,只是烧屎而已。我也不知道那黑暗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不过,看到那种东西,会慎重一点也是当然的吧?」
『那家伙会慎重吗?』
我没有说谎。虽然多亏了原作知识的预备知识在那时候派上了用场,但我也不可能知道环的设定核心。」
「……我有点搞不懂耶。」
『我倒是懂。』
听到我的发言,入鹿露出似乎还有哪里不对劲的表情看向我。
「为什么?有什么证据吗?」
「因为不能对你掉以轻心啊。」
「你有资格说吗?」
『因为你是狗嘛。』
我这么吐槽后,又像是画蛇添足般补充:
「放心吧。只要不是跟铃音有关的事,我不会刻意做出对环公主不利的事。对我来说,对公主只有感谢,没有怨恨。」
『我有哦~』
「那用来对付病娇呢?」这本来就是命运,没办法。百合才是至高无上的,根本没男人介入的余地,阿桥是这么说的……不过说起来,就算是大猩猩大人,应该也只是把人当玩具看待,真正危险的顶多只有鬼。」
「……算了,现在就先当作是这样吧。」
「那就好。要是你不接受,我正打算命令孙六那家伙今天的晚餐不要准备你的份。」
「这是威胁吧!?」
『那家伙煮的饭很好吃呢。』
听到我的宣言,入鹿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叫声。呃,你的优先级是怎么回事?
「你这家伙真是让人打从心底傻眼……好啦,差不多该结束休息了。上司要是只顾自己享乐,下面的人会无法以你为榜样。」
『工作真辛苦呢——?』
我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长枪催促入鹿。
「真的假的?已经要开始了吗?是说你自己一个人去锻炼啦……」
「虽然我也不愿意,但能够和我一对一打得平分秋色的,也只有你了。」
『偏心偏心——』
我现在在仆役群中属于年长组,也是最精锐的成员。虽然比我年长的人本身有几个……但大多因为身体有缺陷或受伤而转职为教官,就算不是那样,大概也是受到那个混账地母神的侵蚀影响,身体能力正逐渐染上非人者的色彩。入鹿这种程度的对手正好适合当我的对手。
……不过最大的理由,还是因为我不用担心有人会因为比试时的异样感而告密。
「啧!真没办法,知道了知道了。比就行了吧?比就……」
「不想比就别比啊。」
入鹿一脸嫌麻烦地站了起来,但随后他那长在头顶的狼耳动了一下,看向远方。我也跟着看过去。
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过来。
「……看来对方的目标是你。」
「……好像是。喂,别引起太大的骚动啊。」
「我也不喜欢那家伙。」
我这样提醒他之后,把布袋套在手上的枪上,然后端正姿势,对往这边走来的上司行了一礼,迎接他的到来。
迎接仆役群辅佐官宫水静……
—————————————————
宫水静是典型的退魔士,将仆役们视为消耗品,对仆役们没有任何感情。当然,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否则她不可能出现在仆役们的修练所,而她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也只有那一个。
也就是上司命令她来叫我。身为直属部下的我,曾被上司叫去见过静几次。
(不过,她每次都是不高兴地叫我过去……)
我追着宫水静的背影,内心叹气。在原作和其他媒体中,这位助手大人虽然只是以配角身份登场,但即使在很少描写她个性的地方,也能充分了解她是个性格相当苛刻的人,而实际成为她的直属部下后,我更是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背影看?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你发现我了吗——?』
正当我这么想时,静停下脚步,以打从心底感到不愉快的表情瞪着我。
「……不,只是觉得态态助手大人亲自来叫我,让我感到惶恐。您应该派式神或手下来就好了。」
「我已经进言过了。但是,族长表示基于保密的关系,还是直接召见您比较好。绝对不是因为族长对您有很高的评价。您还是别太自以为是比较好哦?下人有下人的本分,您要明白这一点。」
「是。」
『你也该明白自己的本分吧?』
面对明显带有挖苦意味的指责,我并没有反驳,只是如此回应。静再度迈开步伐,我则再度跟在她身后……感觉压力大到肚子都要痛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抵达鬼月家宅邸的一角,下人总管专用的办公室,正确来说,是位于那栋宅邸的庭院。明明应该没经过多久,这段路程却异常漫长。恐怕是相对论的关系。
「在那里稍等一下。」
『等一下~』
助手中阶命令我在铺满砂砾的庭院里跪着待命,自己则走进宅邸,消失在门后。喂,这是放置玩法吗……砂砾卡在脚底,好痛。」
「…………」
『要我唱「笼目~笼目~」吗?』
话虽如此,虽然只是徒具形式,但我也是设定上意志薄弱、自我薄弱的下人之一。我默默地承受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应该不到半刻。确认人影从殿内接近后,我深深鞠躬。
隐约听见几句窃窃私语,经过短暂的交谈……随后传来的声音清晰可闻。
「抬起头来吧,这样比较好说话。」
「是!」
『…………』
大概是刚才还在处理公务,仆役长带着静从殿内现身。我听从他的命令,抬起头来。
「抱歉在修练中把你叫来。今天早上要开会,必须把今后的预定告诉你。」
「是!」
『啊啊,刚才那件事。』
我再度回应思水的话。其实我大致猜得到。这个时期的会议,根据原作知识,应该是关于夏天上洛时随行人员的事。
在原作中,朝廷也要求增加今年上洛时的随行人员。右大臣对屡次发生的妖异骚动抱持危机感,左大臣也赞成他的提案,最后决定增加。
左大臣之所以赞成,是因为各地退魔士家的穷困与朝廷的对立,以及他们起义时,正好可以趁机歼灭所有退魔士,但右大臣并非无能。应该说,关于这件事,右大臣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央土是扶桑国的中心,虽然占国土的比例不到两成,却是扶桑国人口的三成,农工业生产的五成,是最重要的地区。对国家而言,央土可说是心脏。顺带一提,次重要的地区是西土。
说得极端一点,就算失去东西南北所有的土地,只要央土还在,扶桑国就能卷土重来。官方设定中也有提到这一点,扶桑国高层也心知肚明,右大臣当然也明白。正因如此,央土随时都配置了过量的战力,包含当地军团、上洛的武士团,以及退魔士家。
狐璃白绮得意忘形,结果被痛扁一顿,这件事对朝廷而言,央土遭到入侵,甚至被逼到京城,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潜伏在地下水道的妖母也一样。
「准备三个组,十五个人。期间是一年,从上洛开始算起。我知道人手不足,但还是拜托你们了。」
「遵命。」
『黑战士!』
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不能说不。
(不过,十五个人啊……这下麻烦了。)
目前的行程已经非常紧凑了,真希望在上洛之前不要有任何一人脱队……这下该怎么办呢?在上洛之前该如何撑过各种活动,就是我接下来的课题了。」
「还有,如月的月中有一项比较大的工作,那边也要准备十五个人。」
「呃……?」
『嗯——这下该怎么办呢?』
我忍不住发出呻吟,让站在思水身旁的静投来险恶的视线。然而,我还是忍不住呻吟。人手不足,光是要挤出几个月后的三个组就已经很辛苦了,现在居然还要我马上再挤出一个组……!?
「这、这个……虽然难以启齿,但以目前下仆众的人数,恐怕……」
「众头应该补充过一个组了,难道还不够吗?」
『……这么说来……』
静的斥责,不,人手完全不够啊。再说,他们还在训练中啊!!
「我不会在意熟练度的。反正你们不会站到前线去战斗,只要能监视就够了。我想如果只是那种程度,动员还在练兵的人应该也行吧?」
「是,遵命。不过,您说没有实战的可能性究竟是……?」
「区区一个允职,不该问得那么详细吧!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别对命令有意见!!」
「助职,别说了。」
『我没办法离开「家」吧?』
静怒吼道,而思水则委婉地安抚她。接着众头——思水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回答了我的疑问。
「宝落山,那里就是目的地。」
「……!?遵、遵命!」
『啊哈哈,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了!』
听到那个地名,那个禁地的名称,我立刻察觉到思水的言外之意。我理解了他——鬼月家的目的。原来如此,的确,如果对手是那个,只要我们不主动出击,危险性就比较低吧?
(不过这……事件提前了?)
我低头行礼,但内心不禁产生这样的疑问。更进一步地说,这原本是在达斯马希亚路线中不会分歧的路线发生的事件。
三等禁地「宝落山」,是原作游戏中在无法上洛的路线中发生的事件舞台。在讨伐某只妖魔时,主角蒙上阴影的惯例事件,就是在这里发生的。事件团战头目,其名为「迷家」。野生的「迷家」。
追根究柢,战斗本身就是错误的梦想与狂乱,希望与绝望,以及沉默之中,穷凶极恶的凶妖,那就是鬼月家计划讨伐的怪物……
『咿嘻嘻,下次出门的时候试试看吧!』
『真的好期待哦。』
『欸,你们也这么觉得吧?』
# 第一〇二话●
「求求您,父亲大人。」
在昏暗的房间里,黑发少女低下头。不,那不只是低头,而是下跪磕头。
君临正面上座的男人——父亲用同样红色的眼睛睥睨着她。不发一语地睥睨着她。
「父亲大人,求求您……!」
少女再一次恳求。用颤抖的声音提出请求。那是发自内心的请求。恳求。
一切都是她任性的结果。她不经思考地向他提出要求。连眼前的事情都没考虑过,就任凭感情耍任性。甚至哭哭啼啼地骂他,强迫他答应。
结果就是这个下场。梦幻般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终究只是小孩子的肤浅想法,但以肤浅想法来说,他拼命思考的计划既狡猾又聪明,所以对大人们来说,他的行为不能用单纯的恶作剧来解释。
被拉出来,衣服上满是割伤和撕裂伤,浑身是血,看起来就像破烂的抹布一样,对少女来说,这就是他最后的模样。
自从被下令闭门思过以来,她已经哭了三天三夜,别说吃饭,连水都不喝。在逃亡途中,她被追兵一步步逼入绝境,和他一起躲进草丛里。当时他开玩笑说的那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
『要是真的没办法,就请公主向族长求情吧。那位大人一旦看到您在闭门思过时绝食,一定会拗不过您,答应和您见面的。』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玩笑话。但是,比他笨上许多的自己,想不到其他方法,为了至少能帮助他,她才会这么做。而他的慧眼是正确的,因为她现在真的被允许和父亲见面了。
「……父亲大人?」
「不准。」
不知道自己求情了多久,父亲始终不发一语。少女感到讶异,忍不住抬起头,叫了父亲一声。父亲立刻回以拒绝的话语。
「怎么这样……!?」
「蒙受大恩,却诱骗鬼月公主,欺骗一族,此等下贱之辈,罪无可赦!!」
「咿!?」
啪!父亲拍响手上的扇子,发出如此宣言。那声音和气势让雏忍不住缩起身子,感到害怕。那不是住在乡下村庄时那个温柔又宠溺自己的父亲。一想到当时,雏就无法想象那样的光景。自从搬到这间宅邸后,和父亲的交流就大幅减少,难道父亲在这段期间变了?雏不禁这么想。
「因此,他的罪行该处以死罪。各位,没有异议吧?」
不过,父亲宣告他的死,对年纪还小的雏来说,实在是出乎意料的现实。
「没错!那种小鬼,应该立刻处决!」
「在那之前,应该先彻底拷问,杀鸡儆猴。不能让其他人再做出这种事。」
「要处以锯刑?还是火刑?也可以让那些低等妖孽生吞活剥。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可能残忍地杀死他。」
「等一下、等一下。那么缜密的计划,一介孩童不可能办得到。就算让他变成废人也行,应该把幕后黑手的记忆挖出来!」
「没错,有人企图破坏我们一族。必须把那个人揪出来……!」
父亲说完之后,左右两旁的大人们纷纷大声叫嚣。那些怒吼声和内容,让雏不禁颤抖。不管怎么说,对身为退魔士,却在温室中长大的年幼雏而言,大人们所说的那些内容,实在太过脱离常轨。
因此,雏完全没听见那些大人们主张的后半段。就连有几位长老,将警戒的视线投向出席者之一的事实……在雏察觉之前,事态便持续发展下去。家主开口说道:
「……宇右卫门,你怎么看?」
面对父亲的质问,左右两旁的黑影之一微微颤抖。雏将视线移向那道高大的黑影,这才终于明白那是叔父。同时,雏也期待叔父会为他辩护。因为雏知道,叔父虽然嘴上不饶人,却很疼爱他。
「……正如家主所说,处以极刑最为妥当。」
「怎么这样!?」
年幼雏的希望被无情地击碎。为什么?为什么?他被杀掉也没关系吗?雏不明白叔父为何要舍弃他。她忍不住将视线移向叔父。叔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移开视线。
雏的心中满是遭到背叛的感觉。她明白现在只有自己站在他那一边,于是抛开羞耻与面子大喊:
「求求你们!请住手!是我、是我去告密的!是我去告密的!!要罚就罚我吧!所以、所以<>、<>我……!!」
「闭嘴。」
「!?」
少女的恸哭没能持续到最后。父亲的言灵夺走了女儿的声音。她拼命想喊,喉咙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干枯的喘息。雏因为这件事而哭得更厉害了。
不,还有能做的事。雏立刻站了起来。大人们一阵骚动。
「你做什么……!?」
雏在长老们说完话之前就实行了那个行动。她冲向房间的大梁,用头撞了上去。剧烈的疼痛在小小的头盖骨中回荡,额头热了起来,发出惨叫。
「住手!?你疯了吗……!?」
长老们大喊的同时,响起第二次的撞击声。鲜血飞溅在地板上。
「让我去死!!」
在第三次的声响响起之前,雏就被束缚住了。大人们的手压制住雏的身体。雏挣扎着,雏暴动着,她咬住某人的手臂,脸颊随着怒吼被打了。
「安静!!」
当家带着怒气的宣言,让现场再度陷入沉默。包含雏在内的所有人都畏缩地看向当家,随后有几个人想起他的异能,移开视线。
「……各位,退下吧。我来直接说服她。」
当家的命令让几个人想要反驳,但是被锐利的红色瞳孔一瞪,便畏缩地闭上嘴。在场的出席者们不情愿地离开。
宽敞的房间内只剩下坐在上座的父亲,以及倒在地上含泪的少女。坐在上座的父亲站起身,缓缓走向女儿身边。
「啊——呜……啊——!!」
雏无法用言灵术发出声音,但是拼命地想向父亲诉说。父亲温柔地抱住雏。
「没事吧?明明无法自由使用异能,却这么乱来。」
他的声音很温柔,表情充满发自内心的关怀。雏幼小的心灵抓住了希望,认为自己拼命的行动奏效了。她用和母亲很像的脸庞,战战兢兢地仰望父亲。
「没想到那家伙竟然如此欺瞒你,原谅我没能察觉他那双魔掌正企图接近你。」
父亲摸着雏被打得红肿的脸颊,以发自内心的善意对雏说出绝望的话语。
不是的!……雏无法大叫,甚至无法挣扎,因为父亲眼中的魔力束缚了她。脑中一阵天旋地转,扭曲、紧缩,脑浆被搅乱的感觉,令人作呕。雏吐了,呕吐物弄脏了父亲的和服。有东西、有东西正爬进她的体内,意识被涂改。
「放心吧,我会负起责任处分那个男人。正好,还有另一个碍事的家伙。我会惩罚他欺骗你、贬低你,我会花上很长很长的时间,让他痛苦不堪,用他那污秽的生命……」
不要、住手、不要欺负他,雏已经失去表达这些想法的余力,父亲施加的诅咒让雏的意识逐渐模糊,头晕目眩,视野模糊。
「所以,雏啊,像她一样的我最爱的女儿啊,安心地睡吧。我打从心底爱着你,比任何人都爱,即使要牺牲一切。」
父亲怜爱着女儿,疼惜着倒卧在地的女儿。他以溺爱的话语,诅咒着女儿。
「因为你是我一个人的……」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雏听见了父亲那充满爱意的话语。她心想,如果这就是爱的形式,如果这就是真爱的形式,那么,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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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之前多少有提过,『迷途之家』是会拟态的妖怪。
以前世的典故来说,就是东北的传说中,会在深山里出现,神出鬼没,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的豪华绚烂宅邸……不过在这个世界里,那不过是用来引诱猎物的伪装,不过是陷阱罢了。
根据原作制作团队的说法,野生的『迷途之家』是植物系……接近食虫植物的存在。一无所知地被招待进去的人类,首先会被幻觉迷惑,不知不觉地被吸走养分,最后腐朽。
而且就算在途中看穿了幻象,「迷途之家」内部的空间也极度扭曲。那是个广大的复杂怪异迷宫,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异界化,搞不好连物理法则都遭到扭曲。在那样的地方,不但设置了无数陷阱,还有无数魑魅魍魉徘徊。想从那里逃脱甚至生存下去,都不是容易的事情……至少如果没有事前知识,绝对不可能办到。制作团队表示,权能设定的灵感之一就是恐怖片《惊声尖笑》里那个诡异的房间和粘腻的意大利面。哦哦,这根本是恶意的集合体吧?
……不管怎么说,面对「迷途之家」,光明正大地从正面大门进入内部,只能说是自杀行为。
「迷途之家」的讨伐方法已经确立,内容简单明了,就是「从屋外以火力一口气歼灭」。
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因为「迷途之家」那雄伟的宅邸只是外部的拟态,只是外壳。重要的是核心。那就是「迷途之家」的本体,只要破坏核心,「迷途之家」就会死亡。既然进入内部是自杀行为,剩下的选项就是从外部以强大火力把核心连同外壳一起轰飞。
既然如此,直接消灭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特地指定「禁地」,然后放着不管……想必也会有人提出这样的意见吧。当然,这当中是有理由的。
「迷途之家」是接近植物的妖物。而植物有时候会以难以理解的方式成长。
第三等禁地宝落山山脚的「迷途之家」,已经成长到异常的规模。推测年龄超过两千年。或许是因为在中级规模的灵脉上发芽的关系吧?从上空往下看,占地规模足以和皇宫匹敌的宅邸就座落在那里。称之为宫殿也不为过。从外侧看去,那是一栋豪华绚烂、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华丽宫殿。
规模大到这种程度,要一击就将「迷途之家」连同位于中枢的核心一起轰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腐朽,终究还是凶妖。看起来像是以木材和石材建造的宅邸,耐久性显然超出了常理。笼罩在周围的浓厚妖气,却隐藏着足以在一瞬间中和一流退魔士的一击所释放的灵气。
当然,只要派出许多实力相当的退魔士,持续以大招进行波状攻击,最后还是有可能完全消灭这个『迷途之家』。只是理论上可行,实际上却难以实现。
退魔士也不是闲着没事。虽然说要聚集许多高手,但考虑到他们还有守护扶桑国各地的任务,他们暂时离开所造成的影响不容忽视。不仅如此,如果为了讨伐『迷途之家』而聚集战力,反而有可能因为笼罩的灵气,引来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
幸好『迷途之家』本身基本上是被动的存在。虽然会一点一点地成长并扩大领域,但以人类的时间感来说,那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发生的微小变化。一百年、两百年根本算不了什么。以成长极限来说,透过婚姻浓缩和强化退魔士血统的速度还更快。
这些因素加在一起,结果就是自从发现这个存在以来的七百年间,虽然曾经计划过一次正式的讨伐,但之后发生的『人妖大乱』导致计划搁浅。之后,朝廷将这个地方指定为禁地,虽然进行过几次调查和武装侦察,但基本方针始终是『待战力和预算有眉目后,预定进行讨伐,现状保留』,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态度可说是避事主义。
在原作《暗夜之萤》中,游戏剧本中只要不选择上京路线,而是选择滞留于鬼月谷的路线,就能碰上这个「宝落山迷家」。或者在同样描写滞留于鬼月谷路线的书籍版中也会登场。这是以鬼月家为首的北土退魔师们,为了对抗各地增加的妖怪相关事件而对朝廷采取的讨伐行动。
「如果能平安无事地结束当然最好……」
「那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
我盘腿坐着垂下头,小声地喃喃自语。在原作游戏版中,只要一进入迷家就等于被逼入绝境,书籍版中虽然能生还,但主角的形象却因此大打折扣。反过来说,只要不进去,这次的任务就再简单不过了。事实上,只要在游戏版中选择正确的选项,这个事件就能轻松解决。
……问题是根据过去的经验,无法确定这次是否也能平安无事。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你看,四光六十分。」
「啥!等……等一下……不会吧!」
「还是不及格~」
咒具师众辩职不知何时凑齐了役,让我哑口无言地站了起来。我站起来后,对桌上的役感到愕然。咦?不会吧。他们什么时候凑齐的?在这么紧迫的时间点凑齐?
