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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第四章,武叡帝在位的十年如月之月的纪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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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作者的叙述,由于和妖魔的战斗越来越激烈,阴阳寮向北土各家请求第六次的派兵,鬼月家派出七名退魔士、仆人、杂役和其他人员总共九十四名。他们听从朝廷的命令前往西土……然后失去了将近半数的人员。因为空亡率领的百之一凶妖,和他们率领的军队发生了激烈冲突。

「这边有画。」

白看了一眼记载纪录的下一页,上面画着无数的魑魅魍魉正在吃人的光景。或许是因为画技精湛又细腻,画中的人物似乎随时会动起来。

「咦……?呀!」

下一瞬间,画在纸上的妖怪们全都一起凝视着白。这突然又出乎意料的状况让半妖吓了一跳,发出小小的惨叫声并跌了一跤。正确来说,是差点跌倒,幸好被正在倒茶的简易式扶住,因此平安无事。看到这光景,葵愉快地扬起嘴角。

「哎呀哎呀,你在做什么?」

「对……对不起,没想到画居然会动……谢……谢谢您。」

向主人解释之后,白向救了她的简易式道谢。只是简易式没有反应,也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是本道式也就算了,简易式不需要做这种事。它们和机关是一样的,只是按照事前设定的规则来行动,没有思考能力,也没有感情。」

葵如此宣布,然后把视线转向书中的图画,开始仔细地说明。

「哼哼哼,你看看,由专门的画师来画,就可以让图画动起来……不过,这也是一种简易式。硬要说的话,这类作品正如字面所示,是为了记录记忆而存在的东西。」

「记录记忆……吗?」

半妖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歪着头表示不解。

「没错,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用口传或书本完全传达。这就是所谓的百闻不如一见。」

而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就是这种形式的书籍。

「画中转录了画师的记忆,只要碰触这幅会动的画,就能体验到执笔者实际看到的景象,连五感都能重现。」

不过,那终究只是能追体验执笔者的记忆,未必是真正的事实。毕竟记忆可以捏造,也必须考虑到误解或劣化等偏误。因此,封在书中的记忆和五感也无法完全信任。

只是在很久以前的朝廷里,曾经利用这种缺点,进行连睡眠都不给,让犯人多次追体验比实际更痛楚和恐惧的「拷问记忆」的审问。由于实在过于不人道,因此在以名君闻名的玉楼帝时代,这种做法已经正式废止……

「嘻嘻嘻,有兴趣的话要不要看一下?」

「咦?不……不用了!我心领了!」

葵像是突然想到般地如此提议,白却慌张地拼命摇头。毕竟在她眼前的书里,有着许多容貌骇人的怪物,正陆续吃掉四处逃窜的人们。明明只是图画,却有着令人厌恶的真实感,以及充满魄力的表情。

就连看着墨画都让人背脊发凉,更别说是窥视真正的记忆……白狐少女实在无法办到。

「哎呀,是吗?那真是可惜。」

葵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那么遗憾,她将视线移回书上。画中那些先前还极尽残虐之能事的妖怪们,现在却完全相反,正遭到狩猎。从书页边缘出现的鬼月退魔士们,将魑魅魍魉一一撕裂、砍倒、大卸八块。驱除着这些妖怪。

而位于妖怪大军中心的那只特别巨大的大魔,正以充满杀意的眼神,瞪着退魔士们,以及只是书页上存在、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读者……鬼月公主。那凝视的眼神,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只妖怪的灵魂真的被封印在画中。

过了一会,纸上的怪物似乎很愤怒地发狂咆哮。然而就算咆哮,对低头看着它的葵也没有任何意义。

「哼哼,真是个丑角。」

面对这个只能不断重复注定的凄惨败北的可悲「记忆」,葵轻声嘲笑。接着她把视线移向旁边记载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以漂亮的字体,写着那个恐怖怪物的真名。

【绫凪邦妖冦之大将凶妖祸兽】……

——

「祸兽」,或者称为「祸母」,有时也只以「祸」来表示的妖物,是源自于佛教经典故事集的怪物。

根据故事,那是天神为了劝谏统治极乐净土之国的傲慢国王而派遣的灾厄化身,是类似以针为饵的野猪,或者是狼,也可能是虎头牛身的野兽。

《暗夜之萤》中的「祸兽」虽然是参考原典的记述而创造出来的存在,然而在某种意义上,却成了更加无可救药的存在。

为了诛杀傲慢之人而被创造并派遣的神猪被铁皮包覆,然而神格却逐渐凋零衰弱,最后如同许多灵兽那样,被当成土地的肥料,堕落成妖兽。

然而诞生的目的并没有改变,反而因为妖化而让对人类的憎恨与敌意更为增强,空亡的神格升华至极限,对人界发出宣战布告,麾下的凶妖百将也全都听从命令,率领大军蹂躏扶桑国的国土。

然而这场长达数年的动乱最后以扶桑国的胜利收场,跟随空亡的凶妖们也大多遭到讨伐。在那之前,这只猪妖怪已经被当时的鬼月家率领的讨伐队打成重伤,因此没有参加决战,也因此成功逃过了王师的追击。

不过对怪物来说,这恐怕是出乎意料的结果吧。这只怪物虽然拥有智能,却欠缺理性,只会横冲直撞,对人类的憎恨也比其他人高出一倍。要是没有受到重伤,空亡恐怕会无视命令而失控,直接遭到讨伐吧。讽刺的是,鬼月家造成的伤害反而成了这只怪物的命脉。

时间流逝,来到原作的开头。怪猪终于起事,率领聚集的手下们,按照原典的内容袭击北土的乐园,为了诛杀那些傲慢自大的人类……

(那应该是丰穰祭之后的事情……!)

我抬头看着突然跳到眼前的怪物,表情变得僵硬。内心满是疑问、疑惑和混乱。然而下一秒,我把这些情绪都抛到脑后,反射性地采取行动。

「失礼了……!!」

「咦!?哇啊………!?」

我抓住环的手臂,翻身躲过从正上方挥下的蹄子。然后我直接抱住目瞪口呆的她,蹬地往后方逃去。在逃走的前一刻,我用眼角余光瞥见了衣衫褴褛的虾夷……他同样跳了起来,往和我们相反的方向逃去……

「公主大人!?」

铃音大概是理解了事态,她一脸惊愕,脸色发青,朝我们的方向跑来。我低头看向被我抱在怀里的环,与她四目相对。

「呃、呃……谢谢?」

我放下依旧处于混乱状态的主角,和在石阶时不同,我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把她塞给女佣。

「哇啊!?」

「呀!!?你做什么………!?」

铃音被我粗鲁地塞给女佣,正想抗议我的行为,但立刻又闭上了嘴。不知道是因为我从面具缝隙间露出的眼神,还是因为背后那只妖怪……大概两者皆是吧。

「喂,把两位公主带走。」

由于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和这场动乱或生死关头彻底撇清关系,因此我命令坚彦安排的保镖们去处理。他们立刻赶来保护环和千姬,看了我一眼后默默点头。接着他们半强迫地把试图抵抗的两人拖走。这种态度和先前打牌时的不良少年模样截然不同。漫画版里也有类似的情节,看来他们似乎具备在紧急时刻能做出觉悟的觉悟。

「好啦,该怎么办呢……?」

我面对着怪物。

「祸兽」的状态和原作相差甚远。在原作中,「祸兽」的表皮确实因为祠堂里张设的多重结界而烧焦,但很明显只是表层的轻伤。然而眼前的山猪却不同。

按照原作设定,过去和鬼月家的退魔士战斗时,「祸兽」四根獠牙中的其中一根被打碎,还失去了一只眼睛。

然而,「祸兽」的腹部却开了个大洞,大量鲜血从该处流出。它的嘴角也同样在吐血,呼吸急促。充血的双眼瞪得老大,眼神中充满愤怒与憎恨。

眼前的光景只能用「负伤」来形容……

(在来到这里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争执?)

原作中的山猪虽然也是个短虑的家伙,但至少还没失去理性到像眼前这只怪物的程度。更何况要让凶妖伤得这么重……

「是和鬼月家的人起了冲突吗?」

以设定来说,双方应该是恨之入骨。难道是知道鬼月家的人待在乡里,所以才直接冲过来?不管怎么样,这样原作根本乱七八糟。非常不妙,太不妙了。

「等等,我应该先担心自己吗……!」

瞪着这边发出咆哮的「祸兽」把我的意识拉回现实。全身长满铁针的毛皮抖动着,凶妖朝这边逼近。

「只能闪开了……!」

面对边啼叫边突击的妖猪,我能做的选择只有转身闪避。防御根本不可能,迎击更是不切实际。

根据原作,便宜的刀刃对「祸兽」的毛皮无效,火也没用。再加上祸兽本身就是灾祸,因此连咒术之类的效果也很薄弱。根据退魔术士的适性,这种怪物连要对抗都很困难,像我这样的下人更是无计可施。

(我记得主角是用神力一拳解决的……!)

我像斗牛士那样在冲撞前一刻往旁边跳跃。虽然跳开了……

「!光是风压就有这种威力……!」

在闪避的那瞬间,我应该和怪物保持了至少五步的距离。虽然保持了距离……但怪物在冲刺时似乎会朝周围产生类似冲击波的攻击。我的衣服被撕裂,身体也出现几道浅浅的割伤。我察觉到这些伤势。

「明明没有打中,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呜!」

我赶紧重整姿势,瞥了一眼撞上背后大树并发出咆哮的「祸兽」,拼命回想原作剧情。

虽然不是「火力就是力量!」,但原作主角消灭「祸兽」的方法非常单纯明快。他直接使用被吃掉的土地神的神力,使出类似龟派气功的招式,以蛮力将「祸兽」烧成焦炭。虽然剧情演出得像是土地神赐予主角神圣的力量,但那当然只是误导。」

「再来是肉搏战吗!」

制作团队表示,接下来可以激怒「祸兽」,让它失去冷静,无法灵活行动,再进行近身格斗战……但是看到刚才那一击就知道了。和这种怪物进行近身战斗根本是疯了。

「噗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野猪发出骇人的咆哮,脸部埋在大树中,试图往后退。然而它的獠牙似乎已经深深刺进纤维质,无法顺利拔出,费了好一番工夫。老实说,趁这个空档逃走才是上策……

「既然我负责殿后,当然不能让你得逞。再陪你玩一下吧……!」

我朝「祸兽」扔出手推车。手推车没有直接命中,而是从它的鼻梁正上方通过,然后直接落下,因为自身的重量而缠绕在妖魔的脸上。

「噗吼吼吼吼吼吼……!」

凶妖因为自己的脸受到骚扰,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我。没错,看这边。别在意其他人…………!

「嗨,初次见面啊,猪。可以请你自我介绍一下吗?打招呼很重要吧?」

我单手抓住连接手推车的线,另一只手拿着长枪,开口询问。妖魔看到我的模样,嘲笑似地扬起嘴角,眯起眼睛。

这是当然的。区区一个下人单独对上连一流退魔士都要赌上性命的凶妖,结果显而易见。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过,我可不打算乖乖被杀。

「喂,你该不会以为这家伙是绑烤猪用的章鱼线吧?」

「嘎吼!」

我一边嘲讽一边警告,轻轻拉扯丝线。怪物总算发现勒住自己脸部的丝线并非普通的纤维线,惊讶地瞪大双眼。这次换我嘲笑对方。

「哈!你总算发现了吗?太迟了,猪脑袋……!」

我一边怒骂一边拉扯手车的丝线,缠住怪物头部的丝线以怪物的鼻子为中心,一口气刺进肉里。肌肉纤维发出啪叽一声,鲜血喷溅而出。看来就算是覆盖全身的针毛,也无法完全挡下土蜘蛛的铁丝。

不过反过来说,蜘蛛丝的效果也仅止于此。

「噗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糟了……!」

下一秒,野猪把缠住自己的大树连根拔起,然后直接甩出去。大树通过我身边,随着粉尘重重摔在地上,接着又滚了一圈,把其他树木也撞碎。

「刚刚那是瞄准我来的吧……!」

我无法反应。那是一棵十名樵夫花上一整晚,也不见得能砍倒的大树。如果这棵大树朝我这边飞过来,我毫无疑问会被压扁。刚才的攻击没有命中,完全只是运气好。如字面所述,没有命中。

『噗哦!!?噗哦哦哦哦哦!!!!』

「呜哦哦………!?」

祸兽为了切断丝线而不断挣扎,丝线就陷得更深。它似乎无法忍受疼痛,变得更加暴躁,丝线也陷得更深。然而,这也意味着被丝线连着的我,会受到猪的甩动。

「又不是在钓鱼……!!?」

我被猪拖着走,甚至被甩来甩去。手臂被拉扯,好痛!!?要被扯断了!?!

「开什么玩笑……可恶………!!」

我拼命地踩稳地面,同时拉扯丝线,逼近祸兽。凶妖用充满憎恶的眼神瞪着我。啊,这下糟了。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猪妖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面向正面,就这样随着撕裂空气的轰鸣声,一口气朝我冲过来。喂,不会吧!!?

「逃不……掉了吧!?」

要切断手推车的绳索全力逃走并非不可能,然而要是我在这里逃走,也不知道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是封印土地神的祠堂?还是TS的主角们?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尤其现在和原作不同,环并没有绝望的支援,让她去对付怪物的风险实在太高。因此……

「你可要给我撑住啊……!」

我瞥了已经逼近眼前的山猪一眼,同时把枪对准它。接着我开始计算时机……就是现在!

「噗哦!」

「好!成功了……好痛!」

在冲撞的瞬间,祸兽低下头,打算用獠牙从下方把我撕裂,我则同时把枪刺向它的鼻梁。接着我用灵力强化臂力和脚力,甚至利用怪物本身在冲刺时对周围产生的冲击波,以撑竿跳的诀窍跳了起来。最后我成功地抱住怪物的脸,整个人贴在上面。

然而与此同时,我的全身也窜过剧烈的痛楚。虽然野猪的鼻梁附近毛发比较稀疏,而且因为强行突破结界而烧焦,但「祸兽」的毛皮是铁针。有好几根针毛刺破衣服,扎进了我的身体。就算没有这些,由于正面承受冲击波,全身都留下了浅浅的割伤。

长枪?那家伙是个好人。

「而且而且,像这样抱着的时候,野猪也还在乱动……好痛好痛好痛!」

凶妖比先前更激烈地甩动头部。因为眼前确实有可恨的人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祸兽」一边以锐利的眼神凝视这边,同时像匹悍马般试图把我甩落。每次动作都会对我的身体造成负荷,扎进身体的针毛也扎得更深。痛楚让我的表情扭曲。虽然扭曲……但我不打算在这里放弃。

「谁会掉下去啊……呜哦哦哦哦哦!」

妖物似乎终于失去耐性,接连撞向周围的树木。它大概是想把我甩到树上吧。妖猪胡乱撞向附近的树木,把树撞倒,树木一一碎裂。我用丝线支撑身体,躲在獠牙后方撑过攻击。反而是妖猪因为原本就受伤,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

「很好,很好……!!就这样自爆吧……真的假的!!?」

当我嘲笑猪头的短视行动时,我立刻推翻自己的判断。『祸兽』似乎因为一直甩不掉我而放弃,改变了优先级。它已经不再看我,朝祠堂冲去。这个判断并没有错,但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别想得逞……!!」

光是这只山猪就已经让我应付不来,要是连被封印的土地神都复活,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在下一瞬间跳下獠牙,在即将撞上地面的前一刻,手车的丝线伸长,阻止了我。接着『祸兽』发出惨叫。

原理和马的缰绳一样。妖猪因为我的体重压在一边而失去平衡,脸部被丝线刺入的剧痛也让它的冲刺方向偏移。

「噗哦哦哦哦哦……!」

「哈哈!很好!来啊来啊,尝尝痛苦的滋味吧……!啊!」

我露出喜悦的笑容,更进一步地把体重压在怪物身上。然而下一瞬间,我的脚传来一阵剧痛。

「好痛!怎……怎么回事……!」

我含泪看向脚边,发现怪物咬住了我的右脚。压迫感逐渐增强,脚上传来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别……别开玩笑了!很痛耶!」

我从腰间拔出短刀,刺进怪物的牙龈。毛皮姑且不论,牙龈果然还是软的。血沫猛然喷出,凶妖发出惨叫,张大了嘴。

「给我直接摔下去吧!」

通过祠堂,野猪即将冲下陡峭的山坡时,我切断了勾住野猪的线。野猪就这样在铺满砂石的地面翻滚,我则采取护身倒法。然后……

「噗哦哦哦哦哦!」

跳下山坡的妖怪就这样滚下斜坡。恐怕是全身撞上树木和岩石了吧。当然,这点程度应该杀不死凶妖……不过加上原本的重伤,想必不会平安无事。应该说,如果没事就伤脑筋了。

「这样就能争取时间……呃,你们怎么回来了啊!!?」

我忍着被咬伤的脚的疼痛站起身,看到一群人冲上石阶,忍不住大叫。跑在最前面的环看到我,连忙冲了过来。不对,不是这样!

「伴部先生……!?」

「笨蛋!?你干嘛跑来这里!?快点逃啊!!不要害别人的努力白费!!」

「有什么办法!!下面也有小妖跑上来啊!?」

其中一名保镖回答了我的疑问。我望向深处,只见剩下的两名保镖挥舞着刀和长枪,拼命地驱赶试图爬上石阶的几只小妖。喂喂,真的假的!?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祸兽」藏在自己嘴里,入侵村庄时同时撒在四周的手下。不过在这个时候,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我根本没有余力去在意那种事。

「我、我的脚!?快点帮我止血……!?」

「别管那种事!!以自己的安全为优先!!想想你的立场!!」

环打算为我包扎流血且肉稍微裂开的脚。但在我看来,她待在这个危险地带反而麻烦。我必须避免她丧命。我环视周遭,找到了那家伙。

「铃音!?喂,你在做什么!?快点让主人避难!!……喂,铃音!?」

我叫女佣把环拉到别的地方藏起来,但她本人对此毫无反应。

因为她只是站在环背后,浑身颤抖地凝视着我。不,更正确地说,是凝视着我的脚吧?不管怎样,她已经无法期待了。

「可恶,来了……!?」

我用肉眼确认除了从石阶上来的那些家伙外,还有从森林里冲上来的妖兽。数量有一、二、三……四只!!

「混账!公主殿下,请您退后!!」

剩下的保镖拔出刀迎击。但只靠一个人,要对付一只小妖也得赌上性命。剩下的三只妖兽从旁边穿过,逼近而来。

「休想……得逞……!!」

我拿着短刀,朝着带头的犬妖发动攻击。它拖着脚扑了过来,但我闪开之后,把刀刃插进它的喉咙。接着我靠自己的体重把刀刃贯穿喉咙,再往上一挥,把它的头盖骨纵向切开。

「还有人来……!」

剩下的两只逼近。我慌忙举起短刀,但是……来不及!

