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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的头目角色。没想到那种硬碰硬的对决会这么简单就结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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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说你们还斩下了食人鬼的手臂,成果不错嘛。奇怪的是怎么没听到风声。这应该是展现朝廷威光的好题材吧?」

阴阳寮长官对老狸妖试探性的言词耸耸肩。

「真是的,您怎么越来越厚脸皮了……不过您还是老样子,讲话总是这么坏心眼。既然您都问到这个地步了,答案您应该心里有数吧?」

阴阳寮长官苦笑,然后郑重地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朝廷似乎也对这次的事件感到有些困惑,毕竟追根究柢,这都是怠慢与失态所导致的。」

阴阳寮长官解释,食人鬼的监视任务是如何流于形式,朝廷的地方行政又是如何腐败,以及在稗田郡都攻防战中的丑态,最后是出乎意料的山姥讨伐……

「这些我大致上都听说了……真亏他们能怠慢到这种地步。不晓得有多少村庄因此毁灭,难怪朝廷不会大肆宣传。」

「是的,能顺利解决实在非常幸运。」

虽然有句话说「结果好就一切都好」,但事情闹得这么大,最后却由现场人员收拾残局,对朝廷来说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要是随便宣传,难保不会暴露自己的失态,只能选择沉默。

「那么,善后处理得怎么样了?」

「实际上朝廷对各家退魔士都不予追究。毕竟人数实在太多,而且至今也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损害。最重要的是,鬼月家先发制人了。」

鬼月家在事件发生到结束的短时间内,就将负责监视食人鬼的二十多家退魔士家统整起来,安排了集体谈判的场合。前几天前往当地的中纳言原本预定一家一家地拜访,对各家施加压力,但这个前提已经不复存在。以结果来说,朝廷对他们的处置似乎也只剩下形式,实质上已经没有骨气了。

「真是高明的手法。对公家来说,失去干涉北土退魔士家的绝佳机会,想必是件苦涩的事吧。」

「不仅如此,鬼月家还透过橘家的商会,向朝廷和各家退魔士家卖人情。再加上山姥那件事,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鬼月家与橘家商会有所联系,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而这次的案件中,朝廷发现食人鬼巡逻的各郡储备的物资大多只是账面上的数字,橘商会也提供了朝廷当下所需物资,价格低到几乎不赚一文,再加上这些物资是经由鬼月家的介绍,朝廷也无法对鬼月家置之不理。岂止如此,鬼月家还提供了贵重的武器,用于讨伐山姥,虽说只是间接提供。

「我听说了前些年发生的骚动。那是用灵脉结成的特级翡翠,用途多得是……想不到竟然用来吸收周围的妖力。」

吸收了大量妖气等杂质的翡翠,用途想必相当有限。就某种意味来说是稀有品,但愿意买的人并不多。

「在那场作战中,我们还让途中加入的军团兵也出了一份力,可说是顾及了朝廷的颜面。想必是陛下认为,既然对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不得不让步。」

为了搜索食人鬼而分头行动的鬼月家监视团分队,发现食人鬼与山姥双方存在后,与在路上会合的军团合作,以翡翠引诱并消灭山姥,甚至利用翡翠本身瘫痪山姥,再将食人鬼的手臂献给朝廷。

而作为代价,负责声东击西与牵制的军团全军覆没,对朝廷而言反而是侥幸。因为朝廷的怠慢、无策、无力、堕落,全都被掩盖过去,还让鬼月家背了黑锅。鬼月家本身也因为被要求集体谈判而失去立场,朝廷还对宴会上一脸不悦的纳言表示谢意,顾及他的立场。

「不愧是延续八百年的北土名门,手段相当高明。很懂得如何与中央打交道。」

朝廷是压迫退魔士家的暴君,但同时也是拥护者,而且猜疑心极强。若离得太远,或太过敌视,或是太过谄媚,或是太过深入,都可能招致毁灭。就这点来说,吾妻认为鬼月家的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虽然有点担心……但交给他们应该没错吧?)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吾妻脑中浮现了过去自己保护过的白狐少女身影。虽然她每个月会寄信来一次,虽然照顾起来很辛苦,不过本人似乎对那边的生活相当满意。从这次事件的始末看来,将她托付给鬼月家这个房东,似乎也是正确的决定。

「吾妻大人?」

「嗯?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事情。」

看到吾妻突然沉默,阴阳寮的头领疑惑地叫了一声。然而吾妻只是对他苦笑。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将近半刻……吾妻在喝了两杯手边的热茶后,终于把茶杯放回托盘上,开口说道:

「好了,差不多该去准备小鬼们的饭菜了。不好意思,希望你能先告辞……所以呢?雾草,可以告诉我你来找我的真正目的吗?」

吾妻这句话让现场瞬间鸦雀无声。然后……雾草似乎下定了决心,采取了行动。

「吾妻云雀大人……不,姐姐大人。求求您。能否请您再次以朝臣的身份回到阴阳寮呢?」

阴阳寮长以恭敬的姿势,名副其实地把头低到几乎要贴到地上,请求前任者的协助。他恳求着。

「……」

听到战友,也是如同弟弟般疼爱的同胞的请求,吾妻却沉默不语。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他曾经被朝廷剥夺官位与席次,遭到放逐。如今后继者却希望他回去帮忙,任谁都会感到不快。

「拜托了……!」

雾草明白,他当然明白。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恳求。身为阴阳寮的退魔士,他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经历过大乱的时代,以经验丰富的理由成为吾妻的后继者,然而现在的职位对他来说却是超出能力范围的重担。

他觉得这样很丢脸,但又知道自己无法胜任,所以才会向吾妻,向自己的前辈,向自己的大姐求助……

「……呼,被小弟这样拜托,感觉倒也不坏。」

吾妻困扰至极的这句话,让雾草的表情扭曲了。她紧闭双唇,闭上眼睛。与她相处已久的吾妻,才能明白她心中的想法,才能明白她的答案……

「我明白自己提出无理要求,也给您添了麻烦。但是……」

「别再说了。我很清楚你有多辛苦,一板一眼的你果然不适合宫中的政事。」

吾妻反而很疑惑,为什么这家伙会接下自己的位子。

「我之所以长期担任寮头,是为了报答天皇的恩情。玉楼天皇推举我,之后的六代天皇……每位天皇都对我一视同仁,没有轻视我的身份。」

虽然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但现在灵力者依然受到疏远与畏惧,甚至有不少人侮辱半妖。在宫中就更不用说了。

对她来说,阴阳寮寮头的地位并不是特别执着,但侍奉的历代天皇都没有人用轻蔑的眼光看她,还尊重她身为专家的意见,甚至慰劳她。

正因如此,她也欣然接受,也明白自己没能保护先帝免于咒杀,以及在阴阳寮引发丑闻的责任重大,就算被处刑也怨不得人。她也明白,当今圣上登基后,自己成为特赦的对象,只被剥夺官位并流放到京城外,已经算是相当宽大的处置了。

「而且被流放到京城外,让我看见了一些事情。和那群小鬼头一起生活也不坏。」

吾妻很惊讶,竟然有这么多被抛弃的半妖孩童。他身为退魔士,过去也曾奉朝廷之命,解决不服从朝廷的半妖盗贼或罪犯。他过去对这些事并不怎么关心……但对现在的吾妻来说,养育孤儿是自己能为扶桑国尽的一份力,也是对过去漠不关心的同胞赎罪。而如今,这也成了他的乐趣。

「虽然还是一群小鬼头……不过个子都长高了。教他们各种事情也很有趣。他们虽然任性,但也有帮忙的气概,而且不必顾虑公家贵族,轻松多了。」

吾妻哈哈大笑,雾草则是露出苦涩的表情。虽然露出表情……但没有把头抬起来。不,他不能把头抬起来,否则就会让吾妻看到那种表情。他很清楚,在这种场合露出那种表情是多么卑劣的行为。

「可以等我一年吗?」

「!?姐姐大人!!?这……!!」

吾妻的发言让雾草忍不住抬起头来。他明显露出惊愕的表情,甚至显得动摇。

「喂,冷静点……身为阴阳寮的头目,这样太丢脸了。」

吾妻安抚着弟弟,停顿了一下后开口说道:

「就算说要回来,也不可能再当头目了,顶多只能当个顾问吧……再说,你有足以拉我回来的后盾吗?」

吾妻怀疑地问道。就算阴阳寮的头目希望回来,也很难违背宫中公家们的意愿。必须要有足以拉他回来的拥护者,而且还要拥有足够的权限。

「这、这点请您放心!关于这次的提案,已经获得右大臣的赞同。如果有必要,他愿意负起责任,也已经请他写好委任状了!」

「右大臣殿下的意思?……他这么看重这件事吗?」

「这几年来,妖物相关的大事频频发生……他应该是想未雨绸缪吧。」

「这样啊……那我果然不能拒绝了。」

听了小弟的说明,吾妻面色凝重地双手抱胸。历代右大臣之所以被称为谋大臣,就是因为对任何一点异状都会做出最坏的打算,事先做好准备。而事实上,历代右大臣的准备与担忧,也的确在不少案例中实现了。

