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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从这里开始就是地狱了(CV:小野 ?章)那件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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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话●

骑马的一行人缓缓地沿着弥漫着薄雾的山路前进。

由于使用了隐行,所以队伍的成员们全都消除了气息,仿佛融入了风景之中。一行人默默地前进,同时所有人都警戒着周遭。从我们的打扮和紧张的气氛来看,就算是一般人看到我们……而且基本上,光是能察觉隐行就已经可以确定对方不是正派人士……也绝对能明白我们并不是出来观光的。

实际上,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悠哉地观光……至少在达成被交付的任务之前是如此。

「……看到了。」

我打破漫长的沉默,喃喃说道。穿过苍郁的深林后,眼前出现了一座废村。完全没有人烟的宁静废村……

「…………」

我默默地看向地图。这里是扶桑国北土,构成鹿住邦湖波郡的三个城镇和数十个村落之一,是个偏僻的乡下村落。根据郡公所管理的户籍表,人口为一百五十二名。不过看这情况,似乎已经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第一组留在这里,另一组兵分两路搜索村内民宅,但是不准进入村长、酒铺和村医的住处……真桑,你加入搜索组,否则没办法平均分配。」

我下马后,转身向背后下令。这次我带了两组共十名士兵,七名骑马,三名搭乘双驾马车。马车里载了这次任务所需的粮食和其他物资。由于无法平均分配给第一组,因此只能从留守组带一个人过来。考虑到警戒和支援,可以的话我想带三个人过来。

「留守组在这里待命,麻烦你们照顾马匹。如果感觉到危险就撤退,不用管我们。必须有人去报告。」

与这座村庄失去联络后,大约过了一个半月。前往村庄的信差和商人没有回来,接着是前往村长家协商年贡事宜的官员没有回来。县令派了十名军团士兵前往察看情况,然后鬼月家就收到了委托。

「允职大人呢?」

「我要去刚才说的那三户人家,这就是所谓的分工合作。你们要小心。」

我这样命令部下,自己拿着长枪前往村内。首先前往村医的宅邸,墙壁上有血迹,而且是好几个人的血迹,恐怕是正在进行治疗行为。但是,没有发现生者或死者,门口有抓过的痕迹。从诊疗所里面延伸到门口外的爪痕。被拖出诊疗所的人即使指甲脱落,仍旧拼命抵抗而造成的伤痕……

「……猜错了。」

我这样呢喃,接着前往村长家。虽然是村子里最大的宅邸,但是远远不及鬼月家的宅邸,搜索很快就结束了。大概是晚餐前吧,客厅里摆着餐桌,数量是七个。根据情报,村长一族应该是六个人,所以多了一人份。饭菜似乎还没吃,容器里的料理已经腐烂,冒出虫子。

最后的目标是酒铺。这个家似乎和村长一样是村里的掌权者,所以也很豪华。

「……」

进入内部的同时,我感觉到讨厌的气息。恐怕是从至今为止的经验中感觉到的某种第六感。我从怀里取出勾玉,缠在手臂上,一边消除脚步声,一边往里面前进。

「不对……」

我所感应到的气息不过是残渣。气息并非来自酒坊的生活空间内。快思考,可能性原本就有限。既然如此,本人应该也十分清楚其危险性。而且他应该也没料到事态会演变成这样。既然如此,持有者所能做的选择就是…………

我踏入与宅邸相邻的酒窖。同时感应到与宅邸内无法相提并论的邪恶瘴气……我不由得用手遮住鼻孔,皱起眉头。然后,那个映入我的视野。

「那是…………」

我的目光落在孤零零掉落在酒窖地板上的老旧书籍,停下脚步。我停下脚步蹲下,伸手拿起书。拿在手上的书传来讨厌的气息。那是邪气,是负面的力量。是诅咒……

「…………」

根据长年经验,我察觉到那个预感……或者该说以恐怖片或怪物灾难片来思考,这是各种作品中常见的展开。只要竖起耳朵,就能听到从头上传来的那个状声词……啊~嗯,基本上还在预料的范围内。事到如今,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类似的经验已经有过好几次,所以我才会用勾玉让自身存在从视野中消失。从对方没有立刻扑过来这点来看,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怪物也还无法确定我明确地待在原地,所以还在犹豫。毕竟那家伙的眼珠是从人类身上移植过来的东西,即使是针对人类的勾玉,也能顺利地蒙骗过去。一切都在计算之中,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如何发动攻击。所以……

「我也有准备这种东西……!」

下一瞬间,我维持低头的姿势挥动右手,同时响起难以形容的惨叫声,鲜血也四处飞溅。我跳向后方,怪物的全貌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不出所料,从天花板掉下来的东西显然不是人类。对方全身上下都包覆着白色装束,连头部都被长及脚下的黑发遮住。看起来没有手臂。虽然被头发遮住,但脸孔似乎受了伤,血流不止。。

「很好,眼睛瞎了……!」

接下这个任务时,我就已经预料到会是这样,结果完全正确。既然外观相同,手法也一样,几乎可以确定了。老实说,我本来想一击必杀,但也不能奢求太多。第一击就让最棘手的魔眼失去作用,已经算很好了……!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吵死了五月蝇!」』

怪物发出愤怒的咆哮,但我没必要理会,下一瞬间就毫不留情地把长枪掷向它的腹部。以灵力强化过的力气掷出的长枪,理所当然地刺穿怪物的腹部,直接插进背后的墙壁。

『啊呜啊呜啊……啊呜啊……!』

被刺穿、撞上背后墙壁的怪物拼命挣扎,但拔不出长枪。我趁机逼近,再度挥动长枪。我把透明到极点的「蜘蛛丝」当成鞭子挥舞。

『啊……叽……!』

怪物的头被俐落地切断。身体一颤一颤地痉挛,然后就没了力气……我转动缠在手臂上的滑轮,回收蜘蛛丝。

「可恶,这东西真麻烦……」

我转动滑轮回收蜘蛛丝,同时发着牢骚。

我思考着能不能把以前在土蜘蛛巢穴回收的锐利蜘蛛丝再次利用,于是构思出这个道具。在蜘蛛丝前端装上类似溜溜球的小道具,然后把蜘蛛丝本身缠在滑轮上。接着把溜溜球射向对手,再直接甩动蜘蛛丝,就能像鞭子那样使用。另外,因为一个不小心有可能会切断自己的手指或手臂,所以必须戴上同样把蜘蛛丝解开后重新编织而成的手套来使用。

「算了,虽然使用起来很危险,但效果超群……」

虽然我曾经在实战中使用过几次作为试作品的蜘蛛丝,但是战果本身无可挑剔。再怎么说也是凶妖用来制作陷阱的丝线,如果只是中妖程度的敌人,可以确实地切断。就算是大妖,也可以保证能撕裂外皮并造成相应的伤害。缺点是射程短,必须相当接近敌人,否则会有危险……即使如此,也比用短刀突击要好。最坏的情况是不回收蜘蛛丝,直接切断后脱离现场。

「……话虽如此,库存有限,所以我不想浪费……!」

「叽呀……!」

我同时回头,把短刀扔了出去。那把短刀精准地击碎了即使被切断依然浮在空中试图袭击我的怪物的头盖骨,甚至到达了内部。怪物在错身而过时张开血盆大口,伸出锐利的舌头袭击我的脸,我后仰躲过攻击。不过用来交换的般若面被夺走了。好险,就是因为这样,对付怪物时必须打烂它的头才能安心。

「因为就算那样也无法安心,所以要这样做。」

明明短刀已经刺进脸部,它却依旧痛苦地在地上挣扎。我抓住那头如同触手般扭动的头发,把它拖来拖去。接着我找到装满清酒的酒桶,拔出短刀后把它的头塞进酒桶里。怪物发出惨叫,酒也跟着流进它的嘴里。

「来,这东西也送你。」

我拿出同样放在一旁的盐袋,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进酒桶里。怪物在酒桶里溺水,发出疯狂的叫声。明明被砍头,头部又被短刀刺中,它却还这么有精神。

「喂,别出来。沉下去、沉下去。」

我按住它的头,不让它出来,然后用短刀切断它伸到酒桶边缘的头发。这样好像在让它溺死……不过这不是杀人事件,而是杀妖事件。

清酒和盐都跟前世的传说一样,这个世界似乎也有一定的净化能力,因此需求量很高。更何况是把盐倒到满的酒桶里,对妖魔来说,这或许就像被丢进盐酸池里。如果是幼妖,说不定这样就能杀死。不过考虑到盐和酒的价格,这么做明显很不划算。

临死前的惨叫声响起。我无情地将怪物沉入酒桶底部。面对妖魔不需要温柔。因为太吵了,我用短刀刺了它几下。桶中的透明清酒转眼间就变得混浊。

终于安静下来后,我暂时将它沉在酒桶底部,以为已经断气了,但还是没有大意,将它的头沉在酒桶里盖上盖子。这是我的请客,别客气哦?

「嗯,虽然我装模作样地看了……但真的很危险。」

我捡起飞走的般若面具,叹了口气。虽然知道它的特性与隐藏武器,但还是不能大意。一个不小心,我的头就会被那舌头的一击撕裂吧。果然就算有事前知识,这个世界也不轻松。」

「好了,虽然我大致上猜得到…………」

我戴上面具,环顾四周寻找那个东西。然后,我的注意力转向视野一角的酒桶。想到那本妖魔书就在这里,自然就会明白这件事的真相。我打开那个酒桶的盖子。同时涌出的成群苍蝇,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恐怕已经放了两个星期…………

「……害人者,终害己。」

大概是临时起意拿来用,结果无法控制吧。不,那东西原本就是设计成无法控制。制作者的本性已经彻底腐败,是个充满恶意的产物。虽然就这层意义来说,他也是受害者……不,既然他试图役使妖怪,就没什么好辩护的了。

「允职!?发生什么事了!!刚才的声音是………!?」

几名下人察觉到怪物的惨叫声,进入酒窖。同时他们看到被刺在墙上的无头怪物,显得很慌张。我对他们的态度苦笑,把勾玉收进怀里,下令道:

「我找到那本书了。我想处理书的内容并封印书本。从待机组的马车上拿工具过来。」

「咦!?啊,是!!遵命!」

听到我突然发出的声音,他们把视线转向这边。彼此使了个眼色,显得有些困惑,但还是听从命令。多亏勾玉,直到刚才为止他们应该都看不见我的身影,内心应该正感到不解。

「……好了,来收拾善后吧。」

我看着被刺穿的怪物身体,喃喃自语。

总之,怪物的尸体在采集完标本后,无论头颅还是身体都必须烧毁,书本则必须贴上符咒进行封印。接下来还要搜索幸存者,调查是否有其他妖怪,制作报告书……看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

结束任务和后续处理后,我命令所有人撤退。村里已经没有人类了……恐怕是全都被吃掉了……我们还发现几只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幼小妖怪和小妖怪,于是加以驱除,把血迹清洗干净,再用临时结界进行驱魔。正式的清理工作应该会由之后赶来的邻近军团士兵负责。我们该做的事情,就是和委托人郡司等人一起前往鬼月家,报告事情的始末。

「不过,事情比想象中还要快结束。一个村子被吃掉,负责调查的士兵也失踪了,我还以为会更棘手……」

这次我带来的两支小队之一的班长,同时也是我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时的代理指挥官矢萩开口说道。他骑着马跟在我旁边。

「是啊,一点都没错。幸好没有造成损害。要是回去的路上也没有任何状况就好了。远足可是在回到家之前都算数哦,直到结束前都别大意。」

实际上,我也曾经因为大意而在回程时遭到盗贼或妖怪袭击,所以才会如此深切地认为。甚至比起任务,我更担心那种状况。

……关于这次的妖魔书事件,老实说是有胜算的。因为这本妖魔书本身,原本是和以这个世界为原型的游戏中的其中一个支线剧情相同的东西。因此我能够拟定对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过去由知名退魔术士改造而成,能够使役妖魔的诅咒之书……由于担心其危险性与遭到滥用,因此在游戏本篇中,当状况发展到一定阶段时,就会收到回收此书的委托。要承接委托是个人自由,但这个事件当然是初见必死。

我在和那个怪物对峙时,首先砍烂并破坏掉的那颗眼睛,是挖出并移植了低级但仍是退魔术士的魔眼,也是初见必死的原因。没错,连切换到战斗画面都不被允许,视线重叠的瞬间主角的脑袋就会爆裂,根本是在找碴。

当然,这种程度的状况对于受过训练的「暗夜之萤」成员来说还在预料范围之内。脑袋有问题的他们验证过这个副本的过关方法,最后成功发现一个条件……嗯,只有在队伍里加入赤穗家幺女的情况下,才能把牺牲者当成第一击目标并进入战斗画面,制作团队真是有够脑袋有问题。顺带一提,紫当然不会复活,而是被当成死亡。

「这实在是……」

我拿起被锁链捆住,上面还贴满封条的妖魔书嘟哝着。虽说对方经过改造,而且有初见杀,但实力顶多只有中等妖的程度。虽然被那种抑制力杀死的少女会立刻死亡,但她的实力是货真价实的。为了创造出比原作剧情更好的状况,必须尽量减少她的死亡条件。这就是我接下这个任务,直接参加的理由……不过,毕竟是那家伙,总觉得她有可能因为其他条件而死。毕竟她能在一瞬间死亡,在她的死亡条件中,这已经算是相当好的了。

「话虽如此,这还真是阴险……」

根据收集到的情报,我得知那个村庄的村长和酒铺老板关系恶劣。说起来,妖魔书这种东西并不是一般村民能弄到手的东西,而是有钱人花大钱买来的。而且我根据原作的知识,知道妖魔书引发的事件以及其特征,所以才能锁定目标。酒铺老板从地下管道买来妖魔书,这个情报让我确信了一切。

他到底打算诅咒到什么地步……无论如何,因为无法控制的妖魔,村民和家人全被吃掉的酒铺老板应该是逃进了酒窖。妖魔讨厌清酒,他大概是认为只要躲在酒窖里就不会被吃掉。不过,他似乎无法出来,最后饿死了。要报告这件事也让人郁闷……

「这么说来,差不多是时候了……」

听到「郁闷」这个词,我这才想起那件事。没错,命运的时刻、选择的时刻,真的马上就要来临了。

也就是对我而言堪称是这个世界的原典——原作《暗夜之萤》的启动时刻……

故事的开端是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三年秋季,位于扶桑国北土春贺邦穰郡的某个村庄。北土当然也是扶桑国内屈指可数的灵脉之地,因此尽管土地并不广大,却拥有丰富的自然环境。这片土地在将近千年的时间里几乎不曾遭受威胁,因此人们过着没有纷争,讲好听点是心胸宽广,讲难听点就是毫无危机意识,整天只想贪图安逸的生活。

而主角萤夜环就是这片丰饶土地的领主,庄园主萤夜家的幺子。他出生在充满温情的环境,过着不知饥饿为何物的生活,也从未接触过人们丑陋的嫉妒、憎恨和恶意等负面情感。因此即使来到这个世界,他依然异常地相信他人,拥有体贴、温柔和积极的正义感……不过也因为这种灵魂的光辉,让他在坏结局时尝到了苦头。

悲剧的开端是妖物……而且还是凶妖袭击了原本不该存在的村子……失去许多重要的人们和归宿的主角决定投靠前来救援村子的鬼月家成员。原因是他独自打倒了凶妖,而且这件事也揭露了他出生的秘密。

……嗯,接下来的部分就先跳过吧。眼前的问题是主角的村子即将灭亡,到底该如何对应?我实在无法做出判断。

基本上,我连自己要如何前往村子都还没决定,更不用说去了之后该怎么办。老实说,要和凶妖为敌……虽然我至今为止也遭遇过不少敌人,所以觉得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但那根本是自杀行为,而且我无法想象随便介入会为原作带来什么变化。最糟的情况是主角死亡或是无法觉醒,那样的话就万事休矣。更不用说要救出村民了,要是他们没有死亡,主角就无法觉醒真正的力量。

抛弃村民……这个在我心中已经确定的决定并非没有罪恶感,但我也明白这是必要的行动。我不是万能细胞,也不是圣人。虽然被卷入各种麻烦事,但不管走到哪里,我终究只是个下人,不是被选中的人。我的手没有那么大,能伸出去的距离也不广。光是保护真正重要的东西就已经竭尽全力。为了保护家人和身边的人,我必须抛弃他们,只能抛弃。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好混。

「……哈哈,她一定会很失望吧。」

我不禁脱口而出的话语,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对谁说的。然后,我将意识从未来拉回现实。不管怎样,现在先把那种事放在一边。说到底,我连能不能去现场都不清楚。比起那种事,我必须先完成眼前的工作。

「到了。」

沿着贯穿平缓山丘的国道往上爬,我终于来到山丘顶端,看着眼前的光景点了点头。从被妖魔书毁灭的村庄骑马约两天,眼前是扶桑国北土鹿住邦湖波郡的郡都。名称和郡名相同,叫做湖波,人口约四千人,占了郡人口的三分之一以上,是名副其实的湖波郡中心。

「好,大家辛苦了。今晚可以吃到热乎乎的饭菜,也可以睡在屋子里。」

我对着跟在背后的部下们宣布。连续两个晚上露宿野外相当辛苦,妖魔鬼怪、风雨、虫子让人无法安眠,地面也很硬。只能生火,吃着坚硬的干粮,轮流睡觉。人类是很快就会病倒,很快就会崩溃的生物,露宿野外会消耗大量体力。就算有马车和马匹,还是相当辛苦,所以我才会慰劳大家。

……不过,以前几乎都是徒步行军,和那时相比,现在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我们从出入郡内的商人、信使、旅人,以及带着商品从附近村庄过来的百姓身边经过,来到郡门。那是用圆木栅栏围住的郡内四方门之一。

「等等,停下来。你们是哪里的人?」

「我们是来自鬼月家的人,来此报告已经达成郡司的委托。请让我们通过。」

护身用的胁差也就算了,明明不是猎人却带着弓箭,而且还是带着太刀和长枪的骑马集团,当然会被门前的守卫们拦下。我拿出刻有鬼月家家纹的印笼,如此宣言。守卫们有点吃惊,不过立刻绕到后方和上司商量,开始检查。

「等等,这个家纹……没错。可以检查你们的行李吗?」

「没问题。不过有些东西很危险,所以我们会一起在场。」

我答应之后,士兵们开始检查我们的行李和马车上的货物。看到采集后装在瓶子里的改造妖的内脏和血液,有几个人吓了一跳。

「好……好了,大概就这样吧……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用的马还真不错。」

负责检查的官吏看到血腥的货物后,似乎失去了继续检查的干劲,命令部下收拾,接着露出疑惑的表情发问。他眼中透露出不快、怀疑和嫉妒。他注视的对象恐怕不是我,而是我牵着的那匹高大、黑得发亮的青毛马。

从扶桑国渡海后会到达大陆,大陆北方似乎和前世一样是游牧民族为主体的社会。关于被称为马狄之地的这一带,就连原作也只稍微提及,因此我并不清楚详情。据说那里有如山一般巨大,如河一般长的贪食大地蠕虫……也就是一只脚已经踏入神格的凶妖,为了躲避那东西,当地居民不会农耕,也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总之,游牧民族的马当然比农耕国的马脚程更快,更耐力,更聪明,而且价格更高。至今为止都是经由大陆,由个人零星进口。近年来由某个商会进行大规模进口,其中或许也包含政治上的企图,去年有三十匹马被捐赠给鬼月家。我现在骑乘的,就是其中一匹。本来以我的立场不该使用这种东西,不过……如果是青鹿毛也就算了,浓重的黑青毛看起来就像丧服一样不吉利,因此被鬼月家和家臣们讨厌,而且他们认为即使是种马,要是遗传到黑青毛也赢不了,所以最后才会来到我身边。

以我的立场来说,原本以为漆黑的毛皮在任务中会很显眼,不过没想到在夜晚或深邃的森林里并不怎么醒目。而且这匹马已经被调教到能理解并服从我方指示的程度,所以并没有什么怨言。虽然部下们也不太喜欢黑色,不过基本上我们的打扮就是一身黑,而且我也说明过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有机会骑乘这么上等的马匹,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接受了。毕竟现在根本没有余力去在意什么吉利不吉利……

「这是多出来的马匹,是我不够资格的幸运……已经可以了吗?」

「嗯,去吧……鬼月对下人还真是宽容。」

对方咂舌一声,确认完许可证等文件后,不快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入城。虽然这已经不是「一言以蔽之」的发言,不过这种程度的挖苦还算可爱,我已经习惯了。我毫不在意地带着部下,总算踏入郡都。

我从大门踏出一步,眼前已经完全是人类的世界。木造建筑物沿着大道连绵不绝,几乎都是只有一层楼的建筑,两层楼或三层楼的建筑物很少见。即使如此,这里毕竟是郡的中心,因此充满活力……仿佛完全不在意同一郡内有一个村子毁灭的事情。

不,实际上的确没什么大不了。很遗憾,在这个世界里,一个或两个村子毁灭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人的生命很轻,对他人漠不关心,也没有同情心。大家都只在乎自己……就算不是这样,除非是家人或朋友,否则根本不会去在意别人会有什么下场。只有得天独厚的人,只有被温柔包围,内心丰富的人,才会去思考这种事情。

「所以才没有人能理解主角……」

「允职?」

「……就是那个。」

我不由得自言自语。下一瞬间,我为了掩饰对我的发言产生反应的身旁部下,指着远方的建筑物。我直接拉起缰绳,驱使马匹穿过人群,沿着大道前进,不久后就到达了目的地。

郡司的官邸兼作郡厅,周围站着几名负责警备的军团兵。官邸为木造建筑,屋顶为瓦式,墙壁以灰泥涂成红、白、黑三色。虽然比日前见到的村长宅邸大上许多,但比起鬼月家本家的宅邸还是逊色不少。不过彼方的宅邸已经化为「迷家」,占地面积也跟着扩大,所以当然比不上。

「你们在那边待命,我去报告。我先说清楚,可别引起什么骚动哦?」

虽说是允职,但下人终究是下人。基本上身份只比奴婢好一点,尤其文官厌恶流血与争斗,更不想踏进人类或家畜以外的妖物血统。这已经算是好的了。

此外,现实比幻想更离奇。从现实的奈良时代到平安时代,虽然也有财政困难与减轻农民负担等现实理由,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来自污秽思想的武官轻视。因此废止军团制,国军也随之消灭。虽然也实行了缩小规模、提高训练程度的健儿制替代方案,但人员的供给来源是地方有力人士的子弟,也就是实质上将军事力量委让给地方。

结果就是地方领主与官吏的武装化、军阀化,地方军之间为争夺人手与利权而起冲突,导致治安恶化,地方更加武装化,成为促成武士阶级诞生的原因之一,同时也导致律令制崩坏与封建制成立。