「你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伴随着这句怒骂,一阵强风刮起。然后那家伙现身了。半妖挥动狼尾,同时挥动手臂。猿猴妖怪从旁被狼爪击中脸部,鼻子被打断,门牙也裂开。半妖就这样抓住它的脸,像棍棒一样殴打后续的另一只。

「你是入鹿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在提问之前!至少先道谢吧!」

「谁会对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家伙道谢!」

我一边大叫一边投掷短刀,镖刺中保镖正在对付的小妖的脸。我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

「入鹿!为什么你会出现……」

「这种状况下哪有人不出面的!比起这个,快点逃……可恶,已经复活了吗!」

半妖随口回应环的发言,但下一瞬间,他头顶的狼耳竖了起来,表情苦涩。同时,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响起,那家伙再度现身。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这么快……!」

妖猪撞飞树木和岩石,爬上山坡,再度抵达山顶。它浑身颤抖,发出低吼,以充满杀意的眼神瞪着我们。很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缠绕在脸上的蜘蛛丝沾满鲜血,更增添了几分骇人感。

『可恶的猴子们……竟敢愚弄老夫!』

「祸兽」以浓重的口音责骂我们。它应该是勉强发声的吧。不过也因为这样,它的话语更让听者感到恐惧。实际上,环已经吓得跌坐在地。

「站起来!快站起来逃走……啊啊,可恶!我受不了了!」

想让环站起来,或是让她跟着女佣逃走,都希望渺茫。我从刚才杀死的妖魔脸上拔出短刀,对着凶妖摆出架式。半妖也一样,站到前方,挡在环他们面前。

为什么?我脑中浮现这个疑问,但没有时间当场质问。我没有那种余裕。怪物已经逼近眼前。

「可恶……!」

我努力思考能突破这个困境的方法,但根本想不出来。因为受伤的关系,我难以闪避,而且说到底,我根本拿主角没辙。也就是说,我被将死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往前踏出一步,举起武器。我不能放弃,也不被允许放弃。我没有其他选择。就算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我也没有理由乖乖被杀,连一刀都没砍到。

然后,我在被山猪妖真的如字面意思般拖着走之前,用短刀瞄准它的头,然后……『祸兽』随后被从旁踢飞。

「啊?」

我哑口无言地看向一边翻滚一边摔在地上的凶妖,接着将视线移向站在那里的人影。

「嗯,看来是赶上了。真是费了我一番工夫。」

「竟然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伎俩而落于被动,真是屈辱。」

其中一人是鬼月宇右卫门。用脚把『祸兽』踢飞的应该是他。他全身溅满了血,衣服上沾满了血迹。

而另一人是鬼月慧晴,他似乎有一只手受伤了,只用单手拿着剑。

正当我们茫然不知所措时,两位退魔士悠然地走上前。途中,宇右卫门对环行了一礼说:「已经安全了,请放心。」而环只能微微点头回应。

『咕哦……你们是鬼月的退魔士……!!你们来了啊。很好,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吃掉……!?嘎啊!!?』

凶妖的话没能说到最后。因为慧晴在下一秒就挥刀砍断了它的舌头。

『嘎……嘎啊!!?』

「哼,少嚣张了。不过是只野兽,别以为能跟仆人一样难缠。」

「你这家伙,看你的打扮和口气,应该是那个绫凪邦的山猪妖吧?你这个没死透的家伙,就让我送你上西天吧。」

两位鬼月的退魔士吐出挑衅与侮辱的话语。

『咕哦哦哦哦哦哦!!!!』

『祸兽』因为这些话而愤怒发狂,朝他们冲了过去。怪物的凶猛模样,足以让凡人吓得动弹不得。然而他们却露出不屑一顾的冷笑。

胜负在一瞬间就分晓了。宇右卫门正面的一拳,打碎了『祸兽』的脸。

同时,慧晴也瞬间逼近野猪的侧腹,把剑刺进它腹部的破洞。刹那间,火柱从野猪的腹部穿刺到另一侧,那是以妖血为触媒的火遁术式。内脏被烧毁,血液沸腾,野猪就这样跌坐在地,然后倒卧在地。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现场暂时被沉默支配,我回过神来正想开口……宇右卫门却大叫:

「吉备!抓住那家伙!」

「咦……?」

「啧!」

代替反应不过来的我,半妖狼转过身去。然而,那也太迟了。下一瞬间,数道黑影从沙砾地面窜出,手牵手围住那家伙,接着出现的是退魔结界。

「啊!啊!啊!」

狼的身体受到轻微烧伤,发出惨叫,跪倒在地。接着,数条像蛇一样在地面爬行的绳索抓住它的手脚和身体,遮住它的双眼,封住它的嘴巴。

「入鹿!」

「萤夜公主,请您退下。」

家臣吉备萩影出现在想冲过去的环面前,周围出现数具人偶式神,开始警戒四周。

「这、这到底是……?」

「放心吧,只是抓到了潜入此地的间谍。」

铃音虽然感到混乱,但还是开口发问,而回答她的人是鬼月宇右卫门。他双手抱胸,朝着这边走来。

「叛徒……?」

「正是,那个半妖是危害扶桑国的危险人物,不可与之接触。」

宇右卫门淡淡地回应,接着瞥了我一眼,然后俯视着入鹿。

「吉备。」

「是!」

家臣对式神下令后,式神就抬起入鹿的身体,剥开她背后的破布。底下露出的是刺绣,虾夷独特的刺绣。

「嗯,特征和通缉令上写的一样。把她带走。」

式神们从背后架住入鹿,把她带走。入鹿本人则像毛毛虫般不断挣扎,然而手脚和关节都被绑住,挣扎也没有意义。

「你……你们在做什么!入鹿……入鹿她……!」

「请冷静。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对公主说了什么,但她并不是公主该帮助的对象。」

「没错,那家伙是重罪犯,而且她还吞噬了许多人,企图毁灭这个乡里。」

「你……你说什么……?」

宇右卫门和吉备的发言让环感到困惑,似乎无法理解。她动摇了。

「有话等回到宅邸再说。慧晴阁下,善后工作可以交给你吗?」

「请交给我。」

宇右卫门一拜托,理究众头领便恭敬地回答。

「嗯。吉备,你去修缮结界,动作快。」

「是。」

宇右卫门对家臣的答复点点头,最后低头看向我。

「你做得很好,值得嘉奖。看来你的实力确实足以担任允职。」

「……不敢当。」

我因为脚伤而单膝跪地,如此回答。宇右卫门低头看了我一会儿,只丢下一句「你去疗伤吧」,便命令保镖们带着环她们回宅邸。他自己也一边下令,一边离开现场……

「…………」

我默默地留在原地,垂头丧气地看着脚边。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需要分析的事情也太多了。光是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感到忧郁。不过……

「总之,先疗伤吧……得先止血才行。」

不管怎样,不先疗伤就无法开始。我放出式神呼叫部下,然后撕破衣服的下摆,绑住脚上的伤口进行止血。

我无力地瘫坐在原地,叹了口气。要我一个人走下那长长的石阶实在太勉强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我可不想摔死。而且……

「…………」

我的视线不经意地转向已经死亡的彻铁猪。考虑到它的大小和存在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尸体的嘴角似乎带着嘲笑……

————————————————

「咦?猪爷该不会死了吧?……哎呀,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在萤夜乡结界之外,连鬼月退魔士都无法察觉的远方,有个存在正确地掌握了乡内的异变。那个坐在树干上的存在眯起眼睛再度确认,然后手撑着脸颊叹了口气。

「哎呀呀,猪爷在上次的骚动中明明也打得挺热闹的,时代的潮流真是残酷。」

这个无法分辨是少年还是少女的孩子……不,是拟态成孩子的怪物再度叹了口气,表现出感叹世事变迁的态度。不过,他的态度中并没有一丝真心。

「……怎么办?要继续潜入吗?还是等他离开后再行动?」

怪物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个比自己大上一圈,却显得很生疏,畏畏缩缩的人影。怪物微微转头回应。

「那还用说?你看到了吧?跟那种怪物战斗根本是自杀行为哦。」

大乱以来经过五百多年,退魔士变得更强了。他们就像在改良家畜的品种一样,混合彼此的血脉,生出并磨练出更强大的个体。

「这就是成果。哎呀,真可怕真可怕…………」

怪物打从心底感到害怕,却又像在冷笑般地大放厥词。真的好可怕。即使从非人的怪物的角度来看也很可怕。

因此,从唯人组成的朝廷来看,应该会更加可怕吧。那里有他们可以趁虚而入的破绽。

「…………」

「……?怎么了?看你那么心痒难耐。发情期到了?」

怪物察觉到在背后待命的这次作战的搭档的异状,开口询问。他的语气像是在调侃对方。

「……肚子饿了。」

「……啊——毕竟你这几天都没吃东西嘛。」

为了欺骗人类们,欺骗退魔士们,至今为止都让他们自由用餐,然而这几天来却必须自我克制。看样子这似乎也接近极限了。不,考虑到自己的模样,反而该说能忍耐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

话说回来,这下伤脑筋了。人类消失的现象意外地引人侧目。虽然不想让好不容易的努力在此时化为泡影……

「哎呀,那是……」

当怪物像这样烦恼时,正好发现那个,嘴角因此放松。嘴角残酷地扭曲。

从森林中出现的是几只小妖。是「祸兽」旗下的残兵……恐怕是被分配到后卫却吓得逃走的家伙。因为自己的头目消失,所以基于指挥系统前来会合吧,是卑屈地仰望这边的无知蒙昧妖兽们。

真是愚蠢的家伙,只要有一点点知性,明明应该能明白等待着没撤退而是逃亡的自己的命运……不,从某方面来说这样正好吗?

「虽然质量很差,不过就用那些忍耐吧。」

「可以吗?」

「败北主义者必须处分,这关系到全体的秩序。」

怪物以像是在开玩笑的态度允许了歪着脑袋提问的搭档。于是身为新人的搭档点了点头……下一瞬间,他张开大口扑向木下那群喽啰。

「呜……!」

惨叫声只出现一瞬间。不许抵抗、逃亡和求饶,野兽们一一遭到捕食。喉咙被咬碎,脚被折断,骨头碎裂,肌肉撕裂的声音响起。这是在刹那间诞生的地狱……

「潜伏行动被发现可不行,所以不可以留下残渣哦~!还有血也不能乱喷!」

搭档一边从头部开始啃食妖猿,同时连连点头回应警告。他直接在嘴里压碎头盖骨,把全身痉挛的尸体整个吞下。

看到搭档老实的态度,怪物心情愉快地连连点头,然后再度远望故乡的方向。他一边望着,同时笑了。以怪物该有的态度嘲笑。

「哈哈,算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果然会热血沸腾呢……哎,野兽终究是野兽。」

在很久以前,大乱之际追随空亡的百只凶妖合而为一,成为救妖众。身为其中一角的妖兽镰鼬如此自嘲。

在他背后,无数怪物们也露出同样残虐的笑容,听从他的命令……

# 第七十八话●

事实上虾夷……入鹿的存在,都在鬼月宇右卫门的预料之中。

虽说结界原本就有破绽,但入侵结界内部的妖物,不是强大到足以突破结界,就是擅长欺瞒气息的妖物。又或者是半妖……

与纯粹的妖物相比,半妖由于混有人类的血统,因此比较聪明,也比较擅长欺瞒结界。就像朝廷在大乱的时代中,将半妖投入战场一样,空亡等人也把他们当成特务来活用。再加上回收的狼毛,让宇右卫门脑中浮现一个可能性。

朝廷与橘商会至今仍在通缉潜入京城,又在移送途中逃亡的半狼妖虾夷。甚至商行那边还承诺了高额的赏金。

据说虾夷逃往了出身地的北方或东方。而宇右卫门等人透过独自的乡内调查,发现某个半妖的存在。

「宇右卫门大人,关于这件事,我由衷向你道歉。然而这个乡里有不少佃农因为缴不起税而逃亡,我实在不忍心把他们交出去。」

萤夜家宅邸的书房里,身为宅邸与乡里主人的萤夜义德向众人谢罪,同时辩解。

义德的语气十分沉痛。事实上义德的言论与行为并没有不合道理之处。为了逃避佃租、年贡与劳役而舍弃土地的农民并不罕见,尤其在北土这种冬季严寒的土地更是如此。

这些流浪者有的躲进深山,有的来到城镇,有的成为其他土地的佃农,有的成为盗贼或黑道……朝廷虽然在法律上规定必须逮捕这些流浪者,将他们押回原籍,但移送需要花钱。如果不成为盗贼,这些流浪者大多会被放任不管,而朝廷也默认了这种情况。对朝廷而言,只要能征收税金,其他都无所谓。

义德无法对这些依赖自己的人见死不救,就算其中包含受伤的虾夷半妖也一样。毕竟没有做亏心事的流浪者并不多。

而这位虾夷流浪到此地之后,没有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至少在他与他身边的人看来是如此。因此在女孩们的恳求下,义德很难拒绝藏匿他的要求。

……当然,前提是「善意的第三者」。不过——

「义德阁下,您不能去。我明白您的仁慈,但半妖不该是您大发慈悲的对象。就算只有一半,怪物终究是怪物。他们狡猾又奸诈。事实上,义德阁下的公主不也被他们利用了吗?」

宇右卫门以理解的态度劝告义德,同时警告。这是他特有的辩论技巧。

对宇右卫门来说,与其在这里批评义德,不如给他面子,同时卖他一个人情。反正就算义德被定罪,萤夜一族被逐出庄园,朝廷或邦守也会立刻介入,借此捞取利益。扶桑国并不希望退魔士家获得特权。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硬碰硬。卖个人情反而更好。

「是啊。从商会的角度来看,我们也不认为义德大人这样的好邻居会做出那种事。我们今后也想和您保持良好的关系。这次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坐在书房里的第三个人露出灿烂的微笑,如此说道。他的眼神却完全没有笑意。对佳世来说,那个虾夷人是她宿命中的对手。

然而商人不会感情用事,她不打算做那种赚不了半毛钱的事。她和宇右卫门的想法一样。为了商会的利益,比起让乡里的权力结构陷入混乱,维持现状借给对方还比较赚。她需要钱,需要尽可能多的钱,为了心爱的人。那么要压抑自己的感情就不是难事。

「可是,我明白那个人是扰乱京城的贼人,但没想到他竟然和妖孽有勾结……」

「不会有错的。事实上,前几天发生案件的现场也回收了同样带有妖气的狼毛。他无法狡辩。」

宇右卫门将证据摆在皱起眉头苦恼的义德面前。

六天前发生的旅行商人被害事件,虽然没有找到尸体,但军队在扎营后前来调查,回收了应该是犯人留下的狼毛。宇右卫门等人将狼毛拿去鉴定,用寻物的咒术进行确认。摆锤的指针精准地指向了那个半妖。

「据说他经常不见踪影。即使是半妖,怪物就是怪物,脚程比人类快。他大概是觉得在附近袭击人类会被发现吧。真是恶毒。」

宇右卫门推测,对方恐怕是在狩猎食人族的过程中遇到了那头妖猪率领的妖群。他以充满偏见的认知如此确信。

「那么,那个人会受到什么处置?」

「总之会把他带走。因为郡司那边无法处理,应该会转交给邦守吧。之后的事情就与我们无关了。话虽如此,从罪状来看,至少免不了斩首之刑。」

「是这样吗……」

虽然义德早就知道,但听到对方明言,他还是闭上眼睛沉默下来。义德和那个人并非素不相识,也不是没有交谈过。更何况这个乡里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出现过死刑犯了……虽然义德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还是无法估计他受到的冲击有多大。

「……妖群也大致处理完毕了。我们预定在几天内离开这个乡里。对你们来说,这样应该比较好吧?」

他们来到这个乡里是为了妖群,而且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在丰穰祭之前让罪犯留在乡里并不妥当。因此宇右卫门提出这个兼具善意与算计的提议。

「以商会的立场来说,预定计划也已经大幅延迟。当然,这也会导致支出增加。我们也会在鬼月家出发的同时离开。宇右卫门大人,可以让我们陪同到半路吗?」

「直到前阵子,那些怪物还在四处徘徊。无妨。我会谨慎地护卫各位。」

佳世的告知以及请求。宇右卫门恭敬地回应后,沉默暂时支配了房间。

「……那么,我就此告辞。熬夜对肌肤不好。我想早点就寝。」

橘家的千金露出虚假的笑容,行了一礼。然后她以优雅的动作无声地从坐垫上站了起来。也就是说,她要离开了。

「嗯,那么老夫也失陪了。后天的出发准备很忙。负责处理杂务的手下受伤了,人手不足。」

宇右卫门也行了一礼,提出离席的要求。他和佳世不同,脸上真的浮现了困扰的表情。

「……是吗?真是遗憾。我本来想在你们出发前至少办个宴会招待你们……不过这也没办法。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出发前请尽管开口,我会尽可能帮忙准备。」

义德理解两人话中的意思,如此回应。佳世和宇右卫门各自行礼后离开房间,室内再度恢复寂静……

「……那两位小姐相当警戒呢。尤其是商家的大小姐……她的眼神从头到尾都没有笑意哦。」

背后传来声音。义德回头一看,发现是被雇来担任保镖的坚彦。虽然坚彦身穿乌帽子和直垂,看起来和平时的流氓或流浪汉不同,不过看到他这身正经的打扮,主人的心情还是开朗不起来。

「没办法。听说入鹿直接危害了佳世小姐,既然是自己的仇人,也难怪她会那样。」

除了朝廷的赏金,橘商会还提出提供有益情报等协助的赏金,一百两。至于活捉或杀害入鹿的人,甚至可以拿到一千两。从这个金额可以知道橘商会对入鹿的怨恨有多深。

实际上,佳世原本应该对萤夜家抱持着不满,却主动表示要支付罪人长期被拘留的补偿。虽然义德郑重拒绝了……

「恐怕会被处以斩首示众吧。不,在那之前会先接受拷问……公主大人应该会大闹一场。」

「那家伙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那么愚蠢,应该不会做出冲动的行动。」

义德反而担心佳世会因此消沉。偏偏丰穰祭就快到了,要是发生那种事……

「公主大人似乎连祭典舞蹈的练习都无法专心。我已经吩咐铃音要好好安慰公主大人。」

「是吗?真抱歉。其实应该由我开口才对……」

虽说原本就是无可奈何的状况,但义德毕竟已经舍弃了入鹿。考虑到女儿们之间的感情,要他直接下令实在尴尬。

「不,铃音也能够理解。她反而因为自己没有阻止公主大人,反而还协助对方而深深感谢公主大人没有处罚她。」

坚彦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被叫来谒见时,女佣的悲壮表情让他忍不住心生同情。一般来说应该会想推卸责任,铃音却连一个借口都没有。她依然是个责任感强烈的孩子。

「抱歉,女儿给你添麻烦了。铃音也是,你也很辛苦吧?」

「不不不,公主殿下很有精神,是个好孩子。虽然不谙世事又太善良这点让人不敢恭维,不过她出嫁时我也会担心的。」

义德询问后,坚彦苦笑着认真回答。环姬个性开朗善良,不过那既是优点也是缺点。这个乡里是温室,外面的世界可没有这么好混。

「内人和我都太宠她了,应该要严格一点教育她才对…………」

义德虽然明白这点,却无法继续说下去。已故的妻子直到最后都还担心着那孩子,对妻子来说,女儿就是如此重要。

就算那孩子其实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弃子也一样……

「…………等祭典结束后,我得告诉她才行。」

义德知道不知道真相比较幸福,可能的话,应该要带进坟墓里。然而,现在是骚动刚结束的时候。身为管理这个乡里的人,身为守护乡民的人,义德必须把真相告诉环姬,不能让这种行为一再发生。

义德想到自己背负的义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目击到这一幕是在酉时,天空染上橘红色的傍晚时分。

铃音……也就是我,发现明天早餐要用的青菜不够,于是拿着竹篓走出宅邸。话虽如此,我要去的地点是离村子不远的菜园,所以没有带护卫,独自出门。

这是我自愿要做的事。这两天我都在陪主人聊天,安慰他。差不多该好好工作了。反正入侵村子的妖魔几乎都被鬼月家杀光了,从地点来看也没有危险性。当然,我还是把护身用的护身符和短刀藏在怀里。

我采收完需要的蔬菜,准备踏上归途。就在这时,我发现了那个。在能够眺望整片田园的小山丘上,有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过去。不过最后我还是朝那个人影走去。反正又不用急着回去,而且我也不想让周围的人看到我和那个男人说话。就这层意义来说,这个机会正好。

我爬上小山丘,确认那名男子的背影。他全身穿着黑色衣服,正坐在地上。

(他好像在动着手……?)