「你就照我刚才说的,告诉右大臣殿下,希望他能给我一年的时间……还有,我不需要太高的地位。我来当舍监的辅佐和顾问,不是为了挽回名誉。」

「姐姐……不,我明白了。我会这样转达右大臣殿下的。」

吾妻的话让舍监表情有些扭曲,但很快就恭敬地低头答应。

「没关系,这是可爱小弟的请求。而且……既然右大臣殿下希望我回来,就表示他真的有戒心。为了那些小鬼,我也想尽我所能。」

现在的扶桑国虽然对半妖还有歧视,但已经不像古时候那么严重。然而今后要是发生什么重大事件……扶桑国的不安定化,恐怕会引发对孩子们的不满。而这些不满,或许会转嫁到半妖身上。

「这番话很有姐姐大人的风格……那么,我就照您说的,差不多该告辞了。」

「嗯,我送你。」

雾草说完,吾妻也跟着起身,两人一起离开会客室。

「瞳,事情办完了,我们回宫里吧……你在做什么?」

阴阳寮的头目走到檐廊,对在庭院等待的同伴出声,随后像是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皱起眉头歪着头。

「寮、寮头阁下……!?不,是、是这些小鬼!?」

「欸欸,大姐姐喜欢什么游戏?」

「来念故事书嘛——!」

「你们来做什么?」

「为什么一直问问题?好——奇——哦——?」

「已经太晚了哦——?要一起吃饭吗?」

在庭院里,孤儿院的年幼组孩子们,将年轻的退魔七席六席团团包围,让他们不知所措。年长组的孩子们想尽办法要拉开他们,但好奇心战胜一切的小鬼头们,顺从本能对混乱的六席不断提出问题,拉着他们的衣服或手,往四面八方拉扯。

六席不好粗暴地赶走他们,又不能离开岗位,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喂!你们几个!!不许对客人无礼!!」

「「「呜呀——!?」」」

吾妻一喝斥小鬼们的无礼行为,方才的纠缠态度顿时消失无踪,年少组的孩子们一哄而散,作鸟兽散。六席见状,跟不上事态的变化,哑然无语。

「呃,那个……?」

「六席,这是命令。事情办完了,准备回去,去马厩。」

「是、是!」

六席原本慌张地东张西望,但一理解上司的命令,便急忙应答,前往马厩。他们来到这间孤儿院时骑乘的两匹马就寄放在那里。

「……果然令人担心啊。」

「实在无颜见您。」

阴阳寮的头目对叹气的吾妻道歉。他的道歉是如此沉痛……

「那么,容我在此告辞。」

阴阳寮的头目做好准备,在孤儿院门前骑上马,对吾妻做临别前的最后致意。

「嗯,路上小心。」

「是!」

阴阳寮的头领会意地行了一礼,随行的月见家退魔士也跟着策马离去。吾妻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神。

「好了,该去准备晚餐了。田里的收成……没办法,就延后一天吧。唉,当母亲的还真忙啊。」

吾妻「哈哈哈」地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穿过大门回到孤儿院。回想起刚才小弟的来访与对话,他忽然忆起在宫中任职时的回忆。

「这么说来……」

吾妻脑中闪过与现任阴阳寮头领会面时,那位有如弟弟的青年。

没错,吾妻对他的印象很深。那青年自幼就失去双亲与大部分的家人,被阴阳寮直接收养。吾妻以寮头的身份代替父母、姐姐照顾他,又以师父的身份指导他退魔的技术。他将青年视为自己的左右手,信赖有加,还为他重建御家的事帮腔,推荐他担任助职与理究院长。

然而,青年却背叛了吾妻,成为他失势的原因之一……

「失势本身我是不怨他……」

部下们之所以会误入歧途,没能察觉到这点是身为上司的自己疏失。就算不是这样,自己终究没能保护好天皇,免不了要失势。

然而吾妻心中只有后悔,后悔自己让原本视为后继的那名男子失去未来,还有后来对那一家的人们做出的对待。尤其是后者,吾妻根本无能为力……

「那个蠢货,现在到底在哪里做什么……」

吾妻抬头望向傍晚时分的天空,对着愚蠢的弟弟……松重一族的长老小声咒骂…………

————————————————

「哈啾!……嗯,是不是有人在说老夫的坏话?」

「呜~?」

松重道砚立刻打了个喷嚏,吸着鼻子对站在背后的源武如此说道。被点名的鬼熊听到主人的话,只是以难以言喻的表情歪了歪头。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这时,突然响起的刺耳咆哮声让老翁像是回过神来,重新转头面向正面。

「嗯?哦哦,抱歉抱歉,老夫分心了。」

老人以悠哉的语气,对咆哮的主人做出毫无诚意的道歉。

『咕哦哦哦!!?为什么!?为什么是这种!!?不是说好借用吾的力量,进行召唤仪式吗!!?』

在画着南蛮式魔法阵的地板上,那个东西以只字片语大叫着。那是一只全身被无数封符和锁链囚禁的怪物……恶魔。

正确来说,它的外表像是牛、羊和人的合成体。更进一步来说,它的脚像鹅一样弯曲,像蛇一样的尾巴激烈地敲打着周围的书架和家具。

据说,西方帝国的皇帝曾经进行过大规模的远征。目标是西方主要的七十二灵脉。虽然那些灵脉各自有作为根据地的神格,但皇帝以自己的军队和贤臣的建议,将那些神格悉数陷入陷阱,甚至贬低其神格,将其封印在特别订制的禁书中。西方帝国在那之后,有时会召唤并利用那些恶魔,但大部分的时间都把它们关在书里。然后在帝国崩溃后,某根柱子脱离封印,以魔王的身份君临天下,而另一根柱子则被关在书里,散落在帝国国内外……

「嗯嗯。那个造型……正是西方七十二柱的第三十二阶层的恶魔大人吧?」

『既然知道,就快点解开我的束缚啊啊啊啊啊啊!!?』

老翁手拿一本散逸的禁书,悠然自得地问。相对地,堕落的神格恶魔则发出惨叫,对老翁大吼。恶魔回应召唤,从禁书里跳出来,结果却是这种待遇。即使是再怎么残虐无道的恶魔,也会想怒吼。

「呵呵呵呵!」

『嘎啊啊啊啊啊啊!!?别开玩笑了,臭老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翁毫不在意恶魔的怒吼,将净化用的盐巴和酒洒在恶魔身上,肉烧焦般的蒸气扩散开来,惨叫声更加高亢。背后的源武拼命地来回搬运装满一桶的盐巴和酒,仿佛在说「嘿咻嘿咻」。老翁毫不留情地将那些东西洒在恶魔身上,室内笼罩在更加凄惨的哀号之中。

『嘎啊啊啊啊啊!!?住手!!快住手啊啊啊!!?』

对恶魔来说,这根本是不讲理。至今为止,也有好几个人类试图召唤自己。

有时想借用自己的力量,有时想完全消灭自己。有人想把自己当成邪神供奉,也有人是偶然召唤。恶魔会视情况杀害召唤者,或是贬低召唤者,或是授予智慧,或是诱惑召唤者脱离封印。但是,从来没有被召唤后就突然遭受这种不讲理的对待!!

『少、少开玩笑了,你这猴子!!我要你接受愚弄我的惩罚……嘎!!?』

恶魔想从口中喷出灼热的业火烧死无礼之徒,随后熊妖怪的下颚拳在完美的瞬间打在恶魔身上。恶魔想放出的火球就这样在口中爆炸。

「很好很好,做得好。要是这个书库冒出火种就受不了了。之后给你肉干。」

『吼噜噜噜噜!!』

听到老翁的奖赏,熊的眼睛闪闪发光,口水直流。真是单纯野兽的思考。过去支配一座山、一条灵脉的大妖的骄傲消失到哪里去了?