「那么,来统计吧……话虽如此,结果不用说也知道。下一局换我当庄家。」
久贺猿次郎一边用算盘计算我跟刚才那个人获得的点数,一边开始准备下一局游戏。
「这实在很难赢呢……没想到会这么难缠。」
「可恶,他明显有作弊,却看不出手法……」
『他对手牌的表面动了手脚呢。』
叶山,更正,鬼月黑羽露出苦笑,我则愤恨地咒骂。虽然说,有作弊的是我们所有人就是了。
我们三个人在咒具师众辩职的职场玩着赌博性质的花牌。虽然说,我们表面上是用「讨论上京与各项预定」的名目聚集在这里……但照这样看来,这应该是个很牵强的借口。
「喂喂,没酒了耶。来,拿给我。」
「你是不是喝太多了……好好好,我知道了。」
『甜酒还可以喝呢。』
被酒杯对着的我只好不情愿地从酒瓶倒甜酒。顺带一提,这是过年时橘商会送的贺年礼品当中分给佣人的,而且还是允职的份。
「这样没问题吗?之后还要工作吧?不会出意外吗?」
「别担心,羽山小弟。哪会,我的技术没差劲到会因为这点酒就失手。」
「可是,之前你不是喝醉过,还用铁锤敲到手指吗?」
「你很啰嗦耶,允职。」
『不是我的错哦~~』
猿次郎洒脱地应付黑羽的担忧,然而被我点破就噘起嘴灌酒。这位老交情的工匠技术不差,却还是顽固又容易得意忘形。黑羽说得对,他就是个老不修。
「不提那些了,羽山小弟,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要问怎么样……我自己也不清楚,因为几乎都是绫香她们在打点。」
『有她们疼你真好耶。』
猿次郎一边发牌一边问,黑羽就苦笑着回答。
羽山鬼月家一度被废,但当家出乎意料地爽快答应让黑羽复兴家门。或许是因为她并非以退魔士家的身份,而是以普通地主、乡主的身份复兴家门?黑羽脱离隐行众、离开鬼月家本家宅邸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虽然领地只有四个小村落,人口加起来也不到五百人,但乡主就是乡主。宅邸使用以前的建筑,但必须准备家具、日常用品和衣服等。如果太过寒酸,再加上黑羽的年纪,可能会被村民看不起。然而,黑羽手边没有钱……
于是绫香在资金方面、调度方面提供协助。绫香尤其积极,不足的部分就用她自己的资产来帮黑羽打理。
总计下来,她似乎投入了将近一百两的资金。之前还看到绫香和桔梗把黑羽当成换装娃娃,每件衣服都是明显很贵的服饰。
「我拿了钱和东西,所以没办法说大话……不过光是换衣服就花了半天,实在很累人。」
『没有人帮我买和服呢。』
黑羽无力地笑了笑,大概是在指我目击到的光景吧。
「呵,你还真会说。在我们看来,就算再怎么小,那也是君临一国一城的主子。在地方上可是老爷大人哦。看在受雇之身,真叫人羡慕……对吧,允职?」
「请别因为不用在意上头的眼光就玩得太过火哦。不养生对身体不好。」
「两位请别这样……!」
『真的好诈哦。』
我跟猿次郎像在调侃似的开了玩笑,黑羽却窘迫不已。这小子还是一样正经八百。
「别闹脾气啦。真是个老实的家伙。你啊,我们这种市井小民说的话,你可别一一放在心上哦。」
「什么市井小民……面对两位,我不会那样想。」
『你帮我们隐瞒尿床的事了嘛。』
黑羽低着头说出的话绝不算大声,却确实充满了深意。
「……」
我跟猿次郎都对黑羽那副模样不禁沉默,然后彼此看了对方的脸。实在很难处理。
在我沦为下人之前,更正确地说,是雏还没发现自己的退魔才能,还只是个普通小女孩的时候,我们三人经常和雏一起玩。
本家的庶子、分家的妾生子、只会耍嘴皮子的杂人小鬼、咒具师见习生的坏小孩……在旁人眼中,我们这群人应该很不搭调吧。雏和猿次郎总是调皮捣蛋,我负责四处打圆场,没什么自我主张的黑羽则像只小狗跟在我们后面……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切都变了。人无法永远停留在孩童时期,会随着时间改变。无论是好是坏。
「哈哈哈……如果雏那家伙也在场就完美了。难得召集了以前的熟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雏大人也已经是大人了,不会参加这种笨蛋聚会吧。」
『我最讨厌那家伙。』
猿次郎含着酒杯嘀咕,我则淡然地指正。姑且不论我们还是小鬼头胡闹乱搞的时期,丝毫不在意性别差异,现在的她可是威风凛凛的名门鬼月家淑女,严以律己,走在正道、王道的年长型女主角。黑羽也就罢了,猿次郎和立场卑微的我,要是敢和她亲密来往,根本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喂喂喂,你讲话真过分。就算雏那家伙加入,我也只会问她内裤的颜色而已啊。」
「你想被砍头吗?」
『黑胡子一击必杀?』
要是让病娇心理的老爹听见,能不能只砍头都很难说。搞不好还会在拷问之后锯掉脑袋。这家伙在原作里居然能活下来……还是说在原作里,她跟老爹的交情并没有这么深?
「哈哈哈,毕竟雏小姐也变得很出色了……」
『只有外表而已啦。内在还是个小鬼头。』
黑羽轻笑一声,露出复杂的表情。自从以前那场骚动以来,即使她回到鬼月一族,似乎还是没能跟雏推心置腹地好好谈过。」
「你们之间还有芥蒂吗?我也会在锻炼刀技时跟她聊上几句。在那场骚动之后,我好几次都委婉地帮你说过话……」
『她的心还是跟那时候一样傻哦。』
猿次郎说到最后会变得吞吞吐吐也是无可奈何。自从那场骚动之后,雏的立场就大不相同了。猿次郎跟我和黑羽不同,立场并没有改变,但他应该也无法再随意与雏见面,双方的关系应该被强制疏远了。即使偶尔能见到面,也没办法谈太深入的话题吧。
「不,没关系。她会恨我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我触怒了她,被烧死也是活该。」
「怎么会。雏小姐绝对不会做那种事……你也不用那么沮丧吧?雏小姐一定会原谅你的。」
「……」
『我不会原谅那个小偷。』
黑羽默默地看着我,眼神似乎在想些什么。猿次郎则交互看着我和黑羽。嗯?这是什么情况……?
「……算了算了,别再聊这种令人郁闷的话题了。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气氛都变阴沉了!来,下一场比赛要开始了。我们开始吧?允职,你那瓶甜酒还剩多少?」
「大概还能再喝个两三杯吧?」
『谁叫你要提起那种家伙。』
话虽如此,我和黑羽只喝了数杯,大部分都进了猿次郎的肚子里。因为是白天,我们带了酒精度数低、甜味较重的甜酒当伴手礼……但这样也一样。」
「正好。下一场比试,分数垫底的家伙要准备酒。顺便说一下,我手边只有便宜的酒!」
「我房间里根本……」
「羽山小子,你放心。那边的允职可是存了一大堆哦。毕竟他似乎很会讨好富商的女儿,房间里藏了一大堆舶来品的高级酒……我们联手干掉他。」
「居然二打一!」
『别忘了我~~』
突然有人宣战,接着毫不留情地开始比花牌的下一场游戏。我们三个原本就是靠耍老千混进来的,而且在耍老千的技巧上赢不过猿次郎,最后还被二打一,输赢自然揭晓。
……哎,就是那样。我觉得输得相当难看。
「所以喽,麻烦点些好吃的。」
「混账!啊啊,可恶!知道了啦!」
『等一下~~』
我咂舌一声,戴上面具离开咒具师与允职的职场。我不是逃亡,而是为了确保所需物品……虽然不情愿,但猿次郎从以前就帮了我不少忙,这是事实。我不能辜负他的恩情。而且我也不想在黑羽面前进行丑陋的争斗。
「毕竟这有可能是今生的诀别啊。」
『…………』
因为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我不想留下后悔的别离……
『……那家伙从刚才就一直在偷看,真恶心。』
——
「我懂你的心情,但刚才那句话我可不能接受啊,小子。」
目送老友允职离开房间后,久贺猿次郎一边大口嚼着下酒菜腌菜,一边提醒道。听到猿次郎的提醒,鬼月黑羽低下头,点了点头。
「不过……虽然我从顾问大人那里听说了,但记忆被操纵这件事果然是真的啊。」
虽然不知道详细的窜改内容,但这个理由……未免太过分了。未免太过残酷了。而且本人竟然连一点自觉都没有……
「雏大人知道这件事吗……?」
「谁知道呢。我只不过是稍微碰触一下,她就用凶狠的语气拒绝我了。说不定她被植入了跟那家伙不一样的记忆哦?」
「怎么可能……当家大人竟然会操作雏大人的记忆?」
鬼月幽牺牲为时,鬼月家现任当家对长女的溺爱程度是众所皆知的。虽然现在隐藏起来了,但他在成为废人之前,对长女的偏袒程度可说是惊世骇俗,而且执念很深,十分疯狂。正因如此,根本无法想象他会对雏做出什么事。
「……我先说,你可别乱说哦?要是不小心让她知道自己的记忆可能被操作了,她可是会发疯的哦?」
怀疑记忆被操作也就算了,要是理解到自己的记忆真的被操作了,那会怎么样呢?有些人可能会变得无法信任任何人,疑神疑鬼。甚至有人会开始怀疑至今为止的人际关系。要是发疯自杀,那就太惨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们被窜改了记忆……但应该不至于吧。」
记忆的操纵和窜改并非万能,要洗脑几十个人并非易事。就算洗脑成功,也无法进行复杂的操作。能够证明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就这点来看,猿次郎对自己的记忆非常有信心。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黑羽神情沉痛地低语。如果只是要惩罚,让对方沦为下人就够了吧。不,干脆处以极刑也行。何必在窜改记忆后,还做让对方沦为下人这种麻烦事……
「别这样别这样。别太深入哦?尤其你以立场来说,不该深入。」
猿次郎警告黑羽。羽山鬼月家的烂摊子已经借由他的死清算完毕,但黑羽对家主及其派系的戒心想必不会松懈。不如说,应该要认为长年昏睡的家主醒来,反而会让戒心加强。
「一个不小心,可是会丢掉好不容易到手的地位哦。莲华家的小姑娘也托付给你了吧?」
「是的……」
莲华家在河童骚动中灭亡,关于继承权至今依然纠纷不断。
北土的退魔士血统很复杂。无论哪个家族都为了获得莲华家的名号与资产,持续推举下一任当家候选人,鬼月家也因为确保了妾生的桔梗而卷入其中。
或许是盯上她,简易式好几次企图潜入鬼月家的宅邸。那些东西经过巧妙伪装,其中也有备有毒针的简易式。不知道是哪个家族放的,痕迹被巧妙地抹消。可以确定不只一个家族。搞不好是企图让家族垮台,接收资产的朝廷。
桔梗和黑羽一起退居羽山的土地是秘密。她们乔装成女佣,销声匿迹。这个由意见领袖主导的提案,恐怕也是为了保护能够用来处理继承问题的桔梗。阴谋四起的鬼月家宅邸已经不安全了。不只来自外部的刺客,鬼月家的基层或寄宿者拥有的私人资产未必很多。已经有好几个人为了血统和家名而接近桔梗……
「别搞错优先级。不要一口气抱太多东西。勉强自己失败,引起不好的关注就麻烦了……那样才会变成像那家伙一样哦?」
不只是雏的事情。虽然没有详细询问,不过猿次郎也察觉到自从堕落为下人之后,事情就变得相当麻烦。他还是老样子,是个不擅长过日子的小鬼——猿次郎如此心想。
「幸好那位爱说教的女士似乎是站在我们这边。毕竟她把那家伙当成孙女一样疼爱……」
不过,很难想象那个黑蝶妇人会因为那种程度的理由而产生感情……那位老友之所以能提供道具类的支援,其中一个理由是她在台面下也下达了指示,然而猿次郎无法推测出她的意图。
(话虽如此,要是介入太多,恐怕会被要求封口。)
关于他周遭的情况,由于牵扯到雏的事情,因此猿次郎认为每个人都是政争与阴谋的道具。身为朋友,他当然想全力帮助对方,然而要是轻率行动,不知道会踩到谁的地雷。他最多只能在能够蒙混过去的范围内提供协助。至少目前是如此。
……而且,也不能把那么深入的事情告诉眼前的黑羽。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不用太担心。交给对方处理,你还是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别让绫香那家伙担心哦?」
经过短暂沉默,猿次郎为了化解黑羽的疑虑,就若无其事地开口告诉她。咒具师的说词让黑羽露出苦笑。
「啊哈哈,我身为绫香的青梅竹马,确实一直给她添麻烦……」
不,我不是在说这个——猿次郎勉强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沦落成下人的朋友是如此,眼前的少年似乎也相当不谙这类微妙的处事之道。哎,他不会刻意点破。因为感情纠葛而被人捅刀是当事者要负的责任,他没办法照顾到那么多。
「受不了……认清世事,懂得取舍可是很重要的哦。凭你娇小的肩膀能扛的东西可想而知。」
猿次郎撂下的这句话绝非不负责任,而是身为人生前辈的建言,为了面对现实而有的心得……人能扛的东西有限,能揽在怀里的东西有限。这是忠告,要黑羽别在取舍时误判。」
「……我明白。」
黑羽说到这里就沉默了。猿次郎大概不会接受,但黑羽也有无法割舍的事。
因为无论遗忘多少次,罪过都不会消失;因为即使自己忘了,对方也不会忘记。
而且不只怨恨,思绪会随着时间累积而膨胀,等回神时就会被连本带利地讨回来。这笔账是躲不掉的,也不该逃避。至少黑羽是这么认为。
……至于哪一方才是正确的真理,智慧有限的猿次郎也无法断言。
「……剩下不多了呢。」
猿次郎瞥了默默无语的黑羽一眼,然后把甜酒倒进自己的酒杯,探头看了看酒瓶嘟哝。接着,他直接把酒瓶朝向黑羽。
「猿次郎先生?」
「你几乎都没喝吧?赶快拿来,不趁现在习惯酒味,等到了那边,当地那些人就会灌你酒,然后找来陌生女人让你生下小鬼头哦。」
「那是什么意思?」
黑羽对猿次郎莫名具体的威胁露出苦笑,却还是微微一笑并递出酒杯。猿次郎恭敬地帮她斟酒,她喝下约一般分量一半的白浊液体。那是苦味与甜味混合的味道。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体质的问题,即使小口小口地喝,她还是很快就醉了。黑羽觉得自己不擅长喝酒。
……这么说来,父亲的酒品是不是很差?仔细回想起来,他喝醉酒就会虐待家人。或许自己对酒的弱点是遗传自父亲。一想到这里,心情就变得有些郁闷。
「……?你在做什么?」
「嗯,稍等一下。」
回过神来,猿次郎已经站起身在背后的架子上寻找。大概是酒精开始发作,猿次郎的脸颊微微泛红,他在杂乱的架子上苦战了一阵子……然后找到了那个。
「这么说来,我本来预定要给你的……正好,我想这也可以拿来当下酒菜。」
「这是……胁差吗?」
咚一声放在桌上的那东西,很像朋友的下人所拥有的短刀。不过刀身更长,装饰是以漆与银箔为基调。黑羽自然而然地拿起那把胁差,仔细端详那精致的装饰。然后她发现了,刻在上面的那道刻印。
「是……乌鸦吗?」
「那是羽山鬼月家的家纹。」
在鬼月家纹上再加上乌鸦,代表的是过去对隐行众有强大影响力的羽山鬼月家。
「这是我个人的贺礼。话先说在前头,单纯以武器来说,这东西比允职那家伙手上的还要好哦。」
而且那把短刀也是猿次郎的作品,是当时的最高杰作。在那之后又过了好几年,他现在的杰作超越那把短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由于鬼月的二之姬又在上面施加了好几重的诅咒,所以比较两者也没有什么意义。
「不过……这上面也有施加诅咒吗?」
「那不是我,是那家伙干的。算了,反正只是下人施加的东西,你就当作是聊胜于无的护身符吧。」
当然,现在的黑羽既不是武家也不是退魔士,只是个地主。说到底,当她处于需要使用胁差的状况时,就已经是半死不活了。这东西真的只是护身符。
「……我可没听说你准备了这种东西哦?」
「你你你……你吓到了吗?」
「……是的,我非常感激。」
黑羽嘴角上扬,回答猿次郎的问题。她把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拿到的胁差抱在怀里。对黑羽来说,这是从那天以来,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礼物。
然后少年心想。他得意忘形,自以为是地想着。
他无法逃离过去的宿业,无法逃离过去的错误。总有一天,讨债人会找上门来。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少年还是由衷希望,至少在付清赊账前能像这样跟老朋友们再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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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喽……呃,只有球在啊。」
『我回来了~~』
我应猿次郎的要求,暂时回到猩猩大人分配给我的小屋,然后环顾室内嘀咕。家具及家用器具以便宜货居多,而房间中央有个人影零散地坐在那些物品之间,似乎对我的声音起了反应而抬起脸。
「咦?啊……伴、伴部大人,是您吗?」
『(* ゚∀゚)我回来了!我从月见的国度回来啦!』
『我也在哦~~』
依然闭着眼睛的少女把脸转向我,脸上浮现有些愕然的表情。喂,给我向笨蛋蜘蛛J○利道歉。」
「您、您回来得真快……非、非常抱歉!我现在就过去……!」
「慢着慢着,你冷静点。别慌。」
『好糗哦~~』
我靠到身边,拦住急着跪着起身的此方。
「可、可是既然您回来了,就得准备换洗衣物和水桶……」
「不用了。反正我打算再出去……怎么了,看你这么惊慌?」
『怎么啦?一脸呆样。』
我放弃走向保管酒瓶的厨房柜子(已经用对妖护符封印),转而询问球。被我这么一问,球显得畏缩、惶恐,甚至脸红。
「没、没有……因为大家都在的时候,我一个人玩,所以……」
『(*´ー`*)我好寂寞哦!(o≧▽゜)o好想跟大家一起玩!』
『……』
总之我先无视脑内响起的胡言乱语,对球露出微笑。
「你已经做完工作了吧?既然如此,剩下的时间就随你高兴吧。我不会抱怨的。」
『哎呀哎呀,没有朋友呢——』
仔细一看,旁边叠着已经缝完的缝纫品,以及折好的洗好的衣物。地板上没有半点灰尘,恐怕就算仔细观察房间的墙壁和家具,也会得到同样的结果。她肯定非常仔细地工作。
「我才要道歉,打扰你休息了。我做完事就会马上出去。」
「怎么会打扰……我和兄长大人都是承蒙您收留,还请您别放在心上。」
『哎呀哎呀,好寂寞哦——』
我出言安抚,球却反而沮丧地回答。我是不是有点失言了?