对方似乎正集中精神在进行某种作业,还没有注意到我。我露出讶异的表情向他搭话。

「真巧呢,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你正在工作吗?」

「!?……是铃音小姐啊。」

听到我的呼唤,下人瞬间抖了一下,不过他把那张可怕的脸转向我之后,便安心地轻轻吐了口气。他的态度让我感到有点不愉快。我感觉到自己被轻视了,他好像在瞧不起我。

「你那是什么态度?居然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你是在做什么可疑的事情吗?」

我脑中突然闪过几种可能性。虽然只是听说,但有些所谓的诅咒之类的东西是不能被别人看到的。使用稻草人偶就是典型的例子。

「不、不是。那、那个……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

看到下人有些欲言又止,我这次开始警戒。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他该不会真的在做什么可疑的事情吧?我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藏在怀里的短刀。

「那个……」

「那个?」

「……光溜溜的。」

「………………这样啊,真是失礼了。」

听到下人别开视线低声说出的话语,我为了理解那句话的意思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为了整理状况而更加沉默。然后当我终于理解一切之后,我打从心底向对方道歉。

「……」

「……」

现场充满尴尬的气氛。这、这下不妙了……

「……咳咳。总、总之……比起在宅邸做要好多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为了蒙混过去而干咳几声,接着帮对方辩护。生理现象是没办法的事,男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我如此断定。

「……你意外地冷静呢。」

「我没有公主殿下那么纯情。我可没想过白鹭会带着小婴儿过来。」

我甚至曾经目击到比自己年幼的小鬼们在某天的树丛中做着那种事。当他们几个人拼命地低喃着自己的名字时,我虽然脸红了,但还是直接离开现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要是在那个地方出声搭话,他们未免太可怜了。既然没有实际损害,就应该忘记才对。

「……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眼前的男子放下卷起的袖子,戴上手套,一边问道。我一瞬间瞥见他的手臂,上面满是怵目惊心的伤痕。刚才难以言喻的心情烟消云散,我不禁倒抽一口气。不过我立刻开口解释,以免他发现我的动摇。

「没、没有……我去田里一下。」

说完,我拿起手边的竹篓给他看,补充说明。

「葱和菊菜……还有青菜。是做腌菜跟早粥吗?」

「是的。听说您跟商会的人明天后天要打包行李,会很忙吧?所以我想吃些容易消化、咸一点的食物比较好。」

「感谢您的用心。」

「我之后会去厨房道谢。」下人说道。然后他不再说话,现场再度陷入寂静。

我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内心却慌张地想着该怎么办。毕竟我刚才做了那种事。我犹豫着该说什么,然后注意到他的视线,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脱口而出。

「话说回来,您在这种时候待在这种地方,很闲吗?允职的工作比我想的还要轻松呢。」

我立刻脱口而出,但讲完之后才理解到这内容实在太过挑衅,不禁皱起眉头。然而覆水难收,说出口的话无法收回。我在内心感到胆怯的同时,窥探对方的反应。然而……

「哈哈哈,毕竟脚也受伤了。我从宇右卫门大人那边得到休假,暂时会很闲。」

「这、这样啊……」

佣人没有理会我内心的担忧,苦笑着把这件事当成笑话。然而我无法对那句话一笑置之。我根本笑不出来。我瞥了他一眼。

那只山猪怪物全身都是针。恐怕他全身都被那些针刺中了吧。仔细一看,就算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全身都缠着绷带。

「……」

然后我的视线自然地移向他的右脚。那边的包扎痕迹和身体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来。虽然他站着,但缠了好几层绷带的小腿上,纯白的布料微微渗出鲜血,看起来非常痛。原本就阴郁的气氛,让我更强烈地感受到罪恶感。

「话说回来,公主大人还好吗?您没有受伤吧?」

我持续盯着下人的脚,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一边询问一边当场坐下,藏起自己的脚。他坐在能俯瞰乡下田园的位置。

这个问题是转移话题,也是在帮我,听起来也像是出自于兴趣。恐怕全都是对的。不过对我来说,这也很令人感激。所以我顺着他的意图回答。

「没有受伤,不过相当沮丧。虽然有安慰她……但是认识的人被处决,就算是面对大罪人,果然还是难以忍受吧。」

公主殿下想尽办法要减刑,至少要避免死罪,但是各方交涉的结果并不理想。这也是当然的,公主殿下确实是贵人,但终究只是乡下有力人士的女儿,不是更了不起的存在。她的发言力不足以推翻老爷已经同意的判断。

公主殿下自己应该也明白……而且,恐怕就算明白,公主殿下也无法对那个半妖见死不救。

(很像公主殿下的作风……)

即使被明确指出这些罪状,公主依然想相信入鹿。至少要让他有机会辩解……很遗憾,这种希望恐怕很难实现。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周围的人们都认为狡猾的半妖虾夷利用了公主的天真,用花言巧语欺骗并玩弄了她……或者该说,他们已经把事情归纳成这种结论。

为了保护地方公主的立场,这是最方便的解释。没有任何人受伤,只有一个人成为牺牲者,然后一切结束。所谓丑事不外扬……

「我明白你的心情。无论是谁,看到认识的人受害都会很难受。公主很温柔……你那是什么眼神?」

听到身旁的下人这么说,我不由得以像是看到珍禽异兽的视线看向他。眼前的男子以感到意外的语气指出这一点,我慌慌张张地咳了几声,试图掩饰。

「不,只是因为你的回答让我感到意外……没想到鬼月的下人居然会说出这种感同身受的发言。」

「真没礼貌……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听到我的辩解,下人一瞬间露出不满的表情,但立刻像是理解般地垂下肩膀,然后厌烦地叹了口气。看来他似乎相当不愿意。

(……没想到他感情这么丰富。)

明明是传闻中佣人的模样,而且为了隐藏人格还戴着面具,我却觉得他看起来相当有活力。

「……可以的话,希望您不要外传。我不想让主人产生不必要的疑心。」

我直觉理解到,面具底下恐怕是苦涩的表情。我稍微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这倒是无所谓……不过您还真是好事呢。就算同情您,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哦。」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因为我是明天后天就会离开的人。」

为了慎重起见,我试探性地回答,得到的却是冷淡的回应。虽然有点不满,但我压抑住这份感情。对方的发言合情合理,我感到不满也很没道理。」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感到不快呢……?)

我感到困惑,陷入混乱。不过注意到身旁佣人的视线后,我立刻掩饰自己。他很明显是在寻求我的回应,要是在这里表现出狼狈的模样,我会很不甘心。我意外地很不服输。

「的确如此……我刚才的发言太尖锐了,我向您道歉。因为公主大人太没有戒心,所以站在随从的立场,无论如何都会对所有事情提高警觉。」

他说话的速度有点快,而且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不过他并没有说谎,公主大人的戒心太薄弱了,随侍在侧的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提高警觉。

「我明白,主从关系很辛苦,辛苦你了。」

「谢谢您的理解。」

他回以带着亲切感的苦笑,感觉有点装熟。不过,同时我也对他的话产生亲近感,自然而然、落落大方地向他道谢,然后品尝到谜样的败北感。

我莫名地感到不甘心,所以我在下一瞬间问道: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可以……」

对方一说完,我就迅速地坐到他旁边。然后,我转头看向下人而不是田园。虽然对方那张比刚才更靠近的可怕脸孔让我有点困惑,但我还是开口说道:

「那个……前几天谢谢您。」

「什么?」

佣人似乎有些动摇,陷入混乱而沉默不语。他的反应让我觉得有点痛快,有种赢过他的感觉,忍不住用鼻子哼笑一声。

佣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理解我的意思,他开口确认:

「您说前几天……是指祠堂那件事吗?那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事,护卫是我们的工作。」

「不,我和公主殿下能活下来,毫无疑问是多亏了你。而且……那时候我动弹不得。」

没错,那时候我动弹不得。我应该采取行动,却动弹不得。恐惧让我双脚僵硬,全身冻结,脑袋一片混乱,内心动摇不已。

「……因为我想起了父亲。」

「父亲?令尊吗?」

「是的。」

回过神来,我已经把这件事,把家人的事说出口了。

「以前,父亲的脚受了重伤。脚踝以下的部分被妖怪咬断,血流如注。我记得当时情况危急,真的很可怕。」

那年冬天特别严酷。听说因为夏天太热,导致作物全毁。而且就算收成不多,也大多被佃农拿去抵债。所以父亲在冬天也拼命工作。然后……遭到妖怪袭击。

「呵呵呵,看到你脚伤的时候,我不由得想起这些往事。」

「所以你才会动弹不得。」

「是的。」

真的很丢脸。原本应该保护公主逃走才对……

「所以你真的帮了大忙。虽然我还有很多意见……但还是要感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可疑的地方还很多,我无法完全信任他。而且他是侍奉抓到入鹿的鬼月家的佣人。我无法轻易放下戒心。

不过,我还是发自内心道谢。不管怎么说,报恩都是最低限度的礼仪。这是现在不在的哥哥说过的话。

当时他赌上性命保护我们不受袭击的山猪攻击也是事实,看到他的背影时,我确实感到安心。

「……在这里客气反而失礼,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您的称赞了。话说回来,令尊受伤了吗?真是辛苦您了。」

「毕竟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当时我当然不用说,就连哥哥们也还小,母亲做家庭代工的收入也不够。」

我们全家不分昼夜拼命工作,草鞋、斗笠、竹笼、竹筛,什么都有做,但赚的钱还是不够用。每天都过着挨饿受冻的生活。

「……这样啊,我能体会您的辛苦。」

我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遭遇,眼前的男子却以打从心底同情的语气,似乎感同身受。我突然想到,这个男人或许也有过类似的遭遇。开拓村的佃农,以及北土的居民在冬天穷困潦倒,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也不认为鬼月的人会买下出身北土以外的人。

想到这里,我对这个下人产生了更深的亲近感。明明之前对他只有敌意,我却擅自这么想,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不,我家还算好。幸好现在家人不愁吃穿。」

「……您的家人还健在吗?」

「?是啊,怎么了吗?」

「没、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虽然他的反应让我有点不高兴,但同时我也觉得以常识来思考,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家里的经济支柱无法工作,就算家人因此离散甚至全灭也不奇怪。说不定他的家人……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法责备他。

所以我把事情说了出来。

「就算你因此瞧不起我也没办法……我把家人卖掉了。」

然后我开始说明。说明关于那个记忆已经变得模糊的哥哥,以及哥哥被卖掉之后的事情。

「哥哥被卖掉那天我大哭了一场。可是哭过之后肚子还是会饿,所以母亲煮了粥给我吃。」

那不是平常那种用玄米和杂粮煮成的稀饭,而是用白米煮成的粥,而且还是完整的颗粒,甚至还加了葱和鸡蛋。

「我还记得那粥好吃到让我觉得不甘心。我边哭边把粥吃光,甚至还多要了一碗。不知不觉间,我感动到哭了出来。」

吃完粥之后,我才注意到这件事,内心受到很大的冲击。明明痛骂把最喜欢的哥哥卖掉的双亲,结果最丢脸的人却是自己。

「多亏卖掉哥哥的钱,我们总算得到能够糊口的土地。后来好像还有人帮忙说情。」

二哥继承了那块土地,三哥虽然只是粗浅的读写与算术,但如今已经在郡司底下当见习的下级官员。而我就像这样出来当佣人赚钱。只要有兄妹的收入与双亲的副业收入,至少全家吃饭不会有问题。只要忘了舍弃大哥的事实,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

「……?怎么了吗?」

佣人听完我的话,显得有些困惑。他的态度让我忍不住歪了歪头。

「没事……只是听你的语气,你以前过得很辛苦吗?」

「我已经习惯了。人总是会习惯的吧?」

无论是怎样的悲伤、绝望、苦恼与后悔,时间都会残酷地冲走一切,让它们风化、遗忘。

比起过去,现在与未来更重要。毕竟人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

或许这是人为了活下去而学会的智慧。一直被过去拖着走是一种拷问,人没有足够的生存意义能忍受这种折磨继续活下去。不遗忘讨厌的事情,谁受得了。

「天色变得好暗。」

我站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从暗红色逐渐转为蓝紫色。冰冷的风抚过肌肤。

「我叫雪音,这是我的本名。」

我哼着歌报上自己的本名。

「铃是我的假名。因为要在宅邸工作,所以需要一个用来对抗诅咒的假名。而且比起雪,铃这个字听起来比较押韵,比较可爱。」

我个人比较喜欢父母为我取的名字,但为了工作,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也算是薪水的一部分。

「我叫……」

「你没有必要勉强自己报上名字。佣人的名字和我不一样,是被剥夺的吧?」

我的假名是为了保护自己,但眼前的男人不一样。那是为了否定人格、否定过去而取的名字。意义完全不同。而报上本名的意义也……

「你为什么现在要报上名字?」

「因为哥哥说过,对有恩于自己的人使用假名很失礼。而且,反正我们顶多只会再见面一、两天。」

而且,我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他。明年……不,下个月,搞不好几天后,眼前的男人就会被怪物吃掉。

所以我现在报上了名字。我认为这是唯一的机会。

「嗯,算是某种饯别。虽然你可能不会感谢我。」

我自嘲地笑了,他也笑了。他的笑容中没有讽刺,也没有自嘲,更没有对自身命运的逞强。他似乎只是单纯地苦笑。

我有种又输了的感觉。真不甘心……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对方是下人,不要表现得太过亲近比较好。

就算亲近也没用。不过,即使如此…………

「我差不多要回宅邸了。你呢?」

我抱着竹篓问道。如果他打算一起回去,我可以再陪他聊一下。

「不,恕我失礼,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不过,他违背了我的期待……不,是违背了我的预料。

「……区区下人,居然敢糟蹋别人的好意。」

「我明白您的心情。」

「这是在讽刺我吗?」

我气得吊起眼角,抛下这句话。可惜的是,这句话和刚才的相比,对我没有效果。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可以告诉我原因吗?如果是因为工作被取消,应该不需要巡逻吧。」

我自暴自弃地追问。其实我并不是想要得到答案,只是想挖苦她而已。只不过,她还是回答了。

「因为我本来打算再继续一次。」

我一瞬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而歪头。接着在理解这句话的含意之后,我这次真的满脸通红。

「你、你居然在少女面前堂堂正正地说出这种话!你这个变态!」

我用充满轻蔑的感情痛骂她,然后羞耻地露出苦涩的表情转身离开。我逃走了。

「啊啊,果然佣人这种人一点都不可靠!」

我用厌恶感表露无遗的语气,像在痛骂刚才还对她敞开心房的自己一般地吐出这句话……

「……走了吗?真是好险。」

女佣愤慨地离去之后,我安心地吐了口气,然后慌张地拿出藏在怀里的那家伙。

在我怀中瘫软无力的,是比拳头大上一圈的白蜘蛛。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不过一看到我,便立刻精神饱满地挥舞手脚。那副悠哉的模样令我感到烦躁。

喂食可恨的白蜘蛛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是当然的,只要看到他的脚……

「哈哈,才几天就变成这样吗?看来我也差不多变得不像人类了。」

在治疗时脱下裤裙看到的脚伤得相当严重。肌肉溃烂,部分骨头外露。我想骨头本身应该也裂开了吧。然而……那些伤都消失了。虽然皮肤的颜色还是红黑色的,看起来很痛,不过被挖开、压烂、磨掉的肉已经再生,骨头的疼痛也已经消失。

「是地母神大人特别努力吗?还是……」

我自己又更接近怪物一步了吗?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不使用秘药就不可能办到的异常再生速度。而实际感受到这点后,我也自觉到在皮肤底下爬行的可怕感触。侵蚀、浸透,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被涂改……让我很想立刻吞下药丸,让蜘蛛吸血。」

「唉,虽然结果自爆了。」

我无力地自嘲。从背后被搭话时,我的内心相当动摇。要是被看到不好的行为,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传达给宇右卫门他们。我拼命地想要蒙混过去。

为了这个目的,我临时想出的借口似乎让我的名誉坠落到地底深处……不过为了精神卫生,这种时候还是别去在意吧。这是不得已的牺牲。反正再过几天,我们就会像这样碰面了。

「是说,你找的借口也太烂了吧。」

我倒觉得应该还有其他更委婉的说法。什么光溜溜的,那不就是手淫吗?自慰啦!性骚扰啦!是色情游戏吗?……这个世界就是色情游戏。

唉,我徒劳无功地叹了口气,仰望天空,然后让心情平静下来。因为动摇,所以也浮现了愚蠢的想法。

「话说回来……」

暂时的沉默……我总算恢复平静,回想起她的身世,然后整理起复杂的心情……是吗,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串连起来。

(如果按照原作,应该会留下本人,其他人都全灭吧……?)