「好了……也别想使用幻术。这里是老夫的根据地,可不能轻易耍小手段哦?」

『嘎啊!?』

恶魔不知不觉间使用替身术逃出封符和锁链,但是老翁随即挥动拐杖,于是撒在书库各处的种子发芽长出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像绷带一样捆住恶魔,准备逃走。这是老翁特制的肉食性藤蔓,经过好几代的品种改良。它会榨取猎物的灵力和妖力,最后连肉都用溶解液溶解。

恶魔是老翁事前在仪式上动了手脚,只召唤「一部分」的弱化恶魔。封符和锁链、清酒和盐巴、源武的下巴拳,再加上这个,即使是前神格也无法逃脱。

『嘎……啊嘎……力量、消失了!?』

「唔,差不多了吧。」

老翁观察恶魔身体抽搐、翻白眼的模样,判断差不多是时候了。他姑且再次确认自己的五感,确认有没有被施加幻术或洗脑之类,然后命令改造妖部下开始进行。

他们采取恶魔的体液。

「很好很好,这样就行了……那么,掌管可怕七大罪之一的恶魔侯爵大人,老夫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辛苦了,差不多该请您回去了!」

仿佛在激励对方般,老翁啪一声阖上禁书,以有礼无体的语气如此宣告。下一瞬间,描绘召唤阵的地板上,原本用于画线的石灰突然被四面八方吹来的狂风刮散。同时,为了在现世体现而失去契约结界,半死不活的恶魔身影也如烟雾般消失无踪……

「嗯嗯,好。那么这个和这个就收进保管库,那个瓶子就拿到老夫的实验室。」

老翁对消失的恶魔早已失去兴趣,他命令来到身旁的蝙蝠妖和蚊子妖,将采集到的恶魔体液装进小瓶等容器内,慎重地搬运。同时,他也命令他们收拾善后。

「这么一来,最后的材料就齐全了。走吧,源武……在那之前,先把那条蛇处理掉。」

『咕——!!』

『嘎!?住、住手!!?』

在被强制送回禁书之前,蛇的尾巴从本体分离出来,潜伏在附近。此时尾巴发出惨叫,试图逃跑,但立刻被鬼熊抓住。

『喂!!就说了,混账,住手……』

『咕!』

熊将挣扎抵抗的蛇摔在地上,然后拉直,趁蛇昏过去时,从头一口咬下。它发出噗滋噗滋的声音,将蛇肉像护摩一样撕碎,吞进肚子里。

『吼噜噜噜噜!』

鬼熊舔了舔手臂,又拍了拍肚子,看起来心情很好。虽说弱化后又切除了尾巴,但恶魔原本是神格,味道似乎特别美味。

「……嗯,吃完了吗?那就快点过来吧。」

老翁对做出孩子气举动的熊感到傻眼,抛下这句话后,老退魔士直接往书库深处走去……

那个东西就在书库最深处。老翁打开门,将她纳入视野。

他发现卧病在床、脸色苍白的孙女。

『喵?』

「嗯,我稍微打扰一下哦?」

『喵——』

老翁询问来到脚边的猫又。猫又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老翁的话,只是悠哉地叫了一声,然后直接离开房间。

「……爷爷大人吗?您……有什么事?」

老翁注视着猫又离去的背影,接着听见熟悉又虚弱的声音,于是转头面向正面。脸色苍白的少女撑起身体。

「呵呵呵呵,没什么,我只是担心卧病在床的孙女,所以来看看而已……你感觉如何?」

「您太假了。唔!?……您应该知道我感觉不好吧。」

胸口瞬间传来一阵刺痛,让牡丹呻吟出声,但她还是骂道。

「三尸虫」之一的中尸,根据传说会侵蚀人的内脏。那个可恨的男人以传说为基础开发的人工妖,也具有反映传说效力的特性。不,应该说比传说更加恶质。

传说中的三尸虫应该有两寸长,但侵蚀牡丹内脏的虫子却小得多,大概只有寄生虫的大小。

这些虫子恐怕在她的内脏中大量繁殖。它们在牡丹体内吞噬灵力,但为了不立刻杀死宿主,所以不吃肉。然而,这些虫子毕竟是异物,大量盘踞在腹中会对肉体造成巨大负担,会在肉中蠢动,造成剧痛。

更进一步来说,被虫子寄生的胃与肠会变得虚弱,所以每天的饮食都不容易。如果吃得不够细,马上就会呕吐。

「驱虫药之类的都没有效果,所以用抑制麻醉与寄生虫活性化的药丸来掩饰吗……」

老翁瞥了一眼房间角落,放在桌上的小瓶子。白色药锭一颗可以维持一个月左右的效果,但已经所剩无几。现在是把一颗药锭切成好几份吞下,增加麻醉的药量来掩盖症状。就算想增强体力,饮食也无法随心所欲。这正是确定的缓慢死亡……

「不愧是第一代阴阳寮的头头。老夫也调查过了,但实在无法掌握药锭的材料。」

牡丹以及抽空帮忙的老翁,花了以年为单位的时间,也只能推断出超过五十种材料的一半。而且其中还有几种材料难以调度。

「少数的侥幸就是,只有在你的身体里才能存活吗?」

就算接触到外界空气,就算进入别人的身体,虫子也会立刻痛苦挣扎而死,然后分解。中尸完全适应了牡丹的身体,对其产生了依赖。

这恐怕是为了保护技术上的机密,因此回收实验体也得费上一番工夫,就连实验体也只能在实验管中观察,无法进行解剖或实验。反过来说,也因为这样,才能够防止像河童那样对周遭造成感染……否则老翁恐怕早就当场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潜伏实验体孙女处理掉了。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提起这种早就知道的事情?我也很不好受啊。」

牡丹以锐利的眼神,以及焦躁的语气瞪着祖父。自从日前转达老翁的口信之后,牡丹就一直显得有些暴躁,对老翁的态度也有一半是在迁怒。

「……老夫只是觉得,你差不多该做好觉悟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

听到老翁这么说,牡丹立刻以厌恶的口吻回答。

「老夫知道主人为了延长寿命,已经用尽了各种手段。比起老家或阴阳寮书库,老夫这里才是最适合阅读禁书和进行实验的地方。」

代价是,老翁将孙女当作优秀的助手利用至今。并非因为是亲人,而是因为彼此都能利用对方,才得以维持互助关系……然而,牡丹不顾自己拼命挣扎,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个方法我确实从以前就设想过,但根本不可能,我不会考虑的。」

她知道,她知道毁灭的脚步声正逼近自己,也知道毁灭已经近在咫尺,但是……!!

「再这样下去,你连报仇都办不到,就会命丧黄泉。这样也无所谓吗?你可得做好舍弃一切的觉悟哦?」

「你有资格说吗……!!」

牡丹以甚至蕴含杀意的锐利视线看向亲祖父。老翁不发一语地伫立在原地,持续凝视着孙女。

两人在险恶的气氛中互瞪。在老翁身后待命的源武,尴尬地缩起身子。

「……唔!?抱歉,我现在没有余力说话,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先撑不下去的是牡丹。她额头冒汗,脸色苍白地当场倒下,垂头丧气。即使垂头丧气,她仍瞪着祖父要求离开。

「……也对,和现在的主人谈也没用,老夫先退下吧。」

老翁爽快地接受孙女的要求,淡然地离开现场。源武交互看着主人和牡丹,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牡丹举起手,门关上,遮住了祖父等人的身影。

「唔……呼。」

牡丹暂时忍耐着内脏剧烈反复的疼痛,服用麻醉药。或许是麻醉药逐渐生效,疼痛稍微缓和后,她改变姿势,调整呼吸。她松开脖子上的睡衣,拍打满是汗水的睡衣,被热气和汗水弄湿的肌肤被风吹得发冷。

牡丹就这样精疲力尽地躺下,忽然凝视天花板,呼吸。她感觉到自己脆弱的胸口上下起伏,她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牡丹实际感受到这件事,更加深呼吸。

「……开什么玩笑。」

她喃喃自语,关于刚才的对话。她很感谢祖父保护自己,多少帮了她一点忙。但那是一回事,祖父和那个男人没资格说那种话。

没资格说那种话,就算是为了得救,也不能那样……

「……」

牡丹忍不住想咒骂,但她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当她回过神来,意识已经逐渐模糊,困意袭来,睡魔爬上了身。

(没错,我竟然、竟然做出这种事……)

牡丹想到自己做出选择后的结果,打从心底感到痛苦,想在心中痛骂自己一顿。然而,当她产生一瞬间的犹豫时,已经太迟了。结果,她还没骂完自己,意识就坠入了梦乡。

而就在那一刹那,闪过她脑海的不是祖父,更不是那个可恨的师父……

# 章末・后●

扶桑国的北土,其境界线非常暧昧模糊。

在千山万水的北方大地,除了扶桑国以外并没有足以称为国家的组织化集团。真要说起来,顶多只有散布于广大土地上的虾夷各部族,人口从数十到最多数千人,约三十到四十个左右。此外还有扶桑人的开拓村、流浪的盗贼集团、无数妖物的巢穴,以及亡命帝国资本的东方贸易公社在沿岸的居留地等等,彼此交错混杂,要制定明确的国境线极为困难。

不,或许对扶桑国来说,这样的状况反而有利。毕竟扶桑国自建国以来,就拥有配合当时情势,透过软硬兼施的外交与讨伐来吸收并扩大势力的历史。因此势力范围的境界暧昧不明,正是还有充分扩张余地的证明。

……话虽如此,至少还是有「可以断定此处是扶桑国领域」的北限之地。

冰海邦的邦都白泊是扶桑人的一万五千人左右,包含基于各种理由居留的异邦人在内,总人口数将近两万人。这个城镇除了是行政机构的邦都府之外,还设置了北果镇台,驻屯着特别编组的军团。朝廷和富商们共同出资,港湾设备和街道都经过相当充实的整顿。