在这个世界,武士团主要是在开拓地作为自卫队而成立,但朝廷的军团制度并未废止,武士团在国内与退魔士家合作的同时也互相牵制,成为国内最大的武装集团。人类是讲道理的,但妖就算讲道理也不懂,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退魔士也无法完全信任,朝廷即使疏远污秽,也不愿放弃自己的军事力,也是有道理的。

在郡衙的入口,我跟在门前一样,单手拿着印笼证明身份。不久后,下级官吏要我进去,我便照办。我被带到设置在郡衙二楼的郡守房间。

「什么啊,不是下人吗?不是鬼月家的人吗?」

在屋里等待的男人瞥了我一眼,毫不客气地这么说。他身穿代表下级官吏的服装,头戴乌帽子,从颜色来看是正八位上,也就是郡守。鹿住邦湖波郡守……他的态度明显很失望。他大概以为来的是鬼月家的人,不然就是家臣之类,结果却是比奴婢好一点的下人。他可能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我是负责处理这次案件的下人众允职,名叫伴部。案件已经处理完毕,前来向您报告。」

我恭敬地自我介绍后,开始报告委托内容。郡守听着我的报告,表情越来越难看。

「全灭?而且还是村子里的上级官员搞出来的?此话当真?你该不会因为我不懂,就随便乱说吧?」

「至少在附近没有发现足以毁灭村庄的妖怪,也没有妖怪群。此外,取得妖魔书的情报来自极为可靠的消息来源,物品本身也已经到手。」

我嘴上这么说,但没有断定。因为一旦断定,我就必须负起责任。我只能根据状况证据,报告可能性最高的推测。

「……啧,不打算给我承诺吗?可恶。好吧,那本妖魔书快点交出来。」

「这我办不到。」

「什么?」

自己的性命遭到否定,让郡司的表情更加不悦。

「我会支付委托费用,也会负责处理驱除的妖魔尸体,但相对地,你们可以随意处置妖魔书。契约内容就是这样。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你们掠夺。」

「因为我认为书本属于妖物的附属品。」

我淡淡地反驳郡司。我的确接到命令,禁止对村里的资产出手。在这个世界,咒具类物品被视为资产,所以无法否定郡司的说法。但我主张妖魔书不是咒具,而是妖物的一部分。

「你这家伙,竟敢自作主张……!!」

「我们接下的职务是调查村子,以及在发现妖物时查明原因并加以驱除。既然妖魔书是原因的可能性很高,我不能轻易交出去……因为妖物未必已经全部出现。」

「……!!?」

听到我的话,郡司明显地感到害怕。不过这只是威胁,那本书恐怕已经空了。即使如此,他还是说谎了。这是因为当那本书有可能是妖魔书时,鬼月家就命令他把书收回。也对,对退魔士来说,能回收这类咒具当然会想回收研究。不过,虽然说会归还,也不知道是几年后的事。

「当然,我保证在确认安全后会归还。」

「唔,可是……」

听到我的话,郡司露出为难的表情。哎,虽然说会归还,但不知道是几年后的事。说到底,如果这个郡司坚持要归还看不懂的妖魔书,那他肯定没在想什么好事。从原作中发生过好几次同样的妖魔书事件来看,每次回收后,拿到书的郡司或官员都会拿来使用或转卖。或者即使杀死内容物,原作的修正力之类的东西也会发挥作用,让书在封印了其他妖魔的状态下再次出现在黑市。

万一不小心让那本妖魔书又引发问题就麻烦了。到时候必须在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情况下处理问题。要是演变成那种状况,接受这次任务就没有意义了。甚至可以说是更加恶化。下次不知道会冒出什么初见杀。为了彻底折断赤穗家幺女的旗,必须把书拿回来才行。看是要随便找个理由让鬼月家继续持有,或是把诅咒全部消除,让书变成普通的书,或者伪装成意外烧掉也可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里把书还回去。

「如果您有什么不满,我可以直接向邦司申诉哦?」

「什……!!啧,我知道了。拿去,拿去吧!!」

我的话成了决定性的关键。不同于由当地名士担任的郡守,他的上司邦司是由中央派遣而来。朝廷想必不乐见妖魔书由郡守或退魔士家持有。在提出案件时,妖魔书应该就会被朝廷以各种理由扣押,而擅自争夺妖魔书所有权的郡守与鬼月家也有可能被朝廷警戒。对郡守来说,这么做只有坏处。因此眼前的男子瞬间衡量利弊,忿忿地对我撂下狠话。而理解这一点的我则毫不愧疚地行了一礼,接着补充一、两句话,恭敬地离开房间。

「……区区一个下人,竟敢如此放肆!!」

面对他在我离开前的狠话,我没有任何反应、义愤或反驳。因为我知道这是挑衅,他或许是想借由引发纠纷来抓住我们。很遗憾,就算不是我,自我意识薄弱的下人也不会对这种话有反应。看来郡守大人对下人这种存在的认知相当低。

(好了,我最好还是小心一点,别被人暗算吧?)

今天也得派人轮流看守。不过,比起妖物,守卫的工作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比较轻松的,而且郡司能立刻调动的士兵也没那么多。最重要的是,郡司大人应该不至于那么愚蠢。十之八九是我想太多,但还是小心为上。

我在关上的门前转过身,准备回到等待的部下们身边……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该不会是伴部先生吧?」

「啊……?」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不由得转过身去。接着,一个娇小的人影映入我的眼帘。

……我见过这个人影。

「啊,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太幸运了!」

那稚嫩的可爱声音再次响起。是少女的声音。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内心动摇不已。因为我完全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在我眼前的是个和声音印象完全相符的美少女。她有着用发簪盘起的蜂蜜色头发,翡翠色的眼睛,没有被太阳晒黑的透亮白皙肌肤让人联想到外国血统。头上戴着被称为贝雷帽的洋风宽帽檐帽子,身穿以翠绿色为基调的和洋折衷洋装,从衣服伸出的白皙纤细手腕上戴着珠子手串,小小的手掌上套着纯白手套,双手可爱地拿着小巧的手提包。这身打扮简直就是品味的结晶。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喜欢南蛮事物的富商千金。

我认识她,而且非常熟悉。

「你是……」

「嘻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在这里见个面呢?难得有缘相遇,要不要一起喝杯茶呢,伴部先生?」

名门商家橘家的爱女,橘商会北土支店的副分店长——橘佳世歪着头询问我,用可爱的语气轻声细语。她对我露出无比惹人怜爱,宛如小动物般的笑容。她的举止看起来就像个孩子,就像个大小姐,纯情又纯粹,没有一丝心机。

……然而,不知为何,那对如宝石般闪耀的双眼眯起的模样,那艳丽的樱色唇瓣上扬扭曲的模样,那撒娇般编织出糖果般稚嫩声音的模样,都让我感觉到一种刻意、淫靡、颓废的妖艳。我联想到肉食动物,那是一种魔性。我感到困惑。

「……这真是光荣。」

而且以我的立场来说,我也没有拒绝她邀约的选项……

# 第六十七话●

橘商会的鹿住邦湖郡店在郡中央市场的不远处,广泛地在扶桑国国内外各地经商。这栋由砖瓦和木材建造的两层楼建筑采用了日西合并的风格,看起来很新颖。包含基层杂工在内,驻外人员共有二十三人。不过现在暂时性地增加到四倍以上。

「听说因为建筑物很老旧,之前稍微整修过。这次造访此地也是为了视察。」

商会的千金小姐走在店里的走廊上,带着笑容说明。根据她的说法,她从上个月开始就带着部下商人,前往北土南部的分店和营业处进行业务和视察。这间店是第十六间。

「哦……真是忙碌呢。」

「是的,真的很辛苦。白奥的分店姑且不论,这种地方有很多人因为我是小孩就瞧不起我。」

佳世嘟起嘴,像个孩子似地生起气来。虽说只是分店,但平常她发挥本领的白奥是橘商会在北土最大的商馆,应该说是分公司才对。即使同样是地方上的店铺,店员的素质也不一样。说起来,这就像是社长一族的分公司干部来地方上的派出所露脸一样。而且还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大小姐。希望她能随便敷衍过去,赶快去下一家店,这应该是人之常情吧。

「总之,我先指出了账簿的缺失和浪费经费的问题。我也告诉他们,下次的财务会计会议时若不改善,就会被减薪,所以我很期待大家的努力呢。」

佳世再次露出可爱的笑容。不过,和刚才的笑容相比,这次的笑容多了几分压迫感,明显是在威胁。这是职权骚扰。甚至让人怀疑减薪这种程度的惩罚是否真的能了事。总觉得有种黑心企业精神。

「唔,我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下达那么强人所难的目标哦?我很清楚乡下店铺的店员素质。包含这一点在内,我下达的目标都是合理的。我可是有好好考虑到当地和现场的情况,才提出了改善方案哦?如果大家努力过了还是不行,那就是我的责任,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看到我有些退缩的反应,佳世补充说明。看来她不只提出目标与威胁,也确实地传达了具体的问题点与改善方案。而且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身为上司的责任。甚至让人觉得她早在视察前就暗中收集了各方的情报。就算是她,也不可能才抵达当地一、两天,就能找出问题点并提出改善方案。真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千金小姐。

「我这种人或许不该多嘴,但还请您多加小心。毕竟怨恨与痛苦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就算没有恶意,而是出于善意的行动,接受的人的感受也会千差万别。有些人会因此恼羞成怒,有些人则会反过来怨恨。若是商人,还牵扯到金钱,就更是如此了。

「呵呵,我明白。毕竟发生过那种事,我有好好注意身边安全……尤其是像在京城发生的那种案件。」

佳世面带微笑,回想着回答我。她炫耀似地展示着那天在京城买的强力护身符,也就是装饰在头发上的梳子与手腕上的手珠。

没错,根本没必要特地强调「态态」。事实上,她已经亲身体验过人类的恶意与敌意了。我是在这个前提下指出这一点,她也是在明白这一点的前提下做出发言。嗯?等一下……?

「……难道说,你邀请我们同行的目的,是为了把我们当成护卫?」

我指出佳世的目的。眼前的少女微微一笑,装傻地说:「我们已经抵达您的房间咯。」和刚才不同,那是宛如面具般的营业用笑容。

她打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摆满料理的圆桌。至少看起来不像茶会那种短时间内就能结束的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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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太过拘谨的气氛,所以您可以像以前那样,用轻松的语气说话哦。」

这里原本应该是用来招待大客户或商谈的场合吧。佳世表示房间有做隔音处理后,催促我坐下。然而我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瞥了摆在圆桌上的料理一眼。

有绿茶、红茶、大陆茶、咖啡等各式茶具,这在茶会上是理所当然的。和菓子、点心、洋菓子的盘子也一样,只要把那些看起来不太能久放的生菓子排除在外,想成是常备的待客用点心,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问题在于,现场有许多显然不是临时能准备好的料理。

扶桑料理、南蛮料理、大陆料理……换句话说,和洋中的各种料理都齐聚一堂。桌上摆得满满的,看起来多到不行,这应该是所谓的大陆式宴会吧。据说在大陆,为了招待客人,会准备多到吃不完的料理。至少可以确定,这显然不是普通的茶会。

「准备得真是周到呢。」

「身为商人,当然要随时做好招待客人的准备!」

面对我的疑问,少女露出毫无愧疚之意的微笑。她看起来无忧无虑,脸皮厚得很有商人的样子。我感动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请问您不高兴吗?」

「……如果要找护卫,只要正式委托我们就好了。对商会来说,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金额吧?」

我对着脸上挂着虚假笑容的少女如此说道。要让那个胖子把契约外的花费列入经费,可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哦。

「因为听说您最近很忙,这次又刚好在途中和您同行,所以才临时决定……啊,经费方面我之后会确实支付的。因为给您添了麻烦,我会准备比行情价多一倍的金额!需要我写契约书吗?」

佳世笑容满面地说道。她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如此说道。我默默地凝视着她。房间内暂时被寂静所支配,充满了沉默。

「呃……那个……对不起。」

「您为什么要道歉呢?」

「因为…………」

少女似乎先一步承受不住,表情突然变得尴尬。我轻轻叹了口气,厚着脸皮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取下面罩放在桌上。看到我突如其来的行动,佳世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先吃饭吧。这几天都在外露宿,我也很辛苦。饮料的话……没有侍者,是因为那个原因吗?」

「啊……是、是的!我马上去泡茶!」

我从圆桌上摆放的茶具中随意拿起一个茶杯,这么一问,佳世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呃,绿茶可以吗?」

「我自认还没有低俗到会在茶杯里倒咖啡。」

我向佳世确认后,商会的千金小姐便勤快地将茶水从茶壶倒进茶杯。顺带一提,我平常只喝热水和冷水。毕竟茶叶很贵,这也没办法。」

「佳世小姐要喝什么?」

「呃,红茶……啊!?」

佳世听到我的话,便从陶制茶壶中将红宝石色的液体满满地倒进茶杯。她毫无品行和礼仪可言,实在是很不客气的泡法。

「就用这个来抵销你欺骗我的部分吧。没关系吧?我自己都觉得这交易很划算……」

我开玩笑地提议。佳世看着我,然后凝视着手边的茶杯,接着又一脸疑惑地再次看向我。

「只有这样吗?」

「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我做了试探你、利用你的事……」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也缩了起来。看到她这副模样,我不禁露出苦笑。

「你不用那么害怕。我并没有生气。」

说起来,我也没有伟大到可以生气。

「我跟之前见过面的郡司大人也有些过节,所以想说要多加提防。就这层意义来说,佳世大人的邀约来得正是时候。」

虽然鬼月家的人很有可能会不顾后果地找碴,但应该不至于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就这层意义来说,佳世的恶作剧反而帮了大忙。如果只为了区区一本妖魔书就找橘商会的麻烦,那可能性可说是微乎其微。就算教育制度不像前世那么完善,但郡司应该也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

就算不是这样,橘商会也多次帮助过他们,例如提供马匹,以及协助他们收集妖魔书的相关情报等等。他们不可能为了这点程度的恶作剧而生气。

「而且这次的计划,应该不是佳世大人一个人策划的吧?」

从妖魔书的案件发生时期和她开始视察的时期来看,很难想象是佳世一个人想出来的恶作剧。这么一来,就能缩小嫌疑人的范围了。

(那个做事随心所欲的大猩猩大人,又没想太多就随便乱说话了吧?)

我想象着真凶脸上那残虐的笑容,忍不住叹气。我敢肯定,一定是那位公主殿下在背后教唆。

「护卫费也按照行情来计算就好。更何况你们那边应该也有护卫,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同行吧?」

只要借用橘商会的店面,住宿费就能省下一笔,所以就算要打折也行。

「话是这么说没错…………」

「既然是商人,对于能节省开销的事情,应该要坦率地感到高兴才对。」

我苦笑着拿起茶杯喝茶。绿茶的苦味沁入身体,疲劳似乎逐渐消退。

「算了,我不在意。比起这个,难得你们准备了这么多佳肴,还是趁热享用吧。不然浪费食材。」

话一说完,我立刻用筷子夹起料理放进小盘子里。哦,这个东坡肉看起来很软,感觉很好吃。

「……真的可以吗?」

「为了这点程度的恶作剧生气,未免太不成熟了吧?反正你们也没有损失……老实说,连续露宿让我都没吃到什么像样的东西,所以要我放弃眼前这些佳肴,实在很可惜。」

我将酱油炖煮的芋头和莲藕放进嘴里,继续说道: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恶作剧,毕竟佳世大人也有各种苦衷……难得举办茶会,听说这个房间有隔音设备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听你抱怨工作上的事情哦?」

我笑着提议。即使是大人,也会因为工作而精神失常。即使拥有才能,她终究还是个孩子,不可能没有任何不满。我想成为她发泄压力的出口,而且这顿饭的代价应该算便宜了。

「……请给我御手洗团子。」

沉默片刻后,我将手伸向她递出的小盘子,结果我的手被抓住了。眼前这名少女白皙的小手,不知何时脱下手套,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突如其来的触感让我有些惊讶。我将视线移向前方,只见少女露出一抹坏笑。

「这是隔音房哦?请不要叫我大人。」

眼前的少女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如此宣告。她的笑声真的非常天真可爱。

「是的,我接下来还得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视察,之后要去山那郡和阳菜郡。」

「那么我们只能同行到阳菜郡吗?顺带一问,之后呢?」

这场借用茶会名义的餐会也接近尾声。一开始是闲话家常,接着是佳世的抱怨与八卦般的众人传闻,然后是关于我的工作与北土各地的附带话题,最后话题转到佳世接下来的旅程。

「我应该会进入春贺邦。」

听到这个邦名,我内心一惊,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开口说道:

「春贺邦吗?我没有直接造访的经验,但记得在北土当中,那里似乎有许多丰饶的土地?您要去邦都吗?」

我试探着。春贺邦幅员辽阔,要正巧遇上对方的可能性绝对不高。

「我预定最后会前往邦都。基本上是去各位的店铺与老客户露个脸,也预定要谈几笔生意。赤羽郡、真山郡,还有穰惠郡。」

听到最后的郡名,我倒抽了一口气。不,等等。冷静下来。郡也十分辽阔,有几十个乡村。还有时间点的问题。没错,不可能。这么不凑巧的事情,只要有某个赤穗家的幺女就够了。

「这样啊。您知道具体的时间吗?」

「这很难说呢。基本上我是希望能在下个月二十日抵达春贺的京城,不过就算晚个几天也不奇怪。毕竟最近妖物袭击人类的事件有增加的趋势。」

佳世表示「商队的护卫费用因此水涨船高,实在很伤脑筋」,我也笑着敷衍过去。其实我明白最近和妖物有关的事件增加的原因,因为那些家伙开始认真活动了。

「是我们退魔业界的人努力不够。虽然像我这种小角色没什么说服力,但还是向你道歉。」

「嘻嘻,没关系啦。抱怨的话我会去找阴阳寮。其他商人好像也都很困扰,我父亲在信上提过,主要的商人们似乎预定要组成联盟向朝廷上奏。」

「这可真是……那么我们近期内也会被动员吧。」

朝廷大概不会在意一两个村庄消失,但是富商们开始骚动就另当别论。无论在哪个时代,商人和国家权力的联系总是很紧密,无论好坏都是如此。

「我记得前年也有被动员过吧,那次的河童骚动真是吓人,居然有两个郡……听说伴部先生也受了伤?」

「……虽然辛苦,但不会留下后遗症。而且这次应该不会那么严重。村子就算了,佳世也知道乡下城镇都平安无事吧?」

我虽然在这一行工作,但鬼月虽说是退魔名门,活动范围还是有限,我只是个下人。在这方面,佳世是活动范围遍及北土全境的商会分店干部,消息应该比我灵通。而且救妖众为了减少朝廷的关切,即使会毁掉村庄,也不会袭击城镇。故事中盘以后城镇虽然会零星毁灭,但书中人物不会特别在意。毕竟事态急速恶化,毁灭一两个城镇根本不算什么……

「…………」

我回想起这些,开始忧虑。忧虑今后的事。忧虑我反复思考过无数次的烦恼与苦恼。忧虑我今后是否能存活下去。虽然至今为止的状况也很惨烈,但今后等着我的是连那些经验都能嗤之以鼻的地狱。主角虽然有实力,但只要稍有大意就会立刻丧命。如此靠不住的主角,正是拯救这个国家的关键。不能让他死。可是……

(反过来想,这还真是令人傻眼。主角都会死,我哪有办法支援主角?)

虽然我早就知道,但随着那个时刻逐渐逼近,不安也在我心中扩散。四肢健全是奢望,我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很怀疑。虽然很怀疑……但我逃不了。我不能逃。反正走到坏结局,我迟早都会死,而且身为下人,我根本逃不出鬼月家。而且,要是我放弃,这辈子的家人就……所以我逃不了。我不能逃。所以、所以…………!!呃?

「咦……?」

我沉入思考的汪洋,那个触感将我拉回现实。同时,我的思考在一瞬间停止。这是当然的,当我陷入沉思时,不知不觉间在桌上交握的双手,被一双白皙的纤纤玉手包覆。甜美的香气刺激着鼻腔。眼前是一名有着蜂蜜色头发的少女。

「佳、世……?」

「啊,请稍等一下哦?在说话之前,先把这个……」

她取下自己手腕上的手珠,开始戴在我的手腕上。

「你、你做什么………!?」

「我只是把护身符还给原本的主人而已哦?」

我因为动摇而说溜了嘴,佳世则是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装傻带过。接着,她以担心的表情凝视着我。

「我没事。这次有很多护卫,而且我也不是以前那个小孩子了。比起我,我更担心伴部先生……你的表情很可怕哦。」

「那是……不,对不起。我刚才在想事情……」

「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跟我说哦。」

「不,这……」

「不能说吗?」

「…………」

我烦恼着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支支吾吾地回应。佳世见状,掩着嘴笑了起来。她发出小鸟般的轻笑声。

「呵呵呵,没关系哦。每个人都有不能跟别人说的秘密。」

「不好意思。你明明跟我说了很多自己的事情…………」

「要说什么是我的自由意志,我也只说了自己想说的话。我还有很多事情没跟伴部先生说。伴部先生会要求我说出自己隐瞒的事情吗?」

「不,我不会……」

「那就一样。请不要太在意。只是……」

佳世轻轻触碰我手腕上的手镯。她温柔地抚摸手镯和我的手腕。

「只是一点心意。伴部先生和伴部先生让给我的这串手珠都帮了我很多。所以,我希望伴部先生今后也能使用这串手珠。要是重要的人受伤,我会很担心的。」

佳世笑容满面地看着我。那是一张纯情到令人目眩的笑容。尽管如此,她的视线却带着坚定的信念。那坚强的意志,让我不禁看得出神。

「……我明白了。这串手珠就还给你吧。相对地,从今天开始的几天旅程,我会负起责任护送你。」

「好的,那就拜托你了!」

佳世精神奕奕地回应我的宣言。我们互相凝视了一阵子,然后不知为何,我们同时笑了出来……

下一瞬间,房间里的钟摆式时钟响起了报时的钟声。我看向时钟的指针。来到这个房间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待太久也不太好。明天还有行程,为了监督部下,我提出告辞。佳世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答应了。

「啊,对了。伴部先生,既然你都来了……」

佳世瞥了桌面一眼,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提议。听到她的提议,我举起双手答应了。

——

在我和佳世享受着名为茶会的聚餐时,部下们则在橘商会的郡分店一角待命。正确来说,那里是商队等预计住宿的商会旅舍,我命令他们待在旅舍休息,直到我回来为止。不过,看来今天得直接在这里过夜了。

「所以啊,佑月、角叶,你们不必再隐瞒水壶里的东西是什么了。」

我走进两组十人住宿的大房间,对着在墙边整理行李的两名仆人说道。在短短三个月前结束训练,开始执行任务的两名新人听到我的话,显得十分动摇。从这几天的行动来看,我已经发现这两个家伙在那个村子的酒窖里偷偷把水壶里的水换成了清酒。你们两个不是常常在休息时,不从水壶里倒水,而是直接喝河里的水吗?