如果关于她家人的记述正确,那么在本传开始时,她应该已经孤身一人了。

「原因是我吗?」

我抱着头喃喃自语,然后露出苦笑。原来如此,绕了一大圈之后,她的个性还是改变了。状况不同了。最糟的情况下,她还有回老家这个选项。所以个性也变坚强了。

(话说回来,没想到我居然会站在这种立场……不,我记得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兄弟的人数。这么一来,我到底是配角还是完全的异类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我依旧是个画面上的背景都未必会描绘出来的存在。以这层意义来说,或许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哎呀呀……没想到在她报上名号之前都没发现。身为哥哥,实在丢脸。」

那家伙没发现我也是理所当然吧。我们是在年幼时分开,而且她还戴了面具,要是能发现,那她的直觉未免太好了。

虽说我是戴着原作这副有色眼镜,但没发现她让我很丢脸。算了,她成长得很有淑女风范,身为哥哥,我确实感到很自豪。个性好强反而很像那家伙,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再好不过了。

「是吗,大家都平安无事……」

然后,我当场瘫坐在地,瘫坐在地叹气。我吐出安心的叹息。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吐露的话语中蕴含着无比深沉的感慨。那是我发自内心的真心话。没有矫饰,是货真价实的真心话。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不会再见到他们了。我本来已经放弃,认为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不对,就算无法直接见面也没关系,但我已经做好觉悟,知道无法得知他们之后的消息。对我来说,这是最令人不安的事情。因为在这个世界,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契机而死。因为这个世界的生命很轻贱。但是…………

「……虽然很担心,但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我虽然在自嘲,但语气中没有一丝负面情绪。只有安心的情绪,以及蕴含在其中的安心。

毕竟在这个世界,佃农并不罕见。而且这个世界很严苛,只要发生一点事情,生活就会瞬间跌落谷底。在这种情况下,开拓村的佃农一家人,虽然不是那么顺利,但好歹也成了自耕农,这已经算是幸运了。是奇迹。先不论年贡,光是多出佃租,手头能留下的粮食就会有很大的差别。

而且虽然弟弟是最低阶的杂工,但好歹也是在官府工作,妹妹则是到村长家,而且还是大村长家当佣人,这已经算是无可挑剔的成功了。虽然不能大意,但挨饿的可能性很低。

「太好了,这样我也能放心了。」

光是家人能过着安定的生活……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我能够确定至今为止的辛劳和苦恼都有意义,我被拯救了,这正是福音。

硬要说的话,难得重逢,我也想听妹妹的请求……但是就算无视对我的处置,我也无法为虾夷的所作所为辩护,而且我也没有立场那么做。只有这点实在无可奈何。老实说,对我来说光是她没有连坐就该庆幸了。

……虽然那家伙的行动有些地方让我觉得不对劲,不过算了,反正审问的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而且比起那种事,我还有更重要的选择。而我因为这次的邂逅而做出了选择。

「……没办法,只能下定决心了。」

我一边说,一边做好心理准备。话虽如此,其实我原本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毕竟……

(偏离原作到这种程度……)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或者原本就是这样的设定。不管怎么说,原本应该在故事开头毁灭主角故乡的「祸兽」已经被解决,主角没有觉醒的机会,也没有办法。总不能从其他族群带过来吧。

不,如果只是要吸引妖魔过来,应该有办法。这个地区的灵脉质量很好,而且结界也防止了灵气外泄。只要破坏现在正在修缮的结界中的一个关键,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被气味吸引过来。不过,那样做的话,主角的觉醒就无法确定了。最糟糕的情况是,主角甚至有可能在乡里幸存下来,只有主角死亡。最重要的是……

「我不想让那家伙暴露在危险之中……」

铃音……不,我看着妹妹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那样做就本末倒置了。我在这个狗屎般的世界里冒险,是为了自己和今生的家人。如果我舍弃妹妹,而且还是按照原作的剧情,那么她将会迎来悲惨的结局。我无法无视这件事,也不可能无视。我做不到。

「哈哈,算了。胡来和出乎意料的事,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我逞强地露出无畏的笑容。虽然我非常不愿意,但事到如今,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已经习惯了。正因为如此,我下定决心,要做出偏离这个世界剧情的选择……

「我会尽力挣扎给你看。不懂得放弃,就是我的优点。」

我做好了觉悟。即使明白接下来的人生肯定只会充满苦恼、绝望、痛苦与恐惧,我仍下定决心。因为这是身为兄长的义务。所以……

「你就尽量过着和平又轻松……幸福又长寿的生活吧。」

我远远地瞥了妹妹一眼,祈祷似地喃喃说道。至少我希望今生的家人能够幸福地死去……

————————————————

时间是夜晚即将来到丑时三刻的时节。

乡里主家萤夜家为了招待宾客而准备的客房中,佳世被分配到一间特别宽敞豪华的房间。在空旷的榻榻米和室里……橘家的女儿正坐在房间角落的坐垫上,身旁放着一把和琴。

「玲旺,已经够了。把这把琴也收起来吧。我暂时想一个人喝着茶休息一下。」

佳世停止练习,温柔地对在一旁准备茶水的佣人下令。与佳世同样继承南蛮血统的少年将稚气的脸庞转向主人。

「我明白了。不过夜已经深了,请您早点就寝。」

大概是鹤在背后提醒,少年开口劝阻佳世不要熬夜过度。佳世对他露出微笑,那是能抓住观者内心的慈爱笑容。

「我知道。玲旺你才是,不要熬夜哦。」

「是……是的……那么我先告退了。」

玲旺的脸红到让人同情的地步,他抱着琴,态度生疏地行了一礼后离开房间。佳世觉得少年的反应很青涩,这番评论中也包含了一半的嘲讽。

名为玲旺的少年对佳世没有好印象,甚至可能对她抱持着戒心。从他的立场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就算佳世是主人的恩人,她依然是身份卑微的下人。在这个世界,身份的差距是不可动摇的……虽然佳世并不乐见这种状况。

不过,先不管这些,对佳世来说,那个少年是很好使唤的孩子。他大概是对佳世怀抱着某种憧憬,既听话又单纯。这种时候鹤就不会轻易离开,那样会很麻烦。所以佳世很重视他,会好好利用他。佳世很符合商人的作风,不喜欢浪费人力。

「好啦,已经把闲杂人等都支开了,现在可以请您现出真面目了……碧鬼大人,让您久等了。饮料喝黄茶可以吗?」

佳世对着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怪物和式神露出微笑并如此提问。她的态度中没有一丝惊讶,也看不出任何恐惧,仿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会出现在那里。

实际上,佳世事前就听说过对方的存在,甚至已经设想过这个场面。正因为如此,她为了这个场合特地准备了在态态大陆茶中也属于贵重品的黄茶,而且还是八大名茶之一的「金竹针」。

「好啊。咯咯咯,懂得招待客人是很好很好。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碧鬼大摇大摆地在正面的坐垫上坐下,直接抓起还冒着热气的茶杯,一口气喝光。那态度可说是刚毅果决。

人类对妖物提供的饮食,已经是达到古典领域等级的陷阱。只要翻开历史,无论是拥有八颗头的大蛇,还是吃掉京城公主的鬼大将,都曾经因为中了人类的毒而轻易丧命。然而眼前的鬼却毫不犹豫地一口气喝光。在某种意义上,这甚至已经超越勇猛,到达暴行的领域。

「噗哈~!哎呀,真好喝!还有吗?」

「有,这边请。」

把一杯或许可以买下一整套武器的最高级舶来品当成劣酒喝光后,鬼毫不客气地要求再来一杯,佳世也理所当然地回应。

「那么,可以请教您有什么事吗?」

「嗯?噢,对了。没什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只是希望你稍微协助一下演出。」

第二杯也转眼间被喝光,鬼光明正大地要求第三杯,同时咧嘴一笑。

「演出……噢,我大概明白您想说什么了。没问题哦?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情,我很乐意协助。」

鬼的发言相当抽象,不过佳世马上就理解了其中的含意。只要回想鬼月二公主至今告诉她的内容,以及现在他所处的状况,要推测出眼前怪物想说什么并不困难。

说起来,佳世非常清楚,当对方是鬼的时候,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个鬼只要稍微不顺心,就会轻易地翻桌,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

而且佳世和鬼月的公主们不同。即使拥有金钱的力量,她个人却完全无力。她只是个轻轻一吹就会飞走,甚至连灰尘都不剩的微小虫子。她不可能在这里违抗鬼,不,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就算了。一个不小心,甚至有可能波及到他。自己姑且不论,但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正因如此,佳世恭敬地接受了眼前怪物的要求。因为这是她和他为了生存下去的最佳解答。她抛下自己的矜持和骄傲,回应这个实质上的命令。她欣然接受了。

「嘿嘿嘿,你这么好说话,真是帮了大忙。没什么,接下来才是舞台的重头戏。咯咯咯,你不用那么紧张啦。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鬼注意到商家女儿的觉悟,但并没有特别在意。对鬼来说,佳世的觉悟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当然,眼前的南蛮女孩是重要的英雄谭配角之一,同时也是准备舞台的道具人员。鬼没有打算轻视她,也没有打算随便对待她……以鬼的基准来说。

「噗哈~~哎呀,真的很好喝。哎呀,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没想到在现在这种时代还能喝到。」

鬼喝到第五杯时,竟然把葫芦里的廉价酒混进去,一口气喝光。他盘腿而坐,红色舌头舔了舔嘴唇。爱好茶道的人看到这副模样应该会昏倒吧。

「您喜欢就好。要不要带些土产回去?这里有我收到的温泉馒头……」

话才刚说完,鬼就一把抓起盘子里的馒头,丢进张大的嘴里。他发出咀嚼声,把馒头吞下肚后露出笑容。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鬼起身背对佳世,单方面地如此宣言。几秒后,鬼的身影如同雾气般消失。是幻术还是隐形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很恐怖的招式。

「……你也很有胆量呢。」

「不,我比不上那位碧鬼小姐和她身边的人。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有好几次都差点昏倒了。」

佳世回应留在现场的蜂鸟。这不是谦虚,而是事实。事先摘掉花蕊让花变空是正确的选择,别说昏倒,甚至有可能失禁。

「这称赞真让人难以接受……而且你真是个怪人,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佳世立刻理解式神这番话的意思。身为国内屈指可数的富商之女,却为了区区一个下人承受屈辱,看在第三者眼里想必会觉得很异常吧。

「呵呵呵,因为我原本就是配角啊。」

佳世没有讽刺的意味,开朗地如此说道。不过,她的眼里完全没有笑意,只有彻底的冰冷与空虚。

因为自己绝对无法成为女主角,因为无论再怎么挣扎,自己都只能当备胎,佳世对此有自觉。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彻底地自卑。而且就算贬低自己到那种地步,她还是无法彻底放弃。

「所以现在才会像这样依依不舍……嘻嘻嘻,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自己也知道这样很异常。」

佳世在嘴里滚动着心爱的那个人,对着明显皱起眉头的式神辩解。然而就算找借口,她似乎也没有丝毫停止自认异常行为的打算。

(真是的,为什么身边都是这种坏掉的女人?)

牡丹在内心咒骂,然后叹了口气。不管谁和谁是什么关系,追根究柢来说,她其实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但是身边的人都是这种异常又诡异的麻烦人物,实在很难做事,让她很困扰。而且少数的正常人还是造成这种事态的元凶,也难怪她会想叹气。

「……蜂鸟,那个人就麻烦你照顾了。」

佳世停顿了一下,对着牡丹如此恳求。牡丹操纵式神看向佳世,刚才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表情,如今却透露出险恶的气息。

『……以我的立场来说,也想避免他目前的损失,预定会尽可能采取各种手段。』

虽说是因为鬼的警告,但直到最后关头都保持沉默,想必会让他产生相当大的不信任感吧。等到一切都结束后,那位下人对佳世的印象究竟会恶化到什么程度呢……

「不,我很羡慕。伴部先生应该比我更依赖你吧?和我差太多了。」

『请、请不要误会,我和他只是基于彼此的盘算才合作。』

佳世的发言实在太过违心,牡丹像是要撇清关系般如此宣言。接着她让式神摇头发出微弱的叫声,再度瞥了佳世一眼。

『那么,虽然按照那只鬼的指示行动令人不愉快……但还是麻烦你按照计划进行。』

双方互相行礼后,蜂鸟拍动翅膀离开现场,从房间的窗户飞向外界。佳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个简易式神。

「……基于彼此的盘算才合作,是吗?」

不过,她还真是担心自己跟他的关系恶化呢——佳世如此心想,然后嘲弄了对方。

「算了,对我而言,他不坦率反而正好。」

竞争对手愈少愈好。很遗憾,这场竞争是零和游戏,参加者愈少,自己潜在的报酬就愈高。

「那么……呵呵呵,我也得完成自己的任务才行呢。」

佳世像是陶醉,像是发情,又像是作梦的少女般,甜美地低喃。

就算明白这么做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不利,但只要认为这么做是为了他,佳世就无比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 第七十九话●

人们在山路上排成队伍,从萤夜乡前往外界。

「我们只能送各位到这里了。恕我僭越,愿各位旅途平安。」

负责带路的南土武士拉住马匹缰绳停下脚步,对着即将离开萤夜乡的队伍如此宣告。鬼月讨伐队与橘商会的马车队伍仿佛回应他的发言般,陆续穿过萤夜乡与其他领地的境界——鸟居。从这里开始就是萤夜家的领域之外,萤夜家雇用的保镖不能擅自越界。

「喂,允职!」

正当我准备从坚彦等人面前经过时,他突然叫住我。我先对部下们使了个眼色,才骑着黑马回应他的呼唤。

「坚彦大人?有何吩咐?」

「没什么,只是想趁告别时顺便聊聊。陪我一下吧。」

南土武士骑着马靠近我。

「俘虏的状况如何?」

「据说以罪犯对待,给予适当的待遇。」

「这样啊……」

听到我的回答,坚彦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我也没有直接见过俘虏,虾夷贼人是由宇右卫门的部下——隐行众负责管理。不过我多少也听闻了一些传闻。

如果事先声明,这个世界的人权意识相当淡薄,对于罪人的待遇也只限于最低限度的照顾。而他们对入鹿的处置并没有超出这个范围。如果是在化外的蛮荒之地,入鹿现在恐怕已经被埋入石头里了吧。在移送到此之前先吊起来斩首还算是有情有义。虽然有情有义……

「不,该怎么说?因为公主大人打从心底感到担心。是吗,入鹿受到正常的待遇吗?那么还可以找借口……因为那家伙是温室花朵,所以可以蒙混过去。」

身为罪人却受到正常的待遇……对于那位身为主角的少女来说,恐怕很难想象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吧。她就是如此受到周遭环境的恩惠,对于恶意的理解和抗性都不高。既然知道入鹿并没有受到特别残酷的待遇,那么她应该可以放心……而且也不会察觉到实际的状况。

「算了,那样比较幸福。她原本就相当消沉,总不能继续落井下石。」

「同意。」

我也不想无谓地折磨已经和原作无关的善良人类。这世上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给你添麻烦了。她和你之间应该有什么因缘吧?」

坚彦一边观察我的反应一边问道。他大概是从哪里调查到我与入鹿的关系吧。

「不,那是工作。比起这个,您还是多注意商会那边比较好。听说您是他们的老主顾?」

我虽说是允职,但下人就是下人。就算在京城被入鹿他们杀害的隐行众待遇比下人好,但终究是工具。他们终究是被默认为消耗品的存在。比起这个,绑架佳世并企图加害她的行为要重要得多。

「那是夫君的工作。这段对话是我个人的私事。毕竟你对我有恩。多亏你保护了公主大人他们。」

「您这么说就错了。给妖物最后一击的是宇右卫门大人他们。」

我只是在拖延时间,连这点都算不上。如果再晚一点……宇右卫门他们再晚一点来,诸位主角大人们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所以才要这么说。你不是在援军到来之前拼命战斗吗?公主大人和部下都跟我说了。多亏有你,我的面子才保住了。我明明受人照顾,公主大人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杀,这可是丢脸到得切腹的。」

坚彦半开玩笑地说道。不过这个男人搞不好真的会切腹。毕竟南土的武士大多都是些过于认真的家伙。

「……我差不多该走了,不然会落后队伍。」

我带着些微的害臊如此提议。鬼月家的队伍已经通过,现在路上只有橘商会的货车,实在无法担任护卫。

「真是的,你就是这么认真……保重,有缘再见吧。」

坚彦道别后,我默默行了一礼,没有表示肯定。毕竟我虽然没打算死,但也没有保证明天还能活着。坚彦也明白这点,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我让马掉头,小心不要撞到人,同时让马小跑步前进。刚才离牛车太远了,必须快点追上去才行。

「……」

我骑着马前进,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向故乡。恐怕我不会再回来这里,也不会再见到铃音……不,是雪音。

这样也好。毕竟要是下次再见面,大概也是在不怎么好的状况下。那家伙只要继续待在这个安全的乡里生活就好,这样就好。

「……保重。」

我小声地,真的非常小声地喃喃自语,策马前进……

清晨从乡出发的队伍在途中休息了三次,最后抵达了驿站城镇。这个城镇位于萤夜乡与首都的中间点,位置上比较靠近萤夜乡,同时也位于与四方其他城镇的街道交叉点,因此相当热闹。

话虽如此,要让鬼月家的讨伐队与橘商会带来的人员全都住下来,果然还是不容易。毕竟我们有将近百名的客人,虽然事前已经快马加鞭地预约,但还是相当吃紧。我们傍晚抵达城镇,所有人都住下来之后,时间已经来到酉时的六半刻了。

「姑且轮流警戒吧。」

确认完卸下的行李、马匹和人员数量之后,我命令部下们去吃饭。由于这个驿站城镇规模不小,因此有军团兵驻扎,城镇和旅店也有雇用保镖,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需要有人在旅店警戒。

对部下们下令之后,我来到驿站的屋外。太阳已经下山,冬天的脚步声也逐渐逼近,然而驿站城镇的各处店家和旅社都还亮着灯火,意外地充满活力。从远处看去,可以看到客人聚集在大马路上的摊贩和土产店。在居酒屋,商人和旅人正一边喝酒一边努力地谈生意和交换情报。在路边演奏琵琶的法师、街头艺人,还有在娼馆里招揽客人的女子。

这是只有驿站城镇才有的活力。如果是穷乡僻壤的村庄,大家应该早就因为舍不得用油和柴火而早早就寝。驿站城镇的周围被墙壁包围,到了门禁时间就会禁止出入。对于从四面八方来到城镇的人们,还有城镇的居民来说,夜晚才是重头戏,也是赚钱的时间。

不过,这些事情和身为下人的我没什么关系……

「你也是,至少希望你安分一点,不要引起骚动啊。」

在狭窄的巷弄里,我一边回头一边责备对方。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只碧绿的恶鬼单手拿着几支烤鸡串,另一只手则提着酒壶。看来她已经喝了不少,不但满脸通红,嘴里还散发出酒臭味。

「哎呀哎呀,真没信用。至今为止我不是都一直很顺利吗?居然到现在还会担心,真让人遗憾。」

「我听说你每到一个城镇,就会引发让伤患不断出现的大规模斗殴。」

听到鬼的叹息,我以平淡态度反驳。在人烟稀少的村庄里,他似乎只会做出窃盗程度的犯罪行为,然而只要来到稍微大一点的城镇,就会立刻接到他住宿的居酒屋发生吃霸王餐的斗殴事件的报告。如果只是一两次那还另当别论,既然每次都会发生,要推测犯人是谁并不困难。

只是以鬼的价值观来看,这大概已经算是相当自制的行为……无论如何,他确实是个棘手的祸害。

「所以呢?你有什么事?我可不像你那么闲。」

我随口发问,同时认为反正不会有什么正经的回答……实际上也的确更加恶劣。

「这话真过分,我可是基于善意才来警告你哦。你应该也不想后悔吧?……毕竟你很重视家人嘛。」

「……这话是什么意思?」

鬼那别有含意的发言让我露出讶异的表情。我无法理解这个怪物的言外之意,因此感到困惑。等等,这是什么感觉?我认识这个场面?这到底是……不,等等,这个对话好像在哪里……?