简单来说,就是『朝廷的威令遍及城镇的每一个角落,交易也促进城镇的繁荣』。

交易的对象主要是虾夷人,以及大陆的北狄游牧民。大部分的交易是购买鲑鱼、鲱鱼等海产、兽毛皮、大陆马和乳制品。偶尔也会透过山丹交易,取得从大陆交通路线漂流过来的中原和胡地的出土物。另一方面,扶桑国主要贩卖扇子、屏风、漆器等工艺品、肥皂、纺织品、药品、米、盐、茶、酱油、酒等物品。也会转卖从南方和天竺进口的辛香料和砂糖。

……据说也有部分商人和部族私下买卖包含刀剑类在内的铁器、妖怪和人类,但没有确切的证据。

交易和其他商谈,以及契约本身都是在邻接能停泊数十艘船舶的港口的会馆进行。这里是白泊的商行和当地富商们合作成立的商业公会的据点,也是议场。看到建筑物内外总是人满为患,就可以明显看出景气有多好。以白泊港都为据点的人们确信这里的活力不逊于内地的大都市。

不过,即使是他们和她们,这次出席的客人似乎还是让他们不得不动摇。

「我知道我对这块土地的惯例和情况并不了解。我在此前提下提出一个问题。听说最近和交易对象虾夷各部族的纠纷增加了。关于这一点,作为会馆的应对策略,能不能请各位务必告诉我呢?」

甜美、可爱,甚至让人觉得稚嫩的少女声音在挤满近百人的会馆议场中回响。然后理解了这个问题内容的意义,出席者们全都露出苦涩的表情面面相觑,然后直接把视线移到上座。

一位让人联想到蜂蜜的鲜艳金发,兼具水嫩与弹性,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以及一双如翡翠般闪耀的瞳孔,南蛮系的美少女正温柔地微笑着。那纯洁无瑕的表情,让在场的与会者不禁怀疑,是不是哪位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不小心跑来参加会议了。

然而,只要看到她身上那件刻有家纹的羽织,这种充满偏见的想法就会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

「橘家的千金小姐……」

在场的与会者中,有人如此喃喃自语。

橘商会是扶桑国屈指可数的富商,而且在利用船只的海外贸易方面,更是位居前三名。而这位千金小姐,正是橘商会会长的掌上明珠……身为橘商会北土支部干部的橘佳世,她的发言让在场的人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是每周一次的会所联合集会。平常的集会,都是用来交换情报、处理纠纷、预约港口、船只、马匹和旅馆,以及报告今后的事业计划和资金筹措状况。然而,在这样的场合中,橘佳世完全就是一位客人,而且还是身份高贵的客人。

佳世是即将成为橘商会下任会长的少女,负责巡视北土各地的店铺。再加上她年纪轻轻就精明干练的传闻,让白泊的商界大老、大老板、分店长都对她严加戒备……不过她来到白泊的这几天,态度谦虚稳重,甚至让人觉得天真无邪。再加上她将美貌发挥到极致,对众人展现满面笑容,大家的戒心也逐渐松懈。

结果,白泊的有力人士们花了三天三夜郑重款待佳世,骄傲地向她介绍城镇与交易的详细情况。最后在离开白泊的前一天,他们邀请佳世参加在会馆举行的会议。佳世只是被当成装饰用的客人。不过……正因为如此,会议结束时佳世突然说出的那句话,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哈、哈哈哈。这还真是突然啊……佳世阁下。」

率先从沉默中恢复过来的当地大老板苦笑着说道,态度就像是在应付小孩子恶作剧一样。

「非常抱歉,天正屋老板。不过集会再这样下去就要结束了,没有讨论这个议题就散会,似乎不太妥当吧?」

佳世郑重其事,遵守礼节,同时直截了当地回应富商的发言。由于她以过于堂堂正正,仿佛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说,因此没有人能够责备她。

「大、大小姐,这究竟是……」

随侍在侧的,是橘商会分店的店长。佳世以开朗的表情让店长闭嘴,继续说道:

「这三天以来的款待,我非常感激。因此,我以局外人的立场,针对此地的商业交易提出一些疑问。」

佳世指出的问题,主要是关于此地与虾夷各部族的关系,以及其危险性。

这三天以来,佳世亲自观察市内状况,或是让同行的人们收集情报,察觉到这座繁华城镇的另一面。

交易的不均衡与不公正,以及矿工与当地居民在渔业方面的地盘之争。走私武器与猎人问题……各种各样的因素重叠在一起,导致最近与虾夷族之间零星发生纷争。虽然中央派遣的邦司与镇台将军屡次出面仲裁,但根本的问题依然没有改变。

「当然,我们并没有轻视这个问题。正因如此,我们才没有怠慢,避免他们联手。」

一名富商恭敬地回答佳世的疑问。

虾夷人本来就不是拥有共同的同胞意识。他们对每个交易的部族给予不同的待遇,煽动对立,或是诱导妖怪。据说他们暗中给予友好的部族佣兵与武器,让他们袭击敌对的部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听说最近连友好的部族也发生骚动?敌对部族的袭击也增加了。」

「因为妖怪的袭击增加了。」

「停止移民事业也是原因之一。那是朝廷决定的政策,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全国遭受妖怪攻击的次数在这一年多来不断增加,而为了重建因河童骚动而毁灭的北土二郡,停止北方移民事业,也提高了虾夷人对扶桑国的敌意。

流通费用的增加,让原本就已不平等的交易变得更加不均衡。商人们趁机进一步增加自己的利益,哄抬商品价格。对于与扶桑国保持友好关系的虾夷族来说,交易获得的物品早已是必需品,涨价是无法容忍的。

对于非友好部族来说,更是攸关生死的问题。妖的袭击也让他们开始缺乏物资。由于殖民事业停止,能够掠夺的小村子逐渐消失,袭击防御坚固的大村子或城镇,有很高的概率会失败,即使成功也会付出巨大的牺牲。透过其他部族进口扶桑国商品的途径也逐渐变得困难。他们正一点一点地,但确实地被逼入绝境。

「后者姑且不论,对于前者,为了暂时的利益而产生无谓对立的行为,是不是应该避免比较好?」

「哈哈哈。大小姐,您不必担心那种事。」

「没错。那种夷敌的抵抗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在去年的会议上,甚至有人提出故意让冲突爆发的意见。」

对于佳世的提议,与会者们只是笑着。

他们确实也收到报告,指出虾夷族最近开始大量使用铁器当武器。然而那终究只是以部落为单位的集团,主体终究是毛皮装束与骨制箭头,不过是野人罢了。

相对之下,驻扎于白河的军团既没有缺额也没有幽灵兵,是总数超过数千人的大家族。而且还是身穿铁甲,拥有数百把火绳枪与十几门大炮的重武装精锐。一旦有需要,水手、工人与其他镇民们也能简单地武装起来。如果这样还是不行,中央也会派出援军。战争的胜败显而易见。

「不如说,这甚至是有机会让他们明确屈服的大好机会。」

「要趁这个机会歼灭敌对的部落吗?」

「哈哈哈,那真是可喜可贺。只要那些家伙彻底消失,我们自卫的花费也会减少。」

「这会是相当大规模的远征,我们也能分到一笔特别需求的生意呢。」

富商们纷纷说着这种乐观的玩笑话。他们的模样不是逞强,而是明确确信胜利的人们,甚至已经在计算战后的利益分配。

这正是所谓的如意算盘。

「…………」

而金发千金只是沉默地用冰冷的视线看着那幅光景。遗憾的是,几乎没有商人注意到这件事……

「大小姐,您刚才在会馆的行动真的妥当吗……?」

会议最后变成半是闲聊的聚会,到了傍晚散会,佳世从会馆前出发,回到橘商会白泊分店。她走下马车,对身旁不安地低语的学徒金发少年露出微笑。

「不要紧。因为我已经推测出这里的人有多少危机意识了。」

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在预料之内。虽说是北土屈指可数的港都,但终究还是边境。哎呀,尽是些视野狭隘、只顾着眼前利益的二流商人。真是的。

(当地的商人似乎对中央的情报不太熟悉。情报也没有传到外地吗?)

佳世在会馆几乎成了展示品,但她同时也冷静且冷淡地观察、评估出席者。又有几个人察觉到了呢?

最近全国持续发生的妖异骚动,虽然对扶桑国的物流造成一点损害,但距离物流崩坏还很遥远。然而,宫里的想法似乎不同。

由于橘商会原本就是公家贵族,又经手舶来品,与宫里的贵族们关系匪浅。基于这层关系,佳世透过父亲的信件,较早得知了朝廷的政策方针。

(要是知道这里的军队会被调往中央,他们就不会那么从容不迫了。)

根据父亲的信件,以右大臣为中心的派阀,似乎打算将四方之土驻扎的部分军团调往中央,并临时进驻京城。此外,他们还企图让退魔士家族暂时延长上洛与护卫京城的期间。

当然,白泊的镇台兵也是调防对象之一。不过,从他们在会所的言行举止来看,似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而且,当地的人姑且不论,就连和橘商会一样在中央有总店的店家,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是还没掌握到宫里的动向吗?还是上级虽然知道,却没有告知下级呢……)

无论如何,看他们那副态度……佳世没道理跟这群蠢货一起殉情。

「请转告分店长,我晚点会过去。」

佳世对身旁的学徒下令。如果至今收集到的情报正确,虾夷族的不满大概一年,再久顶多两年就会爆发。

她不认为朝廷最后会输,问题在于过程。局部性的败北……白泊城被烧毁化为灰烬的可能性相当高。驻扎的官兵和其他商人无法依靠,那就只能靠自己自卫……虽然要花钱,但还是增加保镖佣兵的数量吧。分店也必须加强战备。

这场骚动会让城里的富商大多资产缩水或死亡,港口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复兴……虽然很费事,但也没办法。要趁乱掌握城里的经营权吗?