「抱歉抱歉,是我没说清楚。我想说的是,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在意……你还是老样子,工作做得很好。」
『之后我会弄脏它。』
我用手指在地板上啾啾地擦了擦,夸奖她的工作成果。接着我问:
「不说那个了,你一个人下围棋……这样好吗?要是觉得无聊,下次我可以买点东西给你哦。」
『你只对那家伙这么好,太狡猾了。』
我看着摆在她面前的廉价围棋棋盘提议。她恐怕是自己一个人在玩吧,只见黑白围棋棋子散落在棋盘上。我接着说:
「不,那怎么行……像这样一个人下围棋也很有趣啊,而且又不会妨碍到大家……」
『(´-ω-`)ノパパァソンデー!』
『……』
最后她的语气显得有些落寞。既然不能将其他人卷进来,又因为眼睛看不见,球能够享受的娱乐确实有限。既然如此,她会一个人玩桌上游戏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白蜘蛛的要求当然可以无视,可是……
「哦,你下得挺不错的嘛。而且这个……可以等吃完晚餐再下一局吗?」
『陪我玩。』
我观察棋盘上的状况,如此提议道。我跟她对局过好几次,所以看得出来。她似乎正在尝试新的战略。才稍微没注意,她就变得越来越强。最近跟她对局五次,我有四次都输了。入鹿大概是输太多次闹别扭,最近很讨厌跟球对局,还说『( ´・∀・`) 不要了不要了!!』……很好,无视无视。
「真、真的吗!好的,我等您!!」
『别开玩笑了。』
我随口提议,球却纯粹无比地开心。她的笑容纯朴得有如花朵绽放。她接着又说:
「啊,对、对不起。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
『狡猾狡猾……』
然后她立刻察觉自己的失态,害羞地道歉。
「…………」
『……』
不过,她的举止让我忍不住看呆了。虽然对球不好意思,但个性贤淑、含蓄又体弱多病的大和抚子,对我个人来说是相当有魅力的类型。
……体弱多病这个词让我瞬间想起松重家的少女,这次真的因为罪恶感而说不出话。这么说来,最近好像没跟她接触?希望只是担心被第三者发现我们的关系……
「……怎么了吗?」
『讨厌装模作样。』
大概是觉得我沉默得有点奇怪,球突然开口问道。她歪着头,仿佛在用盲眼看着我。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不,没什么……」
『你在看哪里?』
我一时慌了手脚,正想找个借口掩饰过去,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停在某个地方,随即又因为道德问题而移开。
球还是老样子,只要她一往前倾,我的视线就会不知该往哪里摆……嗯,如果要补充说明的话,她的身材也是我的菜。虽然对体弱多病的她很失礼,但她的身心实在太完美了,让我忍不住想大叫。
(在讨论想要什么东西之前,得先帮她买件新衣服才行。)
为了她的尊严着想,我不能连她的乳沟都看光光。虽然她因为眼睛看不见,再加上个性有点孩子气,所以对裸露肌肤没什么感觉,但我不能放任不管。
该怎么说呢?虽然我已经习惯入鹿那种天元突破式的大胆,但就算看过球的裸体,感觉还是不一样。她的裸体反而更让我脑中浮现鲜明的画面。
……我突然很想跟孙六道歉。
「伴部大人……?」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总不能让人家等太久!!」
『对花心的人要处罚——』
球第二次的提问,让我忍不住大叫,想要蒙混过去。实际上,我就是在蒙混。在她读取到我心中污秽的感情之前,我站起身,打算离开现场。打算逃亡。
结果却大失败。
「啊!?」
『嘻嘻嘻。』
我发出愚蠢的声音,同时滑倒了。甚至可以听到「滑溜」的状声词。我想起球打扫地板的模样。她总是把地板擦得光亮,非常仔细。我就这样在地板上滑倒,然后往前倒下。
「危险……!?」
『压扁——』
球跪立的身体就在我的正面。盲目的少女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歪着头。
只有我知道这样下去会倒在她身上,立刻把脚往前伸,勉强维持身体的平衡。维持……然后断掉!成功了吗!?
叩!!
「咿!?」
『嘻嘻嘻,你还是这么天真呢。』
我伸直的脚小指撞到棋盘,发出痛苦的惨叫。这时,紧张的神经断了。这次我真的摔倒了。
朝着球的身体,摔倒了。
「啊……呀!?」
『去吧——』
虽然她看不见,但应该能用其他感官察觉到。她几乎是反射性地张开双手,摆出防御姿势。我冲进她怀里,两人一起倒在地上,连个垫子都没有。
「好痛……!?」
『嗯?』
我敢断言,虚弱体质的少女猛地倒在地上会怎么样,至少绝不可能是好事。而如果这是因为我愚蠢的失误,我绝不可能原谅自己。
「好痛!?」
『啊……』
我立刻拉住球的身体,和她交换位置,结果背部狠狠地撞在地上。紧接着,球也倒了下来,仿佛要从上方追击。
「啊……」
「呀!?」
『……』
在我开口之前,球的身体就挡住了我的视线。柔软的触感包裹着我的脸。
「呃,那个……您是伴部先生吗?对、对不起!我现在就起来……呀!?」
「噗噗……!?呼咕!?」
『……喂。』
球慌慌张张地想退开,结果又摔了一跤,我的脸再次被堵住。触感很柔软。
「嗯!?嗯嗯嗯!!」
「嗯!?呀,好、好痒……!?」
『开什么玩笑。』
被球压在下面的我,想把头从她旁边钻出来,但可能是我碰到球的部位让她感觉不舒服,球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喘。
「呼啊……呼、呼,抱歉,我有点粗鲁……了……」
『明明就只是个大块头。』
我话说到一半,往球的方向看去,马上就后悔了。可能是因为我刚才动了一下,球原本就有点敞开的领口和胸口,现在更是春光外泄。再加上她体弱多病,呼吸急促,脸颊微微泛红,那表情更是破坏力十足。说来残忍,我甚至觉得幸好她是个瞎子。我可不想被她看到自己现在正盯着哪里看。
「喂——球,你在吗?我找到宝物咯——?」
『狗来了。』
……就某种意义来说,狗的登场时机真是完美到不能再完美了。
「嗯?在哪里……哦,原来在那里啊?嘻嘻嘻,别吓到哦?我是在山里找到这个的,不过……」
『……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入鹿用狼臂抱着一个装满蜂蜜的蜂巢(抵抗势力已歼灭完毕),大概是鬼月谷的某处吧。他发现球的身影,接着和我对上眼。
沉默降临……
「……你们在忙啊,打扰了。」
「站住!!」
『我要惩罚你。』
对着似乎已经理解状况而准备离开的入鹿,我发出哀号、恳求与辩解……
————————————————
我让球坐在自己腿上,拼命向一脸怀疑地看着我的入鹿解释,最后在背后那道狐疑的视线中,单手拿着酒瓶逃出小屋。
该怎么说呢,感觉就像外遇对象在丈夫回家时慌忙逃走的丈夫一样。真搞不懂。
「在这个世界上,结果就是一切啊……」
虽然我的确是因为脚滑之类的愚蠢失败而遭到怀疑,但我可没想过要利用自己的立场对球做什么。我的个性没那么差……拜托不要让我想起脸上那柔软的触感。不要啊。
「之后回家感觉好忧郁啊……」
『你有我,不需要其他人吧?』
要是入鹿在对孙六加油添醋时,那家伙对我投以警戒的视线,我可没自信能毫发无伤。应该说,气氛会变得很沉重。只能期待球替我辩护了。
「这玩笑开大了……」
『……那家伙来了。』
我叹着气,离开包含我借住的小屋在内的大猩猩大人领地,穿过以土墙隔开的猿次郎锻炼场兼自家的门。
然后,我跟她碰面了。
「啊……」
「咦……?这、这不是雏大人吗,失礼了!」
『太假了。』
穿过门后,我在转角处差点跟她额头相撞,吓了一跳。我虽然吓了一跳,但还是在撞上前退开,避免撞上她。我立刻屈膝行礼。
「不……您没事真是太好了。而且,我们碰面的时机正好。」
『明明一直守在外面。』
凛然的黑发少女微笑着回应此方的道歉。接着她所说的话,让我不禁抬起头。
「时机正好……?」
『明明一直在远处看着,真好笑。』
雏露出严肃的表情,轻轻点头回应我的回答。
「是啊,我正要通知你……」
说到这里,雏似乎察觉到气息,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我也慢了一拍,转头看向背后。
桃色公主从门后、宅邸深处走了过来。
「哎呀哎呀,姐姐大人,您来我的领地有何贵干?」
『啊哈哈,你慌慌张张地跑来了呢。』
对方以高傲、冷笑、轻蔑的语气发问,但雏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变得冰冷。她淡然地开口:
「不,我对你没什么话要说,我找的只有这家伙。」
『你总是这样。』
雏再次俯视我,接着宣告:
「族长大人命令我担任前往如月之月『宝落山』的第一阵总指挥,下人众允职的指挥工作也由我负责……现场的辅佐就拜托你了。」
『你这个叛徒,去死吧。』
鬼月之中的第一公主凛然又悠然地在我们面前如此宣言。
……背后传来扇子微微摩擦的声音。
# 第一〇三话●
清丽帝在位的第十四年,如月之十日……获得朝廷认可的鬼月家,与佐久间、五十岚等北土退魔士家族七家一同出征第三等禁地「宝落山」。目标不用说,当然是讨伐「宝落山的迷家」。
复数退魔士家族共同进行的讨伐作战,由三个阶段构成。首先,先遣队要确保通往宝落山的道路。解决在禁地内徘徊的杂鱼妖魔,确保通往目标「迷家」的路径安全。
第二阶段是隔离并监视「迷家」周围。找出四方的境界线,准备以从灵脉分脉吸取的灵气为燃料展开结界。这是为了在「迷家」遭到击破时,将可能被吐出的眷属一网打尽。
最终的第三阶段,本队会在此时抵达。拥有庞大灵力的人密集在一起,会无谓地吸引妖魔。因此,要在事前准备完成后才投入。投入的同时,与先遣队一起使出大招,总之就是狂轰滥炸。一股脑地轰炸,彻底以火力攻击。挖开外壳,破坏核心,一口气解决。潜藏在房子内的眷属应该会吐出一些,也要用结界将它们困住,加以扫荡。这样就结束了。
顺带一提,这次鬼月家预计派出鬼月家当家夫人鬼月堇,以及她的女儿大猩猩小姐,还有师徒关系的紫和环作为主力部队同行。铃音和入鹿应该也会跟来。有这些成员在,就算有个万一,应该也不会有危险。希望如此。
「……以上就是连猴子都知道的『迷家』驱除法。不过主角还是一如往常的驱魔士,我们只是打杂的。更别说是你们这些菜鸟,我可不期待你们能成为战力。给我好好监视四周。」
我骑在队伍中间,高傲地对走在一旁的部队如此说道。
「……不过,这样监视起来应该很辛苦吧?」
「吵死了,你这个鬼面具!」
我向在山中气喘吁吁、满身大汗地前进的童仆们问道,他们立刻用小孩子特有的尖锐声音骂道。嗯,看来他们还有体力。年轻真好。不过……
「不要感情用事大吼大叫。这样等于是告诉妖怪自己的所在位置哦?如果想活久一点,就要压抑自己的情绪,注意四周……要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变成妖怪的盘中餐,你们也不愿意吧?」
「啧!」
我以前辈的身份提出建议后,小鬼头们的头目便精神抖擞地咂舌。其他小鬼头有的和他一样瞪着我,有的环顾四周,有的感到害怕,各自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允职,你别吓唬他们啦。小鬼头们会害怕的。」
身为组长兼教官的柏木,将老翁面具转向小鬼头们。他摸了摸其中一名害怕的小鬼头的头,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柏木在仆人当中资历较老,从两年前就稳稳当当地担任组长一职,同时也擅长应付比自己年幼的人。我就是看中这一点,才选他当组长……不过,小鬼头们虽然一脸不情愿,却也没有抵抗,看来我的选择没有错。
不过……
「喂喂,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你忘了自己和绫香大人在雾中遇到的惨事吗?」
我根据彼此的亲身经历,反驳部下的意见。在海市蜃楼潜伏的山中,所有感觉都会因雾气而失常,我们曾不知不觉被妖怪包围,吃了不少苦头。他难道忘了这件事吗?
「幸好,我和允职不同,没有变成破布……虽然不能大意,但考虑到我们的人数和目标对象的特性,应该不需要那么紧张吧?小鬼头们可撑不住。」
柏木以悠然态度回应之后,瞄了一下队伍。先遣队的人员包括十名退魔士和四十名仆从,另外还有约十名隐行众负责警戒队伍侧面和周围一带。负责杂务的仆役和搬运货物的工人加起来超过四十人。虽然战力方面不足以完全破坏目标的「迷途之家」,不过这已经算是相当庞大的队伍。
此外,不管数几次,工人的数量似乎都多出一人,而且好像有个大声讲着猥亵笑话的恶鬼,不过柏木并没有特别指出。毕竟对方是拥有强大认知阻碍的家伙,讲了恐怕也没用。
……话题扯远了。总之,虽然至今的经验让柏木几乎快要失去感觉,不过大妖并不是那么容易遭遇的敌人。如果只是中妖或小妖,凭着这些战力应该可以顺利击破。而且考虑到「迷途之家」的被动特性,也无法否定柏木的意见。无论如何,要让那些尚未完成训练的臭小鬼们随时保持警戒,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没错,原本应该是那样……
(记得在本队到达之前,应该会先遭受袭击……?)
我回想起前世的记忆。虽然时期大不相同,但记得在原作游戏和小说版中,被派遣为先遣队的主角应该会受到妖群袭击,被夹在『迷家』的占地和妖群之间。在游戏中要是选错选项,小说版则是苦战到最后,主角和其他数名成员直接被压进『迷家』的迷宫中……
(因为和原作有很大的差异,所以不能一概而论。)
和原作的其他媒体是否走同样的路线,目前还相当不明朗。这次主角被编入本队,雏在原作中也是本队。先遣队的规模只有本队的一半,最重要的是时期相差了数个月,走同样路线的可能性并不高。但是……
「……!?」
「?呐,前面是不是很吵?」
我察觉到异变,稍微迟了一点,嘴巴特别坏的小鬼头头目也指出这一点。
「是和妖群碰上了吧。」
「暂时停下队伍。从气息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可能是诱饵,可别大意哦。」
我这么忠告柏木他们后,策马奔驰。我一边安抚动摇的工人,一边抵达队伍的前头。
战斗已经开始了。大概是被人的气息吸引过来的,兽系和爬虫类系的小妖幼妖加起来约十只左右。其中一只体型庞大,再过不久就能蜕变成中妖。那是只体型巨大,全身仿佛穿着铠甲的鳄鱼。两名隐者和五、六名仆人正在防守。他们是其他家族的人,装备和熟练度实在说不上高。
「退下!」
我朝前进方向上的其中一名仆人大喊。仆人注意到我,慌忙转身。与他对峙的野狗小妖在理解情况之前,我就策马跳过去,用前脚踩扁他。我的巨躯重量将近两百贯,而且脚上还装着附有止滑突起的铁制马蹄。野狗的头盖骨立刻被踩碎,皮开肉绽,当场毙命。我无视野狗,继续策马前进。
我的目标是现场最棘手的敌人,正好有一名隐者和两名仆人正在对付鳄鱼。对方因为骚动声,还没注意到我。我举起短枪,拉起缰绳,策马奔驰。
『!?』
鳄鱼似乎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它慌忙转向我,张开下颚威吓。这样反而正好……!!
「后面的人被挡住了。速战速决!!」
我一边大喊,一边朝着鳄鱼的腮帮子全力掷出短枪……
————————————————
「哎呀,骚动平息了呢。」
鬼月家拥有的『迷途之家』,在内部品茶的其他退魔士家成员之一,瞥了一眼瞭望窗后如此低语。他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让在上座的雏身旁待命的宫水静有点不以为然。
人工『迷途之家』的牛车,内部的居住性原本就远比一般牛车舒适。虽然制造方法已经确立,但必要的材料十分稀少,朝廷在很久以前就禁止生产新的牛车。能够公开运用的牛车,全部都在朝廷的纪录之中,因此要私下制造并不容易。
这次参加讨伐的退魔士家,全都是二流、三流的中小家族,当然,拥有在很久以前就禁止生产的『迷途之家』的家族并不多。或许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像这样找各种理由,想尽办法在鬼月的『迷途之家』多待上一秒。
(真是令人傻眼。)
鬼月家拥有的『迷途之家』虽然拥有强大的防护机能,但外面的骚动已经持续了这么久,他们却毫无警戒……不,问题不只如此。问题不在这里。
「助职,确认外面的情况。」
「是!」
静听到一旁为客人奉茶的先遣部队指挥官的回应,至少态度上是毕恭毕敬地回应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静一走出牛车,如月的寒冷空气便舔舐着静白皙的肌肤,与牛车内的温暖截然不同。静忍不住皱起眉头。
「怎么了!骚动的情况如何!?快派人报告!」
「是!现在就来!」
队伍前方的某人回应静的命令,快步跑来。骑乘着漆黑汗血马的般若面仆人一来到静的身边,立刻下马低头行礼。
「允职吗?骚动的情况如何?」
「已经解决了。虽然前头的队伍受到妖物袭击,但已经全部讨伐完毕。目前确认到我方的损害为一名隐者、两名仆人受伤。现在正在命令队伍整理队形并戒备周遭,同时准备收集妖物的尸体,以油焚烧。」
「是吗?」
宫水静以冷淡的语气回应仆人流畅的报告与正确的判断。
「很好。善后处理完毕后,立刻继续前进。时间有限,不允许浪费无谓的时间。」
「是!」
允职还没回答,静就转身离去。当她准备回到牛车里时,允职叫住了她:「助职,请留步。」
「……怎么了?如果是无聊小事,我会处罚你哦。」
「是关于伤患的事。伤患虽然不是我们家的人,但对方家里的医疗体制似乎不完善,不能让人员数量减少。可以由我们这边进行急救吗?」
允职的请求让静露出不悦的表情,明显带着敌意。她默默瞪着下人……
「啧,我知道了。动作快点。」
「是!」
静咂舌答应后,允职恭敬地行礼。静无视他的声音,回到牛车里。
「静阁下,情况如何?」
「似乎已经处理完毕了。再过一会儿就会开始行动了吧。」
「那真是太好了……」
「不愧是名门鬼月家,即使是下人,也给了相当不错的马。」
「他们也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虽然是下人,但动作很快。」
「不敢当。」
五十岚家派来的退休老退魔士率先举杯,接着其他退魔士也纷纷送上赞美。静向众人行礼致意,同时在内心咒骂。
(太刻意了……!)