看到我因为莫名其妙的状况而困惑动摇,鬼打心底感到愉快地扬起嘴角。接着她就像是要炫耀般地把烤鸡肉串连同竹签一起吞下,以自大又愉快的态度继续说话。她就像是在慢慢揭开魔术的谜底,得意地说道:

「嘻嘻嘻,哎呀,详细情形你去问狗就知道了……不过,问题是你能不能赶上悲剧发生。」

「啥……?你在说什么……!该不会!」

听到鬼的发言,我一瞬间歪了歪头,然而下一秒我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是我根本不愿去想象的可能性,然而在这个坏心眼的世界里,这个最糟糕的可能性却一点也不好笑……!

我忍不住狼狈地再度看向鬼。结果视线意外地和对方重叠。同时拥有超常美貌的怪物咧嘴一笑。他笑了。嘲笑。我打了个冷颤。这是预感。在理性之前,本能先察觉到了。绝望的气息。宛如孩子般纯洁无瑕的残虐恶意……!

「呜!」

接着……下一瞬间,鬼以跳舞般的动作跳跃。原本有二十步的距离,却在转眼间缩短。怪物来到眼前。那对苍蓝眼眸里映着我的身影。隔着面具也能看出人类畏惧动摇的模样……下一瞬间,鬼的美貌充满恶意地绽放笑容。他笑着宣言。

「别担心,我会确实准备好舞台。所以……尽情地取悦我吧。」

「……!」

听到鬼伴随着令人作呕的酒精吐出的这句话,我不由得睁大双眼。因为我知道这个说法。这正是原作中鬼对主角恶作剧时的对话,是他的台词!

而且这次的情况,这个状况,他的目标恐怕是……!

「可恶……!」

涌上心头的漆黑怒气和杀意让我的表情扭曲,但我还是转过身子,毫不犹豫地背对恶鬼。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怪物身上了。不可能有,完全没有。

我拼了命地离开现场。我知道自己该去的地方,就是城镇外的马厩。更正确地说,是被丢进那里关起来的半妖俘虏……!

「我很期待哦,我的英雄候补大人?」

从背后微微传来怪物的声音,对我来说,那是无比可恨的声音……

————————————————————————

「话说回来,还真是抽到下下签了。守夜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做不就好了?」

隐行之一坐在铺在马厩里的草席上,一边掷骰子一边抱怨。一旁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昏暗的马厩内部。

「别这么说,毕竟上面要我们监视的人在这里,交给下人负担太重了。」

坐在对面的另一名隐行者安抚同事,接着把视线转向那边。

在马厩的最深处,那个人被绑在稻草堆上。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粗绳绑住,全身关节都被绑成龟甲缚,让他的身体尽可能无法动弹。当然,异形的那只手绑得特别仔细。

而且他的眼睛被蒙住,嘴巴也被塞住,无法开口说话。衣服湿透是因为被泼了好几次冷水,这是拷问的痕迹。如果把衣服剥开,想必可以找到被拳打脚踢的瘀青。

此人是朝廷通缉的虾夷贼徒,也是被编入东讨队的两名隐行众的监视对象兼移送对象。

「啧!都是因为这家伙,害我们得在这种寒冷的小屋里过夜!谁受得了啊……你有在听吗!?都是你的错!?」

「呜…………!」

隐行众之一怒气冲冲地对着俘虏大吼。他直接站了起来,大步走向前踹了入鹿的肚子。而且还不只一次,而是两次、三次,最后他拿起旁边装马喝水用的水桶,直接把水从俘虏的头上倒下去。

这在某方面来说是针对被分配到夜哨的迁怒行为,同时也是正式的「工作」,同时也是报复。对方是贼人,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契机而企图逃亡。必须像这样定期施加暴力来削弱对方的体力。另外还有事先打击对方的精神,让上头的审问更加容易的企图。

最重要的是,鬼月家隐行众在京城的骚动中损失了两名成员。他们不打算对疑似杀害同僚的凶手入鹿手下留情,也没有同情或慈悲的念头。因此他们毫不留情地折磨对方,看到这副惨状的其他隐行众也没有出言责备。

当然,他们不会真的杀死对方。

「喂,差不多该停手了。要是内脏破裂可就麻烦了。」

「没问题啦,这家伙是半化物,哪可能因为这种程度就死掉。」

隐行众嘴上这样说,但还是考虑到万一而停止施暴,然后气喘吁吁地丢下俘虏。接着他们回到夜哨的同僚身边,继续用骰子打发时间……

「呜……?」

「什么人?」

察觉到从门口另一头逼近的气息,两人立刻跳了起来,拔出暗器摆出架势。虽然看起来像在玩闹,但他们也是多次与妖怪交手的战士。他们探索妖穴的次数多达数十次,敏锐的感觉让他们察觉到有人接近。

「下人,是允职。他带了命令来,放下武器。」

隐者们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

那东西就在门口。般若面具加上下人特有的法衣……最吸引他们目光的,是那人手上抱着的篮子。

「命?是首领的命吗?到底有什么事?」

面对隐者们疑惑的视线,般若面具的下人耸耸肩。

「别那么警戒嘛。我也是奉命行事啊。来,天气很冷吧?喝一点酒暖暖身子吧。」

下人允职递出一个葫芦。葫芦水壶……拔开栓子,一股酒精味飘了出来,还带着些许热气。

「酒?」

「今晚很冷嘛。这是你们的好处,给我一点吧。」

「谁要给你啊。」

隐者们对允职的抱怨置若罔闻。下人咂舌,瞄了倒在稻草上的人影一眼。

「你好像挺疼爱他的嘛。下手太重会死人哦?」

「怪物哪有那么容易死。这点小事你也知道吧?还是说你也想加入?」

施暴的隐者语带调侃地说。他听说允职在京城卷入骚动,以及此事与囚犯有关。不过……

「我虽然恨他,但还是算了。我不想下手太重把他打死……而且我有别的事情要找他。」

下人如此说道,拿着笼子理所当然地走向半妖。见隐者们面露疑惑,下人补充说明:

「这是命令。上头要我让他吃点东西。说是如果在处决之前就发疯就麻烦了。」

「啊?为什么?记忆最不济也可以从脑袋硬拔出来吧?」

「好像是商会那边会很困扰。」

「那可真是……」

也就是说,如果在处决之前精神崩溃,商会那边就无法满足复仇心了。直到方才都在施暴的隐者耸了耸肩。他觉得商人真是相当残酷的生物。

「话说回来,竟然让态态允职喂食啊。」

「没人想做这种杂事。每个家伙都怕得要死。反正我这阵子很闲。」

「意思就是抽到下下签吗?哈哈,真难看。」

这个讲话难听的隐行众把嘴巴凑近下人递给他的葫芦,然后……

「等等,日向,那边的允职也是。」

观察到此的另一名隐行众开口了。在场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下来,周围陷入一片沉默……

「什么事?」

下人把篮子放在脚边问道。

「嗯,因为事前没有联络,所以我要先向上头确认。」

「真是死脑筋,我想赶快把工作做完。」

「不行,给我在那里等着。」

对方立刻拒绝,下人只能叹气。他嫌麻烦地耸耸肩,摇了摇头。

「这是为了保险起见,是规定。等确认过后才能喂食…………!」

就在隐行众如此说道的下一瞬间,他的眼前飞来一记回旋踢。

「!」

面对突如其来的奇袭,静止不动的隐行众勉强做出反应。他把上半身往后仰,以毫厘之差躲过回旋踢。然而,另一人却来不及反应。

「呜!」

下人使出回旋踢,转了一圈后直接以反手拳击中拿着葫芦的隐者日向。这是在护手保护下对准脖子的一击。隐者原本在安全范围里面对同伴的攻击而完全松懈,结果一瞬间就被夺走意识。

「你这家伙,疯了吗!?呜!?」

另一名隐者瞥了一眼翻白眼呻吟的同僚,立刻拔出腰间的短刀冲了过去。他强化身体进行突击,瞄准对手内脏从斜下方刺出一击……!

「呜!?」

下人立刻从倒地的日向手上抢走葫芦,然后把内容物泼向袭击而来的另一名隐者。隐者不由得护住脸部,像是要保护眼睛不受飞溅液体伤害。这是人类的反射动作,在这个场合却成为致命的失误。

隐者被绊倒,接着被下人从背后架住,嘴巴也被布料堵住。隐者挣扎了好一阵子,却无法挣脱束缚。这太异常了,太不寻常了。即使加上灵力,下人的腕力也远远超出隐者的预料。然后意识逐渐远去……

(这个臭味是……!?)

虽然那股刺激鼻腔的独特气味,以及阻碍呼吸的湿布,让隐者们的意识逐渐模糊,不过他们还是察觉到那股气味的真面目。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隐者们因为呼吸困难以及药物的影响,完全失去了意识……

————————————————

「可恶,我本来不想动粗的……!」

我一边把昏倒的两名隐者绑起来,一边恨恨地说道。我跟他们无冤无仇,也不想让他们受伤。虽然不想……但真不愧是隐者,我本来打算把药混进酒里让他们睡着的。

(这下子已经无法回头了……!)

因为也有可能是鬼在吹牛,可以的话,我本来想用和平的方式确认……不过万一鬼说的是事实,就必须尽快确认才行。所以我才会做出这种蠢事。

「……」

我紧张又警戒地转过身,然后往前走,俯视着被绑起来,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的可怜半妖。我蹲了下来。

「别乱动哦?在你发出咆哮之前折断你的脖子并不是难事,明白的话就给我安分点。」

「…………」

听到我的警告,原本还在挣扎的虾夷停下了动作,看起来似乎很紧张。我取下堵嘴布。

「……这声音,是那个下人吧?有什么事?是来报仇的吗?」

「鬼。」

「…………」

入鹿原本还在挑衅,但听到我讲出这个字眼后就闭上了嘴。

「你遇到那个可恨的碧鬼了吧?」

「你这家伙,和那种怪物是什么关系……」

「现在是我在问你。没时间了,我要继续说下去了。」

入鹿默默回应我的命令。我指出那个鬼一直隐瞒的事实。

「盯上那个乡……盯上萤夜乡的怪物不是只有那只化猪吧?你是为了警告这件事才试图和萤夜的公主接触。」

「哼!都是因为你们一直跟在旁边,害我迟迟无法和她接触。结果还落得这种下场。」

入鹿不屑地说道。虽然还在逞强,但可以看出她心中的焦躁与不耐。

「但是有结界啊?就算是凶妖,要正面击破经过修缮的结界也是极为困难。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祸兽」所突破的结界,正好是关键部分已经老朽化。反过来说,如果不是这样,即使是凶妖也必须有相当的觉悟才能打破那个结界。我提出这个疑问。没错,全都是鬼的胡说八道。我希望是这样。"

「……是捷径。」

下一瞬间,入鹿说出的话让我瞬间僵住。然后,我用颤抖的嘴角反刍般地问道:

「捷径?」

「对。你们看过保管在宅邸里的地图吧?不好意思,那并不完美。应该不是原本的地图吧。所以有遗漏的部分。」

退魔七士,标遥凤的结界是为了积极地抹杀妖魔而设置的。而退魔七士全都猜疑心强,卑鄙,而且不信任他人。

为了从背后袭击妖魔,或者作为紧急时的逃生用,准备了捷径之类的可能性并不是零。而这个情报在长时间内失传的可能性也是。"

「你的上司好像有擅长探查的家伙,但再怎么样也找不到吧。我虽然耳朵和鼻子都很灵,但也是因为一直待在这里才偶然发现的。」

「发现的时候没有报告吗?」

「……那是紧急时的保险手段。」

入鹿似乎是为了在故乡被当成通缉犯时逃亡,才一直保密。然而……

「一开始是因为你们来了,所以我想逃。虽然环那家伙说要藏匿我,但我不认为能彻底瞒过你们。不过……」

入鹿想从那条密道逃走,却在出口附近发现了一群怪物。

「我有听到你们的对话哦?你们好像姑且有准备对策,密道张设了单向通行的结界。你们在争论要怎么进入故乡。」

在复数凶妖议论时,「祸兽」主动请缨担任先锋。作战计划分为两阶段。「祸兽」先动手,就算失败,潜入的特工也会趁乱从内侧破坏密道的结界。不限于结界,防御设备从外侧看起来很坚固,但大部分从内侧来看都很脆弱。入鹿慌慌张张地想把这件事告诉环等人……却遭到逮捕。

「哎,最坏的情况是也可以告诉你的上司,但没想到你被堵住嘴,连一句话都不肯说,真是伤脑筋。」

这番话里充满讽刺与挖苦。对他来说,这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赌注,所以当然会讲成这样。至于宇右卫门,大概是在警戒这有可能震破鼓膜的咆哮吧……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这种话吗?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讲的都是事实?」

我装出不带感情的态度提问,质问。质问。

「没有。我也不认为你们会相信。最糟的情况下,只要直接看你们脑袋里的想法就好,那样你们还相信吗?啊?」

半妖的发言很明显带着刺,就像是在说「你们不会承认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吧?」。

「……你完全没考虑自己的立场,讲话也太难听了。」

「不好意思,我的家世和教养都很差。」

「随你怎么说。」

我冷冷地丢下这句话,然后拔出短刀。即使视觉被遮住,入鹿似乎还是能靠听觉察觉,他稍微摆出戒备的姿势,咬紧牙关。看来他很紧张,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着我默默地把短刀抵在入鹿的脖子上……迅速地割下蒙眼布。

「啊?」

蒙眼布被拿掉后,入鹿发出傻气的叫声,然后很明显地皱起眉头看向这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会把身上的绳子割断,你可别乱动哦。」

我无视入鹿的提问直接下令。虽然这绳子是用咒术强化过的粗绳,但面对大猩猩精心制作的短刀似乎还是不堪一击,宛如豆腐般轻易被切断。我解开绳子,从笼子里拿出水壶和肉干。

「你没吃什么东西吧?先吃点东西。」

「……啧!」

入鹿原本对我的行动保持警戒,不过他似乎明白在这种状况下警戒也没有意义,于是立刻大口吃起我准备的食物。明明已经好几天没吃没喝,他的吃相却很豪爽。入鹿大口咬着肉干,再用温热的白开水送进胃里。

等他把带来的食物全都吃完之后,我才开口说道:

「你有打算要回故乡吗?」

听到我的发言,喝光水壶里的白开水的入鹿以怀疑的眼神看向我。

「……喂,你真的相信吗?你这家伙脑袋没问题吧?」

「老实说,我现在也还在怀疑。毕竟考虑到你的立场,确实会这样想。不过……」

不过,我却很干脆地接受了眼前这个虾夷人的发言。恐怕是因为我看到了那幅光景。

没错,就是那个乡里的祠堂。当时这个虾夷确实想要保护主角和铃音,这件事我清楚记得。仔细想想,我就是从那时开始怀疑他。

而且如果乡里真的遭到妖怪袭击,他大可以躲起来或是逃走,没有必要现身。既然他是被送进京城的刺客,应该有这种程度的智慧。就算要说谎,也应该讲些更能够取信于人的内容。正因为如此,这家伙刚刚的发言反而更值得相信。

……而且正因为如此,我更应该确认清楚。

「你这身破烂太引人注目了……这件外套还有这把刀都给你。」

「……」

我从篮子里拿出全新的外套和便宜的刀递给虾夷。入鹿默默看了这些东西一眼,隔了一拍才伸手去拿。

然而我却把手缩了回去。结果入鹿的手扑了个空,他皱起眉头,以责备的眼神看向我。

「……喂,你在耍我吗?难道是在戏弄我?」

「别生气,我真的要给你。所以你老实回答我……在京城杀了隐者的人是你吗?」

「你以为在这种状况下,我会老实回答这个问题吗?」

「那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

入鹿沉默地望着我……最后咂舌。

「那是我的第一个任务,所以没分到什么重要的工作……顺便说一下,我也不知道有人在干道上袭击。这下我真是冤枉,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嘛。」

入鹿以相当不甘愿的语气,不愉快地说道。

「……是吗?」

我放心地叹了口气。至少没有让杀人犯逃走。先不提我自己的遭遇,万一让犯人逃走,我一定会留下罪恶感。我并不认为入鹿在说谎,所以从这方面来看,我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和犯人成为朋友的主角和妹妹。我把外套和刀塞给入鹿。

「找个地方逃走吧。骚动应该快要发生了,你可以混在人群里逃走。」

话才刚说完,我就察觉到不远处有浓厚的妖气。那是一股仿佛要吞没周围一切,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厚脸皮的浓密凶妖气息……真有你的,就算是理究众头子的探测能力,面对这种干扰也派不上用场。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故乡。」

「是吗?」

入鹿简短回答后换上外套,把刀插在腰间站到我身旁。

「?」

「你不知道哪里有密道吧?而且……饵食当然是愈多愈好吧?对吧?」

入鹿看穿了我的企图,要求和我同行。

「你还真是好事。这次真的会被斩首……不,还会加上逃亡未遂的罪名。你会有更惨的下场哦。」

不是被马拖得四分五裂,就是被丢进锅里煮。在人命不值钱的时代,光是死刑还不足以称为极刑。在处刑的分类中,斩首已经算是仁慈的处置,断头台更是充满温情。

「我是不知道你们扶桑人怎么想,但我们也是讲义气的。你可得好好答谢我们提供三餐和午睡哦。」

听到我的威胁,入鹿却以瞧不起人的态度大言不惭。我只能苦笑。

「你可别临时改变主意逃跑哦。」

「我才不想被下人那样说。」

虽然我们彼此斗嘴,但不知为何我并不觉得讨厌。对方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

「已经引起骚动了,趁现在快走吧。」

远方传来轰隆巨响。我大致上猜得到发生了什么事。既然出现那么浓厚的妖气,退魔士不可能视而不见。而且想当然耳,对方应该也逐步投入战力……东讨队的三名退魔士应该全都出动了。

(根据那个混账恶鬼的台词和原作剧情来推想,这次应该不会痛下杀手……希望如此。)