「……应付那些笨蛋真累人。」

「大小姐?」

佳世穿过商馆大门时用冰冷的声音喃喃说道,玲旺没听清楚,忍不住出声询问主人。那道危险的视线令他背脊发凉,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刻,眼前的南蛮少女脸上浮现太阳般的温柔微笑。

「毕竟是北方尽头,即使位于灵脉之上,这座城市还是很冷呢。玲旺,你也要注意身体哦?」

佳世说着,将缠在脖子上的围巾递给在入口等待的其中一名馆员。她无视愣在原地的少年,向几名工作人员下达指示,接着快步走向自己住宿的客房。

「阿鹤,你在吗?」

「大小姐……您回来得真早呢。」

佳世在进入客房前呼唤了与她有多年交情的老女佣。阿鹤迅速回应佳世的呼唤,脸上浮现疑惑的表情。她似乎以为佳世会晚一点回来。

「我有邀请大家来吃晚餐……不过全部被我拒绝了。我打算在房间吃饭,不过我要休息一下,所以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左右,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的房间哦。」

佳世若无其事地宣布,阿鹤傻眼到极点。身为商人,交际应酬是理所当然的,反而应该把握机会拓展人脉才对……佳世前几天突然下达的命令,已经让商会内部出现不满的声音了。阿鹤警告佳世,不应该再制造更多非议的材料。

「因为!那些家伙绝对会介绍自己家的子弟给我认识。我才不要呢。我才不想跟这种偏僻乡下的土财主打交道!」

佳世可爱地吐出舌头宣言。不过,就算对象是央土的老店少东或年轻公家贵族,光是看到肖像画就说不喜欢而拒绝相亲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呢?阿鹤这么想着。

「我忘了那件事了!因为我每天工作都很忙!……那么我要去休息了!时间就是金钱!」

被指责的佳世慌张地游移视线,选择逃亡。她快速地用话语敷衍指责,快步冲进房间,从内侧锁上门。

「啊,对了!也麻烦你准备洗澡水!晚餐后我会去洗澡!」

佳世打开门这么宣言。然后在追击的说教展开之前,慌张地用力关上门,再度上锁。

「唉,她到底在做什么……」

……不用说,阿鹤耸耸肩,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忧虑着,就算佳世身为商人的才能变敏锐了,但根本上还是没有摆脱小孩的意识。

「……真是的,烦死了。又不是小姑。」

另一方面,成功在客房展开守城战的佳世,一脸厌烦地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她再次下定决心,要暂时关在这个房间,直到怒气平息为止。

……无论如何,这场会面都不能让其他人看见。

「呼……照明只要烛台就够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吗?」

佳世瞥了昏暗无人的室内一眼,自言自语地拜托。

下一瞬间,设置在室内的烛台毫无预警地同时点燃,微微照亮日西合并的客房。

「麻烦你了。」

面对这个宛如灵异现象,又像是狸猫或狐狸作祟的状况,佳世却丝毫不为所动。她露出无忧无虑的微笑,轻巧地在附近的安乐椅上坐下,然后深深地沉入椅子里。

『这就是所谓出外靠朋友吗?这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

『感谢你日前的关照。不过……你好像花了不少钱,这样好吗?』

与此同时,佳世坐在安乐椅上,两道影子从她背后探出头来。优美的雉鸡与白鹭的简易式样,随着悦耳的嗓音一同现身。仿佛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待在那里似的,显现出形体。

不过佳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脸上浮现应对用的开朗笑容,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理所当然地开口问候:

「御意见番大人、二之公主大人,别来无恙……是的,没有问题。反正那只是库存中的一半而已。」

佳世所言不假。最近北土自是不提,就连扶桑国各地都频繁发生与妖相关的灾情。虽然村庄毁灭本身是常有的事,但因为运输费用高涨与物价上涨导致需求减少,仓库里的库存本来就还满充裕的。

毕竟业者与生产者也要过活,商品的库存量多,不代表这个月就不需要出货。而且一到冬天,交通也会变得不便,最糟的情况甚至得让库存一直躺到春天。既然如此,趁现在卖给朝廷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在萤夜之乡那件事时,我也把肮脏的工作推给你们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们道谢才好……』

白鹭至少在形式上惶恐地说道。初秋时萤夜乡的骚动也以佳世误会而引起的纠纷为由,对外公开处理,成为世间传闻。而这次的事件……这次的案件虽然还称不上是为朝廷服务,但是从商会内部来看,以不当的低价卖出库存,实在令人不快。

『商会内部是否有人对此事有所不满?』

因此,白鹭担心佳世,担心佳世的立场。因为佳世的立场在保护他时很有用。

「当然不可能完全没问题。不过,那就要看我怎么努力了……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努力的哦?」

佳世的回答最后变成无奈的抱怨。

实际上,佳世的主张就某方面来说是正确的。佳世来到北土之后,不知道节省了多少不必要的开销,开拓了多少新的贩路与需求,认识了多少人。只要算盘打得好,就能知道她带来的利益,即使扣除多次的暴行所造成的损失,也还是绰绰有余。尽管如此,上司与干部们却还是心怀不满……白泊的商人们也一样,人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

「不过,考虑到整体的状况,把太多东西都堆在仓库里也不是好事……算了,这方面的话题和两位没什么关系,就到此为止吧。既然两位表示会担心,那么如果我提出要求,两位愿意提供各种支援吗?」

一直讨论太过专业的话题也不是办法。佳世早早结束这个话题,直接提出确认。两只式神优雅地低头回应。

「呵呵呵,真是可靠呢。」

佳世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笑着表达谢意。

如果任何事情都能用钱解决,那真是轻松。不过,世上还是存在极少数金钱无法解决的事情。而且这类事情特别棘手,无法用理性的交涉来解决。

面对基于情感行动的人类或妖怪,佳世的权力毫无意义,到头来还是只能用暴力对抗暴力。佳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打从心底感谢鬼月的女性们做出的承诺。

(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

……虽然对方的性癖让她内心相当反感。

尤其是白鹭的顾问,虽然不是全部,但与同盟的二公主聊过之后,她多少也知道一些顾问的背景。她觉得非常恶心。

这是当然的。一把年纪的老太婆因为扭曲的初恋而爱上他……明明生过好几个小孩,还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听二公主说「她大概是想找个理由,用媚药帮他破处吧」的时候,她觉得非常肤浅;听到「到了正式上阵的时候,她肯定会退化成幼儿,叫他哥哥向他撒娇」的时候,她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最后的致命一击,就是佳世为了讨好他而送衣服给他的那一幕吧。

佳世从以前就喜欢穿衣服,也基于实际利益设计过服装,定期会将其中几件送给鬼月的二公主,最近也会送给顾问……没想到她居然会要求『兔博妓接待服・附兔耳发饰』,让二公主哑口无言。当她要求黑色布料、紧身、布料面积少的尺寸调整时,二公主在内心痛骂她,要她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

连二公主都自重地妥协,改穿白色布料的网袜了!