「……!?你们两个,怎么可以擅自做这种事!!」

身为他们上司的班长御影抢走他们的葫芦水壶,确认内容物的气味后发出怒吼。佑月和角叶吓了一跳,露出畏惧的神情。根据契约,基本上他们应该完全不能碰村子的资产,然而他们却犯了规。一个不好,他们必须负起连带责任。从某个角度来看,御影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御影,冷静点,你太冲动了。」

我安抚忍不住想拔刀砍死部下的御影。虽然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但砍死他们还是不行。毕竟我们的人手也不够。更何况在这种地方杀人,只会造成困扰。」

「可是……!」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就这样不处罚他们。不过……」

我瞄了两人一眼。虽然他们用面具遮住脸,但光看态度就能知道他们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而且我也知道面具下的脸庞还残留着稚气,他们两个才刚过十五岁。恐怕是临时起意……没办法,帮部下擦屁股也是上司的工作。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也没办法。你们要接受处罚,从今天开始连续三天轮流守夜。」

「了……了解……」

「遵命……」

「还有,把那瓶清酒分给其他人,不要自己独享。」

「「呃!」」

听到我的发言,两个新人同时发出呻吟。毕竟葫芦的容量有限,一个人喝个几口就会立刻喝完,明天醒来大概也不会有宿醉的感觉。而且恐怕会来村里调查的郡司部下们,就算稍微喝掉这种程度的清酒,应该也不会察觉。

「……好啦,话说回来,你们吃过饭了吗?」

「不,还没。毕竟我们没料到会在这里过夜……」

我无视垂头丧气的两个新人,开口询问后,矢萩如此回答。这样正好。

「是吗?那么把这玩意儿带回来是正确的选择。」

来到这里后,我终于把原本用一只手拎着的东西拿出来,是便当盒。

「那是……」

「是伴手礼。」

听到我的发言,部下们纷纷带着兴趣聚集过来。我隔着面具露出得意的表情。

「哼哼哼,你们要喜极而泣。这可是大餐哦?」

我卖足了关子,才在众人面前打开便当盒。三层的便当盒里分别装满了日式、西式和中式料理。第一层是典型的扶桑料理,有芋头、假蛤蜊、蛤蜊昆布佃煮、高野豆腐和煎蛋卷,还有少见的酱油蒟蒻。第二层是南蛮料理,有盐火腿、炸猪排、鸭肉卷、卡斯特拉和南瓜派。第三层是大陆料理,有肉丸、东坡肉、茅卷和月饼。这些都是我在名为茶会的餐会上吃剩的料理。

「呜哦哦哦哦哦!!?」

部下们闻到恐怕是他们有生以来从未闻过的香气,全都瞠目结舌。就连前世生活在丰衣足食时代的我,也对这久违的美食感到着迷。更别说他们平常都只能吃玄米、杂粮和蔬菜粥,眼前的料理对他们来说,当然具有极大的冲击性。

「这是……!?」

「这……真的能吃吗!?」

「当然能吃。我又不是故意要让你们饿肚子,才故意炫耀这些美食的,我的个性可没那么恶劣。」

听到部下们充满期待的疑问,我落落大方地回答,然后继续说道:

「再过一会,粥饭应该会连锅子一起送上来。这些可以拿来当配菜或下酒菜……要平均分配哦?」

我特别叮咛了最后的部分。俗话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算不是这样,我也不想因为一点小事让众人的关系变得尴尬。哎,大家就和乐融融地分着吃吧。

「允职呢?」

「我刚才已经吃了很多,别在意……哦,我的餐点也刚好送来了。」

女佣正好在这时走进房间,我从她手中接过锅子和柜子。锅子里装着掺了山菜的白米粥,柜子里则放着堆积如山的各种酱菜。光是这些就已经是大餐了。

「好了,各自舀进碗里吧……要边吹凉边仔细咀嚼,要是明天身体不舒服可就糟了。」

我这么命令争先恐后地想吃饭的部下们。事实上,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舌头就会烫伤,或是食物噎到喉咙。

「允职……」

「嗯?怎么了,你们不吃吗?虽然量很多,但一下子就会吃光哦?」

我警告着往这边走来的组长矢萩和御影。事实上,这些小喽啰的食量就是这么惊人。由于人手不足,所以大多是正值发育期的十几岁少年。更别说在鬼月期间,几乎吃不到白米饭和腌渍物,所以现在看到这些食物,当然会狼吞虎咽。

「不,非常抱歉。身为班长却监督不周,才会发生这种……」

两名班长以相当沮丧的态度谢罪。大概是觉得自己没有管好部下,导致发生这种丑闻,所以感到自责吧。

「不,我也一样。回去之后得重新拟定训练内容。」

我指导部下时,要求他们即使无法指挥也要懂得自行思考并做出判断,而不是盲目战斗,然而这次却适得其反。由于训练内容本身并不困难,所以应该可以蒙混过去……不过丑闻还是趁早处理比较好。

「因为人手不足,所以才让你们担任班长,真是抱歉。以前的上司经验都比较丰富。」

和我同时期加入的人员如今只剩下两只手数得出来的数量。拜此之赐,只能像这两人一样,安排一些担任班长还负担过重的人才,这是最伤脑筋的问题。

「好啦,快去吃饭吧。填饱肚子也是工作之一哦。」

「……是!」

我再度催促,他们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吃饭。好啦,接下来……

「也得帮那家伙准备食物。」

我拉开纸门走出房间,来到昏暗的檐廊。秋意渐浓的冷风吹过,我直接坐在檐廊上,然后从怀里取出那样东西。

我打开用大量封符包住的虫笼。在月光的照射下,虫笼里出现一只白色的蜘蛛。可恨的神蜘蛛……我伸出食指,它便开心地抱了上来。接着,一阵钝痛传来,是被咬的痛。吸血行为。捕食行为……

「啧,变得比之前还大只了。」

我瞥了一眼正用牙齿吸着血的白蜘蛛,露出苦涩的表情。蜘蛛对我的反应有所反应,抬头看向我,然后又开始吸血。它的身体已经差不多有狼蛛那么大了。

老实说,可以的话我不想让它吃,但不让它吃的话,我会在双重意义上死掉。话虽如此,就算让它吃也只是延后毁灭的时间……真是可恨。

「…………」

我默默地任由它吸血。纸门的另一侧很热闹,大家应该都沉浸在久违的温暖餐点中吧。身为上司的我不该加入他们,那样只会让大家顾虑我。我无法加入那个圈子……

「…………可恶。」

眼前的课题,接下来即将降临的苦难,还有自身难以避免的绝望命运,一点一点被逼入绝境的感觉,走投无路的现状……想到这些,我忍不住低声咒骂……

——

当下人在宿舍的檐廊烦恼时,有个影子留在款待的宴席上。那影子发出小小的低沉冷笑。

「…………哼哼哼,真遗憾。事情实在无法完全按照我方的计划进行呢。」

重要的贵客离开后,商家的女儿一边惋惜地回味着残香,同时大言不惭地说道。她理所当然地把喝剩的茶杯拉到手边,以诱人的声音喃喃说道:

「虽然在预料之内,不过如果可以,真希望再推一把呢。算了,讲这些也没用……毕竟我方的实力还不够。」

没错,必须认清自己的身份。排名已经无可动摇地决定了,要推翻它极为困难。佳世绝非无欲无求,但也不是抱着虚荣与狂妄而活。没有胜算的鲁莽蛮勇更是免谈。唯有现在的立场绝对要死守,为此她不惜付出任何牺牲。正因为佳世是这样的人,所以她很清楚,那个女人是给了她这个宝贵的机会。

……自从鬼月二之姬透过式神送来那封信之后,佳世就从好几天前就预定要举办这场茶会。虽然在短时间内能做的事有限,但她不惜砸下重金,而且是秘密进行,不让周围的人起疑,她自认在时间范围内已经尽可能做好准备了。

事实上,为了这场茶会准备的餐具、食材和房间的摆设品,全都是价格不菲的东西,就连这间款待室和他要住的房间,也是紧急改建的。表面上是为了住宿的佳世和她的随从,但为了不让人起疑,佳世和他一起住宿的店家和其他地方,全都做了同样的处置。花费的金额应该有好几千两吧?说不定还接近一万。难怪店里的人都对佳世没有好脸色。

无所谓。佳世不认为周遭的恶意、敌意、嫉妒、偏见有任何价值。和她获得的利益相比,这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必要经费。她相信扣掉这些之后,还是会有庞大的盈余。再说,佳世自从为了成为商会的继承人而踏入商业世界以来,已经为商会带来几千几万两的利益。这都是为了他。为了他,为了为他奉献一切,为了为他奉献而赚来的钱。因此,佳世对于这次的散财完全不觉得良心受到苛责。

「呵呵呵,我得感谢公主呢。」

佳世想起信中的内容,笑了起来。她低声嗤笑。鬼月家的二公主早就预料到回收妖魔书时,郡司会面有难色。她也预料到最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于是二公主根据过去的经验,为了保险起见委托佳世。她同意佳世与郡司幽会,但条件是佳世必须保护他。佳世遵从这个条件,假装偶然与他接触,然后将这个条件利用到极限。就算这只不过是小丑在二公主掌中起舞的闹剧……

「呼,真好吃。」

商家的女儿若无其事地喝着手里的茶杯。苦味中带着甜味。是他的味道。是悖德的味道。那个人有发现茶里事先混入了异物,混入了「佳世自己」吗?有发现他每次喝下茶水时,自己都用充满情欲的视线凝视着他吗?

大概没发现吧。没发现比较好。这样之后才更令人期待。葡萄酒放越久,味道就会越有深度。只要忍耐到他实现鬼月二之姬的野心,以对等的立场面对佳世的那一刻就好。

……在充满春药香气的室内,揭露自己对他做出的各种可怕行为。想象知道一切后哑口无言的他依然无法抵抗情欲,愤怒与欲望混杂在一起,推倒自己,抓住自己蜂蜜色的头发,以粗暴的手段压倒自己,以混杂轻蔑与肉欲的眼神俯视自己的瞬间。想象他为了方便进食,像拔下猎物的毛皮般粗鲁地剥下自己衣服的光景。想象之后的发展。身体颤抖。肚子发疼。

「嗯,呼…………」

少女深深坐在椅子上,以慵懒的姿势叹了口气。那是一道甜美无比、无比妖艳的叹息。简直就像发情期的母猫。那实在不像是一个纯情的十来岁少女会有的举动。天真无邪的深闺少女、不谙男色的处女,怎么可能露出这种娇媚的表情,露出这种水润的眼神?佳世无法相信。看到她这副模样的男人,十之八九会失去理性吧。她散发出的就是如此强烈的魅力。是毒。正可谓倾城倾国、魔性、魔女……

「……!?……伴部先生。」

佳世突然察觉到那个感觉,瞬间恢复了理智。几乎要从身体里渗出来的魅力消失无踪,她变回了纯情的少女。接着,她用白皙的手抚摸茶杯。好温暖。这不是茶。茶已经凉掉了。这是人体的温度。是他残留的热度。是他的温暖。温柔的温暖。和自己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佳世也体认到自己的丑陋。她冷酷地面对自己的立场。因为自己这种堕落于欲望之中的卑微存在,和他面对面、和他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交谈,都让她感到肤浅又罪孽深重。

……然而,就算如此,她还是无法阻止自己。她无法放弃,无法逃避。她再度叹息,再度堕落。堕落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得趁鹤还没回来之前收拾干净。」

她已经吩咐负责照顾自己的老女仆去处理了。虽然不想给老人家增加太多负担,但这次实在没办法。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丑陋又肤浅的模样。佳世开始动手收拾。该收拾的有茶杯、筷子,还有用来擦嘴的毛巾。她不能放过难得的机会。别人或许不以为意,但对她来说,这些是能让她开心地拿等重的砂金来交换的宝物。是她自豪的收藏。

佳世很清楚自己的行为和一般社会大众相去甚远。然而就算脑袋明白,她还是无法抵抗这份欲望。所以她一边把那些宝物藏进怀里,一边认知到自己内心的兴奋,打从心底想着:啊啊,我真是肤浅……

「呵呵呵,这真的很下流吧?」

而且她还特地准备了连家人也不能看见的秘密内衣,准备在今天这个场合穿给他看,实在是丢脸到了极点。虽然佳世是为了预防「万一」才特地选择在隔音设计的室内进行……实际上在他妄想的六十种以上可能性中,他选择并实行的却是最稳妥也最无趣的行动,所以佳世根本是杞人忧天。

……不,应该停止自我辩护吧。其实她就是期待那种发展才会主动进攻,而且为了诱惑他才刻意提到房间的隔音设计。即使如此,他还是敷衍了事。他敷衍了她。

「那位公主大人一定也预测到了吧。」

正因为对他有绝对的信赖,所以才会写那封信,才会那么从容吧。或者以那位公主大人的个性,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她或许都会允许并肯定。无论如何,佳世输了这场胜负。丢脸又肤浅。

「嘻嘻……好吧,我不介意。无论输得多惨,无论献出多少,我都不介意。」

佳世笑了。天真无邪地笑了。她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没错,无所谓。无论要牺牲多少自身性命,都无所谓。最糟的情况,就是他变成怪物,但佳世该做的事还是不会变。

「我等你哦,伴部先生。负债必须连同利息一起还清才行,这就是所谓的商人。」

佳世再次笑了。她用小巧的红舌舔着茶会期间一直含在嘴里的那个东西,嗤笑一声。她用舌头感受「他」,让自己的唾液粘稠地缠绕在嘴里的「他」上,品尝着。舔舐着。吸吮着。只要把那个东西放进嘴里,就能鲜明地回想起那天的事情。

没错,她想着那一天从他那里借来的生命这个债务,想着用这副身躯的一切来偿还的时刻。想着名副其实地献上一切,奉献一切的时刻。一定……一定比任何砂糖点心都还要甜美吧。一定比鸦片还要令人上瘾吧。难以抗拒的魅力,无法逃离的诱惑。依存。

「啊啊……我好期待那一刻哦,伴部先生?」

少女以宛若怀抱少女梦想,却又宛如鸦片中毒者般混浊的眼神持续凝视着茶杯。她不断抚摸着茶杯,仿佛要品尝最后一丝温暖。

在经过隔音处理的室内,女子娇艳的笑声不断回响着…………

# 第六十八话●

在阳菜郡炭屋村近郊与橘商会一行人分开后,过了脚切川的桥,穿过皮剥山,登上耳裂峠,我们终于抵达了那座山谷,鬼月谷的入口。

「很好,只差一点了!爬完这座山就马上到那里了!!」

我对着部下们大喊。不巧的是,与橘商会一行人分开后,连续三天都下着豪雨,大家也都疲惫不堪。虽然想过要找个地方等豪雨过去,但不巧的是附近没有可以过夜的地方,要在不知何时会停的雨中露宿也有极限,所以无可奈何之下,我们只能继续前进。结果就是一行人疲惫不堪。

「可恶,昨天的雨就像假的一样。早知道就不要强行军了。」

我对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恨恨地吐出这句话。虽然有我个人的理由,但为了尽快抵达山谷,才会采取强行军……是我的判断失误。

「差不多该看到祠堂了……」

要入侵鬼月谷有三条路,每条路上都设有祠堂。祠堂是守护山谷的一种结界要地,也是通往山谷的出入口。从西边进入山谷的耳裂峠,祠堂就安置在山顶上。

又前进约半个时辰,终于能够看到目的地。在耳裂山顶上耸立着一棵白桦大树,大树根部有间小屋和祠堂,还有通往山谷的入口…………

「嗯?那是……」

骑在马上鞭策着后方随行者的我注意到那个东西,眯起眼睛。祠堂旁边有个人影,是个白色的小人影,看起来像是小孩子……我对那个人有印象。

「伴部小姐……!」

白狐少女也注意到我们,露出孩子般天真无邪的喜悦笑容跑了过来。我也让马小跑步靠近。

「白!你一个人出来迎接吗……太危险了!」

居然让半妖的小孩到山谷结界的边界来迎接……就算没有危险,考虑到半妖在这个世界的立场,也不知道会被山谷的村民怎么样对待。这实在过于轻率,不是白会做出的行动,而是对命令白的公主殿下该有的指责。

「啊!呃……没问题!公主大人有确实安排护卫!」

听到我的指责,白狐慌忙指着天空为自己辩护。我抬头望向遥远的上空,看到一个影子。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即使距离遥远,我也能确定那是一只巨大的老鹰。原来如此,姑且有准备保险啊。仔细一看,少女手上拿着几个像是简易护身符的咒具。话虽如此……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无法认同。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迎接客人吧?」

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不,就算再怎么小心,有些事情还是会主动找上门来。不管怎么样,没有必要主动去做危险的事情。

更何况从这座山头走到宅院,至少要花上一个小时。骑马的话还另当别论,以小孩的脚程来说,这路程实在有点辛苦。如果是在前世,这肯定是儿童福利机构会介入调查的儿童虐待事件。而且……

「快滚,这家伙不是你们的猎物。还是说,你们想跟那些杂七杂八的妖怪一样被驱逐出去?」

「咦……?」

我无视白狐那不明所以的表情,对着山头茂密的芒草区发出警告。这是鬼月家为了保护山谷和宅院而设置的重重防卫机关之一,我对着潜伏在原野中的野兽们下令。

「…………」

那些家伙在草丛中发出低吼声,瞪着我们好一阵子。然而它们的气息却像是退潮般迅速退去。

鬼月家在黎明期时故意不驱除它们,而是允许它们住在灵脉的最外缘,代价是它们不能袭击人类,必须迎击入侵者,而且还要和鬼月家缔结绝对服从的契约……对它们来说,白这种严格来说不能算是人类的存在,以食物的角度来看应该非常有吸引力。即使理性上理解自己是侍奉鬼月家的妖,但是妖能一直压抑本能吗?这种事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而且根据路线不同,它们也有可能成为敌人。)

根据剧本不同,它们有可能在游戏尾声成为杂兵敌人,面对被强化到极点的主角群时,只能一个接一个被砍死。即使如此,对现在的我和白来说,它们依然是非常强大的威胁。老实说,看到它们消失让我松了一口气。

「呜……」

另一方面,白狐少女似乎现在才发现自己被怪物们盯上,躲到我的脚边。她害怕地抬头看向我,和我对上视线后低下头。

「谢……谢谢……那……那个……对……对不起……」

「我不是在骂你……好。」

白的狐耳与狐尾因恐惧与罪恶感而沮丧地垂下,我安慰她之后,下定决心,跳下马背。

「?伴部先生?」

「来,我载你。你该不会是打算用走的吧?我们可是骑马来的哦?」

以小孩子的脚程,就算慢慢走,也很难跟上我们。就算想坐马车,也因为乘客与行李的关系,已经客满。

「可、可是…………」

「我的脚和腰没有差到需要让小孩子担心。」

我伸出手,白看着我的手,「呜呜……」地发出呻吟,似乎犹豫着要不要抓住我的手。

不过几秒后,白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用力握住我的手,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开口:

「那、那么!我们一起骑吧!!」

白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笑着提议。狐耳与狐尾也骄傲地竖起。

「……我是无所谓,但你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

「……不,没事。」

我向白确认,她却一脸疑惑地歪着头。是我问得太过头了吗?算了,以她的年纪来说,过度在意性别反而显得可笑。我立刻结束这个话题,把手绕到白狐的腋下,将她抱到马背上,然后自己也再次骑上马。

「好,这样应该可以了……没问题吧?」

「是!」

在我前方的白转过头来回答。我与她的位置关系是我在马上从背后抱住她。考虑到安全性,让她坐在我后面根本是免谈。万一她被甩下马,就会从头部着地。而且要是某位前阴阳寮首脑的诅咒发动,我也会立刻痉挛着从马上摔下来。我连想象都不愿意。

「我要稍微放低马脚,拜托咯?」

万一发生什么事,我会支撑或抱住她,所以应该没问题……但考虑到白落马的状况,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让马缓缓前进。我向马传达了这件事。聪明的青毛马发出无聊的轻鸣,回应了我的要求。

我们花了约一小时才抵达山谷中的宅邸。在这段期间,我与坐在前面的半妖少女闲聊,打发时间……

我抵达鬼月家本家那依旧庄严、气派的门前时,已经是申时三刻……下午三点左右了。

「啊,大哥!!你回来了吗………!!?」

马儿在鬼月家的门前停下,同时从宅邸的前院传来这声呼唤。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影从门前跑过来,发出哒哒的脚步声。那道声音尚未变声,听起来很可爱。少年留着长发,拥有会让人误以为是少女的美貌……是白若丸。

「你回来得好晚!到底去哪里闲晃了………?」

孩子笑着跑过来,但他的表情逐渐转为疑惑,接着又变得复杂。我下马后对他说:

「白若丸大人,请别这样称呼我。我之前应该也提醒过您了。」

「咦……?啊、啊啊……抱歉。」

「您不需要道歉。」

「我、我知道了…………」

少年听到我的指摘后,走到马匹旁边,显得有些动摇。他移开视线,点了点头。自从我从那个臭蜘蛛的巢穴生还后,他似乎对我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信赖,但就算如此,我还是必须明确地划分彼此的立场。

河童骚动之后,这位少年的立场正式确定。鬼月家的大人以家臣候补的身份,提议收养这位少年。正确来说,与其说是提议,不如说是要求,或者该说是交易……大猩猩大人和鬼月葵的交易。

当时的记忆相当模糊,所以我不太记得,不过白若丸似乎在土蜘蛛的巢穴里,展现了一点他天赋的才能。鬼月蝴蝶发现他拥有以舞蹈为基础的仪式与术式的才能,于是和他做了交易。交易的内容,就是让我的立场获得保障。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样的内容确实可以理解。毕竟我被任命为允职,所以仆人算是受到大猩猩大人的影响。这是基础。鬼月家的大人就是看准这一点,用交易的方式得到这位少年。虽说是允职,但仆人和家臣的交易,这样的内容实在很不划算。

……不过呢,对于知道原作的我来说,这样其实已经算是有情有义了。先不论正面交锋的实力,那个顾问的政治能力相当高明。他不但可以利用我的秘密来夺走对部下的影响力,甚至还能让大猩猩大人的派系产生分裂。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他想卖大猩猩大人一个人情,也认为我还有利用价值吧。多亏如此,我反而更无法对那位公主殿下视而不见。

「那个……你来得真晚,没有受伤吧?」

少年先瞄了马背一眼,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发问。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自觉,但再加上他的美貌和举止,让我差点以为发问的人是美少女。我说你啊,就是因为这样,玩家才会把你丢着不管,让你被当成弃子哦……?