不过对方是那个粗枝大叶的恶鬼,就算他不小心下手过重而杀死对方,这种时候也只能无视。很遗憾,我也没有选择手段的余裕……没有选择的余地。

「马已经准备好了,快点上马……咦?」

我急忙冲出小屋,准备前往停在附近的马……却注意到一个人影,不由得停下脚步。因为我完全没料到会在这种场面遇见那个人。

「你是伴部先生吧?这么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那名少女就站在我那匹青毛马旁边,对着我搭话。在月光的照耀下,她那头充满特色的金发闪闪发亮,充满疑惑与不安的视线直直射向我。

(真的假的?饶了我吧。)

我在内心叹气。她的存在在这种场合完全派不上用场,却棘手至极。

「伴部先生,这位先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橘佳世坚强地望着我,再度开口提问……

———^^^^^^^^^^^^^^^^

远方依然传来轰隆巨响。同时在旅店城镇的大街上,人们陷入混乱,引发大骚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有妖怪……而且是光凭气息就能感受到危险存在的存在正朝着城镇逼近。

不过,这些喧嚣声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比起几乎不会出现死者(应该)的鬼,眼前这名纤细的少女反而棘手许多。

「……!」

「等等!住手!」

虾夷原本打算拔刀,却被我制止。我再度看向佳世。佳世虽然因为入鹿的行动而有些动摇,但还是以锐利的眼神看向我。

「这个人是贼人,对吧……?我记得他应该被绑住了,为什么现在会在伴部先生身边呢?」

「这……」

佳世的质问让我畏缩起来,说不出话。因为根本找不到借口。不管发生什么事,没有上头的命令就让贼人逃走,毫无疑问是重罪。而且随便敷衍这个女孩也行不通。

「难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吗……?」

佳世战战兢兢地说道,我一时之间感到困惑,但立刻就理解了她话中的意思。

我本来就没有必要在这时帮助入鹿。既然如此,佳世会怀疑在京城的那件事本身也是自导自演,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慌忙否定。

「不……不是的,佳世大人!我绝对没有……!我没有骗您!」

「那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那是因为……」

我再度支吾其词。然而……就算现在说谎,想必也会立刻被聪明的她看穿。

「怎么办?已经没有时间了哦。」

「你闭嘴,我来想办法。」

我阻止了身旁想要快点赶路的入鹿。我压抑着这家伙冲动的个性,同时注视着佳世。没有任何护卫的她坚强地掩饰着不安,直视着我的模样甚至让我感到怜悯。

「……为了拯救故乡……萤夜乡。我质问这个半妖后,才知道了这件事。」

听到我的辩解,佳世皱起眉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这听起来实在太过虚假。

「你要相信这个贼人说的话吗?」

「是的。」

「哦,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一样吗?」

「……是的。」

无论是相信贼人的话,还是在这种鬼怪作乱的状况下离开前往目的地,都是很愚蠢的行为。

「伴部先生,你是在小看我吗?」

「不,绝对没有……」

「请不要说谎!」

佳世大喊。她的声音稚嫩,也没有小妖精那样的魄力,却让我感到动摇。

「我看错你了!?居然……居然……用这种愚蠢的谎言欺骗我……!!」

少女愤怒不已,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就算……就算他说的都是事实……!?在这种状况下,你还是要去吗!?明明我就在这里!?明明我就有危险!?明明我那么照顾你,还对你那么好!!」

佳世怒吼,气得七窍生烟,满脸通红地宣泄自己的情绪。

「请不要开玩笑了!!难道我已经没用了!?你真的那么想要那个乡里的公主吗!?居然不断改变巴结的对象,真是太厚脸皮了!?明明只是个下人!!」

「佳世大人……」

佳世的辱骂相当露骨,但我并没有感到愤怒。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地拼命。简直就像无法离巢的雏鸟拼命威吓猛禽一样……让我觉得她很可怜。

「请你冷静一点。我怎么可能讨好萤夜家的公主……佳世大人与主家关系密切,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我开口辩解。我告诉她,我并不是为了说服聪明的她而讲道理,利用她来达成目的。不过,这种说法在这种状况下也很难让人信服就是了。

「你果然瞧不起我!竟然想用鬼月家来蒙混过去!!……我也知道很多事哦!伴部先生,你以前是鬼月家的杂人吧!?」

「什……!?」

佳世察觉到我狼狈的模样,更加严厉地指责我。

「我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也听说你因此沦落为下人……萤夜家的公主大人是个连贼人半妖都愿意藏匿的好人吧?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是想拜托她帮忙传话吧?」

佳世如此逼问。不过,一度动摇的我反而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佳世调查我的事并不奇怪,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甚至能够理解。反而是身旁的入鹿会不会乱搞比较让人担心。

然而,或许是察觉到我内心的敏锐,佳世不悦地皱起眉头。对她来说,是不是想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不过,如果她愿意放过我,要我舔她的鞋子也行……

「啧!」

佳世似乎察觉到我的想法,咂嘴露出不悦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在虚张声势……然而,下一瞬间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换上笑容。那是个坏心眼的微笑,她指着我说道:

「……啊,还是说,是那个女佣?」

「……!」

那句话在某种意义上直指核心,让我不由得在面具下倒抽一口气。佳世没有错过我那细微的变化,她歪着嘴角嘲笑我,露出阴沉的笑容。

「啊,果然是这样……其实在离开故乡之前,我就远远看到你们了。你们在田园那边不知道在聊什么?」

佳世嘻嘻笑着,那是瞧不起我的嘲笑。

「难道你迷上他了吗?所以才会拼命相信那个贼人可疑的说词吗?真是笑死人了。」

「佳世大人,请您别开玩笑了……」

「烦死了!!」

佳世尖声打断了我的话。

「烦死了!烦死了!啰嗦死了!!我无法接受!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你竟然抛下我!抛下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相信那个贼人的话,跑去救他,太可笑了!!」

呼——呼——佳世激动地大喊。她咄咄逼人,气得直跺脚。翠绿色的双眸不知何时变得湿润,脸上也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潮。那副模样令人看了于心不忍。

「为什么!?不要听那种家伙的话!请保护我啊!!我也有危险啊!?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那么信任你!?结果、结果……太可笑了!!」

佳世放声痛哭,破口大骂,怒吼连连。恐怕是她身处的立场让她变成这样。对一个连身边人都背叛自己的少女来说,即使是下人,能够信任的人也是弥足珍贵的存在,她之所以对我特别优待,应该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她对我的评价,一定比我自认的还要高。而这样的信任遭到背叛时,她的心情想必难以言喻。佳世怒气冲冲地不断责备我。最后,她的怒气矛头终于指向了我以外的人。

「就是说啊,太可笑了。那个乡下公主做那种蠢事,那个女佣在立场变糟后就立刻讨好你,未免太夸张了吧!?为什么……那种人……那种人被妖怪吃掉不是正好吗!!」

「……!!」

我原本对她投以怜悯与怜悯的眼神,但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瞬间,立刻转为杀气。我用蕴含愤怒与憎恨的眼神射穿佳世。

「噫!?」

佳世大概完全没料到我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应该也没有承受这种视线的心理准备。光是这样就让她害怕得缩起身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同时,我也察觉到自己投射出去的视线,于是压抑住它。面对小孩子做出如此幼稚的行为,我理解到这一点后,便移开了视线。

就在下一刻,远方传来一阵宛如地震般的巨大声响。接着,伴随着像是什么东西爆炸的轰隆声,某个东西飞了过来。

「可恶!真的有手下留情吗!」

从头上飞过来的是树木。有好几棵像是从根部被挖起的树木,朝着城镇飞了过来。而且那些树木还一边旋转,一边朝我们这边飞来……呃,不会吧!

「佳世大人!」

「咦……!」

事出突然。我察觉到大树即将坠落的地点,于是大喊出声。我一边大喊,一边用灵力强化脚力,飞奔而出。我抱紧佳世,将她扑倒,然后直接趴到她身上。

大树撞上佳世刚才站立的位置,刨开地面。然而光是这样还不足以抵销大树的冲劲,它在弹跳的同时,还喷出泥土、石头和木片。大树撞上仓库屋顶,把屋顶撞出一个洞,然后继续弹跳,就这样撞破了保护驿站城镇的栅栏。停在一旁的马匹发出惊叫声。

(那只鬼或许自以为是在帮忙,但未免做得太过火了吧……!)

原作也是这样,那只鬼的协助服务实在太过粗暴又随便。如果不考虑周遭的损害,最糟的情况是连主角都会受到波及,而且要是主角失败,它还会擅自失望,然后暴怒。真的是一只陆地上的怪物。

「好痛……佳世大人,您有没有受伤?」

我咒骂着飞散后刺进皮肤的小木片,同时开口确认。

「咦?啊……没、没事。我……没事。」

趴倒在地的少女无法理解状况,愣愣地回答,下一秒她理解了一切,脸色变得苍白。

「这里很危险,您快点去避难吧。」

我扶起佳世,如此恳求。佳世站了起来,不过她凝视着我,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

「伴部先生……你不来吗?」

她挤出这句话,声音在颤抖。

「…………」

看到我无言的回应,佳世低下头,不过又露出尴尬的表情开口。

「……谢谢您。」

「什么?」

「刚才的事情,您帮了大忙。」

突然的道谢让我一瞬间感到困惑,不过她补充说明后,我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

「不,护卫也是我的任务。」

「可是,您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吧?」

佳世以像是不甘心、寂寞、悲伤的语气低语。旅店城镇的喧嚣和外头的轰隆声让周遭绝对称不上安静,然而她的低语却莫名清晰。我在面具底下露出苦涩的表情。

「请您见谅。」

我开口道歉,然后像是要掩饰般继续说道:

「宇右卫门大人远比我来得高强,一定会解决这个状况。而且还有商会的保镖和镇上的士兵,聚集在周遭的退魔士和士兵也会过来。和那时不同,请您放心。」

我的话有一半是事实,另一半是谎言。那么大量的妖气……虽然从这个距离也让我想吐,不过她应该没有使出全力……要是她明显释放妖气,负责管理周遭土地的退魔士和驻扎的军团士兵应该会慌忙聚集过来。宇右卫门他们肯定也比我强。

即使如此,那个碧鬼应该也不会被打倒。而且同时,那个碧鬼并没有发狂。至少她应该没有打算把这一带化为焦土。要是她有那个意思,现在这城镇早就被破坏了。

……不过就算真的演变成那种状况,我也非去不可。我还真是自我中心。」

「……呼呼呼,我果然总是输。」

「什么?」

在轰隆声中,我好像听到佳世说了什么,不禁歪了歪头。然而我没有听清楚内容。佳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裤裙,行了一礼。

「对不起,直到刚才为止的我……都乱了方寸。那个,看起来很丢脸吧?」

佳世坚强地挺起胸膛,然而却像是害怕被父母责骂的幼儿般喃喃说道。她之所以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她抬着眼窥探着我的表情。

「不,以佳世大人的立场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我否定了她的话。我的行为并不值得称赞,而她的愤怒和怀疑也是理所当然。至于她有点歇斯底里的态度,考虑到她的年纪,要是责备她反而显得不成熟。

「不,没关系……呼呼呼,我也必须变得更成熟一点才行呢。」

佳世露出看似年幼却带着妖艳魅力的含蓄笑容,把视线移向我的背后。在她视线前方的是入鹿拉着受到惊吓的马匹,试图让它冷静下来却陷入苦战的身影……

「我应该要先确认清楚再蒙住你的眼睛和堵住你的嘴。仔细一看,根本是别人嘛。」

「佳世大人?」

我喃喃念出眼前少女的名字,她也转头看向我,露出微笑。

「至少你这次救了我的命是事实。虽然有一半是强迫推销,但要是不支付适当的代价,可是商人的耻辱。」

佳世以开玩笑的语气,却又像是带着苦笑般如此说道。她的善意与信用让我心中充满罪恶感。居然为了自己的任性而给比自己年幼的少女添麻烦,甚至还接受她的好意……然而事实上,我也没有其他选择。

「快点去吧。我可是难得做出让步哦。去做你认为该做的事情吧。这就是所谓的诚意。时间就是金钱,懂吗?」

佳世以像是感到厌烦,又像是在斥责我的态度催促我动身。很明显是在逞强。

「……非常感谢。」

时间不多,聊太久也很失礼。我深深一鞠躬,随即骑上马。这匹青毛马也是她送我的礼物,让我感到罪恶感。然而,我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

「走吧!」

「好……!」

我和入鹿一起骑上马,拉起缰绳在街道上奔驰。我们直接前往刚才被投木打破的栅栏缺口。

「……」

我尴尬地回头望向背后,只见少女对我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微笑。我咬紧牙关,重新转向前方。没时间了。

「这下得做好觉悟才行……」

我一边想着这件事结束之后自己的下场,一边离开城镇。

天空乌云密布,风冷得让人发抖……

————————————————

「嗯!嗯!嗯!?……呼,得救了。总算忍下来了。」

佳世发出娇媚的呻吟声后,瞥了一眼心上人离去的身影。她的表情已经没有半点先前的凛然和坚强。硬要说的话,就像是一只发情的狗。现在的她只能用发情到极点的母狗来形容。她现在就是个女人。」

「呼……呵呵呵,有穿尿布真是正确选择。」

佳世摩擦着自己的大腿,妖艳地说道。她的裤裙与内裤里面已经湿成一片,甚至可以说是一片血红。

她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正面承受了那种眼神,当然会变成这样。他与平时温厚、沉稳、偶尔有点淘气的他判若两人。从面具缝隙间露出的视线既凶狠又充满压迫感。佳世打了个冷颤。光是被那种眼神注视,就让她感到背脊发凉、紧张不已,仿佛生命被对方掌握在手中。

虽然他应该没有杀意或伤害佳世的意思,但佳世只是个柔弱的少女,不可能靠腕力胜过他。在那短短的时间内,佳世已经充分理解到这点。她被迫理解了。

「嘿嘿嘿……」

南蛮少女羞红了脸。那副模样宛如恋爱中的少女,然而实际上却过于堕落。

在受到挑衅并因此惹怒他的那一瞬间,佳世的被虐心也随着生命危险而被满足到极限。她觉得是心爱之人让她理解并教导了自身的立场。对她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愉悦。是种错乱又扭曲的情欲……甚至因为过于兴奋而感到腹部隐隐作痛,甚至就这样大量溢出。

「呵呵呵,其实我真的很下流呢。」

少女如此夸口,脸上却完全看不出羞耻心……真要说的话,她很想把这件事实暴露给对方知道,然后就这样被他压倒,一边被鄙视的眼神俯视,一边被他尽情责备、逼问、玩弄,狠狠地教训一顿。她感到依依不舍。她不会要求太多,只想在他面前难看地发出「呜咕!?♥」、「噫叽!?♥」、「啊嘎!?♥」之类的叫声。如果能像青蛙一样被压扁,头发还被当成马的缰绳拉扯,那就太棒了。

「大小姐!您在那里吗!」

正当佳世沉浸在纯情少女的妄想中时,背后传来年幼少年的声音……从妄想世界一口气被拉回现实的佳世在黑暗中露出冷到冻结般的表情,不过她毕竟是商人。当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完美的营业用微笑。

「您找您找!因为您不在房间……没想到您居然在这种地方!」

「真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吹吹晚风……这场骚动是怎么回事?」

佳世对拼命解释的小伙计装傻。这是天大的谎言。她早就知道一切。她甚至确信连丢出木桩都是对方的计谋。她甚至感叹对方是名副其实的恶鬼。

当然,对她来说,她已经充分享受了幸福的时光,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外……外面有妖怪……!现在保镖和鬼月的退魔士正在应战!请快点去避难!」

「去中央的公所吧。那里有地下室。可能会发生像刚才那样的投掷攻击。」

听到少年的意见,一旁的商会员也拿着灯笼表示赞同,如此建议佳世。

在扶桑国,只要城镇具备一定规模,官府的地下就会设置以结界与机关伪装的避难所。这是从前的大乱带来的教训。当然,由于空间无法容纳太多人,因此那里是重要人士专用的避难所,而佳世的身份有资格前往避难。

「是啊,可以麻烦你带路吗?」

佳世乖乖地在手下们的保护下前往官府。她已经对现场失去兴趣,目送他离去和推销自己的任务都结束了。接下来那只鬼应该会随便大闹一番,帮忙争取时间。然后,之后就换自己争取时间。不用担心他,反正他原本就不会被制止,硬要阻止也会让佳世感到过意不去。她已经和鬼月家的二公主商量过,现场支援就交给对方吧。

(然后最后再由我亲自……呵呵,他一定会感谢我。)

他知道礼数。等这件事结束,他应该会对自己感激不尽,佳世也打算那样安排。关于这方面,她已经跟结了从属同盟的二公主谈妥。要让那位公主让步并不困难。只要是为了他,她愿意做出任何让步,佳世也明白这一点。提案与调整都顺利结束。

「然后,等一切结束时……」

暴露出自己的本性,遭到背叛的他对自己会有多大的杀意呢?光是这样,自己一定会高潮吧。一定会兴奋到无法自拔吧。而且在那之后也一样……

「呵呵呵,真令人期待。」

佳世一边前往避难所,一边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自语。周围的喧嚣与巨响对她来说仿佛事不关己,根本无所谓。在扮演鬼所要求的小丑时,她一直在舔着「他」。那个味道正是甘露。

被灯笼照亮的金发少女美得妖艳,美得艳丽……

# 第八十话●

扶桑国在各地建设的街道每隔数里就会设置驻兵的驿站或关卡。

在这个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里,大部分的人类都只能聚集在灵脉所在的土地上。他们借由构筑结界或物理性的城塞来确保安全范围,然后在周围建立大大小小的聚落,再沿着街道连结起这些零散的聚落。各地的生存圈和物流网对朝廷和扶桑国的经济与国防来说是不可或缺的生命线,因此警备和监视相当严密。

因此,会沿着远离街道的兽径前进的人必定是有什么隐情的人物。

……在距离街道相当遥远的深邃森林中,有两匹马正在奔驰。

一匹是随处可见的栗毛马,另一匹则是宛如墨水般漆黑的青毛马……也就是来自大陆的马匹。两匹马的背上各有一个身穿外套的人影。骑在马上的他们不时回头,像是在逃离什么般地不断鞭策马匹,持续在森林中前进。

突然,上方传来声响。警戒着周围的骑乘者们立刻被声音吸引,策马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一瞬间,视野开始旋转。最后映入眼帘的光景是跨坐在马上的无头人偶……

「……呜!」

「诱饵被干掉了吗?比我想象中还快啊。」

我背着行李,走在险峻的山岳上,没有道路的崎岖山路上。下一瞬间,与共享视觉的式神之间的联系中断,我咂舌一声。在岩石上轻盈跳跃,走在前头的入鹿回过头,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为了不被追兵逮到,派出的诱饵总计超过二十人。虽然大部分都是只带着随身物品,或是只在身上涂满鲜血伪装成人类的式神或野生动物,但骑着逃亡用马匹的式神诱饵,可说是其中的重头戏。

我让式神穿上外套,伪装外表,行动判断也经过缜密的计算,可说是杰作。虽然没能争取到多少时间就被击破了。这下诱饵已经有一半被击溃了……话说回来,把人头砍下来,会不会太狠了?