负责打前锋的仆人,确实都是五十岚家派来的。老人之所以率先开口,恐怕不是偶然。在其他家族面前,静原本就无法拒绝那个仆人的提议。而那个仆人恐怕也预料到这一点……
(太狡猾了,太危险了。)
刚才那一连串的对话本身就很不寻常。区区一个仆人,竟然能自主判断状况。他不仅顾虑到直属长官的部下,还和其他家族的人合作交流,间接地发挥影响力。而且,他还能瞒过大多数漠不关心的退魔士……
「!!」
静回到雏的身边,重新体认到状况的严重性,忍不住咬紧牙关。
事实上,宫水静虽然轻视那些下人,但绝对不是无能之辈。允职的行动太过危险,他甚至利用自己受到鬼月家二公主庇护,以及被当成政争棋子的状况来确保自己的性命与行动自由。而且只要想到他的经历,就实在无法对他掉以轻心。静之所以刻意不去消耗那些下人的力量,是因为她希望允职失败失势,如果可能的话,甚至希望他死。
……而且那个允职身为下人,却发挥智慧与努力,逐渐超越静的无理要求。倒不如说,他在下人之间的声望与影响力还因此提升。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她内心咒骂的对象究竟是允职,还是利用允职在政争中占得优势的一之公主?不管怎么说,对静而言,没有比这更可恨的事情了。因为无论哪一方,都是她效忠的对象荣华富贵的障碍与不安要素……
「静阁下,请用。」
「……是,感谢您的招待。」
静内心充满敌意与憎恨,但表面上却恭恭敬敬地接过茶碗,严肃地喝了一口。
「真是出色的茶道。」
静脸上浮现和善的表情,如此宣布。她非常清楚,自己受到的评价,也会对主人的立场造成影响。
「…………」
只有雏眯起眼睛,不着痕迹地瞪着静……
————————————————
「停下来!停下来!今晚就在这里扎营!!各自按照事前的预定进行作业!!」
抵达山林地带的开阔平原后,我骑在马上,对队伍的每个角落如此大喊。事前先行出发的隐行众已经告诉我这附近一带的地理资讯。山路崎岖,天气多变。今天预定在这个地点休息,明天中午左右抵达目标『宝落山的迷途之家』的所在地。
不过,我之所以推荐这里作为今晚扎营的据点,其实另有理由……
「总之,现在先来设置据点吧。」
我拜托隐行众负责周边的警戒,伙食由杂人众以独自的指挥系统负责,于是我向各家的仆人和雇用的工人下达指示。
「半数人负责搭设帐篷,剩下的人准备简易结界。把马和牛?聚集到那边的空地上。刚好那里也有食物。」
我骑着马四处奔波,逐一进行报告。对于各家的退魔术师联盟成员来说,这种杂事是基层人员的工作,各家的仆人当中,组织指挥系统最完善的,就是鬼月家的仆人。即使是班长级的人员,也有不少人不太擅长组织管理,随便找来的人夫就更不用说了。
因此,我必然得负责调整他们的工作,并进行指挥。如果把正规退魔术师比喻成士官,那我就是最资深的士官长……总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微妙。
「把粗绳绑在那些树干上,还有那边、那边、那边。绳子很重哦?拉紧!!」
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确保帐篷和柴薪的作业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没什么问题。要说有问题的地方,就是展开简易结界了。
现在正依照我的指示搬运的,就是简易结界。超过十名的仆人和人夫,搬运着绑着几张符咒的粗绳。他们以树干为基点,拉起绳子。就如同「地盘」这个词的起源,展开自己的地盘。
「遮妖绳」是本身含有灵气的咒具。结界基本上是以退魔士本身的灵力,或是来自灵脉的灵气为燃料。很遗憾,前者无法维持太久,后者则因为「迷家」坐镇于此,所以无法使用。就算要使用末端的灵脉,也不见得能确保一个能让这么多人露宿的场所,而且应变能力也不佳。
「遮妖绳」虽然昂贵,而且是消耗品,但只要沿着适当的基点拉绳就好,所以不限场所,而且展开结界的应变能力也很高。术士不会消耗灵力也是很大的优点。
不过,因为拉绳需要时间,所以事实上不可能将基点设置在地面,必须警戒来自地下的袭击。此外,如果对方对灵术有抗性或权能,就跟一般的结界一样,无法发挥效果。在河童骚动时,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没有使用「遮妖绳」,而是以物理方式设置拒马和栅栏。即使如此,像这次这种短期、临时的据点,还是能发挥效果。
「范围设定完毕!」
「好,我知道了,现在开始检视。」
我点头回应结束作业的下人的报告,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笼子,绕着地盘巡视。途中,我用蜘蛛丝编成的手套将手伸进笼子,将笼子里的东西丢在地盘的边界线上。每丢一次,就会冒出火花和小怪异的惨叫声。
我抓了虫类的幼妖,事先削弱它们的力量,用来确认结界是否正常运作。被丢到结界边界上的瞬间,那些渺小的虫类妖怪就化为一团火球,最后变成焦炭。确认整个地盘都正常运作后,我解除必要的警备人员的快速反应态势,允许他们休息。
「好了,大概就这些了吧……」
我大致上指示完并确认完毕后,让青毛马前往聚集其他马和牛的空地。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就过去,你冷静点。」
我安抚着身体颤抖、发出低吼的爱马(?)。我知道马不高兴的原因。
在抵达空地的同时,蓝毛马便小跳步地冲进马群中。它用那副得天独厚的庞大身躯推开其他马和牛,把头伸进草皮的一角,开始专心地大吃起来。它恐怕是抢走了最好吃的草皮吧。周围的马和牛发出「呜呜呜」的抱怨声,但本马却毫不在意,看来它的神经相当大条。
「真是厚脸皮的家伙……你可别和其他家伙起争执哦?」
我从马背上下来,一边抚摸它的脖子一边提醒它。它发出「噗噜噗噜」的低鸣声回应我,但那恐怕只是单纯的条件反射,我不认为它能理解我说的话。就算它真的听得懂,感觉也只是随便回答而已。
『( ´・∀・`) 哈叭哈叭我好饿!!』
「吵死了。」
我咒骂着它直接传进我脑中的愚蠢要求。虽然咒骂,但也不能让这只笨蜘蛛饿死,真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为什么我非得养一只会吃掉自己的怪物不可……?
「……应该在这附近吧。好了,快点搞定。」
我从马背上卸下行李,从中取出昆虫笼子,随便找了个草丛,确认没有视线后,拨开草丛走进去。接着找到一块大小刚好的岩石,我坐在上面准备做饭。
我卷起袖子,用酒精消毒后,把大小跟摊开的手掌差不多的大蜘蛛放到手臂上。嗯,好恶心。
『(*´∀`*)我好痛哦!( ̄z ̄)啾♪』
这只混账蜘蛛发出胡闹的叫声,毫不留情地用獠牙刺进我的手臂。一阵闷痛窜过全身,它就这样像蚊子一样吸食我的体液、血液……连同可恨的妖母因子一起。
「喂喂,怎么啦?躲在草丛里做什么?该不会是想偷皮吧?」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
背后传来一股酒臭味,我用怀疑的眼神回过头。不出所料,站在那里的是穿着破烂麻布衣、头戴斗笠,一副工人打扮,手上还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酒瓶的鬼。蓝色的鬼看到我的表情,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 ゚ε゚;)啾噜啾噜(^ω^)我的嘴巴很会亲吻哦!』谁管你啊,白痴。
「喂喂,别想太多。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哎呀,偏偏是那个借口,真是笑死我了。害我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到在地上打滚呢!」
她恐怕也知道蜘蛛正在我脑中说着蠢话吧。这个鬼一边咯咯咯地笑,一边重新提起之前在萤夜乡发生过的事,还过度嘲笑我。她的个性还是一样恶劣。
「嘿咻……嘿嘿嘿,要喝吗?」
「不用。是说,你别坐我旁边。」
鬼轻巧地坐到我旁边,递出酒瓶。我立刻拒绝,握紧怀里的短刀,摆出备战姿势。这已经变成一种形式上的对话了。
「从这里往西一里半的湖。」
「啥?」
听到这句毫无脉络可循的发言,我不禁发出傻气的声音,然后看向鬼的脸。我们视线交错。碧鬼露出愉快的笑容,我则皱起眉头。
「有一群妖魔,老大是只超大的山椒鱼大妖。手下……嗯,大概两百三左右吧?他们差不多闻到臭味,正往这里来。最好早点解决哦。」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情报的真伪也相当可疑,但更可疑的是他特地告诉我这件事。退一百步来说,考虑到这家伙的个性,他应该会待在安全地带,一边喝酒一边欣赏我在意料之外的状况下拼命挣扎的悲惨模样。又或者会像萤夜乡那时一样,在紧要关头才揭露情报……
「喂喂,这评价真过分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对你评价很高,才特地告诉你这些事哦。」
「你说评价?」
「没错。你之前对付山姥的身手,我可是给很高的评价哦。你没有使用那个丑陋怪物的力量就解决掉对方,真是值得鼓掌喝采啊!」
他发出「嘎嘎嘎嘎」的低俗笑声,大口喝着酒。接着他「呼!」地吐出满是酒臭味的气息,用袖子擦拭嘴角,继续说道:
「哎呀,我也觉得自己太低估你了。你超出了我的期待,所以给你奖励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开什么玩笑。」
『( ゚ε゚;)啾噜~?(NO´Д´)NO瓦特也滴说!』
我才不是为了你吸血呢!我在内心如此痛骂,然后捏着白蜘蛛的屁股,把他一直吸血吸个不停的身体往上抬。他瞬间露出呆滞的表情,挥动双脚要求再来一次,我则以丢垃圾的感觉把他丢进虫笼深处,然后立刻盖上盖子。
好了,关于刚才鬼所说的话,如果他没有原作知识,那确实有足以相信的要素。虽然有,但是……
「你该不会打算在我相信你的话的瞬间,就揍我一拳吧?」
「这个嘛,你说呢?」
这个回答像是在试探我,又像是在跟我作对。很好,那就没问题了。
(不如说,讲得这么清楚反而很可疑。)
想到鬼的恶劣性格,反而觉得他那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回答比较可信……不过也不能太过相信就是了。
「嘿嘿嘿,看来你已经决定好了?那事情就好办了。就我来说……真是来了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啊。」
「啊?」
碧鬼露出孩子般期待点心的笑容,却在刹那间板起脸孔,忿忿地说道。我还来不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周遭便刮起一阵强风,我不禁闭上眼睛。就在这一瞬间,眼前烂醉的鬼仿佛幻影般消失无踪……
「鬼?喂,你消失到哪……」
「那边是谁?」
正当我四处张望,寻找可恨的鬼消失到哪里去时,一个威风凛凛又聪慧伶俐的声音传来,我转头一看。几乎同时,对方也看见了我。
「雏……大人?」
「允职啊,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雏扬起嘴角,对我这么说道。她的表情柔和,充满温暖与慈爱,给人一种温和的印象,让对方安心……
「咦?啊……是的,这真是……」
「呵呵呵,你最好别回答得这么窝囊哦?我姑且不论,其他人可是会被骂的。」
「是、是……不,我太失礼了!」
雏苦笑着说道,我愣愣地回答,然后马上察觉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正想低头道歉时——
「不,没关系,别这样。」
雏随即来到我身边,抓住我的双肩,阻止我跪下。我抬起视线,只见鬼月之一的公主正以沉痛的表情看着此方……
「雏大人?」
「…………」
「……雏大人?」
「唔!?没事,抱歉。我稍微想起以前的事了。没事,没有任何问题……你不用跪着。我想看着你的眼睛说话。」
雏一直心不在焉地保持沉默,直到我第二次呼唤她,她才回过神来,对我微笑并放开我的肩膀。她放开我之后,对我提出要求,要我看着她的眼睛说话。这和我在萤夜乡的事件之后,她在自己房间醒来时提出的要求一样。
「好、好的……」
「是吗?抱歉,我老是对你提出任性的要求。」
「呃……」
我听到她的要求,但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困惑地答应。雏温和地点头回应,她的反应让我更加困惑。
没错。老实说,我现在很混乱。这气氛实在太过奇妙,令人费解。我不知道她——雏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出这种要求……
「呵呵呵,不需要那么害怕吧?我们以前是玩在一起的好朋友,虽然现在彼此都有身份立场……但在这种没有人的地方,稍微放下身份说话也没关系吧?」
雏这句话让我睁大眼睛,哑口无言。我战战兢兢地看着她,开口说道:
「雏、雏……大人?您这句话的意思是……也就是说……?」
「呵呵,所以我说不需要害怕……我明白,以你的身份立场,不能自由发言吧?没关系,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我对你的事没有任何想法,也完全不恨你,只是这样而已。」
「…………是。」
听到她沉稳的声音,我只简短地回答。但同时,我感觉心里的重担少了一个,心情轻松许多。
没错,这是早就知道的事,考虑到她的个性,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不是那种会一直拘泥于小时候发生的事的小孩。但是,即使如此……
(果然,用明确的话语传达还是不一样。)
我轻轻叹了口气,感到安心,得到救赎。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躲在这种草丛里?简直像偷偷摸摸躲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呃,那是……」
然而我的安心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雏的指摘让我陷入窘境。隔着面具都能看出我有多狼狈。以雏的个性,就算我说出事实,她应该也不会立刻把我解决掉或封印起来……
「呃……」
「呃什么?」
「那、那个……」
「哪个?」
雏讶异地看着我,我反刍着,这家伙…………
「……我、我脱皮了。」
情急之下,我判断出情急之下的借口,结果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
我跟雏以巡逻的名义,走在被绳子围起来的阵地周边。
「这座森林挺丰饶的,开垦之后应该能成为不错的农地。」
「是,您说得没错……」
雏望着几乎未经人工开发的茂密森林,如此说道。我则淡淡地、无力地回应,心不在焉。
……我那明显可疑的借口,雏却轻易地接受了。她没有像妹妹那样生气,也没有羞耻地大叫。
「是吗?没办法,这是生理现象嘛。」
「这件事就藏在我的心底吧。」
「不用客气,我跟你都什么交情了。」
雏爽快地点头表示理解,反而刺激了我的羞耻心。说来丢脸,如果可以,我真想当场倒地,痛苦地大叫。
铃音那时还好,妹妹不知道我是谁,只把我当成认识几天的下人,即将离去的陌生人。这次不一样,我们彼此都清楚对方的童年,说得自恋一点,我们是青梅竹马。她竟然像完全理解似地肯定我的敷衍与借口,我受到的精神伤害难以估计。
最惨的是,事到如今我无法否认……!!
「……怎么了?你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精神,身体不舒服吗?」
雏回头询问垂头丧气的我。我歪着头,不,没什么怎么了,我的尊严已经千疮百孔,已经变成破抹布了。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声音这么虚弱,怎么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
「……!?」
雏听了我的回答,往前踏出一步逼近我,凛然的声音,严肃的表情,隔着面具把脸凑到我的眼前。她的行动让我忍不住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
……她立刻又往前踏出一步,把脸凑得更近。
「雏、雏小姐?那个……你的脸太近了。」
「因为你把视线移开了。如果要认真、真挚地跟对方说话,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吧?你自己不是也说过吗?」
「那是……」
那是雏在学习才艺、练习武术、接受鬼月家主之女的严格教育与管教……熟悉乡下百姓生活的雏当然会排斥这些,当时她就像野兽一样反抗,我劝导她时说过的话。
『对方也是在工作。至少要装出认真倾听的样子,这样才算是有诚意。』
这是我对闹别扭、愤慨的雏提出的建议……雏听了立刻露出不满与怀疑的表情,不过后来她照着我的话去做,师傅的追问与斥责减少了,拘束时间也跟着减少,她非常感谢我……不过她还是老样子,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我先声明,我可不是在试探你哦?如果只是无聊的礼仪规矩,我当然不会过问,但我现在是顾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才问的,希望你能理解。」
「这……真是不敢当。」
雏耿直又认真的语气,让我只能这么回答。接着,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是直属上司的辅佐官,或许会被无视,但如果是雏的话……?
我瞄了雏一眼,她察觉到我的视线,也直直地回望我,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话想说吧?」
「可以吗?」
「我不是叫你别客气吗?」
雏立刻回答我的确认,毫不犹豫,没有一丝迷惘,非常符合她的作风。我回应她的好意。
「……就我调查的结果,附近可能有妖群。」
我不能说鬼警告我,所以就以自己的式神查到的结果告诉雏,这附近的湖里潜伏着妖群,而且大将还是大妖级,继续放着不管会有危险,最好立刻处理。
「原来如此……」
雏手抵着下巴,仔细思考我的建议。她瞥了我一眼,做出决定。
「好,我知道了……那么现在就去扫荡吧。」
「是!……啊?」
我回应雏的宣言,但随后却不禁对她的回答感到愕然。那正是速攻,是当机立断。
「来吧,黄曜。」
「啊……」
雏无视僵住不动、思考停止的我,一喊之下,那东西在下一瞬间从天而降,出现在我们面前。
「……!?」
我忍不住害怕地退了一步,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那东西充满了不祥的神气。身披金黄色鳞片的神龙,盘绕着身体,仿佛要将雏和我层层包围。
黄曜,鬼月家代代相传的本道式,扶桑国与其旗下的退魔士家族所拥有的十头神龙之一,其压倒性的存在感震慑了我,让我为之震撼。
「去附近的湖,拜托你了。」
龙发出尖锐的叫声,那是答应的回应。雏对龙的态度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踩着龙的头,骑到龙的身上。
「怎么了?你也快点上来。」
「咦!?啊,不……可是……」
雏回头呼唤我,但我却犹豫着不敢上前。眼前龙族的存在感之强大自不待言,它那直射而来的视线更是惊人。它微微震动喉咙发出的低吼声,听在不同人耳里,甚至可能被当成威吓。我甚至有种错觉,仿佛只要踏出一步,就会被它一口咬死。
「黄曜。」
『吼噜噜噜噜噜…………』
雏责备似地呼唤,龙则发出一阵低吼。它眯起眼睛,沉默不语。
「……这家伙很难搞。已经没事了,过来吧。」
「……是。」
雏再度呼唤我,我无从反驳,只能战战兢兢地踩上龙的鼻尖。龙瞬间发出粗重的鼻息,但仅止于此。我倒抽一口气,缓缓抬起另一只脚……
「动作快,时间宝贵。」
「呜哦……!?」
随后,雏抓住我的手臂,一口气将我拉过去。我差点失去平衡,雏则搂住此方的腰,将她抱过来,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呵,别那么害怕,又不是女生。」
「雏、雏大人,您不是公主吗……?」
我表情僵硬地回答雏的揶揄,雏显得有些不悦。
「公主吗?真不适合我……你打算怎么办?要我飞上去吗?需要我扶着你吗?」
「不……我可以抱住你那根角吗?」
「……无所谓。」
雏的提议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我郑重拒绝后,指着龙头上突出的两根角中的一根。得到雏的许可后,我便抱住那根角,紧贴在上面。
……雏也从上方抱住我的背,紧贴着我。
「……雏大人?」
「要飞咯……咬紧牙关。」
「啊……」
雏打断我的疑问,露出无畏的笑容警告我。下一秒,我便感受到身体轻飘飘地浮起。
龙已经冲破云层,接着一口气急速下降……!!