「幸好我和部下都没有受伤。话说回来,真亏你能找到我。你在庭院里做什么?」

「咦?噢……因为中午的锻炼刚好结束,所以我在八时后的休息时间里四处走走。」

我反问后,白若丸笑着回答。他似乎对于我询问他的事情本身感到很高兴,那态度完全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他接着说道:

「是吗?那真是辛苦你了。」

「对……对了!!我还有剩下一点点心!!在那边的楼房里,走吧!?我分给你吃!!」

我称赞完白若丸的锻炼后,他突然大叫,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单手抓住我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刚才提到的楼房,边指着边邀请我。

「不,我还有职务在身……白,麻烦你在这边下马。」

「啊……好……好的!!」

我伸出手,白狐看到后就握住我的手,从马背上下来。因为她身高不够,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有人协助她上下马。

「…………」

「怎么了吗?」

「不,没事。」

我带着奇妙的感觉对着白若丸发问,结果却只得到冷淡的回应。这是嫉妒吗?就像是哥哥或姐姐因为双亲被弟弟或妹妹抢走而闹别扭的感觉?在原作游戏的剧情里,要是主角提升好感度后又和其他角色加深交流,白若丸好像也会表现出类似的态度。不过我可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已经获得和原作主角同等的信赖。

(要他们和睦相处……这实在有点困难。)

半妖和人类,侍女和家臣候补,所属派阀和监护人,要他们和睦相处未免太不负责任。只是,我希望至少双方不要对彼此抱持敌意。既然没有直接的仇恨或憎恨,那么双方没有必要建立起那么阴险的关系。话说回来,原作的剧情里也是一样,明明都是人类阵营却因为内斗而消耗战力……关于这方面,只能由我来慢慢想办法解决。

「允职……」

「嗯?噢,抱歉。把车子和马匹牵到马厩去,标本就搬到理究众使用的楼房,其他东西则保管在我家的仓库里。帐簿记得要记好哦。」

我对着从背后追上来的部下们下令。好啦,我也不能一直在这里闲聊。

「白,辛苦你来迎接,你可以回公主大人身边了。御影,不好意思,麻烦你负责护卫……白若丸大人,那么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我分别对少女和少年说完后,就离开现场。并不是因为觉得保护小孩很麻烦,而是正如先前所说,我的职务还没有结束。虽然说远足要到回家才算结束,不过工作的话,也包括了回家后的报告和事务处理。劳动者真是辛苦。

「嗯……?」

我突然感觉到不对劲而停下脚步。有人在看我的强烈感觉……我不由得张望四周。然而,虽然我试着警戒,但是那种气息却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点残渣都感觉不到。

(隐匿?动作相当快,判断也很正确。)

到底是哪里的什么人?一想到原作中鬼月家内部的骨肉相争,我就完全不想去想象。大概是被认定为大猩猩大人派的我正在进行侦察吧。

「只不过是区区的允职,放过我也没关系吧。」

想这些也没有用,这间宅邸打从一开始就是魔窟,我只能尽量小心别被人暗算。

我再度开始移动,毕竟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

「嗯,这就是那本妖魔书吗?辛苦你把东西带回来。」

在鬼月家主族聚集的大厅中,跪在其中一间房间里的我听到这样的慰劳。出声的人是直属上司鬼月思水,他手上拿着大量的封符和被锁链封印的妖魔书。

……虽然只是表面的社交辞令,但是会慰劳下人的鬼月家成员并不多。根据前世的标准,下人顶多只有家电制品的价值,是道具。而会对道具道谢的人,大概都是些奇人异士。从这个角度来看,思水这个男人算是相当守礼节。

……当然,他绝对不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这次的事件,我已经了解事情的始末。不过,你为什么比预定时间晚回来?该不会是半路跑去闲晃了吧?」

以质问甚至可以说是审问的语气说话的人是个身材圆润的中年男子,他是隐行众首领兼藏头鬼月宇右卫门。今年春天,他开始兼任藏头,成为名副其实掌管鬼月家所有财务的肥胖男子以试探的眼神瞪着我。

「关于这件事,我应该已经报告过了。由于受到橘家一族的请求,我负责护卫他们前往目的地,所以才会晚归。」

我平淡地陈述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要是不小心流露出感情,只会招来怀疑和憎恨。

「问题就在这里。」

宇右卫门话音刚落,沉重的体重就压在旁边的扶手上,发出嘎吱声。明明天气不热,肥胖男子却不停搧着扇子,继续说道:

「既然是护卫,只要跟我们鬼月一族打声招呼,我们就会派人过去。然而你们却没有这么做,而是雇用了你们这些下人。就算是在路上偶然相遇,也未免太奇怪了。更别说你们连交接时的雇用人员都没有通知我们……」

「…………」

宇右卫门对我投以怀疑的目光。我什么意见也没说,保持沉默。现在开口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您想说什么呢,宇右卫门大人?」

佣人首领代替沉默的我发言。他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平静地问道。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不不不,我只是担心那个下人会不会真的照着报告行动。我怕他会不会厚着脸皮强迫推销护卫给橘氏一族,所以才……」

隐行头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恐怕是在怀疑我是不是受了某人的命令,去接触橘商会吧。说不定他正打着让我以素行不良为由,把脑中的记忆挖出来看的主意。看在宇右卫门眼里,我大概跟大猩猩或思水差不多,他可能认为我身上藏有什么有益的情报。感觉事情会往讨厌的方向发展……

「这么说来,的确……」

「我想应该是任务需要吧。最近的下人感觉特别聪明,我记得指导内容好像有改过?」

「是比之前的稻草人像样多了。不过……这样会不会太松散了?」

「而且这次的任务,还让下人负责接待郡司。给区区下人这么大的权限,会不会太超过了?」

「思水阁下,监督和管理下人的责任在你那边哦?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在场众人纷纷对宇右卫门的发言表示赞同。同时对思水的冷嘲热讽,以及投向我的视线中开始混杂起怀疑与敌意。虽然发言中有一半是真心话,但另一半恐怕是针对思水的政治性骚扰吧。

尽管辞退了下任当家的位子,鬼月思水在族中的立场依然相当重要。而想争夺这个地位的人也很多。只要稍微有点可称为失态的言行,大家就会像溺水的狗一样兴高采烈地朝他丢石头。在一旁待命的助职们对那些人露出敌意,但思水只是以平淡的态度安抚他们。

「如何呢,思水大人?老夫认为那下人的不良影响也是原因之一。」

宇右卫门瞥了跪在地上的我一眼,继续说道。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怀好意。

「能不能请您将那允职让给老夫呢?别担心,要是没有问题,老夫会直接还给您。这是为了保险起见,老夫认为应该审问一次。因为老夫一直觉得有些地方很可疑。」

这不是在开玩笑。隐行众的工作领域中,包含拷问在内的审问也是其中一项。当然,也包括挖掘脑中的记忆。要是被他带走,不知道会被怎么对待。

「哎呀哎呀,隐行众的头头,你说话还真是拐弯抹角呢。其实你可以直接说出真心话哦?难道你那么讨厌我的棋子允职吗?」

从上座一角传来毫不修饰的露骨发言,语气极为傲慢,却散发出异常强烈的存在感。我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偷偷窥视声音的主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鲜艳的樱粉色和服。和宇右卫门一样,将手肘靠在扶手上,从衣服上也能看出是个肉感的美少女。鬼月家的二公主,鬼月葵……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立刻把视线移回来。

「葵,这里是公众场合,就算是直系,说话也该注意点!更别说是那种找碴的话……」

「可以不要那么大声吗?叔父大人?耳朵好痛,真受不了。你该不会对夫人也是用那种语气说话吧?哎呀,真没风度。你这样最后会被她逃掉哦?」

大猩猩大人以带着嘲讽……或者该说只有嘲讽的语气如此夸口。他用以袖子遮住嘴角,仿佛铃声般清脆悦耳的美丽声音来嘲笑对手。而且内容还相当辛辣。宇右卫门和他的妻子「破坏玩家脑部的NTR幼妻」站在一起,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亲子。

「呜……!葵,你这家伙真是口无遮拦!」

宇右卫门因为羞耻和愤怒而满脸通红,一时冲动想要起身,却被身旁的几个人安抚,指责葵的无礼。

然而,当事者本人却对这光景视若无睹。甚至在葵派阀的族人中,还有人偷偷摸摸地附和头目的发言,彼此交头接耳地窃笑。和思水一样,掌握鬼月财务和隐行众的宇右卫门也是其他人嫉妒、敌视,想要拉下台的对象。

「我也难以同意对允职的处置,叔父大人。」

「呜……!」

在再度开始吵闹的室内,响起一个凛然的声音。

在场众人全都惊讶地看向上座。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个把乌黑秀发绑成一束的艳丽美人。挺直背脊,穿着男用和服的纤细女性……是鬼月家的长女,鬼月雏。

「唔!?」

宇右卫门皱起眉头,睁大双眼,脸上浮现明显的惊讶表情。周遭其他人也是一样。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对他来说,雏的介入完全出乎意料。因为宇右卫门在选择下任鬼月家当家时,是立场接近雏派的中立派……不过,他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玩过原作游戏。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有发言的余地,只能保持沉默。

「雏!你这家伙,居然把老夫……」

「请安静,叔父大人。您是肩负鬼月家重责大任的人,怎么能如此气急败坏呢?」

「唔,可是……!」

「我明白。」

长女一边安抚怒火中烧的叔父,一边瞪着妹妹。

「葵,叔父大人是肩负鬼月重责的长老,不要使用那么没礼貌的称呼。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吧……还是说,你连这种程度的顾虑都办不到?」

雏以凛然的表情,维持端正的姿势开口责备妹妹。葵看了姐姐一眼,露出厌烦的表情,把手撑在桌上托着脸颊,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姐姐大人……叔父大人,先前面对长老,实在非常失礼。还请多多包涵。」

先不管文字本身,她的语气却像是无可奈何般随便。看到侄女的态度,宇右卫门似乎感到不快。

不过,从知道原作的我来看,这已经算是相当温和的对应。光是能避免绝对绝望大轮妖奸宴会,已经算是相当圆滑了。要是处理得不好,现在大概已经出现两三个脑袋了。

「唔唔唔唔…………!」

「好啦,叔父大人,可以回到正题了吗?」

雏以平淡的态度对着火大的宇右卫门发问。反正无论如何都无法期待大猩猩大人继续让步,所以这本身是合理的对应。

「叔父大人,我明白您的心情,但还请您忍耐……追根究柢,现在应该是要听取报告的场合,把议题扯到无关的议论上并造成场面混乱的人是叔父大人,这是事实吧?请您自重。」

「唔…………」

听到雏以平淡语气如此指责,就算是宇右卫门也无法反驳。没错,这里不是用来谋略和派阀斗争的场合。把议题扯到旁门左道的人是宇右卫门,葵只不过是顺着他的意思行动。

「隐行众首领,我明白您的心情。然而下仆众是在我的管辖之下,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我必须负起全面的责任。您突然讲出这种可能触犯我职权的发言……该不会,您连下仆众首领的职务都想要插手吧?」

「叔父大人是个贪心的人呢。」

听到思水恭敬却带着义务感的发言,大猩猩大人以嘲讽的语气搭腔。宇右卫门再度不愉快地皱起眉头,然而这次周围并没有附和,反而还露出严肃的表情。看样子他们似乎直到现在才总算理解宇右卫门话中的含意。

除了鬼月家的退魔士与隶属于鬼月家的家臣以外,下人众与隐行众都是鬼月家旗下组织的两大武装势力。而这两者是由同一个人负责领导,更别说还负责监督财务……考虑到宇右卫门在鬼月家的立场,众人当然会一起提高警戒。

「唔唔……不,老夫并没有……当然,老夫并没有打算干涉思水大人的职权。老夫可不想被下人胡乱猜疑!」

宇右卫门立刻理解自己的立场,为了消除众人的疑虑而如此大叫。毕竟现在不是能够理会区区一名下人的状况。

「嗯。下人众首领,事情就是这样。我想不用我多说,你应该也能理解……今后也请你继续负责管理监督下人。而且似乎还有其他人的意见,关于这部分,我之后会再一并报告。」

雏对思水说完这些话之后,把视线移向长时间被排除在外的我。即使隔着面具,我也能明白她脸上挂着温和的表情。

「允职,让你久等了。这次的任务辛苦你了……你可以退下了。」

「是!」

我深深低下头回应雏的命令,然后默默地离开现场。毕竟我也不想一直待在那个空间里,一方面是因为灵力让我感到恶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每句话都带着粘稠感,实在让人待不下去。

来到外廊后,我行了一礼拉开纸门。把纸门关上后,我静静地呼出一口气。

(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是不是有点引起怀疑了…………)

虽说是为了重建下人,事到如今我却觉得或许还是太引人注目了。当然,大部分行动都是以大猩猩少爷和思水的名义进行……不过我单纯是个容易攻击,容易拉下台的方便角色也是原因之一吧。

「该不会又会设下什么陷阱吧……?」

回想起差点被狼族大妖咬死的经验,我不禁呻吟。随着接近原作,鬼月家内部的抗争也变得更加激烈。两个家主候补都已经不是小孩子,对立也逐渐无法掩饰。

不,无论鬼月家最后会变成怎样,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但是,我可不想被卷入其中。被胸部夹住的绫香也是,鬼月家的内斗造成的周边损害可不是闹着玩的。应该说,越是没有关系的人,下场就越惨……这可不好笑。

「嗯?那是……」

我从檐廊穿过连接殿,正要走向自己的小屋时,发现了一样东西。在庭院的角落,有个人影躲在围墙的阴影处,偷窥着什么。我不由得用怀疑的眼神看向那个人。

同时,人影似乎也察觉到我的气息,转过头来。那是一名身穿剪裁合身的和服,黑发,身材纤细的青年……

「伴、伴部先生……!!求求您!!请您帮我蒙混过去!!」

青年跑向我,苦苦哀求。我无法拒绝他。我莫名其妙地点头答应,青年见状,一瞬间露出安心的表情,但又马上慌张地躲进檐廊的踏脚处。没过多久,「那个」就来了。

「啊,伴部先生。你已经回来了吗?」

「是的,我刚刚向族人们报告完委托的始末。」

鬼月绫香从透垣的阴影处现身,我则毕恭毕敬地对她这么说。留着妹妹头的童女则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走来。

她是莲华家的庶出之女,也是唯一的幸存者,目前寄住在鬼月家的桔梗公主。她来到我身边,用缺乏情感表现的表情抓住我的袖子,开口问道:

「叶山在哪?」

「怎么突然问这个……」

至少先打声招呼吧,这样很没礼貌哦。

「桔梗小姐,这样很没礼貌哦!?不好意思,我有教过她……」

「不,没关系……您说的叶山,是指黑羽大人吗?」

我脱口说出在三个月前正式继承羽山鬼月家、已经成年的青年之名。

「是的。继承家业的纠纷总算告一段落,生活也渐渐步上轨道,所以我就来玩了,但黑羽小姐却不知道跑哪去了……不好意思,您有看到她吗?」

绫香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困扰的表情,一旁的桔梗则不发一语地盯着我看。

「我看到与彼方成对的人影了……」

绫香在说出「我无法断定」之前就先行礼,然后跑离现场。嗯,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其他玩家说冒失哦。

「…………」

「……怎么了吗,桔梗公主大人?」

绫香离开后,少女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假装没注意到她那仿佛想看穿我的视线,开口询问。

「……没事。拜拜。」

女童淡淡地说完后,便跟在绫香身后离去。确认两人完全离开后,我向刚才的青年告知威胁已经消失。

「谢、谢谢你,伴部先生……」

「不客气……黑羽小姐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隐行青年以疲惫的表情道谢,我则耸耸肩,向他提问。

羽山鬼月家的当家,鬼月黑羽……前隐行众叶山,不知道是怎样的机缘巧合,他成了脱离原作的配角。原本在原作的开头,他也是隐行众的一员……虽然没有土地也没有人,实质上只是空有其名的食客,但能重回鬼月分家的当家之位,也算是很大的变化。听说是某个装年轻的意见领袖以监护人的身份成为他的后盾,但只有这点我实在搞不懂他的目的。唯一能说的,就是这大大改变了他周遭的状况。

「不,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以前的熟人相处。那个,绫香是小时候的朋友……但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是吗?她却还是用小时候的态度对待我……」

「哦。」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能互相理解,但桔梗公主大人也和绫香一起来了。可是,绫香是那样,所以她也一样……」

叶山,不,黑羽难以启齿地喃喃说道。我从他的话中大致猜到了。正确来说,是根据他的发言和我拥有的原作知识。

明明个性冒失却爱摆姐姐架子,而且待人友善的鬼月绫香在服装方面也相当暴露,因此在某些方面比较缺乏羞耻心。或许该说她的心灵以年龄来说还很幼稚。在原作的剧情中,根据路线不同,她甚至会无意识地和主角间接接吻、陪睡,甚至发生一起进浴室的事件。哎,不过像那样咬住明显钓钩的玩家就会见识到格外凄惨的胸部地狱。

……绫香恐怕也是用同样的态度对待黑羽吧。或者因为比主角更亲近,所以她会更大胆。在原作中,双方的立场使得他们不太能亲密接触,然而现在立场几乎是对等的。绫香大概是以和童年时代一样的调调来对待黑羽,但是应付她的黑羽却无法那样。」

「毕竟她已经是个妙龄少女,要是她一直用那种像童年时代的态度来对待,我也会很困扰……」

前黑道青年露出疲倦的表情叹气。从他的角度来看,环境变化过剧应该也造成了一定的压力。

虽然他继承的灵力并不多,要以退魔士的身份活下去想必会很困难,不过既然能够正式继承鬼月之名,要出人头地应该不是难事。无论是成为地主、官员或是商人,想必都有成功的可能。聚集在他身边的家伙想必也会变多。

「啊,不好意思,我只顾着讲自己的事……伴部先生,我记得你应该是去处理委托了吧?今天才回来?」

「是的,我刚才已经报告过了……你大概也偷听到了,现在才讲这些也太晚了吧?」

听到我的指谪,叶山……更正,黑羽露出苦笑。就算不是隐行众,隔着一道墙壁偷听也很简单。

「不,只是保险起见……毕竟我并没有被叫过去。」

黑羽露出复杂的表情。同样没有被叫过去的还有绫香,不过她的父亲还活着,所以有出席。黑羽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分家当家,但既然没有被叫去参加集会……想必是各种状况都很复杂吧。

(这么说来,我没看到顾问那一幕。那么,我该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我原本想根据原作的状况来推测鬼月家内部的势力状况,无奈情报实在太少……

「先不提这个,黑羽大人,我从刚才就觉得这种称呼方式不太妥当。我只不过是区区下人,如果可以,希望您能用更自然的语气……」

这样恐怕会引人侧目,对彼此来说都不太好。

「咦?啊……也对。哈哈……不好意思,我实在不太习惯。」

青年露出似乎有些复杂,甚至让人感到哀愁的微笑。看到他的反应,我内心皱起眉头并感到不解。因为我不明白他这种反应的意义。的确,我认识年幼时的他,也曾经在河童骚动中救过他。然而,他却表现出这种态度,实在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算了,总比被封口来得好。)

那是连妖母侵蚀都能延缓的超规格药丸。虽然以个体来说并不强大,但如果是河童这种程度,应该能完全治好。然而,经历上留下污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为了自身颜面,就算被封口杀死也是无可奈何的内容……不过他看起来完全没有那种迹象。

算了,也不能否定他是为了暗算我而演戏的可能性……至少没有明显被敌视就算赚到了。

「……继续待在这里也不太好,是不是该去其他地方了?」

「也……也对……的确差不多该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的提醒让青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很僵硬。隐行者这个角色的听力应该很好吧。他竖起耳朵,接着转过身子,准备快步离开。

「伴部先生,再次感谢你平安无事。那个……如果有什么困扰,不用客气,尽管告诉我。你是我的恩人,我想好好报答这份恩情……这次一定要……」

「?呃……嗯……」

最后的声音太小,我听不清楚。虽然听不清楚,我还是反射性地点头回应。眼前的青年散发出平静却坚定的意志,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现场暂时陷入沉默……

「到底是……」

「啊!黑羽,你果然躲在这里!」

「呜!对……对不起……!我先告辞了!」

绫香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我原本要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被盖了过去。黑羽慌慌张张地跑了起来,绫香和小女孩追在她身后,从我身边跑过。我下意识地想伸手抓住少年的背,但又停了下来。我的脑中充满了疑惑,我刚才想说什么……?

「…………」

因为这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我暂时无法从原地动弹。

一直思考着找不到答案的事情也无济于事,我也没有闲到可以一直沉浸在思考的海洋中。

尽管如此,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例如制作收支账单、确认归还的备品、确认我不在时众人的报告书等等。结果,我终于抵达鬼月家宅邸角落的小屋时,已经是黄昏时分,酉时的七刻半了。现在是夏末秋初的时节,天空已经染上红色,是一片晚霞。乌鸦的叫声响彻四周。

「希望不要出事……」

我一边走向小屋一边喃喃自语。我担心的是他们。在马上和白闲聊时,我曾若无其事地问过他们,应该没问题才对……但考虑到两人的立场,我无论如何都会担心。身份也是,再加上出身和身为我的手下,一想到真的不会有任何问题,我就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小屋映入眼帘。炉灶的烟袅袅升起。他们有在用火吗?

「…………」

我在小屋门口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上的行李。那是和佳世道别时,她送我的点心。希望他们能喜欢……

「伪善。」

想到这里,我嘲笑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我担心他们,一开始就不会把他们带来这种地方。鬼月家的纷争将从这里开始变得更加激烈。而且既然是我的手下,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流弹波及……把他们带来这里时,我也想过这个问题,真的是伪善。

而且最让我感到不快的是,明明让他们遭遇危险的是自己,同时却又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感到安心的自己…………

「大爷,你为什么站在那里?」

「嗯?呜哦!?孙六……!?」

听到背后传来声音,我打从心底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孙六。这个男人因为从事体力劳动而晒得黝黑,身材也锻炼得相当结实。他正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手上还拿着……兔肉?