「诅咒明明只发动到第一阶段而已啊。你打算杀人吗?」

我仰天叹息,瞥了一眼缠在肩上的存在,如此抱怨。

那是一条蛇。一条从肩膀缠绕至左臂,没有实体的蛇。它伸出细长的舌头,转动眼珠窥视着我。它一边窥视,一边从刚才开始就不断歪着头,似乎感到很奇怪。那副模样让我忍不住想起那个死亡旗标女孩的妖刀。而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条蛇也是个恶劣程度不亚于那把妖刀的家伙。

让他人服从的诅咒有好几种,其中也有只有一部分退魔士家族才会使用的秘术。在这些诅咒中,鬼月家对下人施加的诅咒算是比较平凡的类型。不过,那也绝对不是什么可爱的东西。

「蛇绳怨念返之毒咒」,这是鬼月家对所有下人施加的服从咒术的名称,其特性是将杀害的蛇作为触媒,使其化为怨灵,是相当正统的类型。

诅咒的效果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警告,让实体化的蛇怨灵缠住全身。就算不会死,这个阶段也会伴随着全身剧痛。如果抵抗,骨头和肌肉就会被进一步粉碎。

第二阶段是毒牙出场,怨灵会咬住脖子注入毒素。一开始是麻痹毒,接着是延迟性的肌肉溶解毒。后者正如字面意思,全身的肌肉会从内侧一点一点地溶解。运气不好的话,心脏的肌肉会在这个阶段溶解,导致呼吸困难而死。只有鬼月家的人持有解毒剂。

第三阶段是为了杀害受诅咒者而发动的。巨大化的蛇之怨灵会直接从头部将人吞下。全身被紧紧勒住,而且肌肉麻痹又溶解的话,区区下人根本无法抵抗。只能活生生地被胃酸慢慢消化。

虽然怨灵在对象死亡时就会了却遗憾而成佛,但原本就是没有实体的存在。肠子里的东西会直接残留下来,所以会把粘着半吊子肉块的人骨当场打碎。再加上恶臭,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应该说,根据设定,刻意留下骨头也是为了对其他下人进行威胁。

……这真是让人厌恶的状况,不过说来悲哀,鬼月家的诅咒其实并不是什么独创的咒术,所以还算有正常人的感性。原来鬼月家的仆人算是待遇不错的一群人,真的假的?

「算了,多亏如此我才能像这样蒙混过关。」

我瞄了蛇一眼,喃喃自语。如果这是独创规格的特性咒术,我现在应该已经被抓住了。之所以能像这样逃亡,全都是多亏我身上的外套。

这是以前大猩猩大人给我的外套,上面附有妨碍认知的诅咒。脑袋不好的蛇到现在还无法判断眼前的我是不是诅咒的对象。当然,正因为这是兼作警告的第一阶段诅咒,所以才能蒙混过关。要是进入第二、第三阶段,真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当然,要是脱掉这件外套也是出局。

「因为杀了你就没办法审问,所以他们似乎想活捉你。」

入鹿推测出追兵的目的。当然,我也多少预料到这一点。

我的行动本身就有意义。为了审问,对方应该会希望把人抓起来而不是杀掉,而德……宇右卫门是个会计算利害的男人。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像这样不择手段地逃亡。我认为他不会做出轻率的行动,例如杀了我而无法审问……

「不过,式神的脑袋飞出去了吧?」

「他很信赖你吧?大概认为如果是真货,你就会避开攻击。」

「真是讨厌的信赖……」

那招飞头攻击根本是千钧一发,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疑。不过……

「谁知道……话说回来,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已经过了中午,得快点才行。」

入鹿随口应付我的困惑,接着抬头望向天空喃喃说道。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焦躁。

虽说从故乡走到驿站城镇只需要一天,但那是指走官道的情况。如果要避免被追兵发现,而且不骑马的话,情况就不同了。即使想加快脚步,但只要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在兽径上踩空。

而且山路比看起来更危险,即使坡度平缓,一旦失足也会无止尽地滚落。而且路上随处都有树木或岩石,就算没出什么差错也可能扭断脖子或撞碎头盖骨,三两下就死掉。各位好孩子如果要爬山,记得要先做好万全准备,走经过整修的登山步道。」

「……没办法了,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只好使出绝招了。」

入鹿看了看剩余时间与搜索范围,沉思片刻后看着我的脸提议。

「绝招?」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算了,但你跟我一起的话,靠徒步走回去恐怕很吃力吧?」

入鹿是兽类的半妖,身体能力比我高。这家伙的确会觉得我是个累赘。

「而且考虑到接下来的状况,你必须保留体力……所以啦,我背你回乡里。」

入鹿回答时一副打从心底不情愿的样子。另一方面,我则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喂,就算你是半妖,也不该讲这种乱来的话吧?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摔下山去,一起上西天哦。」

的确,入鹿的体能应该远胜于我。然而凡事都有个限度,就算是入鹿,要背着我在没有铺装的险路上前进好几个小时还是太危险了。

「别瞧不起我,我也是有各种考量……不过,你可别一直盯着我看哦。」

入鹿以质问的语气如此放话,接着她先看了看周围,然后…………把衣服掀了起来,接着直接乱丢。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想针对这神秘的行动发问,然而接下来的发言却没能从我嘴里讲出来。

因为从衣服底下出现的,是以北国的人类来说晒得相当黑的身体。那身体虽然圆润,但同时也可以看出肌肉结实,是强健又健康的肉体。表面还散布着伤痕和瘀青,恐怕是在故乡的锻炼和被俘虏后的拷问中留下的伤痕。然而,问题并不在那里,不是那里。

「啥?」

我不由得发出愚蠢的叫声。看到入鹿在脱下衣服的瞬间露出的那个东西,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比起愧疚,纯粹的冲击带来的影响要大得多。

同时我也自问为什么没有注意到眼前的事实,最后我猜出入鹿是利用语气和服装来改变外表。例如在公开处刑时也是,恐怕在第一次见面时她底下还穿着铠甲,回到故乡后则换上破布。因为身体的轮廓并不明显。当然,进行这种分析时,我已经算是半放弃面对现实了。

「喂,衣服捡起来。」

入鹿并没有特别在意我的视线,连底下的衣服都大方地脱掉,然后把衣服丢给我。这时因为震动而……不用说,很不客气地晃动了……而且相当大。

「啊……好……」

我含糊地回应,同时回收掉在地上的衣服和入鹿丢给我的衣服。默默地收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老实说,我已经放弃思考。

「这样对身体很不好……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

正如字面意思,虾夷女人以一丝不挂的模样伸展身体。她用力转动肩膀,让关节发出声响,这时那头卷翘的黑发和双峰也跟着晃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那头黑发而产生了一种若隐若现的绝对领域……让我实在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放,只能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

下一瞬间,我察觉到那个影子。有什么东西遮住了阳光。

「嗯?……呜哦!」

我因为异变而把视线拉回,结果却往上看着她。我不由得瞠目结舌。这也是当然的反应,因为锐利的牙齿就在我眼前。

眼前是一匹狼。那是能够一口吞下我的巨大狼只。它俯视着我,接着像是要坐下般蹲了下来。

「好了,快点上来。」

那模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勉强在讲人话,不过我却觉得有印象。

「你是入鹿吗?」

「?你在发什么呆?我不是在你眼前变身了吗?」

狼似乎很傻眼地看着我,看起来像是在翻白眼。

「啊……嗯……是啊。」

我随口回应,同时在内心叹气。幸好对方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冷静想想,只因为看到裸体就移开视线,未免太鲁莽又太不小心了。虽然现在暂时是合作关系,但对方可是半妖的虾夷贼人……

「没有马鞍也没有缰绳,你紧紧抓住兽毛,然后抱住我的脖子附近。不然会被甩下去哦。」

狼蹲下身子,我照着入鹿的建议跨上狼背,接着把身体往后倒,把手绕到狼的脖子上,抓住狼的毛皮。出乎意料地温暖……明明是兽妖,却有和人类一样的体温。

「那么,要出发了。」

这句话一出口,下一瞬间我和狼一起浮上空中。狼跳了起来,跳过崎岖的山地。

「呜哦……!」

狼跳起的距离相当于人类的五十步。狼在岩石地带的一角着地,接着再度跳跃,就这样轻松地在我们先前费尽千辛万苦才爬上的山上前进。

想到先前拼命地以缓慢的速度越过岩石和树木,这真是了不起的壮举。除了坐起来的感觉糟透了以外。

「呜……!要是有鞍和缰绳就好了!」

这就像在没有安全带的情况下搭上高速云霄飞车。震动传了过来,风毫不客气地吹在身上。只要稍微松懈,似乎就会摔下去。而且……它为什么这么急?

「……呜!再怎么说也太急了吧!到底在急什么?这种速度应该来得及吧!」

我要求狼多体谅一下乘客,然而狼却只是发出不耐烦的低吼声。

「入鹿……?」

『!?不要随便从旁边插嘴……!会害我分心啊!』

他激动的反应让我感到讶异,但很快就想到原因。入鹿似乎也对自己的发言感到后悔,不愉快地补充说明。

『……变成这模样之后,思考会变得很模糊。要是不集中精神,就会被吞噬。你也被吞噬过吧?』

「别太勉强自己。要是觉得吃力,也可以改成用走的。这个速度应该来得及。」

『那可不行。你到那边也需要准备吧?既然要做,就得做得彻底。』

狼扬起嘴角,发出嗤笑,但看起来也像是在逞强。看来要保持自我与理性,同时避免脱离人类的外貌,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还真是讲义气。」

『我倒觉得你相信我的话比较让我惊讶。在京城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不是普通的下人吧?』

「我是下人,只是个无名的下人。」

面对半妖试探性的提问,我斩钉截铁地断言。老实说,我连下人都不想当,也不想再经历好几次生死关头。我只是想过着安稳的生活。

「只是……是吗?那么,你这个下人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无论过程如何,最后我和你都会被处决哦。」

「那是因为……」

入鹿试探般地发问,我一瞬间犹豫着该不该回答。虽然犹豫……

(毕竟野兽的直觉很敏锐。)

看到那往上窥探般的眼神,我只能投降。这时要是敷衍或说谎都是下策,只会让对方产生不信任感。

……而且最重要的是,既然都来到这里,要是还想欺骗对方,根本毫无「诚意」可言。

「……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不,这是理所当然的提问,没关系,你不必在意。」

入鹿似乎察觉了我的犹豫,低声说道。但是我却开口道歉。

「就当作是送你上路的礼物吧,我告诉你。但是你可别告诉任何人哦?其实……」

我的独白突然被一阵强风吹散,然而半妖的五感和人类不同。我注意到狼耳因为我的发言而抖了一下。狼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又眯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何必在这种时候说谎?」

我带着苦笑反问。在这种状况下,说谎根本没有意义,更何况眼前的狼应该能够察觉我话中的真伪。

「……你真的有打算要坦白吗?」

「这世上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比较好。」

「哈!你说得对。」

我们彼此都笑了。虽然看起来很愉快,但看在旁人眼里或许会觉得是悲惨的表情。至少我看到的狼露出的就是那种表情。

「……我们还是快点走吧?我希望你能做好万全的准备,可别咬到舌头哦。」

大狼说完后跳得更高。它踩着几乎呈直角的陡峭岩壁,利用些微的凹凸处往上爬。

这次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注意着不要咬到舌头,同时更用力地抓住狼的毛皮。

先前还很晴朗的天空,现在开始出现厚重的云层……

————————————————

仪式的准备从中午就开始了。

首先为了洗去污秽,必须在温泉里仔细沐浴。在许多乡里村落,巫女或神主们必须使用泉水的冷水,因此这段时间会相当难受,不过萤夜乡在这点上是例外。看到同行们使用进口的肥皂,想必会羡慕这个乡里巫女的待遇吧。

巫女在休息室里让发烫的身体适度冷却,女佣们则在她身上涂抹精油。这也是从外地买来的高级品。房间本身也焚烧着香木,香气逐渐转移到巫女的服装与装饰上。

换好衣服化好妆,再供奉小道具之后,准备工作终于完成。

「来来来,公主殿下,已经完成了。请看,真是太美了!」

老女佣拿着镜子让巫女公主看自己的模样。

「唉……」

这声叹息究竟是谁发出的?或许是本人,也或许是周围的人。恐怕两者皆是。

用精油散发光泽的艳丽头发束起,戴上天冠,手持神乐铃,一身纯白的巫女服。化妆是淡而薄的白粉与红色口红,反而更加衬托出她的美丽。

映照在镜中的巫女,全身散发出纯净、神圣、难以冒犯的梦幻气氛。

「……」

由于已经大致准备完毕,只等仪式开始,铃音再次对环的美貌看得入迷。端坐于垂帘之后的她,与平时那个豪迈不羁的主人截然不同,但那副模样确实衬托出主人的美貌,让铃音深受感动。事到如今,铃音才明白自己与主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女佣们也纷纷对主人的美貌赞不绝口。

「那、那个……怎么样?看起来不会很奇怪吧?」

「非常神圣美丽。」

铃音一开始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在问谁。当她发现那道羞赧的视线是看着自己时,便恭敬地称赞道。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话。

「是啊,真的很美。」

「不输给京城的公主呢。」

「真是可惜。如果在宫中,一定会有贵公子追求您。」

「下次老爷上京时,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呢?」

周围的女佣们也纷纷称赞环。虽然有一半是奉承,但另一半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这代表环的打扮就是如此神圣而美丽。

「是吗?真开心。」

环露出安心的微笑,那模样看起来有些脆弱,让人忍不住想保护她。

十个男生里,大概有七个人会因为这个微笑而迷上她吧。她充满了魅力,然而看在铃音眼里,却觉得那表情有如枯萎的花草般无力。

这也是理所当然。这几天发生太多事情了。先是被妖怪袭击,朋友被带走,她自己也因为这件事而遭到禁足,除了巫女的职务以外,连外出都不被允许。最后的致命一击,是明天早上快马传来的消息。

旅舍区遭到妖怪袭击,而那个旅舍区正是日前成立的商会和退魔士们预定住宿的地点,朋友当然也在那里……由于担心铃音,所以大家都没有告诉她,然而这个消息不到半天就传到环的耳里。谣言这种东西,越是想隐瞒,反而传得越快。

看到环以哀伤的表情逼问自己,铃音只好无奈地回答。

当然,她有选择用词。要是说得太直接,反而会让对方更加不安。她慎重地告诉环,附近的退魔士和官兵已经帮忙击退了袭击的妖怪,虽然城镇的物质损失和受伤的人很多,但是没有人牺牲,现在正在追击逃走的妖怪。

不过,铃音本人也并非完全不为所动。虽然她早就知道,但直到前几天都还有在交谈的下人如今却面临生命危险,这件事还是让她受到了冲击。她这才知道,退魔的职务竟然如此危险。即使如此,她还是努力不表现出动摇,让主人安心。就这点来说,铃音比主人更加成熟。

总而言之,环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来,但或许是神圣仪式即将到来的紧张感所致,即使现在用沐浴温暖了身体,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这是心理问题,所以无从解决。

不过,周围的人也不能只是等待环振作起来。

「巫女大人,这是神酒。请先喝一杯。」

「啊,嗯。我知道了。」

年老的女中向正在休息的环递出神酒。巫女按照规定喝下。

这代表连内心都要净化的意思。在场只能喝一杯,剩下的要供奉在神社,到时候再喝一次。以前似乎会喝更多,但自从喝醉的巫女踩空石阶,受了重伤之后,就改成只喝两杯。

不过对铃音来说,这样正好。酒能让人放松心情,变得温暖。现在的君主需要适度借助酒精的力量。

环一口气喝干杯中的神酒,轻轻叹了口气,把酒杯还给年老的女官。现场暂时陷入寂静。虽说只喝了一杯,但为了不喝得太醉,环让身体冷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时刻终于来临。

「巫女大人,您准备好了吗?」

听到敲门声,有人走进房间。除了环以外的所有人一起低头行礼。萤夜义德是萤夜乡的领导者,他按照惯例亲自前来迎接巫女。

「父亲大人……」

环忍不住呼唤父亲。义德看到女儿的瞬间瞪大了眼睛,不过他立刻轻咳一声,像是在责备女儿。环察觉到父亲的意图,连忙想起惯例,吟诵出指定的台词。

「此地甚佳,吾将前往行礼。汝等随吾前行,为吾带路。」

女孩说完后站了起来。根据传说,初期的仪式会邀请步行巫女或知名神社的人担任巫女。在招待对方并做好准备后,由乡主与护卫带领对方前往神社。在环之后,铃音与其他女佣也跟了上去。按照规定,她们只能陪对方走到通往神社的石阶前。

一行人走出宅邸。天空从黄昏逐渐转为黑夜,冰冷的夜风抚过脸颊。由于直到刚才都待在温暖的室内,所以环等人感觉格外寒冷。

担任巫女的女孩察觉到人群与视线,于是转头面向前方。村民们举着灯笼,像是要带路般排成一列照亮道路。他们一看到巫女,就像义德一样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开始窃窃私语。看来女孩与平常的公主判若两人的气质果然带给他们很大的冲击。

环对村民的态度感到既尴尬又难为情,同时更加意识到在场的人之中少了一个人。如果是那位朋友,一定会大声地帮女孩加油,甚至让她脸红吧……

「……我们走吧。」

巫女强忍着这股寂寞,努力挤出微笑往前走。众人也回应她的行动,默默地开始夸张地行进。

即使是在这个乡里的居民中,能察觉出那微笑是强颜欢笑的人也绝对不多……

————————————————

在连月光都无法照亮的深夜黑暗中,凶妖看着那座逐渐沉入狂暴业火中的城堡,立刻察觉到那是过去的追忆。

后世称为人妖大乱的扶桑国与妖军之间的长期全面战争……眼前所见是战争前期被攻陷的大城最后的光景。记忆中的鼬看着这幅景象,嘴角不由得露出笑容。

即使是特别残虐残忍的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这场持续半年以上的西土交通要地争夺战,对非人军队来说绝对不是轻松的战斗。

即使以大军包围,多次发动攻势,城堡依然顽强抵抗。直到彻底截断补给线,把守城的人类逼到快要饿死才发动总攻击,最后终于攻陷。没有人会不感到喜悦,即使这是人类之间的战争,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唉……」

……除了在旁边轻声叹气的自身之王以外。

「……?怎么了?我们的大将大人为什么如此消沉,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看到百鬼夜行的总帅对这值得高兴的光景忧心忡忡,鼬忍不住开口发问。百鬼夜行总帅的反应实在过于奇妙,很明显是失望、感叹、放弃的反应,以面对眼前胜利的态度来说显然并不相称。

「……啊,是鼬枷吗?你不前往城内吗?」

妖魔之王似乎现在才注意到鼬的呼唤,他回过身子。充满知性却又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声音震动着空气。

「……」

一瞬间的沉默,是因为对方没有认知到自己的存在而产生的不快感。虽然拥有多余的知性,却欠缺理性,是凶妖特有的武断感情……然而被呼唤自己名字的喜悦却凌驾于其之上。

鼬枷……妖魔非常中意塑造出现在这个自己的「名字」,如果是赐予自己名字的对象所说出的发言就更不用说了。至少在名字的意义上,鼬枷崇拜并敬服眼前的总帅。所以他没有把不满表现在脸上,也没有说出口,而是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开口说道:

「因为这个嘛,已经分出胜负了吧?事到如今就算过去,我想也没有我的份。只是白费力气累死人。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好好欣赏这场胜利吧。」

鼬粉饰地编织出话语,然而那却是毫无虚假的事实。数千,或许甚至达到一万的魑魅魍魉们,现在应该无视残存人类微弱的抵抗,争先恐后地互相啃食吧。说不定还会发生同胞为了争夺猎物而同族相残、同类相食的状况。现在过去也只是白跑一趟,入城时恐怕连一片肉屑都不会剩下。

『胜利,胜利……吗?你真的认为这是胜利吗?』

「?不是吗?」

听到敬爱的魔王消沉的发言,鼬讶异地歪歪头。人类们苦战的这座固若金汤的城堡已经沦陷,另一方面,我方在所有战线上都占了优势。即使从远方,也能听到许多人类的惨叫声乘风传来。躲在城内那些凄惨的残兵败将的临死惨叫、尖叫、凄厉的哀号声,宛如摇篮曲般悦耳地不断响起。这不叫辉煌的胜利光景,那要叫什么?