「……!!?」
简直就像搭上超刺激的云霄飞车,而且比那还要惊险。身体感受到的飘浮感、离心力,以及周遭的景象,化为最根本的恐惧袭向我。我不由得用力抱住龙角,从背后紧抱着我的雏也抱得更紧了。这件事让我脑中浮现各种想法,但最先感受到的是安心。
「看到了。」
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雏在我耳边低语。我一边害怕着拍打全身的风压,一边睁大眼睛确认。高度依然很高,环顾四周,可以看见圆润的地平线。我往下看,确实看到了,虽然很小,但那确实是湖泊。
「好,要跳了。」
「什么?」
雏如此宣告,同时把我从龙角上拉开。她抓住我的腰和手腕,踢了龙的头一脚。不,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这样、这样真的会死啊啊啊啊啊!!??」
『ヾ(*´∇`)ノ好想看看你和雏的坠落!!』
我和雏从龙身上,宛如炮弹般冲了出去。我们往下跳,紧接着,全身承受着与刚才无法比拟的风压。脑中响起愚蠢的台词,但我已经没有余力吐槽了。我不由得表情僵硬,眼角甚至泛着泪光。我发出惨叫,一起急速接近地面。糟糕,要撞上了……!!?
「『风枕』。」
结果我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雏随即挥舞拔出的刀,产生的风压成了缓冲,我和雏的坠落速度一口气减缓,接着就像打开降落伞似的缓缓着地。
「……呼、呼……得救、了吗?」
『(;∀;)太刺激了,简直是极限运动!』
一口气经历宛如云霄飞车般刺激的经验,我的心脏像笨蛋一样怦怦狂跳,我弯起膝盖叹息。喂,白蜘蛛,你很烦耶……!
「雏大人,这未免……未免太刺激了!」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雏喜欢尖叫设施的设定,同时脑中浮现「这么说来,她小时候荡秋千时也荡得非常激烈」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唔嗯,就是这里……好了,赶紧去迎接吧。」
「!」
『!(゜ロ゜ノ)NOWAAAA!?KIDOOO!?』
雏和打从心底感到动摇的我截然不同,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环视四周后这么喃喃说道。与此同时,我也察觉到气息,于是大口喘气地站起身,举起长枪。率先察觉到气息的白蜘蛛也大吃一惊。
从岩石阴影处或水面下,井守、家守、蜥蜴、金蛇、蝮蛇、鳄鱼、乌龟、鳖、青蛙、蛞蝓……小的跟狗差不多大,大的甚至超过牛的大小,一群小妖中妖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它们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利牙,伸出舌头,以爬虫类或两栖类特有的冷酷眼神将雏与我纳入视野,立刻将我们视为猎物,一齐逼近。我为了尽到仆人的职责,立刻挡在雏的面前……
「滚。」
然而,那群妖魔在刹那间就消失了。雏拔刀一挥,刀身如舞蹈般舞动。在数到五之前,被雏斩杀的妖魔数量已经超过五十,数到十几时,杀戮数量已逼近一百,根本是虐杀。惨叫声此起彼落,响彻四周,河滩的水面染成一片红黑色,『(* ゚∀゚)ミYO!AYAKASHI KOGUMI NO YOUUTA!!』吵死了。
……而且,这不过是用来引出真正敌人的挑衅。
「来了……!!?」
在我大叫的同时,那家伙现身了。从水面下以几乎接近双脚步行的姿势跳出来的是如小山般巨大的山椒鱼。它对着毫不留情地屠杀自己眷属的人类,露出愤怒的表情,发出震天咆哮。
「呜哦!?」
「别离开我身边,小心被波及哦?」
雏立刻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到她身边,肩膀紧贴着。接着她发动了异能。
「『炎舞地狱变』。」
她轻轻挥刀,旋风卷起,周遭一带的地面燃起熊熊烈火。雏的异能——超常火焰,毁灭之火扩散开来。
火焰如海啸般涌来,将周遭一带的妖怪与尸体全部吞噬,烧得一干二净。就算想逃也逃不掉,就算跳进水里也没用。因为雏的异能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拥有火焰外形的『否定』概念。
「小心火星。我应该有特别指定只烧妖怪……看来还不熟练,还不能完全控制,所以多少会波及到其他东西。」
雏叹了口气,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恐怕就是被波及的物体吧。周遭的物体同样被火焰包围,只有『一部分』被烧得焦烂。巨大的岩石只有其中一角如方糖般融化消失,湖面的水也如字面般『燃烧』起来,这幅奇妙又非现实的光景令人感到诡异。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还没完吗!?」
熊熊燃烧的业火中,大山椒鱼愤怒地咆哮着。即使全身化为巨大的火把,它依然若无其事地行动着。『灭却』的异能竟然无效……?
「不,不对……是粘液。」
雏凝视着眼前的大妖,看穿了异能无效的原因。山椒鱼恐怕是借由不断分泌粘液,阻止自己的肉体与『灭却』的火焰接触。
「虽然可以一直烧到粘液干枯为止……」
「不,公主殿下,我想这不太可能。」
「什么?……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我否定了雏的提议,同时指着某个方向。雏看了之后,也同意我的意见。
山椒鱼有一半的身体沉在湖底,但那绝不是为了躲避『灭却』之火。
山椒鱼的下半身仿佛在进行皮肤呼吸般,不断吸收湖水。为了对抗『灭却』,它必须消耗大量的粘液,而湖水正是它补充水分的来源。从湖水的面积来看,消耗战明显是愚蠢的行为。
「那么,这样如何?」
雏挥刀斩击,仿佛在说既然不能烧,那就砍。然而,粘液是万能的,连风刃的冲击力道都能用厚厚的粘液膜挡下,刀刃无法伤及本体。就算直接用刀刺,恐怕也一样。
丑陋的怪物嘲笑对手的攻击无效,震动全身,将熊熊燃烧的粘液飞沫喷向我们……!!
「哼!!」
不是水花,而是火花。『灭却』之火逼近,雏站到我身前,挥刀将其吹散。然而,这是陷阱。紧接着,漆黑的液体——毒液直逼而来……!!
「别从我后面出来。」
「雏大人!!?」
雏制止了打算出手的我,我的动作慢了下来。紧接着,肉烧焦的声音响起,眼前的少女身体开始融解,如泥巴般崩落。我睁大眼睛,忍不住大喊。
「结束了。」
『……!!?』
一瞬之后,随着她以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眼前充斥着飞舞的火焰。几乎同时,她掷出的刀贯穿了山椒鱼的口腔。
刀身大概稍微超越音速,顺势将妖魔的头部扭断。就连嘴巴也无法挡下飞进来的刀。
咚一声,失去头部的大妖倒下。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四周陷入一片沉默……
「……好了,大概就这样吧。哈哈哈,没想到毒性这么强。不只是肉,连骨头都融化了吧?」
青梅竹马打破寂静,若无其事地说道。同时,我理解了她的目的。理解的同时,也对她轻率的暴行感到愤怒。
「雏大人!再怎么说,这种乱来的方法……!!」
我忍不住不顾身份,开口斥责……但是,下一瞬间,眼前的光景让我哑口无言。
那副模样无比神圣。伫立在那的人偶身上,穿着被融解液溶解到一半的服装,从衣服露出的皮肤被毒侵蚀,看起来很痛,但是现在正以现在进行式被烧灼,染上新雪般水嫩的纯白。周围的景色是飞舞的火花与灰烬。
就这样,她持续被灼热的火焰地狱拥抱,从红莲之中再次诞生的,是纤瘦而柔弱的身躯。那是一种纤细少女的某种倒错的半裸姿态。
那简直就是火鸟。凤凰、不死鸟,她的具现化、拟人化……这些词汇不由得闪过我的脑海。我一边叹息,一边凝视着眼前的梦幻光景。就在这时,鬼月之第一公主注意到我的视线,于是转过身子,用红色的眼眸凝视着我。
「好了,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不能太晚回去……我们回阵内吧?」
眼前的公主让热风吹动着她鲜艳的黑发,白皙的手伸了过来,仿佛先前的腐烂都是假象。她的表情带着无比慈爱的微笑,同时将周围的一切事物都燃烧殆尽……
「……是。」
我依然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同时以梦呓般的声音回答。我一边回答,一边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她伸出的手掌。
……对于她平安无事这件事,我一方面感到安心,一方面也抱着难以名状的不安与恐惧。
不知不觉间,下午的天空已经染上黄昏时分的茜红色……
# 第一〇四话●
「呵呵呵,来,环小姐。不用客气,尽管吃吧。如果还想吃,还有很多哦。」
「好、好的……」
坐在上座的紫发夫人垂下眼角望着环,露出和蔼的微笑。萤夜公主虽然对师父的好意感到困惑,但还是行了一礼,接着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眼前递出的点心,然后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
用大量黑砂糖与蜂蜜染色的糖渍水果确实很美味。女孩子对甜食没有抵抗力,而身为年轻少女的环也不例外。不过……很遗憾,现在的环几乎尝不出那股芳醇的甜味。她没有那种余裕。
「…………」
环看向坐在自己左侧座位的桃发公主。她从刚才就一直保持沉默,以悠然的表情将手肘靠在扶手上,用手撑着脸颊。然而她散发出的氛围却极为沉重,看起来似乎很不高兴。在她背后待命的半妖白丁也畏怯地缩起身子。
「…………」
环望向坐在自己右侧的师姐,也就是紫色的公主。她从刚才开始也一直沉默不语。不久之前,她还积极地与鬼月家的二公主交谈,但当事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命令她闭上嘴巴。现在她被迫保持沉默,眼眶泛泪。
……还有,她恐怕一直正座,双脚都麻了。
「哎呀,环小姐,怎么了吗?」
「不、不……没什么。」
环因牛车内的险恶气氛而紧张不已,上座的夫人却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环的表情微微抽搐,却委婉地敷衍过去,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消耗眼前的点心上,借此逃避现实。顺带一提,守候在环身后的铃音也一样。她紧闭双唇,贯彻沉默,额头上流下一道冷汗。
「哎呀哎呀,真是豪迈的吃法。来,茶水可以续杯唷。甜食会让人口渴呢。」
鬼月堇用手上的茶匙敲了敲茶具,茶杯与茶壶仿佛收到信号般,各自开始动了起来,像在跳舞般开始倒茶。温度适中的绿茶倒进茶杯里,跳到环面前,然后在茶托上着地,停止动作。茶水明明跳得很有活力,却完全没有溢出杯子,真是灵巧。
「谢、谢谢您……」
「不客气……呵呵呵,果然还是有很多同行人的旅行比较好。人多跟一个人旅行不一样,不会无聊。」
堇微笑回应环有些僵硬的谢意,然后悠然地评论这趟沉重的旅行是好事。
「一个人旅行吗?我听说您长期不在家……」
堇的说法让环对这股气氛苦笑,然后像是突然想到般问道。问完之后,坐在自己左边的公主散发出危险的灵气,让环打了个冷颤。她紧张地心想自己是不是失言了。对灵气抵抗力低的铃音甚至忍不住抖了一下。
「是啊。因为一些事情,我到扶桑的各个国家外游。让女儿感到寂寞了。对不起哦,葵。」
至于一旁的堇,似乎完全不在意女儿散发出来的氛围。她闭上眼睛,露出沉痛的表情,最后还若无其事地向女儿道歉。
「……母亲大人,女儿并不在意。女儿明白您的苦衷,请您不必挂心。」
葵沉默片刻后,恭敬地回答。但是她的回答中不带任何感情,甚至没有看着对方。至少在环看来,她的回答只是基于义务。
环感到困惑。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对在圆满的家庭中被灌注满满爱情长大的环来说,她难以理解堇和葵之间不平稳的气氛。但同时她也明白,那是外人无法随意介入的事情,这迫使环陷入沉默与纠结。
(真伤脑筋……)
家人是很重要的存在。是充满爱情与亲爱之情的存在。是被深厚羁绊联系在一起的存在。这才是正确的形式。环相信这一点。虽然不知道她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这种关系是错误的……!!
(这么说来,葵大人和雏大人之间的关系也……真是辛苦。)
由于不是单纯的姐妹吵架,所以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事了。由于自己的家人与状况实在相差太多,让环忍不住在内心叹气。虽然叹气,她还是烦恼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
(这么说来……伴部先生好像认识她们两人?)