「呃,这是……?」

「啊?这个吗?我听说老爷今天回来,所以去畜舍把兔子宰了。我想差不多该放完血了,所以把吊在畜舍里的兔子处理一下,带回来给您。」

孙六笑嘻嘻地把处理好内脏和毛皮的兔肉拿给我看。畜舍是我和孙六之前一起盖的,里面养着兔子和鸡。虽然有领薪俸,但是要准备三人份的饭菜,还是得多少自给自足才行。

「啊!大哥,您回来了……从脚步声听来,是伴部大人吗?」

孙六打开门,我跟在他后面走进允职用的小屋。一个正在编织的失明少女出来迎接我们。孙六的妹妹球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其他感官相当敏锐,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我回来了。

「嗯,我正好遇到孙六。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伴部大人不在的期间,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伴部大人没有受伤吧……?」

「放心吧,我四肢健全。对吧,孙六?」

「是,真不愧是大哥。」

我回答球的担心,孙六也跟着附和。孙六接着走到厨房,确认火源与锅中状况后,拿出了砧板与菜刀。看来是打算料理处理好的兔子。他说道:

「粥跟汤差不多好了。还有……这味道是兔肉吗,大哥哥?」

「是啊。大哥,饭马上就要做好了,麻烦您去梳洗一下。桶子……就用这个吧。」

孙六对只靠听觉与嗅觉就猜中饭菜状况的球点点头,将炉灶上的锅子热水倒进放在房间角落的桶子里。木柴很贵重,所以要将烹调时的热能重复利用。球跪着走到房间角落,从木箱中拿出替换衣物。孙六说道:

「换下来的衣服请放在那边的竹篓里,之后我再洗。」

孙六说完,走到球的身旁。妹妹也注意到哥哥的脚步声,重新跪坐转向他。两人并排跪坐。

「大哥,我重新说声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伴部大人。」

黑皮肤的强壮男人与身材纤细的盲眼少女异口同声地对我说道。他们温柔地微笑,打从心底感到喜悦,欢迎我回家。

没错,那简直就像迎接家人回家一样……

「…………」

那一定是件幸福的事。非常幸福的事。幸福到像我这种……像我这种丑陋又卑鄙的人根本配不上的地步……

「先生……?」

「……嗯,啊啊。我带了伴手礼回来。是南蛮的烤饼干……等一下大家一起吃吧?」

我为了不让孙六察觉到内心的想法,把盒子交给他,借此蒙混过去。盒子里装的是饼干。兄妹俩听到我的话,脸上浮现喜色。他们似乎打从心底期待着。看到他们俩开心的模样,我也很高兴。然后……我用他们俩可能听不见的微小声音喃喃说道。

「……我回来了。」

我知道自己很厚脸皮。我知道自己讲得太过轻松。即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我至少想细细品味这短暂的幸福。

为了克服今后看不见任何希望的黑暗苦难,我需要心灵支柱…………

————————————————————————

当她抵达自己的房间时,身体已经探出地板。她的脸红得像是发高烧,眼神迷濛,呼吸急促。但是,同时又散发出甜腻、淫靡的气氛。

那是发情的野兽。

「呼……终于、终于见到你了。好漫长……真的好漫长……!」

她大叫,用尽全力大叫,咆哮着,如同野兽……不,她就是野兽。

眼前是委身于本能与欲望的人。

「啊啊……好漫长!啊啊……真的好漫长……」

欢喜的声音渐渐变成呜咽,她颓然倒在地上叹息。十天,那是他从这间房子消失的天数,对她来说,对鬼月雏来说,那是一段太过漫长的时光。

以那个可恨的妹妹为首,一群莫名其妙的外人围绕在最爱的他身边。因此,雏为了守护他而送过去的式神全都被撕裂、烧毁、击退。雏也不断努力对抗,她的技术已经堪称一流……然而很遗憾,即使如此,还是很难让式神在他身边服侍。

因此,只有待在这间宅邸里时,式神才能守护他……雏从遥远的地方一直凝视着最爱的他,沉溺地凝视着他,无论何时都凝视着他。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雏来说,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他离开宅邸,一旦他离开,雏就无计可施。她曾经好几次主动去处理委托,假装偶然遇见他,但是连这种做法都受到妨碍,无法顺利进行。

一旦变成那样,雏就会痛苦得几乎要烧尽自己。她渴求着他,为他而痛苦。由于太过痛苦,她甚至好几次真的烧尽自己……不过全都会立刻再生。

「呜呜呜……」

雏在地上痛苦挣扎,仍然不停呜咽,恸哭,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哭得泪眼婆娑。

她感到寂寞,因为不能待在他身边而悲伤。随着岁月流逝,她逐渐变成女人,这种感觉也愈来愈强烈。穿上他送的衣服,深深吸进衣服上的味道,却无法完全掩盖住这种感觉。她曾经将自己的心脏献给他,借此来满足自己的渴望,但是……不知为何,最近这一年,她献出心脏的次数也大幅减少。她失去了证明自己对他的爱、对他献身的手段,这让她感到绝望。

所以刚才在族人聚会时,她和他四目交接,和他交谈,让她感到无比幸福、喜悦、快乐……光是这些行为就让她暗自达到高潮。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是她必须换一件内裤。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可恨。」

想到这里,突然停止哭泣的一之公主,脸孔同时像般若一样因愤怒而扭曲。她回想起那场会议的事情,感到非常愤怒。对那些想要贬低他的人,对那些加入嘲笑行列的人,还有对那个妹妹……

事前有一部分人策划要贬低他,不过她顺着妹妹的提议突破了困境。可悲的是,那个妹妹利用自己与他的爱,来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多亏如此,支援雏的宇右卫门在派阀中显得格格不入,宇右卫门本身与雏的关系也被插进楔子。那个叔叔是无论多么小的事情都不会忘记,器量狭小的男人。而雏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为了他,雏可以容忍任何牺牲。

就算不是,也是那个妹妹的指示吧。他的身边都是些烦人的家伙。心机重的红毛人母猪、爱装可爱的野兽小鬼、肮脏的幼童小鬼、可怕的鬼、被安排好的流浪儿、厚脸皮的背叛者,还有放在他身边的令人厌恶的被歧视阶级的盲女……啊啊,真的很碍事。不论哪一个,不论是谁,都是些肮脏、丑陋、不干净的家伙。被这种家伙包围的他实在太可怜了。太可怜了。这根本是虐待吧。那个女人到底打算把他贬低到什么程度……!?

「干脆把大家都烧了吧?」

喃喃自语的这句话,听起来是太过有魅力的选择。把这间宅邸,还有住在这间宅邸的家伙,全部全部砍死烧死……死人不会说话。

然后混在火灾中被他牵着手逃走,重新来过那一天。用笑容回应他的微笑,舍弃所有可恨、污秽的东西,实现那一天的约定。啊啊,这是多么甜美的光景……?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还不行!!!!」

雏用力抓着自己的头,拒绝自己逃进幻想的美丽世界。不行,还不能逃!!要救出他,还不能行动!!!!

「忍耐……我要忍耐。没错,我已经等了好几年,再等一下就好。我要忍耐。没错,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

就在她拼命说服自己的欲望时,突然出现类似心悸的戒断症状,她慌忙跑向房间里的柜子,从柜子上拿下她自己贴的封条,撕开封条取出里面的东西。咒语烧灼着手掌,但是她不在乎。她只在乎里面的东西。

她丢开柜子的盖子,抱起放在里面的东西——那件内裤,将脸埋在内裤里,用力吸进内裤的味道。心跳渐渐平稳下来,充满他味道的雏仿佛吸了鸦片般飘飘欲仙。心情平静下来,她感到安心。

「嗯、哈啊…………啊啊…………」

这件内裤被他穿了好几次,沾染了他的血、汗与呕吐物,已经洗不干净,但是对雏来说却是宝物。是他送给自己的重要礼物。不需要什么同意。毕竟他们是夫妻,所以他的财产也是两人共有。他的所有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的,而自己的所有一切也……只要他希望,雏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笑着献出自己的生命。因为家人就是该互相帮助,雏深信自己是个好妻子。

……当这件内裤不见时,负责服侍他们的兄妹以为是自己洗衣服时不小心弄丢,吓得脸色发白,诚惶诚恐地前来道歉。他告诉两人「反正只是旧衣服,不用在意」,一直安慰着他们。但是雏并不知道这件事,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也不会关心。在他身边的所有人对雏来说都是阻碍。雏的世界里只有他和自己,已经完全完结,没有其他人介入的余地,也不需要。她如此断定。

「没错,等我……再等我一下。我会去接你,绝对会救你出来。这次换我!绝对!会救你出来!所以……所以…………好吗?」

激动的言词最后化为恳求,然后她低语:

「拜托你,等我…………」

她像个孩子般寂寞地低语,然后紧抱着他的内裤。她用力地抱着,仿佛抱着他本人。她想象着与他相逢的那一天,幻想与他一起生活,用力地抱着,深爱着他。她深爱着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与他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芒,只有混浊至极的爱意与疯狂的情感……

# 第六十九话●(内附插画)

黑夜之中,年轻猎人焦躁不已。在黑暗中拼命赶路的他,表情逐渐染上绝望之色。

他无能为力。的确,最近有传闻说妖怪作乱的次数变多了,但也不能因此就把自己关在家里。秋天已经开始了,百姓必须收割田里的作物。对行商而言,买卖过冬物资给那些准备过冬的人,是重要的收入来源;对猎人而言,秋天肥壮的野兽是绝佳的猎物。

人不工作就没饭吃,更何况现在是秋天,冬天就要来了。就算有危险,也不能窝在家里。当然,就算被妖怪袭击的人变多了,就整体而言还是少数。所以大多数人都认为自己不会遇到,或是为了掩饰恐惧与不安而工作,认为只有倒霉鬼才会被袭击,被吃掉。

就这方面而言,这名年轻猎人的运气很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落入陷阱的。回过神时,猎人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他现在才注意到收在怀里的护身符已经断了。当他察觉到这件事时,已经陷入连自己是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都不知道的混乱状态。

他慌忙沿着来时路往回走。他一大早就出发,却在中午前就察觉到异状。明明这里并不是什么深山,但即使太阳即将西沉,他却连之前过夜的山中小屋都还没抵达。

即使太阳完全西沉,他还是拼命地前进。他不得不前进,也没有回头的打算,也没有那种余裕。不,应该说他害怕回头。他觉得一旦回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啊啊,可恶……!」

前进,前进,不断前进……即使脚痛,他还是忍耐着继续前进。身为猎人的第六感警告他,一旦停下脚步就完了。

然而,这不过是垂死挣扎。

「噫……!」

气喘吁吁的猎人停下脚步。他不得不停下。眼前是悬崖。不知不觉间,他似乎来到了平常不会涉足的地方。即使是长年居住在山里的猎人也难以跨越的险峻悬崖……他完全失去了退路。

「混……混账……!」

猎人以颤抖的声音拿起弓,搭上箭矢。他不打算死在这里。就算要死,他也不想成为怪物的饵食。至少要拉怪物一起上路,否则他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会输……我不会输的!给我出来,怪物!我要宰了你,剥下你的皮!」

年轻猎人压下恐惧,放声大喊。他鼓舞自己,让自己振作起来。

然后他看到树丛摇晃。猎人立刻射出箭矢,一次又一次地射。他发狂般地不断射箭,直到箭用尽为止。

射完所有箭矢的猎人回过神来,同时脸色发青。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

猎人从怀中拔出怀刀,走向树丛,然后摇晃树丛。接着他看见了。看见被好几支箭刺穿,已经断气的鹿。

「咦……?哈……哈哈……不是怪物?是我……误会了吗?」

猎人不禁全身无力,手上的怀刀掉到地上,他松了一口气。难道说,背后传来的气息只是错觉吗……?猎人不禁露出僵硬的笑容,仿佛自己被狐狸或狸猫给骗了。

刹那间,一阵强风吹过,猎人同时因为小腿的疼痛而「摔倒」。

「好痛……怎么回事?」

猎人忍不住看向脚踝,以为自己被砍伤了。然而,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出血。有的只是没有伤口却被割开的布料……

下一秒,猎人察觉到背后「突然出现」的影子,于是他转过头。

「啊…………」

在最后的瞬间,他看见了。看见了逼近而来的狼牙形状的死亡。

然后他领悟了。这一切都是陷阱。让自己迷失方向,让自己精疲力尽,让自己安心而大意,全都是狡猾的陷阱。啊啊,这不就是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吗?妖就是如此卑鄙无耻。

因此,就算那些家伙为了贬低人类而联手,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下一秒,山里响起肉与骨头被压烂的声响。

———————————————

鬼月家宅邸的广大腹地中有一块区域。从本殿看过去,位于东北方的小屋、仓库、锻冶场,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加工场……而我正在其中一角的冶金场。手里拿着缠有土蜘蛛丝的可拆卸手推车。

「打扰了,我是下人,负责管理咒具。咒具师允在这吗?」

我向几位工匠和咒具师打听,终于找到这里,打开门的同时,听到一个声音。

是敲打金属的声音。我立刻对着里面的人发问,吵闹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我用眼睛确认,在光线绝对称不上明亮的房间深处,有个男人一手拿着铁棒,正在评估质量。他看也不看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进去。

「那么……」

我行了一礼,走进室内,室内再度响起铿铿的金属声。我无视那个声音,走近他,这次他用手掌拍了拍放在旁边的桌子。

我理解他的意思,把他说的东西放在桌上。这时他终于看向我,咧嘴一笑。我也隔着面具回应。

「那东西的状况如何?」

「是还不坏啦,只是自灭和误击同伴还是让人很害怕。」

「问题就是出在这些丝线太锋利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加工这些丝线费了多少工夫?你知道我差点切掉手指几次吗?」

我瞥了一眼放在台座上的手车……为了安全起见,上面包了好几层布——身穿工匠风格服装的男子立刻中断所有作业,耸着肩膀吹嘘一番,接着展示自己的手掌。厚实的手掌上可以看到几道割伤的痕迹。

「好啦,让我看看成品吧。」

男子装模作样地戴上特制的手套,开始仔细观察我放在桌上的手车……也就是他的作品。

……鬼月家咒具众是退魔士一族鬼月家组织的旗下组织之一,对于大部分的鬼月家一族来说,咒具众的地位远比仆人重要。

就算是退魔士,要赤手空拳和妖物战斗还是极为困难。不,如果是鬼月家的平均退魔士,大概光靠赤手空拳就能打死或踢死小妖,虽然也要看数量。然而要是面对更强大的敌人,就实在难以应付……如果是大猩猩大人,大概光靠赤手空拳就能打死以打为单位的大妖,不过那算是例外。

而且退魔士装备的武器大多不是用来对付人类而是妖类,因此制造上也有其困难之处,很多时候需要特殊的加工处理。因此由一般铁匠大量生产的军刀或长枪即使没有被施加诅咒,顶多也只能对付中等程度的妖类,如果要对付更强大的敌人,效率就会非常差。

此外,先不论朝廷的实际状况,基本上民间是被禁止制造咒具的。这是为了确保税收并控制武器和必需品,以防止叛乱。

不过咒具在黑市的交易质量参差不齐,其中也有危险物品,所以也不能完全说是错误的政策……然而官制的御守质量也差强人意,因此从这方面来看,这政策果然还是为了保护既得利益者。

……先不论一般民众,问题是退魔士们。对于必须深入妖类巢穴的他们来说,官制的规格品无论在性能或种类上都显得不足。因此退魔士家被授予制造咒具的特权,可以自行召集工匠或是培育人才,建立起专门生产装备品,或是为了贩售给附近村庄或城镇的咒具生产集团。这就是所谓的咒具众。

鬼月家咒具众允职,久贺猿次郎。眼前这个正在仔细检查零件的男人就是他。年龄比我大两岁,是鬼月家远亲的远亲,也是原作游戏「暗夜之萤」中的登场配角之一。在作品中他不会参加战斗也不会加入队伍,不过会根据剧情发展提供道具或是给予建议,是个完全没有地雷,完全安全的角色。我在杂人时代就认识他。

「嗯,机构没有受损。果然素材很重要。我原本是想使用切下来的陨铁和神木……不过既然有这个,就算长期使用也不会损坏。」

久贺正在确认零件的损耗状况。我曾经找他商量过,想把回收到的土蜘蛛之丝用在某种装备上,而他制作的几个试作品中,最后被选为最终候补的就是使用了滑车的暗器,问题是素材。其实其他方案也一样,土蜘蛛之丝实在太锋利,就算想用在武器上,使用半吊子的金属零件或木材都会立刻损坏。

我试做了几次,改变素材,最后收集了要献给鬼月家成员的武器防具的材料碎片和剩余的材料,总算成功做出成品。接着我透过数次实战找出问题点和缺陷,这武器终于可以正式使用了。因为至今为止,能对大妖以上造成伤害的武器顶多只有短刀,尽管使用上有些困难,这手车应该会成为可靠的武器。」

「真是帮了大忙。这手套也是,加工起来很费工夫吧?」

我让他看同样是一条一条解开土蜘蛛吐出的弹性丝线,再缝合制成的手套,借此表达谢意。这也是眼前这名男子的作品,目前没有这家伙,我就不想使用手车。毕竟这东西连铁都能裁断,要是没做好,手指搞不好会断掉。只是一般手套的话。

「是啊。要道谢就用行动表示吧。依你的个性,应该有带东西来吧,嗯?」

看到工匠咧嘴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我也隔着面具露出仿佛在打坏主意的笑容,然后从怀里缓缓取出那个东西。

「喂喂,那是……」

「我原本打算在街上买清酒,后来却在路上和橘商会一行人会合。这是为了感谢他们的护卫,所以带了一点小礼物。」

我边说边展示出一个可以单手握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含有高纯度酒精的清澈液体……也就是前世被称为伏特加的舶来蒸馏酒。

这种以大麦或小麦为原料,最后利用木炭等过滤而成的舶来酒在酒类中以酒精浓度特别高而闻名。在扶桑国提到酒,首先会想到以米为原料,甜味较重但容易喝醉又口感不佳的浊酒,而以米糠等过滤而成的清酒则是奢侈品。至于我手上的舶来酒,酒精浓度和这两种酒相比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不,实际上浓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几乎可以算是酒精的结晶。

不管怎么说,舶来品大多都很昂贵。而且考虑到咒具众的待遇和境遇,这个小瓶子应该能发挥出充分的贿赂效果。

「哦?这酒精的香气确实很强烈。让我尝一口……原来如此,这确实会让人立刻喝醉。」

咒具众允职拔开瓶塞闻了闻里面的香气,接着舔了一口并说出感想。这味道和他平常喝的酒似乎大不相同,似乎让他受到了冲击。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不好意思啊,每次都麻烦你。」

「不,毕竟我平常也承蒙您通融装备,这点小事必须维持关系。」

对于咒具众的他来说,这在我出远门时顺便买回来的土产也十分珍贵。毕竟咒具众无法外出。退魔士家有许多秘术和秘传,各咒具众考虑到这些,或是利用这些知识来制作咒具。他们的技术与知识本身就是机密。

因此咒具众基本上不允许外出。他们几乎一生都待在宅邸里,顶多只能在领地附近……以鬼月家来说,就是从宅邸往下看的鬼月谷村……这种程度的地方,只要获得许可,就可以在监督者的陪同下外出。再来就是跟随主家上京时,前往京城的工匠街或朝廷的咒具部门留学。不管怎么说,虽然生命危险很少,但自由很少。所以像我这种人准备的贿赂也管用。

而且实际上,久贺的协助也确实带来了极大的回报。要是没有他提供的火药和咒符,我早就死了。虽然我原本接近他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不过人生中无论任何事,都该以塞翁失马的心态来面对。

「话说回来,正好之前有配给一些适合下酒的物品。呃……哦哦,就是这个。」

久贺像是突然想到般地开始翻找设置在房间角落的工具架。接着他从深处拿出藏在工具类物品后方的酒杯和小麻袋,然后展示给我看。

「那是?」

「嗯,你看看吧。」

久贺卖了个关子,才打开麻袋的内容物。我立刻就从独特的气味得知里面是干货。是看起来可以拿来当下酒菜的肉干和沙丁鱼干。鬼月谷位于深山里,所以我知道肉干,不过……沙丁鱼?