『我叫你包围,可没叫你攻陷。』

国王如此低语,再次叹气。他的态度让鼬坂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你对牛头和马头的判断感到不满?」

『是啊。我特地再三叮咛,要他们坚守包围。只要他们不从城里出击就够了。』

「可是让城池沦陷不是比较好吗?」

鼬坂上前一步,靠近国王,仰望国王询问。违反命令的确很令人困扰。他知道眼前的国王对统率自己的军队下了相当多的苦心。

然而妖物原本就是利己主义的化身,是依循本能而活的存在,是感情优先的存在,是比野兽更像野兽的畜生。若是凶妖就更是如此。倒不如该称赞他们并非有勇无谋地冲上前线。留在这里压制城池的两只凶妖趁着人类大意,以最低限度的损害攻陷了城池。

「更何况,那两头率领的家伙都是强者。考虑到前线的损害,让他们当游离部队太可惜了。你觉得呢?」

鼬条理分明地说道。自从将自己固定在这个名字、这个模样以来,妖怪成功确立了比以前更加理智且稳定的自我意识。

如果是过去的自己,绝对不可能讲出这些话。现在一定已经不顾一切地闯入那群攻击城堡的野兽之中,把路上的同伴当成碍事者打飞踩扁。这样的自己现在却留在这里提出合理的意见,这个事实让鼬枷沉浸在优越感之中。他观察着眼前国王的反应,内心充满期待。

「……是啊,这个想法的确很合理。你也变得相当理性,和以前大不相同。要是大家都能像你一样冷静一点,那可真是帮了大忙。」

这个怪物的神格已经无限接近于神,然而鼬却以比起妖,更接近于野兽的第六感察觉到对方的称赞中带着无比深沉的失望与绝望。

为什么?在鼬产生疑问之前,国王已经抢先一步开口。

「快趴下!」

「?」

就在鼬枷讶异地歪着头的下一瞬间,背后突然出现强烈的光芒。那简直就像是日出,但是现在距离天亮还很遥远……

「咦?」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立刻转身,晚了一步涌来的却是轰隆巨响与冲击波。仿佛地震与风暴同时来袭,小小的身体差点被吹跑,趴在地上勉强撑过。

飞扬的粉尘,晚了一阵子,连根拔起的树木如雨点般落下。在混乱中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他看见了那幅光景。

「什……什……?」

『照这样看来,进攻方全灭了。竟然让灵脉溃堤,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先前被业火笼罩的山城已经消失,连整座山都崩塌了。大地被挖得乱七八糟,屹立的是灰褐色的云,宛如直达天际的大树般的蕈状云。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剩,连进攻方的数千名魑魅魍魉,一只也不剩。

『走吧,被直接污染的粉尘会降下,连我也很危险。』

妖魔的总大将不带感情地大喊。对于人类这种行为,连同同伴一起把妖魔全部烧光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丝惊愕。

现在回想起来就能明白,对王来说,那终究只是至今为止的延长吧。人类至今为止为了讨伐自己这些怪物,使用过多么卑劣卑鄙的手段。王只是将那个规模扩大而已。而且现在就能明白,王在忧虑什么,害怕什么……

「穷鼠啮猫吗?」

「?」

鼬挂承认自己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语,让身旁待命的后辈面无表情地歪歪头。他忍不住在嘴角浮现类似自嘲的笑容,陷入一种仿佛看着当时镜子般的心情。他的王在那时也抱持着和自己相同的感想吗?

「不,是我这边的事情。这是老人家的怀旧兴趣,身为年轻人的你不需要在意。」

鼬挂对着比自己高很多,而且年纪也比自己小很多的新手,对着可爱的后辈吹牛。他像个恶作剧的小鬼般开朗地开玩笑,用尺寸有点不合的衣服双袖遮住嘴角。

然后他定睛注视。注视故乡。时刻是夜晚,戌时的时刻。太阳已经完全西沉,只有月光照耀着地面。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呼呼呼,居然悠哉地举办祭典狂欢。算了,会大意也是没办法的事。」

鼬看着远方村落的灯火,坏心眼地说道。那是祭典的灯火。在村落的中心,恐怕几乎所有居民都依靠结界,毫不警戒地集结在一起。这样就好,因为就是为此才准备了那样的舞台。

穷鼠啮猫,更何况是人被逼到绝境,被逼到走投无路会有什么下场,自是不言而喻。自从那天以来,他们已经深深体会过无数次了。在那战乱的日子里,他们已经痛切地体会到了。

所以才要演出这样的戏码,让危机远离,让对方松懈,不再防备的瞬间正是下手的好时机。而且一旦开始行动,就必须迅速地结束一切,不能拖拖拉拉。村落会被夷为平地,彻底地、连根拔起地,深入骨髓地,一个人都不能放过。死人不会说话,人类越晚察觉到起义,他们就越占优势。

「那个……」

「嗯,来了。这么一来,最后的课题就解决了。」

黑暗中,后辈指着某个方向说道,鼬枷则悠然回答。在看似空无一物的山壁上,有个东西从角落现身。那是耐性不佳的妖猪吞进肚里的叛徒人类所制作的卵兽。突破结界,在前往神社的路上吐出的那东西,由于是卵,因此连退魔士的探查能力都能骗过,随着孵化,它遵从刻在灵魂中的使命。

那异形看起来像丑陋的乌贼,也像蜘蛛,又像奇形百足,它全身分泌出粘稠的体液,腐蚀地下通道结界的要地。

当然,结界的要地本身也施加了驱除不净的诅咒,但被放置了将近千年,强度已经不如以往,更重要的是怪物本身在制作过程中排除了痛觉,因此不成问题。自己的手脚……或是触手……不管烧烂多少都不在意,持续触摸、拥抱,然后彻底融化。证据就是异形明显衰弱,然后……直接在鼬枷眼前崩解倒下。

这也是预料中的事,异形被设计成在一定时间后会自毁。鼬枷从仍在痉挛的濒死怪物身旁走过,没有特别的感慨。

「好了。」

妖物停顿了一下,来到通道的尽头之后,转过身来。由于那副孩子气的打扮,让凶妖看起来心情相当好。

不,实际上他的心情的确很好。

「好了,各位,我们走吧。燃起开战的狼烟吧。完成雪耻的任务吧。让他们想起自己的身份吧。让他们再次畏惧黑夜吧。然后……这次一定要实现我们的宿愿。」

刹那间,黑夜之中浮现无数的眼睛,蠢蠢欲动。潜伏在周围的几百,甚至几千只妖怪已经兴奋不已。他们想象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惨剧,不,是即将引发的地狱,欣喜雀跃。

然而,怪物们尚未受到这股冲动的驱使。即使已经逼近猎物身边,也没有任何人发出低吼或吼叫。这是为了隐瞒自己的存在。这是经过细心调教的结果,他们不再是过去那种乌合之众,而是经过计划性组织化与训练的「军队」。看到如此成果,鼬的嘴角露出残酷的笑意。

「呵呵呵,真是群好孩子……好了,进军吧。」

妖兽群遵从终于下达的命令,开始前进。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屏住气息,简直就像企图夜袭的人类军队……

————————————

『下人,来了哦。它们刚刚开始入侵地下道。因为它们是蹑手蹑脚地进军,所以大概再过半刻钟就会抵达这里。』

「这样啊。感谢你的侦察。那么,之后的行动就按照事前的计划进行。」

我向在身旁待命的蜂鸟道谢,她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报告事实。虽然我姑且有表现出礼貌,但没有与她对上视线。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在手边的工作上。

很遗憾,我再怎么努力,终究只是个下人。我自认有相当多突破困境的经验,装备也比其他杂七杂八的家伙好上许多。然而,即使如此,这个业界还是难以弥补实力与才能的差距。

退魔师的工作讲极端一点,就是靠灵力和异能解决一切。无论累积多少经验,凭我个人的技能和武勇顶多只能对付中妖,碰上大妖就要看运气,至于凶妖更是不用提。面对大妖以上的对手,我完全没有靠正常手段成功杀死的经验。而这次的怪物数量……

「记得有可能超过一千?」

「至少有五十只以上的中妖,五只以上的大妖。也确认到疑似凶妖的存在。」

「还真是豪华的阵容。」

虽说大部分都是些不入流的幼妖和小妖,但数量还是很多。再加上中妖、大妖和凶妖都齐聚一堂……这下没戏唱了。

「要是能直接破坏地下道本身就好了……」

或许是因为建造时的用途是让重要人士脱逃,所以坚固得让人很不爽。就连臂力在我之上的入鹿都只能勉强在表面造成损伤……算了,就算挖出一个洞,感觉也会被怪物们填平。

(虽然不是原本的用途……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向猿次郎订制道具果然是正确的。)

我一边设置陷阱,同时在内心苦笑。这些陷阱原本就是为了预防可能介入原作剧情的状况而事先准备的玩意。实际上因为山猪提早出现,导致我根本没有时间准备……不过俗话说有备无患,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好啦,就是这么回事……入鹿,怎么样?你可以吗?」

我对着靠在附近树木根部的那道人影提问。这个全身都披着兽皮,有着人类外型的半人半兽半妖用蓝色眼睛回望着我。

「嗯……毕竟休息过了嘛。嘿嘿,已经没问题了。」

入鹿咧嘴一笑,然而她的额头却满是汗水,声音也明显在发抖。呼吸也像是刚做完激烈运动般急促又短浅。

这是她尽可能让自己接近妖怪后留下的后遗症。虽然勉强恢复成人类外型,但精神却受到污染,肉体也因为负荷而疲惫不堪。多亏如此,到达故乡后她有将近一小时的时间都只能像这样倒在地上休息。

因此他的发言除了逞强以外什么都不是。虽然如此……我并没有阻止摇摇晃晃站起的入鹿,也无法阻止。我没有那种时间和余力。原本我和入鹿都对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做好了心理准备……当然,就算如此,我也无法冷淡以对。

「……」

「……哈哈!喂喂,你那是什么态度?真让人不爽……就算隔着面具,我也看得出你一脸像是吃了涩柿子的表情,懂吗?」

靠着树干勉强站起的入鹿注意到我的视线,以瞧不起人的态度大放厥词,脸上挂着僵硬的假笑。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毕竟这个任务要是我不做就没意义了吧?……放心吧,都来到这里了,我会做到最后。」

入鹿讲出怎么听都像是在逞强的台词,摇摇晃晃地开始往前走。

「……等戏演完后往西走,那里恐怕是警戒最薄弱的方向。」

我告诉入鹿接下来的行动。我不能离开这里,但入鹿另当别论。

这样吃饭欠的人情就扯平了。入鹿和我不一样,没有理由一直待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得掉,不过她是我妹妹的恩人,所以我至少可以给她一点建议。接下来就看她的运气了。

「……你是要我夹着尾巴逃走吗?哈!反正我这副身体已经没救了,逃走又有什么用?」

虾夷瞥了一眼自己被妖气侵蚀的身体,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无奈地嗤之以鼻。

「总比死掉好吧。只要贪生怕死地活下去,说不定会有转机哦?」

我就是个好例子。我本来想顺便介绍吾妻,但还是作罢。以吾妻的个性来说,她应该会愿意藏匿虾夷一段时间,不过吾妻的住处离这里太远,而且让这家伙去京城也太危险了。

「……你有什么脸说这种话?」

入鹿对我的建议嗤之以鼻,之后便不发一语,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我也瞥了她的背影一眼,但没有多说什么。现在没时间继续闲聊了,我默默地继续工作。

『时间宝贵吗?』

「……你还没飞走吗?」

察觉到对方停在肩上,听到耳边的低语,我的回答绝对不算敷衍。用问题回答问题是个性恶劣的证据,更何况我还在无视对方的话题。

「如果是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关于这件事,我事前就已经掌握情况。而且在那种前提下,还对你保持沉默。」

原来如此,乡内的牡丹之所以没有接触我,是因为那只鬼的恶作剧吗?我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因为无法进入结界……但听对方一说,我却能接受,真是不甘心。

「我的判断也太天真了。」

「……你要抱怨一句吗?」

自言自语自然地脱口而出。一旁的式神沉默片刻后,对我提议。我回以苦笑。

「那样太不讲理了吧。事到如今,我并不在意。」

对松重来说,我原本就是理所当然该驱除的对象。他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提供协助。更何况还有那个不讲理又容易激动的短路碧鬼从中作梗,要责怪他未免太残酷。不管是谁,都会珍惜自己的性命,这是理所当然。

「你倒是看得很开。」

「因为不看开就无法在世上生存。」

这是个无法期待慈悲与同情的世界,我可没有闲工夫因为不合理的事情而哭泣。

「……虽然我刚刚那样对虾夷族的人们说,不过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后,你打算怎么办?逃亡吗?」

「这个嘛,该怎么办呢?毕竟我身上还背负着诅咒,而且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眼前一片黑暗。」

我露出自虐的笑容。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不负责任,接下来明明还有许多危险的事件,我却在这种地方放弃。不过……即使只是把破灭往后拖延,只要是为了妹妹,我就无法妥协,那样是本末倒置。

「……要是有个万一,我也会有危险。到时候请做好采取必要行动的心理准备。」

也就是说,她会封我的口。这也在我的预料之内,是我主动接触她,所以不能说是不合理的要求。比起被拷问之后慢慢处死,这样或许还比较仁慈。果然下人工作很黑心,好想转职。」

「了解……如果可以,希望尽量不要让我感到痛苦。」

「随你怎么说。」

蜂鸟似乎很傻眼地拍着翅膀飞走,我耸了耸肩。连我自己都感到傻眼,毕竟我并不喜欢自我牺牲和毁灭的美学。

「哈哈!」

无法化为言语的感情让我不由得发出嘲笑。这是自虐,也是自嘲,是某种逃避现实的行为……

「……来了。」

我之所以停止自嘲,是因为听到了那个声音。一般人根本无法听出那来自远方的声音,然而我却能察觉到那微弱的震动,察觉到脚步声。那是军队的声音,异形的队伍正在行进……

「要快点行动吗?」

或许是因为集中精神……不过自己的五感已经超越人类的事实,让我不得不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与毁灭而感到焦躁。

# 第八十一话

事情的开端发生在戌时的五点半左右。

「来了不少啊……」

我忍耐着寒意,躲在树荫下一直窥探等待,终于目击了那些家伙。

森林中有个悄悄隐藏的洞窟,虽然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劣化,但明显是人工产物。而且从那里泄漏出浓厚到让人想吐的妖气。

察觉到气息后没过多久,妖气的源头就现身了。那是一群有着各种各样的野兽造型,或者该说是混合了多种野兽外型的奇形怪物。是怪物,是魑魅魍魉,是百鬼夜行。

(明明是野兽,却不会发出叫声或脚步声吗?真是调教得不错。)

我回想起游戏设定中的一段内容。空亡败给扶桑国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没有彻底管理部下。无论计划制定得多么缜密,无法执行就没有意义。

要管理那些活在本能与冲动中的怪物直到最末端,即使是大妖怪也极为困难,有时甚至会导致局部性的败北。而这个缺点在大乱的终局,扶桑国乾坤一掷的总反击时,导致了致命性的失败。

空亡在自己被封印之前就预料到大乱将会败北,也对部分干部说明了理由。而身为残党的救妖众严格遵守了空亡的遗言。故事前半的那些弃子也就算了,后半的主力们也被训练得相当精良,而且受到统率。面对这些如同军队般受到控制的大量怪物,当然不只是让官兵感到棘手,就连平常面对的乌合之众的退魔士和他们的手下隐行众仆从们也因为大意而蒙受出乎意料的牺牲。

「……某种意义来说,这下正好。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就尽量多带一些家伙一起上路吧。」

我笑了。反正我也没有未来,只能祈祷之后的事情。那么至少要作为送别礼物,尽量削弱救妖众的战力。至少会比原作好一点吧。或者该说,要是没有好一点就伤脑筋了。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好啦。」

确认妖群开始通过那个地点之后,我在眼前竖起手指,然后集中精神。为了发动火遁的爆符,我灌注灵力。

下一瞬间,几只妖对我的法术产生反应,冲了过来。我自认已经隐藏住气息,看来对方在前卫安排了探查能力较高的个体。它们立刻找出我的藏身处,发动突击。行动迅速得惊人,不过这也在我的预料之内。抱歉,你们来不及了。

「好啦,宴会开始。」

我咏唱法术。下一瞬间,森林中接连响起爆炸声,仿佛在袭击妖的军队。

我点燃了开战的狼烟……

————————————————

「呼……呼……嘿嘿,看来热闹非凡啊。」

一名下人点燃战火的同时,她也抵达了现场。半妖忍着全身的剧痛,爬上宅邸附近的小山,看到眼前的景象后露出苦笑。那是自虐与自嘲的笑容。

夜里的村庄灯火通明,宛如都会。不只篝火,几乎所有村民都聚集在通往宅邸和神社的小山路上,举着灯笼照亮巫女的脚下。光是使用的油,应该就价值不菲。真是豪华。

「好啦,扮演巫女的……是那个吧。哈!还是一样不搭调。」

眯起眼睛仔细一看,扮演巫女的少女在众多女佣和卫兵的护卫下,正以端庄的仪态走在通往神社的路上。那模样正可说是公主,然而一想到她平常的举止,看起来反而滑稽。至少入鹿是这么想的。在她身旁待命的女佣板着一张脸,明明是外人却随侍在巫女身边,证明了她在村中的地位。

「哈哈…………呜!?咿——!!?……咿——!?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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