听说伴部小时候是杂人兼大公主的玩伴。这么说来,他在萤夜乡时也来帮助过自己。另一方面,听说现在的他是二公主看中的臣子。在派系斗争中,恐怕没有其他人与她们两人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或许可以请他协助,想办法让她们和解……环半认真地思考着。
当然,要是本人被要求做这种事,肯定会因为太过无谋而昏倒。
「……哎呀,这气息是?」
「咦?」
就在她内心思考着这些事时,堇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站了起来。几乎同时,葵也晚了几秒察觉到那气息。她们各自拿起武器,开始前进。每个人都走向牛车的出入口。
……只有紫在站起来的瞬间因为脚麻而跌坐在地,不过不能在意这种事。
「咦?咦?咦?」
环一个人像是搞不清楚状况,只是看着周遭的人动了起来,困惑地东张西望。
「……」
「痛痛痛……咦?我的嘴巴……!!?妖、妖怪逼近了!你也快点准备……!!」
葵用言灵术解除束缚,紫终于能够开口说话,她让自己的女佣扶着自己起身,同时察觉到这件事,立刻对不知所措的环下达命令。
「唔!?是、是的!!我知道了!」
听到紫这么说,环终于察觉到事态严重,她连忙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刀,站了起来。
「阳菜,你不用来帮忙,快点躲起来!知道了吗!?」
「公、公主大人,我……!」
「白,你留在这里,你来了也只会碍事。」
「啊,铃、铃音也留在这里!」
「公主大人……」
紫在牛车的出入口,眼眶泛泪地摩擦着屁股,但看到女佣阳菜拿着短刀,准备要一起同行,她立刻斥责阳菜,命令她待命。几乎同时,二公主白丁也准备要冲上前去,紫也对她下达命令。看到她们的举动,环也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连忙对自己的女佣下令。入鹿姑且不论,但不能让铃音暴露在危险之中。
「唔……!!」
由堇带头,公主一行人走下牛车。在穿过牛车出入口的同时,刺骨寒风抚过环的脸颊,令她不禁皱起眉头。
牛车停在附近一带被深邃森林包围的山路上。队伍本身已经停止前进,周围有随从与隐行众绷紧神经警戒四周。环在其中发现对工人与随从下达粗暴指示的半妖朋友。
「找到了……!」
环差点忍不住出声叫她,但又在前一刻忍住。她知道不能这么任性。现在是赌上许多人命的状况,没有时间做那种悠哉的事。
「情况如何?」
「方才听见了咆哮声,似乎有大只的妖物正在逼近。」
堇一问,在牛车旁待命的隐行众便如此回答。堇简短回应「这样啊」,以冰冷的视线望向轰鸣声响起的方向。
「是大妖吗?而且……还有几只中妖?」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猎物,交给其他人处理如何?」
紫手握刀柄,摆出临战架式,表情严肃地推测对手的等级,葵则打从心底感到无趣似地,以一副大失所望的口吻说道。如果对手是唯人也就算了,但对一流的退魔士来说,大妖这种程度的对手,只要不掉以轻心,就不会落败。对葵来说,大妖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杂碎罢了。她不屑地表示,这种小角色交给同行的二流退魔士处理就好。
「这、这未免太……!!」
「各位,请肃静。现在不是制造无谓噪音的时候。不可以妨碍大家提高警觉。」
葵不负责任的发言,让环忍不住想反驳,堇却轻斥在场的所有人。接着,她拔起了……牛蒡。
「正好可以拿来暖身。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就由我来收拾吧。」
乍看之下滑稽的举动,却在堇摆出架式的同时,散发出灵气和杀气,让环产生周遭气温骤降的错觉。其他人恐怕也有同样的感觉吧。除了葵以外,所有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冷汗直流。下人、工人和杂人之中,甚至有人吓得腿软。
「不过……」
「咦……?」
紧接着,堇喃喃自语,干脆地解除架式。气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环、紫以及周遭的人们对堇的行动感到困惑……慢了一拍后,紫似乎感应到什么,凝视着森林深处。只有葵若无其事地搧着扇子。
短短几秒后,那个东西出现了。
『噗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随着轰然巨响,从山林中跳出来的,是介于蛇与蚯蚓之间的怪物。拥有大树般的粗壮身躯,头上只有一张长满无数獠牙的嘴巴。
据说那是堕落的土之精灵,名为野槌。大妖野槌一边喷洒口水,一边发出尖锐的叫声,发出足以撼动大地的咆哮。那骇人的外型与声音,让环发出小声的尖叫,立刻拔出刀。然后……
「看来不用我们出马,胜负也已经分晓了。」
就在师父将牛蒡收回刀鞘的同时,野槌发出临死前的惨叫,断气了。
「咦……?」
咚一声,野槌当场倒地,发出响彻山林的巨响。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目瞪口呆。不过她凝视着眼前的遗骸,终于发现——怪物全身上下布满各种各样的伤痕……
「这、这到底是……」
「允职,你做得很好。看样子,先遣部队的任务进行得很顺利呢。」
环一脸困惑。堇理所当然地呼唤着某人,朝着森林深处呼唤。环一时之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当她理解之后,惊讶地望向幽暗的森林深处。
一名全身破烂、气喘吁吁的般若面具黑衣人从森林深处现身,他一认出堇等人,立刻当场跪下,恭敬地行礼……
——————————————————
「……那么,静小姐,可以告诉我进度如何吗?」
「宝落山的迷途之家」讨伐队的先遣部队与本队顺利会合,大约是在一刻钟前。同时,身为本队以及讨伐队总负责人的鬼月堇,允许自己率领的队员休息之后,向宫水静如此问道。
「是。一切顺利。这附近一带的妖魔鬼怪已经全部扫荡完毕。结界也已经展开了一半,一切都很顺利。」
宫水静环视着宝落山一角,位于丘陵上的阵营,向这次讨伐队的领导人进行确切的说明。
「那就好。也就是说,目前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问题咯?」
「是,硬要说的话,就是雏小姐的事……」
静听到堇的疑问,露出苦涩的表情,仿佛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几天前,先遣队队长鬼月雏独断地驱除山椒鱼,事后只做了简单的报告。这件事被视为对其他家的轻视,成为问题。不过,她也同时歼灭了这一带最棘手的妖群,因此表面上没有人不满或反对……但静知道,大家私底下都在说雏的坏话。
「我已经从事前的式神那里听说了。宫水小姐,让你费心了,真是抱歉。身为养母,我也会好好教训雏。请你忍耐一下。」
「不、不会。我绝对没有……」
堇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似地回答,静则惶恐地低下头。不过,那只是表面上,她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本家内部的对立要是继续加深……)
静是鬼月家的家臣,因此并非对鬼月家的一切了若指掌。不过她知道鬼月家的本家,是由同父异母的长女和次女争夺下任当家之位,也知道长女的亲生母亲已经病逝,以及当家过去特别偏爱长女的事情。此外,她也知道鬼月堇在名门赤穗家之中,是令人敬畏的强者。
妾腹之子终究只是正室的替代品。妾腹之子实际上姑且不论,但名义上是正室的孩子,就这层意义来说,雏也必须将堇视为母亲尊敬。
人是感情的生物。如果堇斥责雏,会对鬼月家本家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虽然每一次的影响都不大,但日积月累之下,或许能帮助自己的主子抬头。就这层意义来说,光是能从堇口中得到承诺,就是一大成果。静不禁在低头的状态下微微扬起嘴角,又慌忙地恢复原本的表情。她敷衍着,掩饰着。
就在静抬起头的同时,两人也抵达了丘陵的顶端。然后,她们目击了那个。
以雾气缭绕的山顶为基点,一座辉煌到不真实的大宅,占据了整个视野。豪华绚烂,却又让人感到沉重的豪宅……
「……」
「……虽然已经听说过了,不过这还真是个大家伙呢。」
两人沉默地环视着那头怪物。率先开口的是堇,静则是严肃地点头回应夫人那甚至带着感叹的话语。
「肥大成这样,潜藏在体内的眷属想必也相当多。」
「我和雏……主力会集中于破坏本体与核心。静小姐,麻烦你和其他家族的代表一起扫荡那些小喽啰。」
「是!我不会让任何一只幼妖逃走!」
静的语气中带着坚定的决心。她和那些不过是比人还不如的跑腿人不同,是拥有助职的家臣。身为家臣的静,其失态即为她主公的失态。静绝对不能扯主公的后腿。基于这个理由,静打算全力达成自己的任务。
「呵呵呵,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好了,既然已经看过目标,差不多该和其他家族的代表打声招呼了。」
「酒宴已经准备好了。请往这边走。」
静恭敬地回应堇的指示。迷家基本上是被动的妖怪,只要不进入他们的地盘,就不会被攻击。扫荡周边的妖怪,让结界的构筑作业顺利进行,与他家加深交流,直到正式开战为止,就是迷家的工作。
「雏小姐和葵……还有紫呢?」
「我之后会请她们过来。萤夜家的公主呢?」
「这个嘛……这次就先不叫她了。长途旅行应该让她很累了吧,而且她应该也不习惯这种酒宴。」
也就是说,没必要让毫无戒心的新人参加,冒着被其他家拉拢的危险。
「是。」
静恭敬地领命。堇脸上挂着至少表面上柔和的微笑,点了点头……接着,她突然讶异地停下脚步。
「…………」
「……夫人?」
堇沉默地站在原地,静不解地发问。堇无视静,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应什么……
「……不,没事。上了年纪后,身体果然会变得迟钝呢。是旅行的疲劳显现出来了吗?」
堇睁开眼睛,若无其事地笑道。
「请您保重身体,我会把酒宴的酒换成比较淡的。」
「嗯,麻烦你了……那么,我们走吧?」
在堇的催促下,静赶紧带她前往会场。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静将这个疑惑推到思绪的角落,不知不觉间就忘了这件事。
……从黑暗的世界中,那个东西已经悄悄接近。
————————————————
「那么,我们去巡逻了。」
「嗯,小心点。」
在讨伐队的帐篷中,我正在自行处理伤口,听到柏木进来报告,便如此回应。他背后的小弟们偷偷观察我,但被上司催促着离开了。他们接下来预定前往『宝落山的迷家』周边进行警备。
「……可恶,没想到会花这么多时间。」
『(´・ω・`)辛苦了~』
确认帐篷中没有其他人之后,我忍不住咒骂。我消毒手臂上的擦伤,缠上绷带。这是几刻前,我被动员所有下人与隐者才终于解决的野槌打伤的。
正确来说,是被逼近的野槌拖着在森林中到处跑,结果受了伤。而且偏偏有好几根木屑刺进伤口,拔出来的时候也相当痛……
「是那只鬼,绝对是那只鬼……!」
闪过我脑海的,是那只总是会骂脏话,而且会发出下流笑声的蓝色鬼。
大妖并不是随处可见。在山椒鱼被雏歼灭时,我以为剩下的就只有些杂七杂八的中妖以下的喽啰,所以才大意地以为只要把它们扫荡掉就好……
「不,这太奇怪了。五天就遇到三只,这绝对很奇怪。」
『(・∀・) 我要发动喷射攻击了!!』
「谁理你啊,白痴。」
我一边对白痴蜘蛛的蠢话感到傻眼,一边重新回顾目前的异常状况。
这里坐镇着一个像是食肉植物的野生特大「迷途之家」。再加上它位于灵脉正上方,大妖应该会第一个被吸引过来,然后被它吃掉。然而,除了山椒鱼之外,还有三只大妖在五天的短时间内出现。冷静想想,这只能说是异常。这么一来,最有可能的就只有一个。
(从工人人数减少一人来看,这是最有可能的。我不认为至今的袭击全都是偶然。)
收拾掉山椒鱼的隔天,又出现了新的敌人。当雏把这家伙做成烤肉时,我就急忙做好了准备。第二只、第三只,虽然勉强靠下人和隐行成功应付过去……
「有备无患吗?虽然事情没有这么单纯……」
这次的战斗虽然出现了将近两位数的伤者,但没有出现死者,有两个主要原因。一个是橘商会准备了包含备用在内的各种装备,另一个是我拥有各家下人和隐行的实质指挥权。
尤其是第二个原因特别重要。这次的任务原本就不紧迫,所以我事先向雏申请了各家下人的共同训练,这招奏效了……静对于我绕过她直接指挥似乎相当不悦,但顾此失彼。每次都被卷入意外事件,自然会想采取对策,毕竟生命最重要。
(我想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包括主角是主角这点在内,游戏和原作已经偏离了不少。虽然我会努力,但或许无法避免坏结局。和各家下人进行训练和交流,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其实我早就隐约察觉到了。鬼月家的佣人平均年资低于十年,算是黑心企业,但悲哀的是,他们似乎属于黑心企业中的良心企业。
穷困的小家族佣人也有真正悲惨的地方。三年离职率(物理)高达九成,简直莫名其妙。居然把装备破烂、连最低限度的团队合作和武技都不足的家伙投入战场,开什么玩笑。鬼月家佣人身处的环境简直跟垃圾没两样,但还是比其他地方的佣人好上许多,毕竟他们拥有根据历史与人数累积起来的丰富经验。真是太棒了。
佣人在原作游戏中当然也是龙套小兵,即使在漫画和轻小说等其他媒体中也一样。即使如此,他们依然是宝贵的战力。零和一不一样。我希望他们能尽可能多活一人,尽可能多杀一只妖怪。趁这个机会把部分废弃装备送给他们,传授我方的经验和技术,提高生存率……这就是我这次任务的目的。
……托他们的福,诱饵兼阻止受伤者逃跑这个死亡率极高的最危险工作,居然同时落到我头上。新买的长枪也被打断,现在我主要使用的武器是质量差了一级的备用武器。一点都不好笑。这一切都是那个臭鬼害的!!
「可恶,竟敢来玩我……是谁!!」
由于对混蛋的怒气,我将放在手边的长枪指向悄悄靠近账篷的气息。
「呀咿!!?请、请住手!?」
不过,我的行动实在太过草率。
「!?是、是白……吗?」
白钻过账篷入口,被我指着的枪尖吓得发抖。
「伴、伴部……先生?呃,这是……」
「不、不是。抱歉,我以为是宵小……」
看到白打从心底感到害怕,我为了掩饰而收回长枪。眼前的刀刃消失,白稍微冷静下来,窥视着我……『(^ω)你看起来好像很想看我露出内裤!』又不是勇者斗恶龙。
「啊——那个……是那个吧。你是来当公主殿下的随从的吧?」
「是、是的。没错……」
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我事前就知道大猩猩大人会与本队同行,从她的角度来看,白并非鬼月家的人,没有后盾也没有血缘关系,无依无靠的白很适合做杂务,是相对比较能信任的存在。因此这次讨伐时,我确实会带白一起去。
若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白为何会来到这里。不对,应该说她为何会被派来这里……
「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就不能来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由于刚才情绪激动,我的语气变得有些带刺,白则害怕得用生疏的语气问道。现场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
「……我知道了。抱歉,我刚才有点烦躁。」
身为大人,我率先让步。
「被枪指着一定很害怕吧?抱歉让你留下不好的回忆。所以告诉我,你一定有什么目的吧?」
我向她表示歉意,再次礼貌地询问。白微微低下头,然后小跑步地跑到我面前。我忍住反射性想做出的反应。
白来到我面前,神情紧张地将原本藏在背后的包袱递到我面前。然后……她大喊:
「是、是便当!现在是中午,我们一起吃吧!!?」
「…………哦、好。」
听到白拼命的请求,我不禁哑口无言地回答……
看来在来到这里之前,白在投宿的旅店中,替自己和我准备了便当。更正确地说,是用大猩猩大人为了便当而做的料理剩菜,替我们做了两人份的便当。
大猩猩大人原本就不太相信别人。毕竟她在年幼时,因为父亲的阴谋,食物里被下了麻痹毒,差点落入地狱。因为这样的经历,她虽然傲慢不逊,总是自大自满,却意外地拥有许多检测毒物的咒具,甚至会使用式神,亲自调理自己要吃的食物,这并不稀奇。她也经常利用试毒人。
而自从陷害自己的家主清醒后,她的猜疑心似乎又更加强烈了。
她似乎无法信任旅店的人,所以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做同样的事,然后把剩菜给白吃。还是说,她害怕自己能利用的棋子被毒杀……?
「然后昨天,因为剩菜比平常还多,所以我想伴部先生应该也会吃……那个,你不喜欢吗?」
白狐少女不安地抬眼看着我。她的眼神纯真,没有心机,我实在没有勇气拒绝。
「不……也好。难得完成一件工作,肚子也饿了,就吃吧。」
听到我的应允,白露出显而易见的喜悦表情。我赶紧为她准备桌椅,将两个便当盒放在桌上,再摆上装了白开水的茶壶和茶杯,也没忘记洗手。我叮咛着催促我快点的白,用水瓶的水洗净双手。接着,终于准备好吃饭了。
「那么,就来开动吧……这还真不得了。」
我打开价格不贵,只有尺寸可取的便当盒,不禁对里面的食物发出感叹。
主菜是鱼,是寒𫚕。是油脂丰富的照烧𫚕鱼,切得相当厚。其他还有煎蛋卷、用醋和昆布调味的鲱鱼切片、鸡肉炖芋头等。
还有金平牛蒡、黑豆、凉拌青菜、醋渍菜等等,副菜共有七种。
饭是佐以山菜和鸡肉的香松饭。高汤似乎充分渗入了米饭,光是这样就让人觉得可以一直吃下去。
「菜色真丰富……对公主殿下来说,这样应该还是有很多不满吧。」
对以薄薄的米皮加上大量食材,与杂谷一起熬煮成粥的下人来说,这些料理光看就令人垂涎三尺,然而,这些终究是乡下旅店所能准备的食材,所以确实不是一流的食材,对那位高傲的猩猩大人来说,或许会认为这些是臭饭吧。
「哈哈哈……」
白看到我的反应,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干笑了几声。哎呀,这可不行,我怎么能对接下来要一起用餐的对象抱怨呢。
「……话虽如此,这些料理闻起来的确很美味。那我们开动吧?」
于是,我和白各自开始吃起便当。哦,真的很好吃耶。
(佳世请我吃饭时,都是以西式和中式料理为主。)
虽然那些料理也不错……先不论口味,身体还是习惯吃日式料理。毕竟我现在的环境,不像前世那样,随时、随地都能吃到各国料理。果然日式料理和扶桑料理,才是最适合这副身体的料理。
「嗯,空吗……白,你的茶杯怎么样?要再喝一杯白开水吗?」
因为便当很好吃,我默默地吃喝了一会儿,发现茶杯里的白开水已经喝完了。我用茶壶又倒了一杯,顺便问白。我一边把温热的白开水倒进她的茶杯里,一边才注意到便当的料理味道有点重。
「……你装便当时有加盐或酱油吗?」
「?没有啊?」
我不禁问白,她歪着头否定,脸上浮现疑惑的表情。
「这样啊……不,没事。」
我马上结束这个话题,喝下白开水,继续吃饭。我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感到奇怪。我以为不吃盐、不爱吃酱油的时髦大猩猩会喜欢清淡的口味……算了,无所谓。
我脑中浮现些许疑问,但马上又把它们推到一边。她总不可能在便当里下毒吧。对于刚做完事、累得半死的我来说,这种重口味的调味反而正好。我正想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咀嚼眼前的便当上……却在这时停下了手的动作。
「……?伴部先生?怎么了吗?」
「不……抱歉,我想起有点事要办,你等我一下。」
我站起身,穿上衣服,对白这么说明后,走出帐篷。然后,我像是受到引导般,穿过阵地……
我抵达了那里。周围被树木和草丛覆盖,视野不佳的森林一角。
能将『迷途之家』一览无遗的小山丘一角。
「…………」
寒冷的冬风吹得我身体微微颤抖。我瞥了一眼『迷途之家』庄严又危险的外观,然后等待。等待访客……
「突然把你叫出来,打扰你了。」
没过多久,她就来了。随着草丛摇晃的声音,背后传来冰冷的声音。
「……吓我一跳。到底吹的是什么风?没想到你会直接过来。」
我回头向她问道。这真的是出乎意料。如果像平常一样用式神在我耳边说话就算了,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叫我出来。
在我眼前,是被大熊妖怪抱在胸前的虚弱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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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眼就看出她的异状。明显失去血色的苍白肌肤,以及明显累积疲劳的慵懒眼神。原本就纤瘦的体型,现在更是瘦得像被锯子削过一样。每次呼吸胸口都痛苦地上下起伏,连呼吸都显得很吃力。
唯独视线,她还是和平常透过蜂鸟目击到的冷淡视线一样,只有这点让我感到安心。我不由得屏息,苦思该对她说什么。
「……很久没直接和你见面了,下人。不过希望你别用那么失礼的态度看人,太没礼貌了。」
牡丹娇小的身躯被鬼熊宛如巨木般的一只手抱着,但一开口就是不愉快的怒骂。不过……和平常透过蜂鸟听到的语气不同,她现在的发言给人逞强的印象。或许是气氛尴尬的关系,我一瞬间哑口无言,但立刻开口。
「失、失礼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没想到是吗……你不用掩饰,我明白你感到错愕的理由。」
我慌张地想要解释,牡丹却对我冷笑。那看起来也像自嘲,她复杂地扬起嘴角。
「我也不顾你们的状况和立场,突然要求接触,这点我也向你道歉。毕竟我当时也没有时间犹豫了。」
「时间犹豫……是吗?」
「对,没错。」
牡丹再度冷笑,然后开始咳嗽。她每咳一声,就露出痛苦的神情,仿佛内脏因冲击而破裂,骨头也裂开了。
「牡丹大人……?」
「请不要靠近她!」
她痛苦的模样让我忍不住想冲过去,但熊妖怪尖锐的命令和威吓的低吼制止了我。我只往她们的方向走了几步,便当场停下脚步。
「咳咳……为了彼此着想,请不要靠近我……唉,你是笨蛋吗?怎么可以靠近这么痛苦的人呢?」
牡丹的话对退魔士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常识。对方可能是被诅咒、被寄生、被洗脑,甚至可能被掉包。就算对方在眼前痛苦,不,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贸然靠近。
「我……太轻率了。」
「真是轻率。你就是因为这么不经大脑,才会陷入现在这种惨状,你也该学学教训了。」
牡丹听见此方道歉,就哼声冷笑,冷冷地撂下重话。撂完重话,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悦地咂嘴。
「状况乱了套……」
「啥?」
「意思是我一时糊涂,做出了愚蠢的判断。」
牡丹对歪头表示不解的我投以轻蔑的视线,然后对鬼熊耳语了几句。熊将空着的另一只手凑到嘴边,还露出为难似的表情。它来回看了牡丹与我几眼,仿佛在比较双方。
「反正你听命就是了。要认清自己身为式神的本分。」
『哎呀呀,你在紧要关头退缩了吗?不好哦,把讨厌的事情往后延。』
蜂鸟用沙哑的嗓音开口,仿佛在否定牡丹的命令。它在我头上着地,还宣布:『(・`з・)ノ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才怪。
「……外祖父大人,有何贵干?」
『呵呵呵呵,我是来给顽固的孙女一点人生前辈的建言。』
「我看是上了年纪还冥顽不灵的唠叨吧?」
牡丹不悦地对蜂鸟洒脱的语气撂下重话。孙女的态度让蜂鸟叹息。
『话虽如此,难道没有替代方案吗?你不是笨蛋,应该能掌握现状吧。』
「……闭嘴。」
蜂鸟的说词像在劝导,少女小声嘀咕。
『药丸还剩几颗?你还有多少时间?』
「……我叫你闭嘴。」
蜂鸟无视牡丹的话,继续指出症结,牡丹再度警告。
『从都城外街到这里花了几天?你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难道要在这里退缩吗?真是丢脸,况且你要是有那种思虑,就不会发生像主人那样的事态……』
「我不是叫你闭嘴吗!!!?」
少女怒吼打断蜂鸟的话,她睁大双眼,声音粗暴,简直像被激怒般突然变了个人,我不由得摆出架式。
不过,她似乎没有力气维持太久,表情立刻因苦闷而扭曲,鬼熊怀中的松重孙女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她拼命深呼吸,身体颤抖,但立刻又将视线转向我,再转向蜂鸟,以锐利的眼神瞪视,现场气氛沉重。
「……请你适可而止。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解决。这是你最担心的事情吧?……你不需要对徒有其表的亲人有感情。」
牡丹仿佛精疲力尽般,以疲惫不堪的声音颤抖着说出这句话。这次蜂鸟没有再说话,现场一片沉默,只听得见树叶摇曳摩擦的细微声响……
「牡丹小姐……」
「让你见笑了,请你忘了这件事吧。」
「你是说忘了你的存在吗?」
「我刚才也说过了,你最好别随便插手别人的家务事哦。对不关己事的事情视而不见,才是聪明人的处世之道。」
牡丹打从心底感到傻眼般,对我发出的指谪发出牢骚,然后冷笑。
「你真爱说笑,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很困扰啊。」
「只要祖父大人在,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接触的频率会减少而已。」
「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我会在可能的范围内协助你……」
牡丹没有回答我的提议,她以傻眼、轻蔑与愤怒复杂交杂的表情注视着我……在她打算开口说话之前,我察觉到一股气息。虽然慢了一拍,但我也察觉到她的存在。
「我记得应该在这附近……啊,找到伴部同学了!!太好了!那个,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一名黑发的少女从阵内方向穿越草丛现身。看来她似乎有事要找我,萤夜环一发现我,便露出爽朗的笑容跑了过来……但当她看到被鬼熊抱着的少女时,整个人僵住了。
「咦?妖怪?可是……」
「那么,鬼月允,我先告辞了。」
牡丹瞥了困惑的环一眼,接着便像是对她失去兴趣般地说道。同时她也对鬼熊下令,让它转身离开。包含她刚才的台词在内,她的言行举止都像是要让环以为她是参加这次讨伐作战的退魔士之一。看来她的意思是要我自行蒙混过去。
「……是!还请您多加小心。」
我先配合牡丹的计划,行了一礼后低下头,接着立刻走向环。
「环小姐,真是非常抱歉。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啊,嗯……呃,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听到我的道歉,环困惑又尴尬地问道。
「不,没有这回事。比起这个,您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呢?」
我为了掩饰现场的状况,拼命装出平静的样子,试图转移话题。就在我打算转移话题的时候……我终于察觉到那个异常。
事到如今,我终于理解了。从刚才开始,现场弥漫的沉重气氛绝对不只是我的错觉。真的,真的有微弱的妖气瘴气飘进了这里。
……从脚下。
「环小姐……!!?」
我看见许多藤蔓像蛇一样从地面浮起,从背后袭击环。
「咦……?」
听见我的叫声,环立刻回头。但为时已晚。我立刻掷出手推车,一边投掷一边像鞭子一样横扫。从手推车延伸出来的土蜘蛛吐出的锐利银丝,像切豆腐一样把粗壮的触手般藤蔓一起切断。
……虽然从后方又逼近了无数藤蔓。
「可、可恶!呜哇……!!?」
环慌忙拔刀,立刻砍断朝自己袭来的藤蔓。但第三根藤蔓立刻缠住刀,第四根藤蔓缠住了环的一只手腕。然后就这样拖着她,把她拉了过去。
「别想得逞……!!」
我挥动带在身上的长枪,砍断缠绕在牡丹手腕上的藤蔓,接着一个转身,将后续的藤蔓一并砍断。
『吼哦哦哦哦哦!』
我听到咆哮声,转头一看,发现无数藤蔓正朝牡丹她们逼近。鬼熊为了保护牡丹,用利爪迎击如触手般袭来的无数藤蔓。牡丹自己也放出符咒抵抗。
我无法支援她们,第二波、第三波已经逼近。
『Σ(*゚Д゚*)キタワパパ!!』
「什么,这家伙到底是什么……!?」
我不断砍断朝这边袭来的藤蔓,一边大喊。不可能,阵周围的妖怪应该已经被仔细扫荡干净了,只要『迷途之家』周围的妖怪从内部被解放出来,应该就会被发现……!?