「这是仪式剩下的东西。」

「哦,原来如此……」

沙丁鱼意外地是经常被用来当成仪式供品的食材之一。这恐怕是仪式供品的剩余部分,或是因为老旧而回收的供品本身。

「怎么样,要不要来一杯?」

咒具师展示出便宜酒杯并如此挑衅。虽然这是个很有魅力的提案,不过很遗憾,我不能接受。

「你的话当然没问题,但我可不能从白天就满嘴酒臭味……我只要干货就好。」

我从袋子里拿起一条切开的青花鱼。由于鬼月谷位于内陆,即使能吃到淡水鱼,海产却几乎都是干货,对我们这些下人来说是奢侈的物品。青花鱼本身在海产干货中属于价格较低的等级,不过我也很久没吃了。嗯,真好吃。

「没带伴来啊。算了,这样我就能多喝一点。」

听到我的回答,久贺猿次郎耸了耸肩,把舶来酒倒进廉价的酒杯里喝了起来。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向麻袋,抓起一块咸味十足的鹿肉干。我也跟着拿了一块肉,两人就这样闲聊起来。

不过,这样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没过多久,这个小小的乐趣就宣告结束。熟悉的敲门声响起,同时有个声音要求进入。我看了房间的主人一眼。

「好啊,没关系。」

「感激不尽。可以了,进来吧。」

获得房间主人的许可后,我允许来者进入。一名身穿黑衣,脸上戴着面具的青年……下人恭敬地走进小屋。从声音来判断,恐怕是朽弥。他先对我,接着对久贺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说道:

「允职,我来传话。」

「传话?……是头子要你来的?」

我一瞬间还以为是大猩猩大人要召见,不过随即想到如果是她,应该会派白过来跑腿。既然如此,会直接找上我的人只有直属上司头子或助手指使,以可能性来说,前者的可能性比较高。

「是,头子要我来请您前往值勤室。」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退下吧。」

「是!」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我命令部下离开。随着一声爽快的回应,朽弥接下命令,行了一礼后离开。

「是工作吗?」

「恐怕是。因为最近妖物的活动很频繁。」

我回答咒具众允。不只是鬼月家,从北土到东土,妖物引发的事件正缓慢但确实地增加。虽然每个案件都是小妖或中妖引发的,但数量一多,有时也会疏忽大意。在小说版中描写得更为详细,每个家族都因为零星的除妖行动,首先由下人或隐行众开始出现牺牲者,接着为了填补空缺而忙碌的退魔士们也开始出现疏忽大意的伤患。

「也就是说,又要出外勤了。有什么需要的吗?」

「这个嘛……」

我回想起前世的记忆……更正确来说是原作游戏和其衍生作品的设定,然后为了保险起见,又追加了几项要求。

「是没问题……不过你这家伙还真是老是订购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种地方和你还是杂人时完全没变。是吧?」

咒具众的允职先露出讶异的表情,才以傻眼的态度指出这一点。我以像是在掩饰的苦笑回应。

杂人时代,我为了讨好雏和鬼月家的其他人,曾经全面动员前世的知识。然后我察觉到一件事……「一般现代人拥有的知识根本派不上用场吧?」

不,我并不是想说所有现代人都是无能之辈,或是现代的教育制度毫无意义。然而凡事都讲求供需,现代社会中必要的知识和教养在其他时代,或是其他世界未必能完全派上用场。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生活在都市的现代人没有必要学习农事或寻找山菜的方法。在这个世界里,连义务教育的家庭科课程都没有电动缝纫机、洗衣机和瓦斯炉,所以也不知道能派上多少用场。至于读写能力,如果是出生在公家的人那还另当别论,农民只要具备小学生中等程度的水平就够了……不过,其实很多偏僻的村庄里连这种水平的人都很少。喂,代官,不要想蒙混年贡的征收量,把差额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虽然我非常困扰,但还是想出了几个有益的点子。关于娱乐方面。

先不论我前世那个充满各种娱乐的时代,这个时代的娱乐非常原始。这就是我的着眼点。

我根据前世的记忆,提出了几个玩具、娱乐和游戏的点子。光是提案并没有意义,所以我请当时还是咒具师学徒的他实际制作出几个点子,作为打发时间的消遣。我还利用雏的后盾,委托他制作道具等物品,甚至让他加入个人的巧思。这些玩具类的物品都超乎我的期待,成为我当初讨好鬼月家的宝贵筹码……不过,现在全都泡汤了。

「算了,无所谓。我也因为这样而获得高层赏识,算是赚到了。现在还因为雏公主的推荐而获得允职。」

咒具师呵呵呵地轻笑……不过他随即停止笑声,直视着我。

「关于那件事,我并不清楚详情。不过公主确实推荐你担任允职吧?既然如此……」

久贺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我举起手制止他。他露出有点不高兴的表情。

「我不会说要你背叛,只是觉得你最好稍微妥协一下。」

「公主并不是因为偏心才选我。你也不愿意认为自己是靠关系被选上吧?」

「当然不愿意。」

实际上我知道,他在原作中也是允职。而且我……还有原作中的她,都是讲道理的人物。对任何人都平等,能够克制自己的私情,人格高尚。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会选我这种人担任允职吧。

「那么……」

我甩开自身的罪孽与过错,走向房间门口。既然被叫来,就得赶快过去。然而背后再度传来声音,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来,拿走一半吧。干货可以放比较久。」

工匠以打从心底无奈的语气说着,把麻袋里的东西倒进布包里,然后扔了过来。我以长年讨伐妖怪培养出来的动态视力确认后接住,行了一礼表示谢意。我再度走向门口,握住门把,但是这时我察觉他的意图,于是转身问道:

「那么,这次您想要什么伴手礼?」……

离开咒具师允的职场后,我直接前往那里。

「下仆众允,现在前来拜见。」

我走进熟悉的下仆众首领的办公室,同时跪在地上如此回答。眼前是坐在榻榻米上,手拿毛笔淡然写着东西的男人。下仆众首领,鬼月思水……

「…………」

「…………」

思水无视我的发言,继续默默处理文件。我也一动也不动地保持沉默。他只是阅读文件,然后用笔签名盖章。在如此安静的室内,我从面具下观察周遭。那个个性难搞的助理官似乎不在,这下正好。毕竟她一在场就会啰嗦,也会让事情变得莫名麻烦。

「…………」

「…………好了,差不多就这样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思水终于处理完一个段落,他停下动作,把视线转向我。

左右颜色不同的魔性眼眸中映出我的身影。同时这也代表我的性命正如同字面意思般掌握在他手中。虽然面对其他退魔士时也得赌上性命,但这个男人果然不同凡响。他没有任何预备动作,被他用视线确认就等同于被枪口对准额头,只要他稍微有那个意思,我就会死得非常凄惨……无论经过多久,我还是无法习惯自己的性命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感觉。」

「哎呀,抱歉突然把你叫来。我记得你原本在咒具众那边吧?如果你有事在身,那我打扰到你了。」

「不,没有那种事。」

听到思水的道歉,我以恭敬的态度谦虚回应。不,这其实是伪装成道歉的警告。思水恐怕已经察觉我从咒具众的成员那里收下道具的事情。他之所以没有当场定罪,只是因为这行动对鬼月家有利。想必他也明白下人众的人手不足,以及我的行动有助于缓和这个问题。

……当然,要是我的行动明显是为了私利私欲,现在脑袋已经被扭断了吧。

「嗯……那么,进入正题吧。我请你来允职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你为新的任务做准备。」

「是!请问内容为何?」

「最近妖魔造成的灾害频繁发生,所以要动员各地的退魔士家族进行大范围的驱除行动。总之我希望你准备东西南北共四支队伍,每队各由一名担任领导的退魔士家族成员,以及一名该家族的年轻成员或家臣负责辅助。然后再加入其他成员编成队伍,下人众则编成其中一支队伍。换句话说,我希望你准备总共四支队伍。」

内容和我预料的差不多,同时也让我确信,原作的开头已经近在眼前。这恐怕是鬼月家率领的集团,会在原作中主角的村庄毁灭时出现,负责回收主角。

(我记得,主角就是在那里和雏接触的吧?)

雏察觉到强大的妖气,出现在化为地狱的村庄。然后,就在主角打倒妖群的瞬间,她目击了整个过程。

(那么,视情况而定,我也可以介入吗?不,等等,冷静点。要是随便介入,结果失败,那可就惨了。)

我一瞬间考虑介入原作,但立刻决定保留这个方案。

我至今为止的异常行动,给原作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我无法完全预测。我介入的事件并非都是出于喜好,事实上,也有许多不介入自己就会死的案件,但即使如此,说我不小心介入,也是无可奈何。更重要的是,我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对原作造成了致命性的改变。现在先忍耐吧……!

「是,属下遵命。」

总之,我接受了思水的命令,深深低头。然后冷静地思考今后的方针。

(对了,先收集情报吧。)

如果是现在,就算稍微深入调查或是派人行动,应该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可疑。可以借口说是为了编组小组而收集情报。

「噢,对了,你本身也要行动。预定编入隐行众首领担任队长的东讨队。各队的编组要考虑到这点。」

「…………」

哦,一开始就大幅变更预定啊……混账东西!

接下新任务的我,第一个前往的地方不是仆从的训练场,也不是值勤室。

不,原本应该先告知部下们,确认各组的预定并选拔人员,准备必要的费用和物资……然而很遗憾,在处理这些实务工作之前,我还有必须先处理的事情。

在对之内工作的人员很少。鬼月葵确实比原作圆滑,但那只是比较之下。基本上她不相信他人,也瞧不起人。因此在桧垣和切悬围绕的宽敞对之内,虽然家具摆设豪华绚烂,但人气极端稀少。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否则内部只有最低限度的必要人数,大部分的工作都以简易式代用。

「我想见公主,麻烦你立刻通报。」

穿过大门之后,我对着正好在穿廊上拿着抹布擦拭地板和柱子的简易式人偶搭话。这具人偶全身漆黑,不但没有表情,甚至连脸孔都没有,当然也没有感情和自我意识。然而听到我的话之后,它却像是充满活力般地点头,接着迅速离开现场。不久之后,它再度回来,招手示意我过去。

这地方恐怕是和「迷途之家」分开的扭曲空间。和庭院相比,内部空间显然更为宽敞。我在里面弯过好几个转角,来到传出谈笑声的纸门前面。纸门旁既没有人偶,也没有仆人。因此我主动报上身份。

「公主大人,下人有事禀报,恳请公主接见。」

我恭敬地行礼,说出要求之后,纸门另一侧的对话突然中断。经过几秒钟的沉默……接着发生了一件事情。

「进来吧。」

「呜哦!」

在公主下令的同时,纸门突然被用力拉开,我的身体就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进去,整个人跳进了房间里面。不,是被丢进去。

「呀!」

「危险……!」

这稚气的声音让我注意到自己即将撞上的前方有个小小的人影。虽然我慌慌张张地想要想办法,但毕竟是在空中,而且又受到看不见的力量牵引,根本无从对应。我能做的顶多只有摆出受身的姿势……

「你在做什么,『澄影』?别玩了。」

这句带着冰冷杀气的发言听起来像是在喃喃自语,却在室内造成强烈的回响。或许这是一种言灵术吧。不管怎么说,这发言把我从撞上榻榻米或是撞上人的命运中拯救了出来。

「…………」

我像是被固定在无重力空间中般飘浮在空中,然而下一瞬间,我却突然被挂在墙上的单衣以看不见的力量拉到地板上,接着就像是被万有引力拉下的苹果般被重重摔在上面。我的脸直接撞上地板。

「呜哇……!」

因为撞击而失去意识的我压着脑袋,缓缓地撑起上半身。一股甘甜的香气刺激着我的鼻子,是线香的香气。如同桃子般的甘甜香气……

「哎呀哎呀,皱成这样,这下子已经不能用了。」

「咦……?」

我朝眼前那道高傲的声音望去。眼前是有着桃色头发,即使在层层叠叠的和服上也能看出丰满身材的美少女。她就是我的主人,脸上挂着高傲、傲慢又狂妄的笑容,地雷属性满满的猩猩大人,鬼月葵……

「…………」

我先是哑口无言,接着往下看。地上铺着一件以樱花纹路点缀的鲜艳绢布和服……当然,衣服上满是皱褶,说不定还沾了点口水。

「…………」

我再次抬起头,与鬼月家的二公主四目相交。她对我微微一笑,但那张面具底下,想必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孔。

「你知道吗?那件衣服要价三十两哦。」

这道残酷至极的宣言,当然,出身高贵的她本来很少会提到价格,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说出口,那就是……故意找碴。

「……哈哈,你在开玩笑吧?」

听到我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话,她回以极为冰冷且嗜虐的笑容,那是野兽对猎物露出的笑容。哈哈哈,一点也不好笑……

————————————————————————

「这样不行哦。你看看这个花纹,很漂亮吧?这是我的冬衣哦。去年春天向橘家的商会订货,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丝线、金线、银线,真的很美吧?」

桃红色的公主一边说,一边踩着摊在地上的衣服。她站在那里,露出从衣服到大腿的裸足,在我眼前用脚趾把衣服揉得皱巴巴的。

那件衣服现在还是我的垫子,根本无法闪避。如果我慌慌张张地想退后,她又命令我不要动,那么转身就只是自杀行为。因此我只能看着她在我眼前露出的裸足,以及她故意把衣服揉皱的模样。如果她的脚在下一瞬间逼近我眼前,我的头盖骨肯定会变成足球吧。或者说是足球还比较贴切。

「…………」

「呵呵呵,真是个好孩子。我没有命令你,所以你就不说话了对吧?正确答案。因为有很多笨蛋明明没有得到许可,却还找一堆借口。你比他们聪明多了。」

大猩猩看穿我沉默的含意,开口称赞我。这完全是在讽刺我。她抬起光脚,放在我的肩膀上。五根脚趾像在扭动般陷入我的肩膀。我感觉到一股力道。

「…………」

虽然力道有点强,但我还是保持沉默。根据长年来的经验,我知道她是在玩弄我。要是随便抵抗或辩解,惹她不高兴才是最危险的。现在的她只要轻轻把脚拍下来,我的肩膀就会被切下来。或是把脚往旁边一甩,我的头就会变成肮脏的烟火,在墙上炸开。不管怎样,都会死得很惨。冷静……冷静啊……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哦?你现在一定在拼命思考要怎么处理这个状况,还有要怎么讨我欢心吧?」

她的脚又抬高了一些,从肩膀移到我的脖子上。少女光脚的触感既温暖又白皙,而且富有弹性,但对我来说,这和脖子上抵着一把短刀没什么两样。不,应该比短刀更可怕。

「……好啊,你快点开口吧。如果你的借口有趣,我就原谅你浪费了三十两银子。不过,如果不好笑…………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猩猩小姐的嘴角露出妖艳的微笑,眼神就像盯上猎物的肉食动物。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

我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白狐少女心神不定地和客人玩着贝壳游戏,但是因为现在是这种状况,所以她应该完全无法专心。客人应该也一样,没有人会想看到别人变成肉丸子的样子,更不用说还是亲眼目睹。

「…………」

「……!」

猩猩小姐发现我没有专心,于是把脚从我的脖子移到脸上。她把脚抬高,几乎可以看到鼠蹊部。她用脚趾从上到下轻抚我的脸,明明是脚,却有一股甜香。公主轻笑一声。

「好了,快点说吧。」

「…………你的脚趾甲太长了。」

听到她的催促,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看到她赤脚的直率感想。

周围被寂静填满,气氛似乎有些松懈……我把视线移开,眼前的公主脸上挂着难以言喻的表情。那是期待落空,但是又没有预料到的态度。

「……你果然没有才能。」

「不,你是指哪方面的才能?」

「……小丑?」

「为什么是疑问句?」

在我们进行着这种对话时,眼前的女孩放出的杀气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她再度嘻嘻笑了起来,这次并没有压迫感,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恶作剧结束的小孩。

「算了也好,这次『澄影』的草率工作也有错……哼哼哼,你要感谢我,要是我没有大发慈悲,真不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

鬼月家的公主如此夸口,赤脚从我的肩膀上离开。我总算从被主人掐住脖子的状态中获得解放,而且还被加上了这种完全是在施恩的态度。

(根据气氛的细微差异,我十之八九已经猜到……)

虽然知道这是在开玩笑,但果然还是觉得生不如死。如果是新手时期,我大概会失禁,甚至可能直接昏倒吧。滥用职权果然不好。

「啊啊,『澄影』,你之后要接受惩罚,做好觉悟吧?」

大猩猩大人把手撑在脸颊上,对着空无一物的空间露出冷笑,同时如此说道。现场响起「咕噜咕噜咕噜」的特征性低吼声,听起来与其说是威吓,更像是害怕得发抖的声音。

(啊啊,原来如此。刚才那家伙就是……)

到了这个地步,根据大猩猩大人的发言、至今为止发生的现象、原作的知识,以及内心的从容,我终于断定引发这个事态的犯人。

鬼月葵率领的三只本道式之一,不可见的幻妖避役,被赋予的名字是「澄影」……就是用它的「舌头」把我拖进来的那个东西。

在原作中,鬼月葵不相信人类的忠诚心,为了潜入、收集情报以及暗杀,饲养了这只大陆产的怪物。它能使用高度的隐匿术,完全融入周围的风景,甚至能骗过五感。实力强到下级凶妖无法察觉的程度。在作品中,它会根据路线,有时奉大猩猩大人的命令捕捉主角,有时则从背后用舌头刺杀雏、御意见番以及赤穗家的幺女。

……不过,如果是负责发表意见的式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换掉,至于雏则是会直接复活然后被烧死。赤穗的女儿?噢,会正常死亡哦。

「这是我的荣幸,公主大人。」

「既然你那么想,今后也要继续努力。不可以辜负我的期待哦。」

虽然觉得很多地方都很不讲理,然而基于身份和立场的差距,我也不可能提出反抗,因此只能姑且表示感谢之意。看到我的反应,鬼月之二公主轻轻一笑,落落大方地接受了我的谢意……算了,总比面对某个地雷碧鬼要好得多。

「所以呢?你有什么事?总不会是因为想念我而特地前来造访吧?」

「先前我从下人首领大人那里接到了新的命令,必须在近日内出发,因此前来请求您的许可。」

「哦……是吗?」

没错,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获得她的……大猩猩大人的认可。虽然这方面的指挥系统相当可疑……不过我是她养的式神,而且根据原作中她的个性,要是没有确实传达命令,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还是迅速报告为上。

「是由宇右卫门叔父大人率领吗?」

「是,您知道得真清楚……」

「是我那样要求的。」

「………………」

原来是你!

「很遗憾,我负责留守。去年的河童骚动让我被御意见番说了不少话,所以至少让我有机会插嘴,把你安排到其他地方去。」

(哦,所以才……跟宇右卫门?这是在整我吗?)

我有听思水说过,这次东西南北各派遣了一支队伍,也听说过各队的成员。被塞进远征队中离本队最远的队伍,我原本以为是运气不好而死心……不,等等,难道是你指名的吗!

给我等一下,这绝对是霸凌吧?你算计我?你算计我吧?你诅咒我出生不幸吗?而且我转生到这个世界后根本就没碰过什么好事,岂止是出生,根本就是一直都很不幸啊!为什么你要这样推波助澜!

「请……请问……老爷又要出门了吗?」

正当我在内心咒骂并叹息的瞬间,背后传来战战兢兢的说话声。

那句话恐怕不是对我说,而是对大猩猩说的。但我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去,因为我知道她面对大猩猩时,只要正常应对就比较安全。

站在那里的,就是我被带进这个房间时差点撞上的少女。在我被大猩猩大人玩弄的期间,为了打发时间而和白一起玩贝壳对对碰的小公主……

她的名字是鬼月宇右卫门的夫人,鬼月小鼓。或者也可以根据娘家的家名称为萩舟小鼓,是个有着黑发和黄金色眼睛,身穿蓝色单衣的年幼少女。

……不,从原作玩家的角度来看,她应该被称为「药茶泡成的萝莉妻」、「NTR兴趣转向器」,或是「药效一过就会自刎的人妻」、「会破坏玩家脑袋的NTR幼妻」吧。

嗯?噢,从这些危险的别称来看,各位应该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吧。没错,鬼月小鼓正是个仿佛赤穗家幺女的可怜角色,就像是为了要让玩家感到郁闷而被创造出来的「暗夜之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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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话●

鬼月宇右卫门夫人,也就是鬼月小鼓是游戏「暗夜之萤」的登场人物,也是可以攻略的女配角,而且……还是让许多玩家的性癖和脑袋都坠入绝望深渊的角色。

正确来说,鬼月小鼓是宇右卫门的续弦。前妻是个身材高挑,比男人还强悍的肉搏战系退魔士。虽然她是个实力相当坚强的退魔士,然而在这个世界里,初见杀和视对手特性而无法应付的异能并不罕见。前妻碰上物理攻击完全无效,而且特性相克的凶妖,即使如此她还是凭着实力硬拼,最后以同归于尽的形式死去。

小鼓本人没有直接在本篇和外传中登场,根据为数不多的叙述,她似乎经常被前妻骑在头上……不过和宇右卫门之间的夫妻感情似乎并不差。因此前妻死去时的冲击也格外强烈,当时还相当年轻的宇右卫门就这样单身了将近三十年,过着每天只顾着工作的日子。

本人或许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然而世事并非光靠自己的想法就能运作。后来,小鼓碰上了意想不到的缘分,让她成为宇右卫门的续弦。

宇右卫门掌管着鬼月的财务,比起降妖除魔,他更致力于放贷与经商。他曾经借钱给某个退魔士家族。那个家族在降妖除魔时失败,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为了重振家业,他们向宇右卫门借了大笔的债务。问题在于,即使如此,那个家族还是迟迟无法东山再起,利息越滚越多,还款也迟迟没有着落。最后,那个家族再也无法承受,于是将这个继室小鼓姬送来抵债。另外,她被送来时的年龄是八岁。

小鼓姬与宇右卫门的前妻完全相反。前妻年长而高挑,个性强势,自我主张强烈。小鼓姬的年龄当然不用说,即使包含年龄在内,她也是个娇小、怯懦,文静而内敛的公主。

虽然被当成债务送来也是原因之一,但这个少女与前妻可说是完全相反。宇右卫门乍看之下泰然自若地与对方见面,以勉为其难地施恩于人的态度接受了对方的提议。然而,他的内心却相当动摇,感到困惑。

结果就是他后来对继室小心翼翼,绝不粗鲁。他细心地照顾继室的生活起居,必要的东西也全都是最高级的。对少女来说,这种豪华的生活无疑比老家还要好。

然而,也就仅此而已。宇右卫门不仅没有主动追求,甚至没有和她好好说过话。他明白这是借债形式的婚姻,年龄差距过大,自己也不是美男子。此外,他对前妻的罪恶感也是原因之一。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积极地与这位娇小年幼的继室加深感情。而理解自己立场的继室认为丈夫的态度疏远自己,更加不敢表达自我,畏畏缩缩。

悲剧的原因正是两人对彼此的认知。宇右卫门和小鼓公主都害怕对方疏远自己,讨厌自己。正因为如此,双方都不干涉对方,也无法制止或责备对方的行动。

在原作开始时就已经十六岁,即使加上年龄也相当萝莉的人妻小鼓公主攻略路线,充满了制作团队的恶意。喜欢这类嗜好的玩家们,全都以攻略这位明显只有NTR要素的公主为目标。可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攻略路线。于是他们拼命摸索攻略她的方法。

然后某个玩家发现了。要攻略她,不管赚取多少好感度都没有意义。

攻略小鼓公主的路线,玩家们称之为「邪魔歪道脑化路线」,或是「达斯・球球路线」等等。正确来说,这与其说是攻略小鼓公主的路线,不如说是主角堕落为恶棍,堕落为雌性动物的路线,攻略小鼓公主只是其中的一个事件。

另外,要走上这条堕落路线,必须先让主角在葵、雏、胡蝶、碧鬼身上迎接坏结局,接受雏的刀术指导并将其作为主要武器,和宫鹰家的魔法魔罗棒君在京都培养友情,两人强行上完赤穗紫后,再把他全裸吊在河岸,以女装状态接触左大臣并提升好感度,进入阴阳寮,获得难以入手的道具『耽溺的媚药(甲)』等等。

为了填补失去家人的悲伤,主角逐渐沉溺于力量,结交了损友,变得只顾着享乐,左大臣向他说明古代禁术的魅力,使他逐渐堕入黑暗面。最后在阴阳寮首领们准备讨伐左大臣的事件中,主角完全堕入了邪道。

阴阳寮首领查出左大臣的真面目,只差一步就能杀死他,却被主角妨碍,这时左大臣就像某个暗黑卿一样,喊着「吃我这招!无限的法力!」,使出攻击。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已经无法回头的主角屈服于左大臣,成为雌性奴隶,背叛朝廷和鬼月家。而小鼓公主则被当成祭品,以消灭鬼月家。

让毫不知情的小鼓公主喝下混有春药的茶,之后主角和魔法魔罗棒君一起强行夺去年幼公主的纯洁。最过分的是在游戏过程中,公主本身把对方当成丈夫,露出陶醉的表情。

当然,恢复神智后她感到绝望,而且小鼓公主还受到威胁和洗脑,名副其实地几乎每天都被当成发泄肉欲的对象。不知道是想整她还是怎样,游戏里有许多针对她的异常玩法和残酷情境的图片,而且是由画师们使出浑身解数绘制而成。

最过分的是宇右卫门在途中也开始察觉他们的肉体关系,却装作没看到。这是很严重的误会,宇右卫门本身认为后妻是因为自己体型不好,长相也不怎么样,所以才疏远年龄差距太大的自己,然后和别人外遇。嗯,毕竟主角和魔罗棒君的长相都很不错……小鼓公主虽然委婉地求助,但求助的方式过于谨慎,反而被误会,随着故事进展,她的表情也愈来愈阴沉。之后这件事被揭穿,她被魔罗棒君下更多药,还被催眠。