「公主殿下和顾问大人的用心,真的帮了我大忙。」

当然,佳世完全没有把这种想法表现在脸上。她对着误以为自己年纪还小的老女人恭敬地低头行礼。毕竟在向二之宫请求协助时,她就已经把羞耻心和面子全部丢进垃圾桶了。

『呵呵呵,真是坦率又可爱……而且也很聪明。我身边有个强势的人,我也比较放心。个性冲动的人,总是会立刻擅自行动吧?要帮忙擦屁股也很麻烦呢。就这点来说,你做事很谨慎,值得信任。』

「感谢您过奖了,意见提供人大人。」

别开玩笑了,老太婆,不要说我的背,连鼠蹊部都露出来了!——佳世在内心咒骂,表面上却恭恭敬敬地接受意见提供人的称赞。反正对方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她很清楚这一点。

『哎呀?祖母大人,您说得真过分呢。简直就像我在耍任性一样。』

二之宫公主半开玩笑地逼问祖母。她假装开玩笑,借此牵制。不过,身为祖母的意见提供人当然也明白这点程度的事情,她用翅膀遮住嘴巴,露出微笑。

『明明就是事实。我本来就觉得你一定会准备什么保险手段。虽然能够理解,但没想到会用上那块翡翠……虽说那是你应得的,但动作也太大了吧?』

『这也没办法呀。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他,不过为了他好,就算只是暂时的,还是不该让他变成那种模样吧?』

二之姬的式神有些刻意地歪着头。

『就算为此我得帮他擦屁股也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块翡翠的价值。』

『如果他妖化了,事后处理起来也很麻烦呀。而且,说到底,那本来就是我们之中祖母大人的职责吧?』

『…………』

白鹭的式神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然后保持沉默。佳世和鬼月二之姬的式神也回以同样的微笑。

她知道。她知道这个寡妇的目的。她知道这个女人半强迫地把那个孩子塞进这次任务的理由。她知道这个女人打算用那个东西把变成怪物后可能会失控的他彻底摧毁,让他恢复成人类。她知道那只不过是手段罢了。

她真正的目的是以师父的身份为借口,爬到侵犯、玩弄那个小鬼后,为此悲叹的他身边吧。他不会因为罪恶感而拒绝。之后再慢慢诱导他动摇后变得毫无防备的感情……不愧是人称黑蝶妇的女人,手段真是恶毒。

只不过,她的计划因为他的选择而惨遭挫败。

『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

或许是领悟到二对一对自己不利,蝴蝶像在故弄玄虚般露出微笑,剩下的两人也跟着照做。她们空虚地相视而笑。佳世心想,「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句话说得真好。

(我记得……是「囚犯的进退两难论」吗?)

她突然想起西方帝国的哲学书里,用来磨练商人交涉技巧的一段话。记得是所有人都不相信对方,只想着要找出对自己最有利的解答,结果所有人都会吃亏的理论。

幸好目前在场的三人朝着相同的方向前进,朝着相同的目标前进。那么,起内哄只是浪费时间和资源。她不会在这里无意义地追究,和她们起争执。

也就是说,他一心一意的爱意,让她们得以从丑陋的互扯后腿中解脱。多么美好的事。名为爱的感情实在伟大。

……虽然只是暂时搁置,但她们不可能忘记。只是……

『……先不提这个,真没想到那孩子——思水会那么积极地采取行动。』

为了打破目前的劣势,顾问提出的建议是改变话题。然而就像刚才说过的,追究这件事并没有任何帮助,而且佳世和葵也的确都抱持着相同的疑问。

「思水大人……是伴部先生的上司吗?」

『是呀。他这次可是大出风头呢。没想到他居然会那么积极地采取行动。』

佳世率先回应。接着葵也以讶异的语气提出疑问。她心中的警戒与怀疑之情表露无遗。

看来在二之宫眼中,这次骚动中仆役长的行动,是再不自然不过的奇妙行为。

「我记得他原本是鬼月家的下任当家候补?」

『是呀,没错。不过他自己很干脆地舍弃了那个地位。』

『会不会是害怕遭到当家的警戒?会不会是认为像我这样遭到陷害是很危险的事?』

『不可能。既然如此,事到如今更不可能采取行动。』

葵的父亲幽牲卧病在床不知已有几年,幽牲清醒后才行动,岂不是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戒心?

『那孩子会那么干脆地接受侄子的建议,反而才令人意外。』

蝴蝶认为那真的令人惊讶。就算身体状况并非万全,但竟然会那么干脆地接受侄子的行动……实在很奇妙。

『反正他一定有什么企图,不能大意……式神被杀也很令人不悦,之后得调查他的身体。』

骚动尾声,为了监视他而派去的式神突然被撕裂,让葵对思水的印象一口气恶化。虽然立刻投入在附近待命的预备式神……虽说只有一下子,但无法在思水陷入危机时守护他,实在令人不悦。

虽然葵并不打算监视他一整天,但既然他现在正暴露在危险之中,为了在紧要关头保护他,也为了接受伤害他的现实,葵相信持续待在他身边是自己的职责。要是有人妨碍她,她当然会生气。而且,对方也有可能对他的身体做出什么……

『冷静点。就我看来,他没有任何异状。』

『真的吗?有没有可能被你漏看了?』

尽管蝴蝶这么说,葵仍不肯罢休。由于事关重大,葵似乎不打算对这件事妥协。蝴蝶的式神对她的态度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诅咒也是我的专业领域。相信祖母的眼光吧……再说,思水对诅咒的造诣并不深,他不会使用我漏看的高阶咒术。』

『可是……』

『当然,如果你无法接受,就尽管调查到你满意为止。但是,你不可以做出让他困扰的事情哦。』

『…………』

式神在安抚葵的同时,也对她提出警告。二之宫公主沉默不语。她似乎有所不满,但又没有自我中心到完全无视祖母的话,即使透过式神,也能看出她一脸苦涩。

现场沉默了一阵子……打破沉默的是佳世。

「……先不说这个了,公主殿下,可以请您告诉我伴部先生预计何时回来吗?难得我费了这么多工夫,这点小事可以请您通融一下吗?」

佳世看准时机,以极其自然的态度要求这次的分红。她动用了金钱和影响力。为了他,任何牺牲和花费都在容许范围内,不过她还是想要奖励。商人就是欲望深重。她打算假装偶然在路上试着与他接触。

(呵呵呵,幸好我到处跑,有很多伴手礼呢。)

不只是伴手礼,她还准备了山一般多的美食。为了保险起见,她也准备了决胜内衣。为了第二战、第三战的万一,她也得准备各种各样的服装才行。冲击度也很重要。她想在老女人之前让他看看那套「兔肉博家的接待服」。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呢?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剥光她呢?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压倒她、压扁她呢?

「呵呵。」

……光是想象就让人兴奋难耐。佳世决定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就要立刻使用偷偷买来的假阳具。老实说,她之所以会直接来到这个城镇,有八成的理由都是为了这个。

听说大陆的游牧民族也会制作马用的假阳具。那东西相当不错。凶恶的造型,以及涂成全黑的外观也让人给高分。佳世想象着用它将自己推到快破处的程度,就感到难以忍受。她决定在正式上阵时,要拿出来给他看,借此挑衅他。在自尊心受创而暴怒的他,不知不觉间夺走自己的纯洁……

『他……』

佳世在内心想象着失控的妄想,不过在旁人眼中,她只是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然而,葵的式神的反应却有些迟疑,让佳世感到有些疑惑。

「公主殿下?」

『……他这次要假装偶遇可能有点困难。回程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这时,蝴蝶像是要打圆场般插嘴。佳世感觉到他似乎在隐瞒什么,用眼神示意。

『……希望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确实把最上等的席位让给了鬼月的公主们。无论是金钱、名誉还是其他任何东西,要进贡都没关系。就算被轻视也无所谓。但是,如果伴部先生出了什么事,却要隐瞒不说,这让我很不愉快。」

佳世率直地对困惑的式神们如此宣言。她无法容忍他们对伴部的苦难一无所知,还悠哉度日。她无法接受这种事。无法退让。身为商人,有时也要单刀直入地表达自己的意志,这也是很重要的事。

『……其实他本人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葵屈服于佳世的意志。接着,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说出他——在场所有人最爱的人,现在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那就是……

————————————————

「就是这里吧。」

几匹马在雪原上前进,然后停下。位于最前方的我比对地图和眼前的风景,确认了两三次之后点点头。然后,我忍着全身的疼痛,准备下马……却一个不稳,差点跌倒。

「啧,笨蛋!」

入鹿立刻冲过来,接住差点一头栽进雪地的我。

我接受慌忙赶来的两名部下搀扶,又在白的协助下,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我以枪尖被布包住的长枪代替拐杖,支撑着身体。

「抱、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咬紧牙关,向同行者们表达歉意。他们愿意配合我的任性要求,这几天的旅程真的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没、没这回事……」

「就是说啊,只会耍嘴皮子,也不想想周遭的情况。」

「入鹿小姐!?」

白急忙想要否定,但入鹿却抢先一步开口骂人。白想要责备入鹿,我却开口安抚她。

「没关系,她说得没错,这是事实。」

身为我的护卫,她必须离开环等人的身边,也难怪会想抱怨。反而是我,不该对她发脾气。

「也对你们说声抱歉,明明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却还让你们陪我做这种事……」

「不,我们……」

「能为您报常盘的仇,我们对允职大人只有感谢。」

和入鹿一样担任护卫的两名下人,一边行礼一边回答。这两人和在这次任务中死去的常盘,原本是同一组的。

「别那么拘谨。还有一半……不,三分之一。我会尽量多拿一点回来,你们再忍耐一下。」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迈步前进。

「你们在这里等我。我不会花太多时间。」

「你要一个人去?」

『( ≧∀≦) 请务必小心哦!』

我一发号施令,入鹿就插嘴问道。我无视从白的怀里发出的奇怪电波,点头回应。

「这是我的工作,我一个人去。」

「……真像你这混蛋会说的话。」

听了我的回答,入鹿打从心底感到傻眼地嘀咕。白和部下们也对我投以责备的视线……但我只是苦笑。

接着我再度迈步,朝那扇门前走去。

前往稗田郡门围村……

和之前造访过的村庄一样,门围村也不是富裕的村庄。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土地面积相对较大,人口密度不高而已。