「不,这是……难道说!?」
随后,我从对手是藤蔓这件事,导出这个结论。『迷途之家』是植物系的妖怪,而植物的根有时会延伸到地表上,延伸范围大到无法想象,也就是说,啊啊,我只有不好的预感……!!
「呀啊!?」
「公主殿下!?」
我听到背后传来惨叫声,回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爬过来的藤蔓缠住了我的脚。我立刻准备去救人……但这时地面开始震动。
『!!(゜ロ゜ノ)NO吴HIャI!?』
「喂喂,不会吧!?」
地面仿佛爆炸般隆起,出现裂痕。接着,无数巨大的树根宛如蚯蚓般扭动着窜出。
「下人!现在没空让你东张西望哦!?」
「……!?真的假的!?」
而这些树根本身就是诱饵。就在牡丹发出警告的同时,树根从四面八方伸来,抓住了分神注意新敌人而疏于防备的我。不对,是逮住了我。
「居然来这招……!!?」
我拼命挣扎,试图逃脱,但为时已晚。我用单手扯开缠住自己的藤蔓,巨大的树根却缠住了我的身体。
「什、住手……!?」
『( ゚д゚)秋千!!』
我还没来得及大叫,藤蔓就堵住了我的嘴。接着,全身传来飘浮感,视野急转直下。
我用眼角余光看到远处的阵受到无数藤蔓和树根的袭击。退魔士和下人拼命抵抗,工人和杂人则被单方面地抓住。不,不只如此,连包含退魔士在内的战斗人员都遭到束缚。
「!?」
刺眼的光芒瞬间充斥视野,轰鸣声在阵地一角响起。在袭向阵地的毁灭之火前,无数树根化为灰烬。我将视线转向另一个角落,只见公主挥动扇子,将接二连三逼近的藤蔓如尘埃般扫荡一空。
「伴部……!?」
远远看见我的樱色公主惊愕地睁大双眼,她将无数逼近的藤蔓当作踏台,一边跳跃,一边朝我这边疾驰而来。
「公、主……嘎!?」
「!?快退开!!」
我求救的声音没能持续到最后,因为除了口塞之外,抓住我的树根也加强了勒紧的力道。肺部受到压迫,让我无法出声。而公主的救援也毫无意义,无数藤蔓和树根阻挡在她面前。虽然她挥动扇子扫荡一空,但这么做毫无意义,因为数量实在太多,她来不及处理。随着爆炸声一同砸下的业火也一样。
「嗯、嗯嗯……!?」
刹那间,我飘浮在空中的身体一口气被拖回地面。抓住我的树根宛如蛇的舌头,将我拉回自己跳出的地表裂缝,连同被缠住的可怜猎物一起。
「……!!?」
仿佛怪物的血盆大口,企图吞噬我的大地裂痕,以及逼近视野前方的无尽漆黑,然后,然后,然后……
「唔……?」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意识随着头痛和全身的倦怠感浮上表面。无法统整的思考、混乱的记忆,以及摇晃的视野,让我在近乎本能的驱使下撑起上半身,用长枪支撑身体。尽管摇摇晃晃,我还是站了起来,警戒四周。
「这、这是什么……?」
映入视野的,是被纸门隔开的长长走廊。空间里没有灯光,却莫名明亮。前方和左右延伸出T字形的回廊,看不见尽头。
「鬼月家的宅邸?不,不对。这究竟是……!」
我拼命用混浊的意识思考,考察这个异样空间的真面目。接着,我自然而然地转头向后,发现墙上写着两排文字。
『欢迎光临我的私人宅邸!!』
「…………啥?」
墙上有一段鲜红的文字,看起来就像小孩子涂鸦般杂乱无章。我读了第一行,瞬间不明所以地哑口无言。随后,我想起了所有事情。前世的原作知识,以及前一刻的记忆。
然后我理解了。我陷入最烂最糟的粪游戏,陷入极度不讲理的死局。
『请慢慢享受,玩到尽兴为止!玩到你用尽生命为止!(゜∀。)』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读了第二行,随后房间内突然开始大声播放音乐。音乐听起来非常开心,愉快到了极点。
「……!?」
……同时我转身,用长枪砍下从背后缓缓逼近的长颈妖怪的头。长颈妖怪带着满面笑容,头颅在走廊上弹跳滚动。
这就是信号,是号令。开幕的布幕拉起。
左右两边的走廊纸门接连敞开,接着河童、人面犬、女鬼、祟神、伞童、毛女郎、一反木绵,各种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一齐看向我。
然后笑了,嗤笑了。嘲笑可怜的猎物,嘲笑活祭品。
我看过这幅景象。具体来说,是在漫画版和视频网站上。」
「!?这可不是海外版尼基的哏啊!!?」
我一瞬间被震慑住,但立刻做出决定。我朝着前方唯一没有怪物的走廊,使出浑身解数狂奔。无数脚步声从背后追了上来。我连回头的空档都没有。在海外版尼基的粉丝自制视频中,停下脚步的人大多都会被追上并惨死。」
「可恶,开什么玩笑……!!?」
无间地狱、螺旋迷宫,赌上性命的这场游戏,实在太过不利……
# 第一〇五话●
「目前掌握到的损害,家臣退魔士三名,隐行众仆役合计九名,再加上杂工与工人将近二十名。而且这个数字随着今后的报告,可能还会继续增加。」
大地被撕裂、粉碎,无数藤蔓与树根被烧得精光,散落一地……这里原本是酒宴会场,现在因为袭击而变得一片狼藉,连桌椅都没有。宫水静在临时搭建的议场,报告目前确认到的详细损害。她的脸色苍白,说话的嘴角明显在颤抖。这是当然的,损害非常严重。
大批藤蔓与树根突然袭击营地……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说明它们的真面目。只要知道它们没有当场杀死猎物,而是将猎物吞进地底,再加上知道眼前的「迷途之家」的本质是何种妖怪,就能轻易得到答案。
如同存在于自然界的肉食植物,「迷途之家」不会当场吃掉猎物。而是将猎物关在肚子里,像用丝线勒住脖子般,一点一点地消化。有时甚至要花上数十年、数百年。
……不过,即使包含这些资讯,也无法估计出席议会的人们对这次事件的冲击有多大。
「怎么可能,太荒唐了。从地底悄悄接近……竟然可以不被发现?」
「不,不是这样。那家伙不是悄悄接近,而是从一开始就扎根了。我们只是在它的范围内设阵而已。真是狡猾。」
「对『迷途之家』来说,外装的宅邸就像是用来吸引猎物的装饰品。不过这实在是……」
「虽然有很多利用幻觉洗脑吸引猎物的案例……但像这样直接袭击的案例,即使翻遍过去的资料也没有。真是前所未闻。」
「哼,如果能用一句话解决,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可恶,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出席议会的各家退魔士们不停抱怨。没错,这全都是前所未闻。基本上是被动存在的「迷途之家」竟然会采取这种行动……
「迷途之家」曾经以甜美的诱惑引诱人类,也曾吐出眷属绑架人类,虽然次数极少,但并非没有前例。然而,至今为止,「迷途之家」从未有过直接掳走人类的纪录,可说是前所未闻……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结束讨论。然而——
「……」
静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立场,以及谁会因此被切割。在鬼月家主导的讨伐行动中,家主的妻子与女儿们几乎不可能被追究责任,所以她才会如此心惊胆战。不只是因为自己的安危,更重要的是,她的失势将会让宣誓效忠的主君陷入危机。
「公、公主大人!您、您这是在做什么?」
近乎惨叫的声音传到议场,与会者们同时转头,接着开始议论纷纷。
两名公主推开周遭的制止,往议场前进。鬼月家的大公主与二公主出现在议场,一人穿着红色铠甲,另一人全身上下都穿戴最高级的咒具,两人都带着严肃的表情,身上缠绕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灵气。
「我们现在就要冲进『迷途之家』,请各位立刻做好准备。」
各家退魔士们听到雏的请求……不,是要求之后更是议论纷纷,甚至感到困惑。
「怎么可能!不可能!根本免谈!」
「闯入『迷途之家』根本是有勇无谋的行为!鬼月之王的第一姬是不是疯了!」
闯入成长到凶妖级的「迷途之家」内部,几乎等同于自杀行为。不,也不是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性。虽然「迷途之家」的权能……能让他人在内部迷失幻惑,困在地狱般的迷宫里,然而这种力量虽然凶恶又狠毒,却并非无法攻略。
即使可能性再低,只要有力量、智慧和幸运就能够生还……这就是「迷途之家」的权能「束缚」。正因为如此,过去曾经多次派遣侦查人员,其中也有几人成功生还,记录了内部构造、眷属种类、栖息圈、机关陷阱等详细情报。
……虽然生还率大约是十人中只有一人。
「那么被『迷途之家』困住的人们该怎么办?要就这样见死不救吗?」
「可是!那家伙的肚子非常广大,即使我们入侵也只会造成二次遇难。要是随便……呜哦!」
听到雏的追问,一名与会者正要反驳……下一瞬间,他们眼前的大地就被无情地挖开。
至于挖出那块木头的罪魁祸首……鬼月葵正以冰冷的眼神瞪着他们,仿佛在说「不准有意见」,将扇子指向与会者。那把扇子以削下的神木为骨架,施加了重重咒术,不只是一把装饰品,更是最高等级的武器。将扇子指向他人,就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
「可以麻烦你们准备一下吗?」
接着,她再次提出要求。这是第一公主的命令,释放出压倒性的浓厚灵气……聚集于此的鬼月家以外的退魔士家族,最古老的家族也只有三百年的历史。考虑到灵力和异能会随着世代累积而浓缩,他们和她们会害怕眼前这名年轻女孩的气势,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她想动手,或许真的能将所有人杀光。他们认为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雏小姐、葵。」
她若无其事地呼唤两名「女孩」,语气一如往常地柔和,听起来有些悠哉,是能抚慰焦躁人类的平稳语气。
……她悄悄地站在两名少女身后。
「咦?唔!」
「什么!呃……!」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背后的堇出声叫唤,两位公主以近乎惊愕的反应回头,随后发出悲鸣,接着倒下。堇抱起她们,让她们不至于直接倒地。
是手刀。速度快得惊人的手刀。以连身经百战的退魔士都可能看漏的速度挥出的手刀,精准无比地击中脖子的要害,不给任何反击的机会,直接打晕两位公主。在场的所有人不禁哑口无言。那样的行为、那样的身手、那样的技术,考虑到要让人昏倒比杀人更难,那甚至可说是艺术了。
『咕哦哦哦!!』
『吼噜噜噜噜噜!!』
几乎同时从天而降的是白鹰与龙。身缠神气的神兽们逼近伤害主人的凶手。
「闭嘴,废物鸟。」
堇抓住白鹰的嘴,将它扔向背后的森林。随后而来的龙看到那幅光景,在空中盘旋,低吼着瞪视堇。
「快住手。虽然我打不赢你……但你如果要跟我打,应该也无法手下留情。你打算把主人卷进来吗?」
『…………』
鬼月之龙眯起那对仿佛蕴含着深邃知性的双眼,凝视着堇。
「飒天也一样。就算主君遇害,也不该像这样直接冲过来哦?……对吧,澄影?」
夫人将视线移向什么也看不见的角落。从森林中飞来的神鹫,正对弄脏自己的女人发怒。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先退下吧。过度的忠义,反而会让主人困扰哦?」
听到堇的话,式神们沉默下来。寂静支配了周遭……
「我再说一次。现在先退下吧。」
『…………』
龙先一步回到天上。接着,神鹫也打从心底感到不满似地鸣叫着,与暴风一同消失。隐形的妖怪也……确认完这一切之后,堇的视线终于回到地上。
「让各位见笑了。真是的,不过是被妖怪抢先一步,就立刻动摇,实在太难看了……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在周围的人们说不出话的情况下,堇以双手抱着两位公主,恭敬地道歉。
「……好了。关于今后的预定,身为讨伐队队长的我,想提出一些意见。各位,可以吗?」
鬼月家夫人面露微笑,向附近的一名退魔士问道。退魔士只能点头。堇见状,环视在场众人,开口说道:
「事已至此,我们也没办法了。对那些被囚禁的人抱持希望,就像在数死去的孩子的岁数一样。这次的讨伐行动,是特地向朝廷提出申请,获得天皇认可的行动,我们不可能一事无成就撤退……既然如此,我们能采取的手段就只有一个,不是吗?」
「您、您是说,要对那些被囚禁的人见死不救吗……?」
一名在场的退魔士以颤抖的声音问道。堇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明自己的提案。
「我认为,我们应该遵照『迷途之家』的探索规定。期待他们生还,不是没有意义吗?」
『迷途之家』的探索规定……正确来说,是阴阳寮根据各种妖的特性,所制定的应对方法规定书。规定书上记载,被囚禁在『迷途之家』内部的人,若超过一天没有生还,就应该视为死亡。
「可是……」
与会者们彼此观望,原因显而易见,那就是责任归属。人夫与下人的牺牲固然无可奈何,但包含家臣在内的退魔士又是另一回事。一想到见死不救可能招致的负面风评与追究,就无法率先赞同。要是因此遭人怨恨或诅咒,那可吃不消。
「……这次的讨伐是由鬼月家主导,因此这件事也由我来负责。我绝对不会继续给其他家族添麻烦,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堇说完,鬼月家当家夫人便恭敬地向与会者们低头致意。
「既、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从被抓的人名单看来,鬼月家所属的人似乎也很多……」
「既然鬼月家当家夫人都这么说了,我们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没错,我们也会尽可能提供协助。」
由于堇公然表示愿意负起全责,他们终于让步了。表面上让步,实际上则是将所有责任推到她身上。只要有借口可以逃避,他们就会立刻将责任推到自然法则上。
「我在此由衷感谢各位。我家也会补偿各位这次的损失。」
堇再次低头致谢,最后的杀手锏让大多数的与会者都点头同意。至少那些只有佣人或雇来的工人被抓的人是如此。家臣被抓的人,事到如今也无法推翻这个决定。因为被抓的人数最多的是鬼月家,而且就像堇说的,被抓的人已经无法挽回了。不对,不管怎样,看到那么大的骚动,应该没有人敢正面反抗吧。
就这样,现场的主导权落入了堇的手中。
「那么,我们就先撤退吧。虽然已经把大部分的根和藤蔓都清除了,但说不定还有其他陷阱。要是再被袭击,可就吃不消了。」
堇的话很有道理。既然已经知道这附近一带的地底下全被妖的根和藤蔓覆盖,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为了以防万一,重新布阵时,最好把地下的妖物清除干净。静小姐、紫小姐,之后要请你们帮忙了。」
「好、好的!」
「咦?我、我知道了!?」
突然被点名的两人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尤其是紫,她正好刚歼灭完周遭的树根与藤蔓回来。她歪着头,不明白为什么堇会抱着鬼月姐妹,只能勉强回答。
「那么,我们开始行动吧?」
无论如何,没有人敢违抗掌握议场主导权的堇。听到堇的指示,与会者们纷纷开始行动。各家雇用剩下的下人、隐者、杂工、工人等,各自下达指示。
「你们也是,萤夜的随从们。」
瞥了那光景一眼,堇带着微笑,对躲在帐篷阴影处的视线开口。狼女和紧张得表情僵硬的女佣立刻现身,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你们想拯救主人的这份心意和忠诚,的确令人敬佩。然而,你们的勇气在这次的事件中,只能算是有勇无谋,是匹夫之勇。请你们打消念头,明白了吗?」
堇以劝戒的语气对入鹿和铃音提出忠告。她的语气虽然温柔,却也带着轻浮的感觉。
「堇……大人!」
「铃音!不好了,快住手!」
也许是被堇的态度激怒了吧,铃音表情僵硬,不理会入鹿的制止,直接冲到堇面前跪下,把头磕在地上,恳求堇救出刚才被抓住的环。
「求求您!!请、请您救救公主……!!拜托您救救公主……!!」
「不行。」
堇立刻冷淡地拒绝铃音鼓起勇气的恳求。
「我刚才也说过了,一切都是根据规定进行的。没有例外哦。」
「怎么这样……!?太残忍了!!」
堇冷酷的宣言,让铃音哑口无言。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她们确实是师徒关系。而且铃音也看到过,堇在牛车里也特别照顾环。至少没有敌意或恶意。可是堇却轻易地……!?