她的下场只能说是制作人员的恶意。小鼓公主被灌下药物,肉体和尊严以各种形式遭到凌辱和玷污。然而在游戏设定中,到了后半段要取得或制作春药都会变得很困难。根据其中一名玩家的考察,无论玩家再怎么有效率地进行游戏,到故事结局为止,拥有的春药数量似乎都不足以应付。然后,春药用完的那一天就是小鼓公主的忌日。

恢复神智后,回想起至今为止所遭受的种种对待并理解一切的小鼓公主陷入强烈的绝望,然后发狂。在发狂的状态下,她因为自身的污秽和对丈夫的罪恶感而突然自杀。她以古老的方式割断喉咙自尽。

不过,胆小又懦弱的少女做出这种事之后会有什么下场,应该不难想象。因为伤口不深不浅,喉咙大量出血,却也让她多受了不必要的痛苦,只能泪眼汪汪地对丈夫谢罪,过着悲叹不已的孤独生活,最后孤独地死去。

「老爷,我居然恩将仇报,真是对不起……」

「我愿意以这条命来偿还这份污秽的罪孽……」

「呜咿……啊……好……痛苦……」

「血……好痛……好痛啊……」

「老公……」

「好痛……好痛……」

「救……救我…………」

「…………对不起。」

有NTR兴趣的玩家大多对这个场景留下了心灵创伤。为什么要用态态剧场版的水平做成视频啊?声优的演技也很逼真。我当然也留下了心灵创伤。

会做出这种费工的事情,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杀害宇右卫门。在其他路线连战斗画面都进不去,主角就会被秒杀,但借由插入这个彻底贬低小鼓公主的事件就能回避。因为不管怎么说,很重视小鼓公主的宇右卫门和别的路线不同,会犹豫是否当场立刻杀掉主角。因为主角是妻子热中的爱人。

不只如此,进入战斗画面后宇右卫门也显得有气无力,和原本的高能力值相反,变得相当弱。即使如此,要打倒她依旧很困难……不过只要撑过一定回合,重情重义的魔法魔罗棒君就会前来救援主角,然后把至今为止的事情全都告诉宇右卫门。包括小鼓公主遭遇了什么,她有多么想向宇右卫门求助,还有她悲惨的结局……一如字面意思,宇右卫门因为这些暴露行为导致精神崩溃,接着被主角趁隙以物理攻击粉碎而死。喂,不要把这一连串的流程形容成「友情、努力、胜利」,至少周刊少年杂志上不会出现这种故事。」

「……算了,这次的情况应该不需要担心吧。」

在自己的小屋里被可恨的白蜘蛛吸血,同时沉浸在思考之海中的我带着苦笑喃喃说道。前几天向大猩猩大人报告时,我遇见了那位幼妻大人,因此才回想起这种感觉会让人脑袋坏掉的设定。看样子宇右卫门并没有告诉她任何事情,所以我也被问了很多问题。

(她恐怕是不想让小鼓姬担心吧……真是个笨拙的家伙。)

宇右卫门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小鼓姬。而小鼓姬也一样……从之后发售的轻小说版与短篇等作品可以窥见这一点。而且本篇游戏的末路也隐藏着,进一步地破坏玩家的脑。

我曾经试玩过一次,精神上很不好受。小鼓姬也是,那个路线与其他的坏结局相比,是充满着郁郁寡欢事件的魔境。不过也因为这样,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可以安心地无视的路线。

说起来,除了那个路线以外,小鼓姬被NTR的可能性非常低。而且那个路线的前提条件非常困难,要折断旗标是相当容易的。当然这个世界不是游戏而是现实……

「即使如此,只要支持失去家人的主角,甚至避免她黑化,那就没问题了……对吧?」

「?伴部大人?您说了什么吗?」

「咦?啊,嗯……我只是在想,又要出外勤工作真是麻烦。」

是因为盲目的关系而听觉敏锐吗?在稍远处缝纫的球对我的小声自言自语起了反应。我慌张地蒙混过去。

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我的发言让球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是这样啊…………请问这次的工作大概会花上几天呢?」

「?这个嘛……你最好先做好可能会花上一个月的心理准备哦?因为这次的范围很广。」

毕竟目标并不明确,必须把在各地引起骚动的妖孽们一个不漏地找出来。跟平常的委托性质有点不太一样。

「一个月吗……」

「……?」

我让讨厌的蜘蛛停止吸血,让它维持在不至于饿死但也不会饱足的程度。我捏着它的腹部往上提,白蜘蛛大概是生气地想叫我再喂它吃东西吧,它不断挣扎。我毫不客气地将它扔进虫笼里,接着关上笼子,然后直接走向意志消沉的球。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的话尽管说,不用客气。」

「不、不是……并不是什么问题……」

球不知所措地回答我的问题。话虽如此,我跟她的交情也已经算长了。她总是会立刻压抑自己的意见和情感,个性上既自责又自虐。如果我不强势一点逼问,她很可能又会把事情都往肚子里吞。

「怎么了?说说看。还是说……你有事瞒着我?」

「不、不是!绝对没有那种事……只是……」

「只是?」

「伴部大人不在,果然还是会感到寂寞。而且,我好担心。您能不能平安回来……我真的好担心……」

球闭着眼睛低下头,用微弱的声音坦白。她原本就很少与人交流。住在京城时,除了哥哥之外似乎也没跟其他人说过几句话。对于这样的她来说,我是少数的聊天对象。而我却长期不在家,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她当然会担心。

「……抱歉,因为工作。」

「不,我才是,老是耍任性,真的很抱歉。您明明为我们准备了衣食住,我却……」

在京城时,衣食住当然全都要靠自己,还得缴税。相较之下,现在虽然必须自己准备一定程度的衣服和食物,但基本上都能靠我提供的生活费过活。因此我和球他们之间有着明确的上下关系。从球的角度来看,对我客气也是无可奈何。

「别在意,你们的贡献对我也有帮助。这是你们应得的报酬,抬头挺胸吧。」

「不,这……真的只是我任性的要求。老是给伴部大人添麻烦……我也希望能像大哥那样帮上伴部大人的忙……」

球露出有些寂寞又悲伤的微笑,看得出她内心的纠葛。之前听说她的双亲已经不在,加上身体虚弱,所以被哥哥当成温室花朵般养大……平常虽然看不出来,但偶尔会像这样透露出复杂的内心世界。而且她吐露这些事情后,大概会更加厌恶自己。

「……对了,你裁缝也做很久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想到内心复杂无比的球,于是提议转换心情。

「休息吗?」

「嗯,我也觉得有点累了。如果你愿意陪我,我会很高兴……」

实际上,我被蜘蛛小鬼吸血后有点贫血。

「哦,那我马上去准备……」

「不,由我来准备,你去拿坐垫过来。」

我这么拜托她后,走向厨房。我准备了两个茶杯,把煮好放凉的白开水倒进茶杯里。我记得家里应该有点心……

「怎么样?你准备好坐垫了吗?」

「是、是的!我马上去拿坐垫……」

球用膝盖爬行,用手在周围摸索,终于找到一个唐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坐垫。我提醒她。

「还要一个。别忘了你的份。」

「我、我知道了……!」

听到我的提醒,球连忙又拿了一个坐垫。我坐在她准备的坐垫上,把茶杯递给她,然后在中间放了一个盘子。

「这个香味……是红豆麻糬吗?」

「是啊。之前孙六做的。来,吃吧?」

我拿起一颗麻糬放进嘴里,发出清脆的咀嚼声。吃起来有红豆和盐巴的味道。

「那我也来吃……啊,真好吃。」

球也拿起一颗麻糬,张开小嘴咬碎。同时,她露出浅浅的微笑。这个动作让我联想到兔子。

我和球暂时专心地喝着白开水,吃着红豆麻糬。我们默默地喝着白开水,只听见麻糬碎裂的声音。

「……对了,我还没赢过你吧?」

点心盘里的米果只剩下一半时,我突然开口。

「咦?噢……您是指夹棋吗?」

听到我唐突的发言,球一时之间歪了歪脑袋,不过很快就像是回想起来般地回答。

夹棋……即使前世的人听到这个名词,大概也几乎没印象吧。如果说是黑白棋,应该就懂了。至少在我认知的范围内,这个世界还没有黑白棋,所以是我闲暇时为了打发时间而想出来的游戏。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雏很难理解普通围棋的规则,总是因此闹脾气。

成为下人后,我也经常和同僚们一起玩黑白棋来打发时间,还收集了旧的棋盘和棋子,把它们放在小屋里。球兄妹和来访的白、白若丸,以及其他棋盘游戏,我们都很常玩……其中最强的人是球。

「哎呀,我明明经验比较丰富,却在第一次对局时就输给你,真是吓了一跳。」

不知道是因为球是盲人,还是因为盲人,她在将棋、围棋等不需要运气的棋盘游戏中强得异常。夹棋也是一样,就算我让球,对局时也是难分高下。要是没有让子,我大概五局会输四局。

「不,我竟然只能靠游戏打发时间……真是丢脸。」

「喂喂,别这么说。那我这个陪你下棋的人不就变成笨蛋了吗?」

我笑着回答惶恐的球。事实上,先不论将棋和围棋,就连我提议制作的游戏,球也全都比我强,所以我也会利用空闲时间研究。

「如何?要不要下一局?当然,我不会放水。」

「可以吗?」

「当然啊。你可别放水哦?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实力。」

我边说边准备棋盘和棋子。顺带一提,球因为双眼失明,没办法自己移动棋子,所以我会依照她的判断移动她的棋子。虽然可以作弊,但我当然没打算这么做。虽然没打算这么做……

「唔,果然很强……!」

游戏开始后第二十手,我已经陷入绝境。四隅已经被她拿下两处,处于劣势。

「接下来,请在六・九下棋。」

「知道了。」

我依照球的指示下棋。转眼间就被她拿下六枚棋子,棋盘上已经一片空白。我刚才还夸下海口,现在却落得这副德性,真是丢脸。

「可恶,还没完。要是放弃,比赛就结束了……!!」

我过去在降妖伏魔时吃了不少苦头,但我的少数优点之一就是死缠烂打。即便身处劣势,我也不会停止挣扎,会持续低吟并寻找逆转的机会。

另一方面,球则是十分安静。她以小鸟坐的姿势默默探出身子,凝视着盘面。只不过她闭着眼睛,想必是将精神集中在脑中的盘面。不过,这是……唔!?

「唔……!?球,你稍微退后一点如何?头会撞到棋盘哦?」

「咦!?啊,是!我知道了……!!」

球听见我的提醒后连忙转身,害羞地低下头。不过我也同样感到难为情。她因为双眼失明,又鲜少与男性接触,所以没什么自觉。这名少女的警戒心实在太薄弱了。

她应该有注意到自己探出身子,导致衣襟敞开,胸口的深谷一览无遗吧?她原本就体弱多病,又不外出,因此肌肤白皙无瑕。尽管不算大,但也不算小,那对胸部散发出青涩与危险的气息。毫无戒心地露出胸部的模样,对精神卫生实在不太好。更何况考虑到我与她的立场……

「…………伴部先生?」

「啊、嗯,打入四、五吧。」

球闭着眼睛,对不发一语的我歪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那动作无意识地诱惑着男人。嗯,这可不行。虽然不知道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不过我能理解孙六为何不让她外出。

「……虽然要你别手下留情的人是我,不过你这招还真厉害。」

棋局继续进展,盘面如字面所述,被一片白覆盖。接下来似乎不可能逆转了。

「球,你果然很强。」

「不,就算我能做到这种事,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球。」

我一叫她的名字,盲眼少女便浑身一震。不,你不用那么害怕……

「这次外出时,可以拜托你做便当吗?因为你的饭团很好吃。」

「好、好的!」

球慌忙回答我的要求。那可爱的反应让我不禁苦笑。

「而且天气变冷了,你可以帮我缝多一双袜子吗?」

「我、我知道了!我马上动手!!」

「还有,在下次对局之前,你要再多修行一点哦?这次我可不打算输。」

「好、好的……!!………啊?」

听到我一再的要求,球终于露出察觉到什么的表情。

「就是这样。你别太沮丧哦?你这么消极,我会很困扰。」

「是,非常抱歉……」

「就叫你别沮丧了。」

我再次对惶恐的球苦笑。而盲眼少女也跟着我露出微笑。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的……但希望她能多少轻松一点。

「……还有,再跟我下一局。这次我会赢。」

我一脸认真地提出孩子气的要求,球这次真的忍不住噗哧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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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三年,长月的最后一天。这一天,以鬼月家为首的北土及东土的退魔士家族,遵照敕命,同时执行各自的职务。各家在各自负责的地区,进行大规模的妖魔驱除作战。

鬼月家是北土的退魔名门兼大家,因此负责的范围特别广。这个区域比鬼月家受朝廷封印时所设定的管辖范围还要大上一倍,与其他家族的管辖范围也有所重叠。由于许多小家族人手不足,这也意味着鬼月家必须支援他们。

鬼月家编组了东西南北共四支讨伐队,本家宅邸还安排了紧急时可充当增援的预备队。

率领北讨队的是下人头鬼月思水,辅佐他的是下人助职家臣宫水静,外加一名退魔士。根据各种情报,这个区域预计会是四队中遭遇最多妖魔的区域。

率领西讨队的是鬼月矢岛,辅佐他的是鬼月刀弥和鬼月绫香,外加一名家臣,共派遣了四名退魔士。鬼月矢岛是绫香的父亲。这个区域没有接获妖魔特别强大的报告,其他退魔士家也有余力,因此他以监护人的身份出征,剩下的则是以年轻一辈为主,借此累积经验。

率领南讨队的是鬼月雏,辅佐她同行的是鬼月家分家的三名退魔士,其中两人属于雏派,一人属于中立派。中立派应该是负责制止雏派失控的监督人。

东讨队的统率者是鬼月宇右卫门。他在鬼月本家系中不算特别强大,不过鬼月家领地东侧的领地大多比较富裕,宇右卫门的本业反而是与那些区域交涉或商谈。其他还有理究众头鬼月慧晴以下的一名家臣同行。

本家这边则由鬼月葵、鬼月胡蝶等人负责留守,以备不时之需。

各队成员除了手下和隐行者,还有杂人、临时雇用的工人等等。每队人数约二到三十人,全体加起来超过一百人。虽说大部分都是工人,但动员的人数依然相当可观。当然,花费的金钱和物资也相当庞大。

「就是这样,你们要小心别出什么差错。」

出发在即,我在门前的庭园进行行李和人员的最终确认,鬼月宇右卫门则高高在上地对我如此宣布。明明阳光并不毒辣,他却让阳伞站在自己身边,自己则坐在凉席上搧扇子,喝着冰得透心凉的糖水。不,你流太多汗了吧。

算了,也好,我正好有东西想请他确认。

「对了,隐行者首领,我这里有件行李。」

「唔?行李?给我的?」

「是的,麻烦您检查一下内容物。」

我命令身旁的一名手下,恭敬地把刚才收下的东西递给宇右卫门。

「唔,这是……便当?」

高级的布包,解开绳子后,里面出现的是漆器制的五层式便当盒。宇右卫门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非得检查便当不可?」

「因为这并不是饭盒里的那些杂人送来的。」

「那么是谁?」

「是夫人托我转交。」

我行了一礼并回答,结果宇右卫门的表情更加讶异。他的态度就像是在说:「为什么那家伙会……」嗯,因为小鼓公主并不认为对方喜欢自己。毕竟她至今为止连一次都没有收下过。

……不,那是因为宇右卫门总是什么都没说就直接出门工作。

顺带一提,内容完全符合眼前这位黛……宇右卫门的喜好。恐怕是平常吃饭时仔细观察过吧,料理的水平也不差。我记得外传集里有提到她曾经拼命练习过料理。

……而且在《一打・玉子烧路线》中,好不容易带着爱意制作的料理还被魔法魔罗棒君彻底破坏,甚至让丈夫产生误会,反而让她更加绝望。

「……哼!是那家伙啊,真是奇妙。算了,拿去吧。」

不过这次并没有发生那种事,宇右卫门只是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但还是命令我把东西搬进去。我恭敬地照办,把便当重新用布包好,然后放进牛车里。我远远看到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宅邸一角的柱子后方松了口气地摸着胸口。

「……真是坚强。」

啊,这么说来,结果在游戏里,宇右卫门只有在那个NTR事件中才理解了继室的好意……

我一边回想着这个事实,一边坐进牛车里。牛车内部明显比外观看起来还要大上几十倍,这是使用禁术的自制「迷途之家」对牛车内部空间进行操作的结果。

「这还真是……」

宇右卫门拥有的牛车内部看起来就像是极尽暴发户之能事。雏的牛车是稳重的样式,葵的牛车虽然华美却有品格。相较之下,宇右卫门的牛车虽然也像葵的牛车那样豪华,但感觉有点过头了。

金、金、金色。螺钿、镶嵌、莳绘。不只是金箔,甚至还使用了琥珀和鳖甲的众多奢华家具,还有让人眼睛发痛的壁纸……

「又不是金阁寺。」

看到这让人搞不清楚到底花了多少钱的内部装潢,我带着傻眼情绪叹了口气。不愧是鬼月家的钱包,赚钱的高手……虽然品味很差。

「呃,我记得柜子在……嗯?」

我正在寻找保管便当的地方,却突然在室内大量家具、日用品形成的森林中发现一个身影。那是一个身穿临时雇用的工人服装的人影……

「喂!你在做什么!」

我立刻大叫。宇右卫门不可能让区区外人进入这辆满是高级日用品的牛车。闪过我脑中的念头是「小偷」。看到堆积如山的宝物,没有受到诅咒等拘束的外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我摆出战斗态势,准备要抓住对方。

……只是,对方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工人。

「嗯?哎呀,我只是觉得以乡下人来说,你收藏的酒倒是挺高级的。」

「什么!」

随着这厚脸皮的发言,那家伙跳到我的面前。没有冲击波,也没有声音,却宛如疾风般确实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有着一头飘逸蓝发的女性取下头上的斗笠,露出长在头上的两根角。那正是鬼的象征。

那是个自由奔放,美丽又骇人的鬼人。过去曾经在京城肆虐的四凶之一。这家伙穿着工人服装,一手拿着应该是从宇右卫门那里偷来的酒瓶,脸上挂着满面笑容。他咧嘴露出尖锐的牙齿,看着我露出嗜虐的笑容。酒臭味好重。一只蜂鸟停在他的肩上,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以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从他的态度和服装,还有综合目前的状况,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

「你……你这家伙……!」

「哎呀,偶尔像这样混入人群也不错吧?难得出来旅行,就放轻松好好享受吧。嗯?」

鬼……红发碧瞳的家伙完全没考虑到我的辛苦和不安,只是自顾自地发表意见。算了,反正就是……混账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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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就可以了吧,葵?」

她从其中一栋宅邸往下看着即将出发的牛车、马车和人群,以鬼月顾问的身份开口发问。

室内充满从香炉飘出的甘甜香气,一名身穿紫色和服的女性慵懒地坐在扶手椅上,散发出蛊惑人心的魅力。虽然她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散发出压倒性的魅力。

黄金色的眼眸带着神秘气息,大胆的微笑和涂上口红的泪痣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既厚实又艳丽。仿佛是为了诱惑男性而诞生的这副模样,即使是花街的最高级游女也无法展现出如此的美色。

和这样的她面对面的桃发美少女露出微笑,悠然地回以微笑。

「当然。这反而是个好机会,好不容易让那只猪和姐姐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我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葵嘻嘻笑着。她以袖子遮住嘴角,露出嘲笑的表情。她坏心眼地笑了。

葵知道那个愚蠢又短视的姐姐对猪很执着。而且在前几天的谈话中,姐姐为了袒护猪而和宇右卫门发生争执。那是葵设下的计谋,而这次的人事变动就是要让争执更加恶化。

以那个笨蛋姐姐的个性,不难想象她无法容忍猪待在自己身边,再加上前几天的事件,她会更加敌视自己的支持者,也就是宇右卫门。雏派内部并非团结一致,有不少人对宇右卫门的存在感到不快,想要夺取她的地位和财产。虽然葵的派阀也是一样……

无论如何,让雏和宇右卫门两人之间产生裂痕,对葵来说是有利的。

「话说回来,你不要讲得好像只有我是坏人。第一个提出建议的人明明是祖母大人。」

为了阻止他基于嫉妒与警戒而对葵进行的盘问,宇右卫门故意煽动雏,让她们彼此对立,把话题模糊带过。葵记得很清楚,第一个提出建议的人是眼前这个狡猾的老妇人。虽然她假装成是葵的提案,实际上也没有出现在现场,不过那场关于他的议论,全都是胡蝶一手策划的既定结果。

(她还是老样子,总是躲在幕后,擅长在不站上第一线的情况下策划阴谋。)

葵在内心讽刺,把几乎每个月都会寄来的堂妹的烦人信件丢进香炉。不知为何,连同寄给他的信件也一起丢进去,而且先撕碎才丢。明明一次也没有回信,却还是死缠烂打。葵厌烦地叹了口气,继续对祖母发问。

「……话说回来,祖母大人那边真的没问题吗?我和雏也就算了,我记得祖母大人并不怎么讨厌隐行众首领吧?那个男人明明站在支持雏的立场,你这样帮他会不会太过头了?」

「……很遗憾,站在雏那边并不是明智之举。」

面对葵的提问,蝴蝶叹着气低声回应。她闭上眼睛,似乎真的很遗憾地摇摇头。

「这是为了我儿子,也是为了那个笨蛋哥哥的道义。居然想拥立雏……你虽然也很夸张,但至少比雏好一点。」

「所以你愿意站在我这边?」

「我站在他那边。」

蝴蝶淡淡地回答。她对孙女们并没有多高的评价。双方的个性都太强烈,自我意识太强。即使如此……考虑到要保护他,蝴蝶还是会选择葵。而且她也不希望可爱的儿子为了雏而走上毁灭之路。

所以蝴蝶才会出借智慧,协助这个策略。无论是之前的讨论还是这次的人事安排,蝴蝶都在背后为葵出主意并进行调整。孙女们也因此而大为活跃,帮了蝴蝶很大的忙。然而……

「……我不会把他让给你哦。」

「我也知道自己几岁了,也知道自己的立场。如果他愿意选择你,那么他的伴侣就由你来当吧。」

蝴蝶语带嘲讽地说道。对此葵并没有生气,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单纯的挑衅,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有信心。

「他会选择我,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葵如此确信。美貌、身材、财富、血统、才能、力量,她拥有这一切,她不想要任何能与自己相提并论的存在。无论男人再怎么愚蠢,总有一天也会明白葵是多么优秀的对象。而且,葵愿意为了他奉献一切,无论什么事都能原谅。她甚至能成为对他有利的女人,连她自己都觉得愚蠢。只要她愿意,除了自己以外,他不可能选择其他人。

「他不是笨蛋,只要合理思考,应该会选择我。当然,我心胸宽大,会原谅他一时的冲动。」

葵对他的期待与理想化,同时她也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自己再怎么充满魅力,有时也会想吃乡村料理而不是怀石料理。男人就是这种生物。

葵只要懂得分寸,不随便插手,她也愿意容忍那些乌合之众成为他的玩物,而且就结果而言,如果能巩固他的地位,那当然是再好不过。如果是那个笨蛋姐姐,大概不管是谁都会烧掉,但葵没有那么武断。」

「而且我这个年纪还对年轻人发情的祖母大人也是哦?不过前提是如果他想要我。」

葵装傻说道。这是报复。不过以他的个性,就算面对这个年纪大又别扭的老太婆,只要知道内情,他可能也会手下留情。或者他可能想在初夜前帮自己试笔。

如果是这个狡猾的老太婆,的确有可能。她可能会随便说些话,把他骗得团团转。用甜言蜜语诱惑他,说什么传统或习惯,然后等开始办事时,又装成小妹妹撒娇。真肤浅。令人作呕。真是丑陋的替代行为。

「呵呵呵,以被帮助的立场来说,你还真敢说呢。」

「哎呀,要帮助你的不是我,是他吧?你已经忘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你该不会是痴呆症吧?」

「哎呀哎呀,真是失礼。」

两人发出平稳的笑声,气氛却非常恐怖。在第二公主身边的白狐缩起耳朵,看起来非常害怕。如果可以,它甚至想立刻逃离现场。

「……话说回来,这个小鬼是谁?该不会是祖母大人的兴趣吧?」

经过一段看不见的交锋后,葵终于指出那个躺在蝴蝶的大腿上,被香薰得沉沉睡去的小孩。这个偶尔会痉挛,却依然露出舒服表情的可爱少年……穿着巫女服,要是不知道他是男性,恐怕会误以为是真正的巫女。

不,问题不在这里。这个口水直流,整个人依偎在蝴蝶怀里的小孩明显出现了某种异常。葵察觉到这孩子的体内灵力流动出现了异状,很明显是服用了某种禁药。问题是,他到底服用了什么……?