因此,从正面进入村庄是相对容易的事。幸好守门人正在打瞌睡。

「喂,好好工作啊。」

「呜哦!?」

在栅栏围绕的村子大门前,我踢了在小屋口水直流睡大头觉的守门青年的脚,把他踢醒。虽然他被我吵醒的同时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但那是他自找的,所以我没放在心上。

「到底在搞什么啊……」

我瞥了屁股痛得要命的守门青年一眼,耸耸肩感到傻眼,然后直接往村子深处走去。

「不好意思,我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从季节和时间带来看,大家应该都在做家事或煮饭吧。在外面工作的人几乎没看到,除了守门青年之外,我第一个发现的村民是正在外面玩耍的小鬼们。然而,小鬼们看到陌生的黑衣男子出声叫他们,全都警戒地躲到树木或草丛后面。

哦,这些小鬼教育得真好啊。这样就算有人来绑架,我也能放心了,这群混账。

「……我在找人。我有东西要交给对方,如果你们愿意告诉我,这个就给你们。」

我边说边拿出金平糖给他们看。这是从被妖怪毁灭的车站那里借来的一部分物资。

「那是什么?」

「是甜甜的糖果。」

我这么说完,就吃了一个给他们看,他们看到那鲜艳的色泽,也渐渐产生兴趣,往我这边靠了过来。我抓起一个,往嘴里一扔,下一瞬间,他们就睁大了眼睛,一齐往我这边靠了过来。

「慢着慢着,你们想要的话,我就给你们。不过在那之前,你们要回答我的问题。」

我让这群像狼一样盯着我,随时都要扑过来的小鬼们安静下来,向他们问道。他们立刻回答,一齐指向某个方向。

「好……我先说清楚,你们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你们要是把从可疑人物手上拿到食物的事告诉父母,可是会被打的哦?」

我这么警告他们,把袋子递了出去。他们马上一把抢走,开始狼吞虎咽。那幅景象,简直就像是一群麻雀在抢食物。我露出苦笑。

我往小鬼们指的方向走去,找到了那栋房子。那是一栋在村子里不算特别大,也不算特别小的小屋。炉灶升起白烟,看来正在煮饭。

我摘下面具以免失礼,敲了敲门。出来应门的老妇人一看到我,大吃一惊。我行个礼,报上名号。老妇人有所戒心,没有报上名号。这是当然的,谁会没事报上名号,惹人诅咒?

但我一说出那个名字,老妇人立刻哑口无言,错愕得说不出话来。紧接着,一个十来岁的年轻姑娘从老妇人背后探出头来,大概是正在做饭吧。她一看到我,也一样有所戒心。

我再度行礼报上名号,因为时间宝贵,就直接说出此行的目的。少女听得愣住了,但我不管她,继续说明。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以及受谁之托而来。然后,我将那样东西递给她。

我递出一把漆刷上贴了金箔的小小梳子。她一定吵着要,哥哥就省吃俭用,为她买了这把准备出嫁时用的发饰。

看到我递出的梳子,少女显得很困惑,脸上浮现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朝廷果然很慢,乡下地方的行政效率更慢,看来通知还没下来。

尽管如此,少女在理解我话语的瞬间,表情就僵住了。然后脸色发青。随后她开始破口大骂。她一边抽泣一边否定我的话,对我破口大骂,不顾一切地朝我扔东西。

幸好她没有扔梳子过来。

少女作势要殴打我,老婆婆连忙制止她。我在最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我早就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

我为了离开村子,用颤抖的步伐慢慢走到村子门前。

「……这下伤脑筋了。」

「去时是天堂,回时是地狱」,这是哪首歌来着?门前除了看似村长的老人之外,还有二、三十名男子在等着我。他们带着锄头、棍棒、长枪,甚至还有看似猎人的男子拿着弓箭。这警备体制真是漏洞百出。

「明明守门人打瞌睡都没人发现。」

我不禁对这漏洞百出的警备体制叹气。或许是因为周围被山包围,能够和剩下的三个村子合作,所以这一带的村庄在稗田郡中,面对妖魔鬼怪或盗贼的危机意识似乎比其他地方还要低。因此才会出现这种应对方式。

就在我思考着该如何通过时,事情发生了。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咦?这个村子的人,难道要聚集几十个人才能打倒一个下人吗?」

「啊?」

「唔哦哦哦!!?」

伴随着这声呐喊,数名男子被抛向空中。

「啧,从背后偷袭吗!?」

持弓男子慌忙转身放箭,但箭矢理所当然地被挥开。

即使失去专用的斧头,即使是随处找来的便宜货,对入鹿来说似乎也已经足够。

「允职!!」

「我马上去救你!!」

接着,手持盾牌和刀的部下们冲向村民。他们没有杀人,只是砍断棍棒和长枪等武器,用盾牌殴打村民,使其昏倒。村民们没有像样的防具,战力转眼间就减少了一半,连尚未受伤的人都开始害怕。

「喂,你这个老大怎么可以逃走!!」

「咿!?」

然后,入鹿将斧头对准了第一个逃跑的村长脖子,胜负就此分晓。在入鹿的威胁下,村长连忙命令村民们丢掉武器。

「……你不是说要当个阿呆吗?」

「我指的只是你做的事。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见死不救。」

听到我的指摘,入鹿咯咯地笑了。我叹了口气。

「我会道谢的,你们也是。谢谢你们出手相救……不过如果能再手下留情一点就更好了。」

我看着倒地呻吟的村民们,明知自己是被救的一方,却还是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不过嘛,毕竟我很少教导对人战斗的技巧,所以没办法手下留情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啦,总之得先想办法让事情和平落幕才行。我迈步走向村长。

「噫!」

我一走近,村长立刻发出惨叫,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我内心感到无奈,同时屈膝跪地开口说道:

「村长,我为擅自进入村子一事向您道歉。因为我有必须直接进入村子的事情……这是补偿的物品,就请您连同治疗村民的费用一起收下吧。」

我如此说道,同时递出先前从商会大小姐那里收下的玉楼二朱银。我递出两枚,一枚是给村长的贿赂,另一枚则是给村民的治疗费。

「这……」

「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吧。可以吗?」

我如此拜托,村长便点头如捣蒜,最后甚至还露出一丝奸笑。金钱的力量真是伟大。我瞥了他一眼,随即戴上般若面具,向入鹿等人打声招呼后便离开村子。

……当然,没有人从背后偷袭我。

「……你真的要给那么多钱啊?这样好吗?」

「如果用钱就能解决,那可是轻松多了。硬要说的话,都是因为你突然使用暴力,原本只要一枚的钱,变成两枚了。」

「呿!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听到我的讽刺,鹿儿咂了咂嘴,然后继续说道:

「既然这样,你一开始就去跟守门人说不就好了?」

「我也不是没想过,但对方大概不会让我进去。他一定会说东西由他来交,要我交出来。」

而且也有可能被他偷走。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避免请郡里的官员转交。亲自直接过去才是最确实的方法。虽然我一醒来就拜托紫帮忙,她当时的表情相当不情愿……不过没想到她竟然会去征求下人头子的许可。真是意外。

「反正那只是跟死人的约定吧。」

「我知道这是自我满足。」

说到底,这次的事件有几成是我的责任,我只是完成了彦六郎的遗言而已。其他人连遗言都没能传达。他们一定会抱怨不公平。我不能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做了好事,这真的只是自我满足。

「……」

「干嘛?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我向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的入鹿问道,但她立刻啧了一声,别开视线,冷冷地回了句「谁知道」。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希望她能解释清楚……

「伴部先生!你没事吧!?刚才好像有骚动……」

『(* ̄∇ ̄)一切顺利!!』

我正想着这些事,思考却马上被打断。白原本在远处观察我们和村民的冲突,这时脸色苍白地朝我跑来。附带一提,笨蛋蜘蛛的狂妄发言让入鹿显得很不耐烦,但我决定不去在意。

「嗯,我没事……抱歉,我先去别的地方,马上回来……」

『哥哥为什么不能回来!?』

白狐半妖狐抱着我的手臂,忧心忡忡地仰望着我。我正想回答,却突然沉默下来。白仰望我的模样,让我想起在村子里发生的事。

『我不懂!为什么哥哥会被妖怪杀死!?』

『为什么连遗体都送不回来!?』

『你们的工作不是驱除妖怪吗!?为什么你活着,哥哥却死了!?』

『把哥哥还给我!还给我,你这个杀人凶手!!』

这绝不是迁怒。降妖伏魔确实是我的职责,但把他们——把她的哥哥卷进来,无疑是我的错。他们死了,不管怎么想都是我的失态,所以,所以……

「伴部、先生……?」

『(´・ω・`)?你没事吧?』

那不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将视线转向眼前的白色少女,拼命在面具下挤出笑容。幸好我戴着面具,因为我的笑容一定很丑。

……然后我开口说道:

「……我没事。我们回家吧?」

没错,回家吧。快点回家吧。回家吧。

「毕竟已经很晚了。」

我仰望天空,如此低语。我内心有许多想法,但为了整理这股倦怠感和混乱到快要满溢而出的思绪……

「回家吧……」

我现在只想尽快回到那个温暖的空间,回到我应该回去的地方,回到允许我回去的地方……

————————————————

北土的深处,某处的洞窟……正确来说是石室的入口,那道黑影终于抵达了。

「呼……呼……唔!?这下可不妙了。喂?」

不定形的影子逐渐还原成人类的外貌,而再生的神威脸上浮现疲惫不堪的表情。他不仅被拥有神格的妖怪打倒好几次,还不断遭到仆人残酷的偷袭与反击。特别是被乘着灵气的一击打中脸部,实在很难受。现在也处于半脑震荡的状态。

最后一击是那道光……虽然距离应该还算远,但还是被夺走了不少妖力。老实说,现在恢复成人偶也是用尽了剩余的体力。他忍不住想抱怨几句。

「呼……呼……呼………就这样、结束了吗?」

神威调整呼吸,吞了口口水,让精神冷静下来,好不容易才踏出一步……然后停下脚步。

「啊,对了……『空山不见人』。」

『春眠不觉晓?』

他像是突然想起般急忙说出这句话,接着听到模糊的声音回应。仔细一看,声音是从洞窟左右两侧的岩壁传来的。

像是鬼脸般浮现在岩壁上的脸孔,瞪大的眼球。守门人。拟态的简易式。他要求神威说出暗号,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啊——『不知天已晓』。」

神威停顿了一下,从脑中回想起被灌输的诗歌后续,接着说出口。

『国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时不利兮?』

「『骓不逝兮』。」

『身不有欲?』

「嗯?呃……啊~『勿施于人』,是吗?哈哈哈,好险。」

神威在时间快到的时候,从脑中的记忆中找出后续句子回答。他一边回答,一边责备设定这个暗号的人。

明明到目前为止都用大陆诗词来设定,却突然从论语中引出暗号,这个人的个性实在太恶劣了。如果要再补充的话,就是刻意引出的这一段内容充满讽刺,更加突显出设定者的性格有多恶劣。大陆王朝的诗人和哲学家,肯定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文字被用在那种男人身上。

『进来吧……』

浮现在岩壁上的鬼面如此低语后,闭上眼睛。一旦闭上眼睛,就会与岩石表面同化,如果不仔细凝视,根本不会发现拟态在那里的简易式。」

「……那么,打扰了。」

神威仔细确认过没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陷阱后,终于踏进洞窟中。

「…………」

神威暂时靠着墙壁支撑身体,沿着昏暗的洞窟内部笔直前进。

这个洞窟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虽然因为漫长岁月的流逝而劣化风化,不过墙壁确实是以人工方式削凿而成。

「这是上古时代的事情。在扶桑国建国之前,各地断断续续建立的奴隶王朝中,为了夸示自身权威,建造兼具宫殿功能的陵墓是一种流行……花费了数十年的岁月,以及数万奴隶的劳力。」

「……」

突然针对内心疑问的说明让神威回头望向背后。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只穿着外套的丑陋人偶肉块。像是要消除死角般有着复数眼球,每只手都拥有七根手指的丑陋肉块,就这样灵巧地编织出话语。

神威很清楚这是什么。那是自己的师父为了方便对话和进行手工作业而混合培养制造的人肉和妖肉,属于低价格的抛弃式寄代(保存期限七天)。

「呜恶……」

神威忍不住发出小小的呻吟声。即使很合理,不过过于残酷的外表和腐臭还是让徒弟不由得皱起眉头。只是当事者似乎并不在意,就这样兴高采烈地继续开口。

「你知道吗?许多王宫都是在下一任国王即位前就开始建设,而且一旦即位的国王死亡,王宫就会直接转为坟墓,把原本在王宫里工作的无数奴隶活埋在里面。听说王宫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只能使用一代,真是奢侈。」

这大概也是为了借由严苛对待民众,让民众心生畏惧来防止叛乱吧。各地的王,也就是拥有灵力的人们基本上都是被唯人轻视嫉妒的存在。从那样的立场往上爬的人们之所以刻意付出许多牺牲建造巨大的王宫,大概也是为了提高自身神性的必要仪式。

……虽然对于被使唤的民众来说,根本无法忍受。不过……

「……我的部族里确实也有类似的古老传说。我记得好像是当地国王在第三代的时候被部族的始祖暗杀。」

「那真是了不起的伟业。正所谓盛衰荣枯,盛者必衰的道理。骄者不长久,这是实际的例子。」

「那么这个洞窟就是那个光荣梦想的痕迹吗?」

神威冷笑着再次环顾地下道。这里早已被人们遗忘许久,也不晓得究竟有多少人在这里流血丧命……要说哪里有欠考量的话,就是眼前这个疯狂上司,居然把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当成自己的研究所兼藏身之处。不对,就合理性来说,这或许是个很合理的安排……

「所以呢?师父大人,您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上历史课?」

「神威,你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真是辛苦你了。」

面对神威的提问,眼前的肉块完全不予理会,只是以慰劳的语气这么说道。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已经算是司空见惯的反应,但神威还是对这无礼的态度感到有些不快。于是,他开口回答:

「不,我没能完成您交付的任务,实在是万分痛恨。」

「哈哈哈哈,你不用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反正你一定是因为被交付了麻烦的任务,所以觉得很不耐烦吧?年轻人都是这样的。」

听到师父露骨的发言,神威没有做出回应。因为他很清楚,这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好啦,一直站着也很累吧?你先坐下吧。要是不坐下来,要报告起来也很不方便吧?」

神威背后出现一只巨大草鞋虫,高度恰巧适合椅子。神威对草鞋虫的外观露出嫌恶的表情,但还是坦率地接受对方的好意,坐了下来。

「……话虽如此,我其实已经从远方欣赏过你的活动了。哎呀,你太大意了吧?你大概没料到我会派出军团兵和翡翠块吧?我也没料到,所以你不用觉得丢脸。」

实际上,眼前的肉偶在本次事件中,原本期待他能发挥妖化位的力量……结果他却以近乎人类的状态突破了那个局地,表现得比预期中还要好。

「你明明没有达成目标,看起来却很开心呢?」

「当然。因为顶级的酒愈放愈香。这么一想,那也别有一番乐趣。而且我也能传话给她了。」

「她……?」

听到师父的话,神威歪了歪头。他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

「啊,是关于她的事情。如果有必要,我会再告诉你,现在不用在意。反正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哦,这样啊。」

神威没有继续追问师父平淡的话语。因为就算追问,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因为自己可不能因为自找麻烦,就在这里结束一切。

「为了那个女孩吗?」

「…………虽然在被变成这副身体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不过师父您该不会能读取我的思考吧?」

面对在绝妙时机插嘴的师父,神威半是放弃地如此问道。毕竟要是脑袋被窜改的话,就连思考和记忆都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做那种不解风情的事情。你大可放心,你的记忆、感情、判断,当然还有那份热情,毫无疑问都是属于你的东西。」

对于神威的担忧,鵺以轻浮的态度否定。虽然否定,但果然还是无法信任。

「你也不用那么怀疑我嘛。不过,古代人也曾经做过这种对内心自由的干涉,所以我不会责备你就是了。」

鵺悠然自得地装出宽大的态度如此说道。看到她那装模作样的厚脸皮态度,神威不禁感到厌烦。

即使理解这一点,神威还是只能选择跟随眼前的师父。因为这是拯救她、让她活下去的唯一选择。

在扶桑国和自己的部族都没有未来的情况下,这是唯一能延续她那堕落为半妖性命的道路。

「……那么师父,我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

神威脑中瞬间浮现一个剽悍得宛如野狼,比男人更像男人的卑贱女子身影,但他将那身影暂时抛诸脑后,开口问道。他不认为自己的师父会说些无意义的话。

神威明白,这段对话是在警告自己,别因为日前的任务而心神不宁。既然如此,让神威重新理解自身立场的师父,究竟想要求自己做什么……答案很明显,就是新的任务。

「呵呵,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肉块灵巧地露出像是笑容的表情,拍了拍手。接着,神威感觉到一股气息缓缓逼近自己的背后。

「我要求你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希望你潜入京城,我会负责安排。至于第二件事……」

神威转头望向气息的来源,一看到那个存在,他不禁张大嘴巴,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感到错愕。

「……师父,您是在开玩笑吧?」

神威转过头,瞥了师父一眼,然后开口问道。面对他那充满怀疑的眼神,肉偶悠然地露出微笑。

「它才刚完成,动作不太灵活,还请你见谅……你可以帮忙饲养它吗?」

听到身为初代阴阳寮首领的男子说出如此轻率的话语,神威只能歪着嘴角。

然后,穿着破烂衣服的「那个」一边邋遢地流着口水,一边茫然地观察着眼前两人的互动,然后歪了歪头。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纯洁无瑕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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