「铃音,笨蛋!别说了!!」
「可是!入鹿……!?」
「别说了,冷静点!!」
入鹿从背后制止还想继续说下去的铃音。铃音瞪着无情的朋友,但是看到入鹿苦涩的表情,表情也扭曲起来。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别说了。不然脑袋会搬家哦……!」
「……!?」
入鹿的警告让铃音事到如今才察觉到正面散发出来的杀气,当场吓得腿软。眼前微笑的夫人所散发出的那股无法隐藏的压力,让铃音冒出冷汗。
一罚百戒——铃音脑中浮现这个词汇。借由对不遵守规则、指示的人进行惩罚,来达到管制周围的效果……铃音理解到自己差点就成为这种行为的祭品。
「非……非常……抱歉。」
铃音以颤抖的声音表示屈服。她不得不屈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选项。因为反抗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你明白就好。我明白你们对主君的忠义,所以会好好记在心里。不过现在请先克制一下。对付凶妖的工作是报国,也是共同作业,不能只顾自己的方便。请千万不要做出轻率的举动。」
堇瞥了一眼下跪的女佣,然后以小鸟鸣叫般的声音安抚两人。她一边安抚,一边给予两人辩解的余地。迂回地夸下海口,保证在她们失去主人之后,会为她们的家人辩护。暗示自己会帮忙说情,让两人不会受到责难。
「……是的。请您多多指教。」
铃音以苦涩的表情表达谢意。看起来不像是发自内心,甚至觉得是一种屈辱。脑中浮现的是过去失去家人的记忆。然而……事实上她别无选择。面对这个严苛的事实,铃音脸色发青,眼眶泛泪。知道自己无能为力,让她感到窝囊,也因为屈辱而颤抖。
「……那么,你的狼先生,就麻烦你照顾这个女佣了。她似乎是萤夜公主的随从,公主似乎很中意她。」
堇低头看着变得懂事的女佣,露出微笑轻轻点头。接着她对身旁的入鹿下令,然后转身离开,双手抱着两个女孩。
她已经对背后传来的呜咽声不感兴趣。只是在前往后方的帐篷,让女孩们就寝的途中,她看了背后一眼。
「……那么,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夫人的低语,消失在周围的喧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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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嘻……』
『喂,怎么了?我就在这里哦?』
『你不知道吗?明明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嘻嘻嘻嘻嘻,怎么啦?你没看到我吗?』
「…………」
耳边,或是身旁,有时从背后天花板,有时从脚下传来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唤,然而我始终沉默不语。我只是一语不发地闭上眼睛,沿着墙壁继续前进。在满是镜子的迷宫中不断前进。
(虽然很担心会通往什么样的房间……不过运气不错。)
从在无止尽的通道上被妖怪们追着跑的烂房间,冲进连通往哪里都不知道的纸门内侧后,我松了一口气。理由只有一个。因为逃往的房间难度很低……至少对拥有原作知识的人来说是这样。
镜中的自己……在怪谈中是相当受欢迎的题材。如果学校有七大不可思议,几乎一定会有一个是关于这个的。内容虽然各种各样,但多半都是被吸进镜子里,或是互换身体,或是精神被诱导而自杀的故事。
我抵达的地方,别说墙壁,就连地板和天花板也全都是镜子,是镜子大迷宫。我知道,要平安脱离这个房间,需要的就只有不要看镜子。
只要条件不齐全,镜妖就无法直接加害于我。所以我只是一直闭着眼睛,沿着墙壁在迷宫中前进。镜妖们用各种话语试图让我睁开眼睛,让我看镜子,但那些全都是假象。如果设定正确,这个迷宫中没有陷阱,也没有妖物徘徊。只有会从镜中发出声音,像是要迷惑我,或是挑衅我的家伙。
这正是初见杀的房间。照常理来想,被关在「迷家」里,精神会动摇,根本不可能选择在一面镜子的房间里一直闭着眼睛。如果妖物会奇袭或从背后偷袭,那要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毫无反应,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是没有事前知识,我也会在转眼间上当吧。
顺带一提,就算不和他们对上视线,也最好尽量不要和他们对话。他们虽然不像鬼平一样,可以直接读取我的思考,但是一群能言善道的家伙。他们会从我的回答中读取各种各样的情报,用花言巧语设下陷阱。轻率的对话很危险。用面具遮住脸,也方便我妨碍他们读取我的感情。
「……!」
不知道走了多久?体感时间大约迷路了三十分钟……话虽如此,「迷家」内的体感时间根本不可靠……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在一面镜子的迷宫中,突然碰到木材的触感。我微微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有个把手。那是一扇拉门。
『喂喂,你要走吗?』
『嘎哈哈哈,这样好吗?你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哦?』
『比起那个,要不要和我们聊聊?说不定会想到什么好主意哦?』
『没错没错,凡事商量都很重要哦?』
从各个方向传来男女老幼各种各样的声音,对我低语。有人像在生气,有人像在嘲笑,有人像在煽动不安,有人像在说服,有人像在安慰……全都是同样没有价值的杂音。
我直接拉开拉门。前方又是漆黑的空间……
(好了,接下来会通到哪里呢……)
无论如何,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无法从这个镜子之间出去,而且时间一到,这个空间——怪物肚子里的世界恐怕会如字面所述,被喷飞出去吧。对退魔士来说,人质是没什么用的。
『喂,等等,别无视我们!』
『哼,嚣张的猴子,竟敢小看我们!』
『你们会后悔的,你们很快就会哭着说,还不如待在这里比较好哦!』
『找出口只是白费力气。』
『『『你们是逃不出这座牢狱的。』』』
「谁管你啊,蠢蛋。」
我在最后的最后小声地吐出这句话,然后朝黑暗中探出身子。我再度感受到飘浮感,一种往下坠落的奇妙感觉……虽然不像和雏一起消灭山椒鱼时那么久,但我还是不太习惯这种感觉。我讨厌尖叫类的游乐设施。
「嗯?这么说来……」
我一边在黑暗中持续坠落,一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那些镜妖刚才说了「你们」……?
(是指其他被囚禁的人吗?还是在监视我的式神?不,如果是这样的话,语气好像有点……)
镜妖临走前的那句话让我感到困惑,心生疑虑,然后……
『(>ω<。)嗯嗯——?(* ´ ▽ ` *)哇——!你刚刚说的「好」,原来是「哦」的意思啊!』
「你是在说我吗!!?」
我一边往下掉,一边对事到如今才开口说话,而且又让人开心不起来的同伴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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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那么,就趁休息的时候,来确认一下持有物品吧。」
『(´・ω・`)说得也是——』
「嗯,我又不是在跟你说话。」
对于直接在脑中说话的回应,我丢下这句话后,把身上的行李全部摊开。虽然有种事到如今的感觉,但也没办法。因为第一个『百鬼屋行之间』和第二个『魔镜界之间』都不是可以让人静下来确认持有物品的地方。
从『魔镜界之间』的门口走过去后,我们来到一个小洞窟里。
更正确来说,是天花板崩塌后露出的圆顶状岩石。阳光洒落的洞窟内有着广阔的草皮和花田,还听得见小鸟、小动物和鸣虫的叫声。角落有个从远处看去也显得清净美丽的洞泉,只要从旁边通过,就能看到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门扉……也就是「黄金泉之间」。和先前的「魔镜界之间」相同,是专为初次挑战者设计的关卡。反过来说,只要具备事前知识,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具体来说,只要不窥探泉水的深渊就不会被幻术迷惑……大概吧?
「根据设定,这里应该没有妖物……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刚掉进这个房间时已经确认过,但我还是再度环顾四周,保持警戒。住在这个房间里的动物是真正的野生动物,应该没有攻击性,但还是不能大意。
……看来没有类似妖物的气息。我再度把视线放回地面。
「……这可能有点难熬。」
『(・`з・)ノLet's measure尺寸吧,傻傻!我好尊敬你!』
「不,我不是在量尺寸。」
我瞥了一眼从腰包和怀里取出陈列在草地上的手头武器,忍不住叹气。另外,笨蜘蛛的发言也让我叹气。
那么……主力的长枪是备用的短枪。这是上次也提过的,在对付疑似由鬼族指使的大妖时,长枪派不上用场,所以拿来代替,质量比长枪差了一截。虽然在室内战斗时,短枪比长枪好用也是事实……但究竟能撑多久呢?
「既然如此,手边有这两样东西,或许算是幸运吧。」
大猩猩大人谨制的短刀和利用土蜘蛛的丝制成的手推车(附蜘蛛丝手套),是我这个下人不该拥有的救命绳。几乎可以肯定短枪会在途中阵亡。大妖就不用说了,这两样装备连凶妖级的妖魔都能造成伤害,是名副其实的希望『(´▽`;)ゞ哎呀,那也是当然的啦!!』……拜托你闭嘴好吗?
至于其他装备,烟雾弹和闪光弹各两颗,苦无四支,还有个存在感薄弱的投石器……这是基于下人的立场和至今的经验,让我总是抱着「常在战场」的心态而准备的品项。不过,光靠这些要在这「迷途之家」里平安生还还是有点不安。我原本预想的对手是成群结队从宅邸里涌出的眷属,现在的状况实在出乎意料。
……不过,要是我在「迷途之家」里迷路,就算有无限的物资,大概也满足不了我吧。
「水壶……里面剩一半吗?如果设定没错,应该可以补给才对……」
我确认竹筒水壶里的水量,叹了口气。里面装着一些糖果和肉干当随身口粮。幸好我刚刚吃了便当……
根据设定资料集和粉丝电影,虽然很少见,但「迷途之家」里偶尔会设置水、粮食和其他道具。这是「迷途之家」的权能限制之一,同时也是证明这只妖怪个性恶劣的特征。
在过于广大的宅邸内侧,为了避免被幻术或催眠弄得神魂颠倒,就算能靠代替免疫细胞的眷属或陷阱击退敌人,也可能单纯因为饥饿而饿死或渴死。散布在迷宫内的这些物资是凶恶权能的代价与救济措施,但同时似乎也有让受困的猎物看见微小希望,借此让他们受苦更久的意图。更进一步来说,物资本身有时也会被设下陷阱。妖怪果然都是垃圾。顺便说一下,想出这种设定的制作团队也是垃圾。
「再来是……咒具和小道具类吗?」
以能够进行限定性隐匿的『暗夜目隐之勾玉』为首,还有在讨伐大妖时作为诱饵活用的『妖招铃』、佳世还给我的护身符念珠(已修好)、装在袋子里的『打清盐』和『身代舍利』、符咒约十张,还有这个是……
「雏大人吗?」
『(* ´ ▽ ` *)好可爱哦~』
我拿着摆出宛如战队作品登场场景般凛然表情和姿势的木雕雏鸟,感到傻眼。在两种意义上。然后我回想起关于手上雕刻品的原作知识。
这个木雕本身在原作游戏里是超低级的道具,初期在杂货店就能轻易买到,随时、随地、随买,而且还能在锻造铺等处自行加工制作。那正是游戏开始贩售后,长期以来只要一入手就会立刻卖掉的垃圾道具。直到那个传说中的逸闻出现为止……在那之后,对一部分玩家来说,这个小鸡像就被视为一种求好运的必备装备。
当然,我也不认为在这个既是游戏又不是游戏的世界里,那种开玩笑般的行为有什么意义。虽然没有意义……
「是不小心混在行李里了吗……算了,丢在这里也没用。」
虽然极度不需要,我还是把这能一手掌握的木雕放回怀里。既然状况这么糟糕,就算毫无根据,也会想求个好运。虽然它很小气,但好歹也是礼物,『(´・ω・`)这可是可爱小舞送的礼物唷!』不,不对。
「再来是……预料中的内容。」
剩下的小道具有绳子、打火石、布巾、指南针、手镜、碗、筷子、绷带和消毒用酒精等急救医疗器具、备忘录和笔记用具的墨水与毛笔、向猿次郎低头拜托他制作的折叠式圆匙(第二代)、其他等等……基本上都是收在腰包里的一整套物品。这就是我的随身行李一览『(o≧▽゜)o呼哈呼哈,不可以忘记我哦!!』……还有内容物多到烦人的虫笼也是。
这些道具与其说是我自己个人准备的,不如说是全体人员决定要随时携带的东西。毕竟工作就是工作。为了在突然遭到妖怪袭击而烧毁阵地,或是指挥系统崩溃导致众人离散的情况下也能生存,我教育大家在执行任务时,要把这些道具和粮食一起塞进腰包里,无论何时都要绑在腰上,或是放在身边以便随时取出。
「没有特别找到什么好东西啊。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总比没有找到预想中的东西要好。」
我一边收起各种装备和道具,一边叹气。那是混杂着安心与失望的叹息。我并不是失望。但是这个状况……能走到哪一步呢?
「……好了,差不多该结束休息了吧?」
我将行李全部收好,把腰包缠在腰上。拿起长枪,戴上头盔,站起身来。我盯着伫立在泉水深处的门,开始往前走。
「虽然印象模糊……但接下来不太可能遇到什么好房间。」
『迷途之家』里数量庞大的房间,其设定是由官方和粉丝以三位数为单位制作,而且连每个房间接下来会通往哪里都设定好了。很遗憾,从这个『黄金泉之间』开始,连接的房间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化,而且大部分都是危险的房间。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原地踏步,这是事实。我必须面对现实。
「……做好觉悟吧。」
『(*´∀)ノ耶——!』
我将恐怕有无数牺牲者沉在水底的黄金泉水移出视野,站在门前。深呼吸……做好觉悟。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用力打开门,冲了进去,紧接着天旋地转……不知不觉间,我一屁股跌坐在夜路的正中央。
「……啊,这不太妙?」
『(*´・ω・) 不太妙?咕哈?』
我无视脑中偏离正题的玩笑话,带着胸口的不安环视周围。只有月光作为光源的夜晚水田、散村的沿路、田间小路……我立刻回头,虽然早就知道,但是刚才穿过的门已经不存在了,没有退路。
然后我立刻察觉到那个气息,异形们从左右两边的黑暗水田深处现身,红色的眼睛在漆黑的黑暗中发出妖异的光芒,笑声响起,演奏出嗜虐的嘲笑声。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立刻拔腿就跑,这个房间的出口很多,但有一半都不太正常,总之我必须跳进盐屋、酒窖,至少也要跳进神社的香油钱箱里。
「可恶,完全猜错了!!」
我以逼近的难以形容的野兽叫声为背景音乐,全心全意地跑过『祟神之间』……
————————————————
「……咦?」
恢复意识的环,最初感觉到的是杂草的香味。少女困惑地从榻榻米上坐起身。
「这里是……哪里?」
环倒在和室的中央,这是一间铺满高级榻榻米,约四坪大的书房。房内有坐垫、扶手椅、书桌,旁边是雪国不可或缺的火盆,白烟袅袅升起。墙上挂着挂轴,还立着精美的屏风,各种家具都充满雅致的品味。
不管怎么看,这里都是书房,而且是身份高贵之人的书房。
环目瞪口呆地观察这一切,然后……她想起自己遭遇的灾难,同时理解了这个空间是什么。
「怎么会……!?得、得快点逃出去……!!?」
环慌忙拉开房间的纸门,然后跑到走廊上。左右两边的走廊似乎还有岔路,简直就像迷宫。不,事实上这就是迷宫。
这是用来迷惑、困住猎物的迷宫。
「……!!?」
环脸色苍白地在走廊上奔跑,然后像是有预感般停下脚步。就在那一刹那,一把刀挥落在她眼前。
「咿!?」
她发出小小的悲鸣,视线移向装饰在长长走廊上的挂轴和盆栽等物品,以及其中的盔甲。
『啊唔…………』
从头盔缝隙中传出的呻吟声,让环终于发现那不是铠甲,而是穿着铠甲的骷髅。
「饿、饿鬼骷髅!?」
环大喊。正确来说,是低等的、一人份的饿鬼骷髅。这种妖怪会和同族互相同化,成长成更强大的存在。就这层意义来说,眼前这个粘着干枯肉块的个体,应该说是幼妖。一般退魔士可以瞬间将其无力化,是杂碎……但是对环来说,人型以及人类遗骸都让她感到动摇。
「……!!」
穿着满是灰尘的铠甲的木乃伊,用诡异的眼神盯着环,挥出第二刀。不过因为是干枯的尸体,动作十分缓慢,环急忙闪躲,刀身便空虚地划过虚空。环拔出刀,将刀尖对准尸体,然后犹豫了。
「别、别过来……!不要过来!!」
环出言威吓,但是穿着铠甲的尸体只是发出呻吟。死灵摇摇晃晃地逼近,令人毛骨悚然。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类型的妖怪比植物系或动物系还要缺乏智慧。他们不可能对环的威吓感到恐惧或警戒,那只是单纯的外部刺激。
只是宣传生者存在的刺激。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唔!!」
环挥出一剑,砍向边吼边袭来的饿鬼。她以燕回斩的要领挥出的刀刃,穿过铠甲的缝隙,砍下饿鬼拿着骸骨刀的手。失去重心的饿鬼当场倒下。然而……即使失去一只手,死者仍扭曲地站起,试图袭击环。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
饿鬼露出泛黄的牙齿大吼,让环忍不住后退。她有勇气与怪物战斗,也锻炼过实力。但是,要她毫不动摇地杀死原本是人类的存在,又是另一回事了。幸好对方动作迟钝,如果这里是『迷途之家』,她可没空对付这种东西,直接放着不管,逃走吧……环半是找借口地转身想跑,却被撞飞了。
『噗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什么!?」
环突然被撞飞到墙上,她立刻摆出防御姿势,免于受到重伤,但背部仍用力撞上另一侧的墙壁,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忍不住眼眶泛泪,但立刻重新面向前方,然后与三颗眼珠对上视线。
「唔,是『涂壁』吗!!?」
那是一只异形的狮子,全身长满松弛脂肪的四足步行野兽。它的脸庞宛如墙壁般呈现纯白的四角形,是水平面。中央镶嵌着三角形的眼珠。如果被某个地方的仆人看到,或许会得到「三角龙的失败作」这样的感想。
妖怪『涂壁』解除拟态,从墙壁的凹陷处现身。它发出奇妙的野兽叫声嘲笑环。少女急忙起身,试图举起刀……但她的手腕随后被抓住了。
「咿!?住、住手……好痛!?」
不知何时逼近的骷髅抓住了环的手臂,伸长的爪子刺入少女白皙的肌肤。尸体特有的难以形容的恶臭刺激着鼻腔,环因恐惧而胆怯。但是,这种行为对怪物们来说毫无意义。饿者骷髅和涂壁一起逼近环,准备享用她。然后,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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