「哎呀,你明明知道这孩子的才能。」

「是啊,确实很优秀,面对那个可怕的堕神诅咒,这孩子会成为很好的保险。不过,让他穿女装真的好吗?」

葵很清楚自己的性癖并不正常。对她来说,稚儿的存在本身就是污秽,更别说要让稚儿穿上女装……她不认为这是什么好兴趣。

「呵呵呵,不用多久,他就不会想穿女装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到了这个地步,葵终于明白眼前的祖母对这个孩子做了什么。原来如此,这股甜腻的香气是麻醉药。祖母应该是少量分次让他服用,让他的身体如同字面所述,逐渐被改造。改造的过程绝对不轻松,所以这股香气才会如此强烈。虽然可以理解……

「这是为了效率。这是为了他最好的方法。难得有这等才能,当然要有效利用。这孩子也同意了。」

「……你打算压榨他?」

「如果能被他压榨,这孩子应该也心甘情愿吧。」

祖母面带微笑,毫无罪恶感地如此断言。葵打开扇子遮住嘴巴,这代表她不打算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要为他增加更多保险措施是无所谓,但是她无法奉陪这种异常的性癖。无论是想成为雌性的稚儿,还是想把稚儿改造成雌性的祖母……葵认为自己必须待在他身边,成为他最亲近的人。

他太善良,很有可能对这些家伙施予不必要的同情。如果有必要,他也需要能舍弃他人的冷酷。而葵很清楚他不是那种人。如果他能那么做,自己就不会在这里了。正因为如此,自己待在他身边才有意义。代替他弄脏双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算了,无论如何,希望这次能平安无事。」

葵把视线从眼前这些难看又肤浅的存在们身上移开,瞥了一眼走出大门的队伍,喃喃说道。没有问题当然是最好。没错,虽然没有问题……

「不好的预感总是特别准。」

尤其是和他有关的事情更是如此。所以葵要保险起见,她命令自己的式神。

「跟上去。你应该办得到吧?」

她高傲地命令不可视的式神。没有任何反应和声音,但是葵知道,巨大的气息让那个存在的气息远去。

「好了,就等好消息吧?呵呵,我很期待你的活跃哦?」

于是,樱花色的公主再次温柔地凝视着心爱的他启程。那副模样,正是妻子目送丈夫离去的身影……

# 第七十一话●

那名男子在宅邸的某个房间写书。空间里充满研磨墨汁散发的芳醇清香味,身材肥胖的男子板着脸握着笔。

自从失去妻子以来,男子就只是像个庸俗的商人一样努力赚钱,有不少人暗中鄙视他,不过他本人并不在乎。

他明白自己绝非受人期待的存在,跟那些乌合之众比较也没有意义。事到如今,他不会因为自己的驱魔能力比哥哥们差而生气,早就已经妥协了。自己有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职责,没必要在办不到的事情上做无谓的挣扎。

当然,已经没有人会粗鲁地拍打他的背,告诉他这个道理了……

「……哼,事到如今说这个也没用。」

男子想起以前的事情,冷哼一声。第一次见到瘦弱的自己时,她瞪大了眼睛。第一次见到她时,自己也哑口无言。

她个头高挑,皮肤晒得黝黑,是南土特有的肤色。她的四肢结实,腹肌分明,而且这些肌肉不是靠灵力强化,而是她天生的体魄。光是她天生的力气,就足以让当时的自己一拳毙命。而且,她为了执行退魔工作,将灵力注入四肢,强化肌力时……自己看到她工作的模样,简直吓破了胆。

她虽然装备着巨大的槌子,但恐怕空手杀掉的魑魅魍魉还比较多。她那恶鬼罗刹般的战斗姿态,甚至让妖魔吓得逃之夭夭……当然,他们逃不掉就是了。

「话说回来,是谁?竟然偷窥我,真是个怪人。」

他将意识放在过去的追忆上一会儿,然后才用锐利的视线看向纸门的缝隙。他眯起眼睛,警告从稍早之前就偷窥自己的人。好啦,到底是谁找我……?

「噫!?被发现了!?怎、怎么办!?■■!?」

「呃,我不是说马上就会被发现吗……?」

听到纸门另一头传来的声音,男人不禁感到扫兴。那是可爱的小孩子的声音。他听过这个小孩子的声音……

纸门的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接着纸门被拉开,一名年幼的女孩悄悄探出头来。她有着一双红眼,以及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长相像母亲一样可爱,但感觉有些顽皮的女孩,一脸紧张地探出头来。

她是鬼月宇右卫门的外甥女,也是不幸的哥哥的女儿。

「这不是公主大人吗?真是稀客。您来这里有何贵干?」

男子恭敬地询问少女。虽然其他人私底下都称呼她为土气的村姑、没教养的野丫头、脾气暴躁的任性公主,但他对哥哥的恩情与同情,以及对少女的怜悯,让他无法对少女抱持太多恶意。不如说,他甚至多少能够理解少女的态度。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没有母亲,也几乎见不到父亲,更被迫与出生长大的家和朋友分开,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这样的孩子会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

「我不是来找这个房间,而是找你。」

少女用纤细的手指指向他。男子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我说,因为你看起来很闲,应该有时间玩吧?」

「公、公主殿下……!?我应该说过希望匿名吧!?」

与少女用鼻子哼了一声,高高在上地宣言时截然不同,站在一旁的杂人少年脸色发青。他将视线转向少年,只见对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要找玩伴的话,应该还有其他人吧?」

他歪着头询问,侄女用力摇头,不悦地鼓起脸颊。

「因为每个人都不认真陪我玩,态度随便,而且动不动就纠正我,一点都不好玩。不过,一直跟■■玩也会腻。」

「您是说,如果是我就会认真陪您玩……?」

「■■说你一定可以!」

「所以请您不要光明正大地说出别人的名字好吗!?」

侄女眼神发亮地宣言,少年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真是奇妙的光景,那个难以取悦、脾气暴躁的侄女居然会这么亲近一个人。真是稀奇。

(这么说来,她最近好像变得比较懂事了……)

他最近似乎很中意最近买来的杂人,听说最近很少发脾气,也变得会乖乖学习……恐怕就是身旁的少年吧。竟然能驯服这个侄女,实在是……

「嗯,那么就容在下奉陪吧。那么,要用什么来玩呢?」

「啊,这样的话,我现在就去准备棋盘。之前■■想了一个新的游戏。比围棋简单,所以你也能马上学会哦!!」

少女话一说完,就冲到檐廊,恐怕是回自己房间去了。脚步声啪哒啪哒地响起,实在很没规矩。途中可能会被老婆们提醒。」

「……看来她很喜欢你啊,小子?」

「咦!?啊,是……」

在吵闹的少女离开的房间内,他以讶异的视线看着被留下的少年,如此问道。少年露出惶恐又难以言喻的表情,简直就像恶作剧被发现的顽皮小孩。」

「真令人吃惊,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讨好那个侄女。你很狡猾嘛?」

「哈哈哈…………」

侄女有了值得信赖的人固然值得高兴,不过他还是先警告了这个年幼的杂人。自古以来,身份卑贱之人以个人交情讨好掌权者是常有的事。为了侄女,他必须驱除害虫,即使会因此招人怨恨也在所不惜。

「……也罢,无妨。你看起来还算有点脑袋,就让你慢慢做点事吧。」

为了侄女,为了不让侄女犯错,需要有人监视并报告。以往侄女没有值得信赖的人,所以迟迟找不到……不过这个杂人看起来不笨,应该可以胜任。

「嘿咻……嘿唷……还差一点……」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纸门另一头传来侄女痛苦的声音。同时他也吃了一惊。因为侄女抱着一个大围棋盘,以及装满围棋棋子的棋罐,就这么走了进来。

「好,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呜哇!?」

「啧……!!你在做什么!?」

用桐木削制而成的有脚棋墩对小孩子来说相当沉重,更别说女孩子了。侄女勉强抱着棋墩走来,差点没跌倒,比他先反应过来的是杂人。他赶紧扶住差点摔倒的侄女。

「嘿嘿,谢谢。」

「哎呀,别勉强自己啊……」

杂人一脸疲惫,侄女却神色自若。

「?叔叔,怎么了?」

他想必一直看着两人,用比侄女更不解的视线看着他。

「嗯?没、没什么……别在意。你要用那个吗?」

「嗯!」

他赶紧掩饰,侄女一听,明显开心地开始准备。她生龙活虎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下次记得找人帮忙哦……?」

「知道了——」

侄女与照顾她的人一边准备「夹棋」等游戏,一边交谈。杂人叹气般地呼出一口气,侄女悠哉地回答。那幅光景与其说是主从,更像感情融洽的朋友,或是兄妹。感觉很吵闹,很烦人,但又热闹的光景……

「…………」

于是,鬼月宇右卫门忍不住想象,如果妻子还活着,这个平常只有他一个人的安静房间会是什么样子。

……那是已经过了十年以上的事情。

————————————————

鬼月宇右卫门率领的东讨队在两周内巡视了三个郡。在这段期间内驱除的妖怪有十八只中等妖怪、合计两百零六只的小妖怪和幼小妖怪。相对的,损失只有两名仆役和一名工人受到轻伤,另外还有一名工人遭到捕食。

从整体来看,这样的战果和损失只能算是马马虎虎。鬼月思水率领的北讨队消灭了数以百计的妖怪群,雏率领的南讨队烧死了三只大妖怪。另一方面,西讨队似乎几乎没有遭遇妖怪。

即使如此,途中的治安还是获得大幅改善。如果没有驱除妖怪的委托,他们也不会深入态态地区的山区。此外,他们还封锁或净化、破坏容易成为妖怪源头的淤积土地或设施。对于那些对妖怪缺乏理解、相信错误迷信的地方官吏和百姓,他们也负责给予妖怪、妖怪的尸体和受害者适当的指导。

……不过,驱逐姑且不论,宇右卫门他们根本提不起劲去指导,所以实际上是由我们这些下人负责。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山神或祸神之类的家伙,大部分都只是普通的妖怪,所以请各位千万不要献上活祭品。一旦发现,请立刻通知最近的城镇,请求派遣军队或退魔士。」

在亚久里郡的大村野母世村的集会所,我向来自附近小村落的代表们说明当怪异出现时的应对方法。

在与外界交流不多的穷乡僻壤,朝廷势力尚未渗透前的古老传说或传统依然根深蒂固。在这些弱小的集团中,神格或上位的妖怪基本上是无法抵抗的存在,有些地区甚至会定期献上供品或活祭品。因此,当强大的妖怪出现时,像古代那样立刻献上活祭品安抚对方的事例也不在少数。

对朝廷来说,这无疑是禁招,也是愚蠢的行为。扶桑国是人类为了人类所建立的国家,神格和妖都是要被贬低、消灭、利用的存在,不是信仰敬畏的对象。就算不提这些,那些非人类的存在,思考方式也和人类相差甚远。活祭品这种东西,只会让那些家伙白白肥大,延后灭亡的时间,只是在慢性自杀。

「如各位所见,妖的生命力非常高,所以请各位不要着急,像这样敲碎头盖骨,破坏内部。光是砍头是无法安心的。」

我在害怕的村长代表们面前,打倒事先抓来削弱的小妖。妖的身体被固定住,即使砍下头也不会停止挣扎,我冷静地让部下按住它,用铁锤用力敲击头部。途中,愤怒的妖像变色龙一样射出舌头,这种程度的隐藏武器很常见,我冷静地用短刀砍断。代表们发出惨叫,但我毫不在意。在平常看不到妖的地区,因为大意而出现意外牺牲者的情况并不罕见。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些家伙有多么肮脏。

「接下来,关于妖类尸体的处理……」

话题继续进行,我开始指导众人处理刚才杀掉的妖类尸体。我告诉他们,只要把能利用或能换钱的部位切除,把尸体加工成容易燃烧的形状,再丢进火堆里烧掉就好。既然妖类能换钱,想必会有人愿意动手。要是随便处理尸体,不只会造成传染病,吃掉那些血肉的野兽也有可能化为妖怪,或者被同为妖类的家伙吃掉,那样就更麻烦了。我根据朝廷和阴阳寮根据长年经验所得到的知识,告诉他们正确的处理方法。

……只是,很多人在我开始解体秀时就匆匆离开了。

「搞砸了,我用这边的常识想太多了。」

聚集在此的都是各村的代表或重要人物,也就是边境山区的山大王,但好歹也是支配阶级。

由于厌恶污秽……毕竟一个不小心,光是看到、摸到或提到妖类都有可能被诅咒……所以扶桑国的支配阶级除非自己动手,否则连讲到妖类都嫌麻烦。那种事交给下贱的人去做就好……从我实际的示范和指导中,可以看出这种想法。

(我一开始连杀鸡都办不到……看来我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同化了。)

我叹了口气。由于受到前世的影响,我一开始对于替家畜或狩猎的猎物放血、剥皮等行为也感到战战兢兢。更何况我虽然只是味噌渣,但还是拥有灵力,也具备一定程度的知识,然而他们就如字面所示,只是被乡下陋习束缚的普通人。他们会对我在他们面前做出的行为感到反感,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无可奈何。

「不,允职,你不需要那么沮丧。反正不管做什么,那些家伙的态度都一样。」

指导结束后,代表们迫不及待地前往村里最大的村长家。他们打算出席使用了宇右卫门带来的食材和酒的宴会,角叶则以轻蔑的语气说道。我记得这家伙也是来自边境山村。」

「你对他们的厌恶还真是明显啊。」

「我不清楚允职你故乡的情况,但我的村子非常糟糕。不仅相当封闭,还饲养了负责当祭品和泄愤的奴婢。」

角叶说到这里便突然陷入沉默。不过,从他简短却充满真实感的话语,以及刚被鬼月家买下时的态度,我大概想象得到。

「这份工作也很辛苦哦?别说明天,就连今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只要努力就有机会活下来吧?而且,至少能为了同伴而死……总比为了那些垃圾被吃掉好。」

最后的低语充满憎恨。这样不行啊。

「这样啊……助手,辛苦你了。已经很晚了,和其他人一起吃饭睡觉吧。明天又要行军哦?」

总之,让他待在这里也不太好,所以我命令他离开休息。疲劳容易让人变得冲动,而且有同伴在场,他也不会做出轻率的举动。就算做了,周围的人也会阻止他。

「可以吗?工作还没……」

「已经没有体力劳动了。剩下都是事务工作……你会写字和算术吗?」

由于人手不足,下人的教育内容追加了最低限度的读写算术,但眼前的新人是否具备处理事务工作的能力,答案是否定的。实际上,角叶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明显看出他厌恶的反应。」

「要是写错字或算错数,我可受不了。好了,快去……别熬夜哦?因为要轮班。」

「请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

那名仆人不甘心地大喊,同时从现场退开。很遗憾,十五岁左右的毛头小子不管怎么掩饰,都还是个小鬼。实际上,无论是在众内还是班内,除了我以外的前辈上司都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我。唉,放弃吧。

「好了,我也得处理剩下的工作……」

赶走部下后,我叹了口气,回想起今天该做的职务。补充物资、经费账簿、整理报告书,真麻烦。

「……唔!!」

正当我在脑中排列繁杂工作的顺序时,背后传来欢呼声。我转过头,声音的震源地来自村长的宅邸。开朗的笑声。为了慰劳与交流而召开的高层人士酒宴……

「哎呀,还真是从容不迫啊?在这种时代居然还有肉有酒,甚至还举办联谊会。最近的高层真是缺乏危机感,这样不行啊?」

「…………偷走那些东西的家伙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我一边警戒一边转过头回答。不知何时盘腿坐在背后的碧鬼,大概是从宴会上拿来的吧,只见他喝着一升瓶,啃着鸡翅,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注视着我。

「酒跟肉都挺不错的。如何?要不要来一杯?」

「不需要。你全部喝光如何?」

「然后醉倒在这边被砍头吗?」

碧鬼用手刀比划着自己被斩首的模样。也是,以某种角度来说,喝到烂醉再被鬼杀掉,是老套到陈腐的古老手法。会体验过也不奇怪。真希望她能确实补上致命一击。

「……话说回来,没想到会没被发现。真可恨。」

我没有回答鬼的话,只是这么吐露。仔细想想,原作中她也是若无其事地混进女佣之中,所以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

碧子大人,也就是红发碧童子,确实是个暴力至上主义、粗鲁又怕麻烦、做事冲动、情绪化又任性的怪物,但她并不愚蠢,实力也是货真价实。再说,她从千年以前就活到现在,虐杀过包含古代神格在内的众多怪物,虽然说是九死一生,但还是从退魔七士手中逃出生天。她的智慧与能力绝对不低。

虽然在作品中没有明示,不过玩家们推测这恐怕是一种幻术或改变认知的招数……总之这只鬼很擅长混进人群之中。现在她也理所当然地混在工人之中,别说其他工人,连鬼月家的人都没有感到任何不对劲。不仅如此,她每天晚上都参加工人们的酒宴,大口喝酒、大声唱歌、说些低俗的话题,完全融入了他们。我明明每天都提心吊胆,担心她什么时候会闹事……

(她头上明明长着明显的角……这么说来,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

改变认知或幻术这类招数的可怕之处,就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陷入术中。因此必须经常怀疑周遭的事物,确认其他人和眼前的光景是否一致。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时候无法察觉。

再怎么说她也是四凶之一。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肯定也无法认知这家伙是鬼。能够认知到这点,应该要归功于原作知识……也或许是因为这样。第一次跟这个怪物对峙时,我察觉到她的变化,这成了我与她结下恶缘的开端。

「……不管怎样,希望你安分一点。要是你到处乱来,我可受不了。」

目前在场的最高战力是黛……宇右卫门,但就连她也打不赢这个碧鬼。虽然在好几个坏结局路线中都跟她发生过冲突,但顶多只能撑几秒,再久也撑不过十秒就会被杀掉。

「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你却这么警戒我,真是的。」

碧鬼毫不客气地摇晃着丰满的胸部,坐到地上喝起酒来。虽然态度看起来很粗鲁,但我发现鬼正在观察我。

……碧鬼察觉到我从死角架起手车和短刀。当我理解到这点,鬼咧嘴露出犬齿,我则皱起眉头。

「……面对怪物还装熟的胆小鬼,应该派不上用场吧?」

「竟然说这么端庄的淑女是怪物,真过分。」

「少胡扯。」

我立刻回答并痛骂对方,鬼则是愉快地咯咯笑。我完全不懂有什么好笑的,也不想懂。明明此方是赌上性命在回答问题……

「……!她走了吗?」

凝重的气氛突然间烟消雾散。我猛然看向正面,直到刚才还盛气凌人的怪物已经不见踪影,如字面意思消失无踪……这应该不是隐匿之类的招式,而是真的消失到某处了。

「……每次都会让我感到寿命缩短。你那边不能设法处理吗?」

『我无法接受你的说法,先带那个麻烦人物过来的是你们吧?』

回应我的叹息与抱怨的,是不知不觉间停在我头上的蜂鸟。蜂鸟的式神,松重的式神。

「呃,因为你们看起来相当亲近。」

『你这是在侮辱我吗?真遗憾,我跟你一样哦。』

从蜂鸟另一侧看着此方的少女不满地回答。照这样看来,那个碧鬼似乎让她累积了不少心神上的疲劳。话说回来……

「……从你的语气听来,感觉相当疲惫呢。要不要跟道砚翁换班?」

『你认为我没想过这点小事吗?祖父也不是闲着没事。』

松重的孙女以有些不耐的语气,对我的提议丢下这句话。生理……应该不是吧。

(虽然不知道正确时期……)

假设是同一个人,如果在原作内,至少一年后就会死了。她没有名字也没有外貌,小说版只有提及她的存在与死亡,因此我能说的事情少之又少。说到底,我连她何时、何地、因为什么原因而死都不知道,所以也没办法提醒她。』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你在打什么主意吗?』

「就算我有什么企图,我也没有实现的力量。」

我耸耸肩,敷衍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的蜂鸟。虽然我们因为各种因素而有所联系,但对她和她的祖父来说,我也是可能的话就想处理掉的对象,这一点我不能忘记。只不过,对方似乎没有接受我的话,依然露出疑惑的表情。话说回来,蜂鸟的表情还真丰富。是新买之后又改良了吗?

『你是在讽刺我吗?』

「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力量,我可不能依赖。」

这是我的真心话。在京城发生的事件和与土蜘蛛交手时的骚动也一样,如果记忆只有片段,当时自己在想什么也会变得模糊不清。无法驾驭的力量,而且还是代价过大的力量,根本不可靠。

『……你说得对。我放心了,幸好你脑袋还算灵光。做事不经大脑的莽汉,常常会未经详细调查就使用突然降临的力量。』

接着蜂鸟「啪沙」地伸展翅膀飞翔。

『真没办法。关于那个碧鬼,我这边也会进行某种程度的观察。不过,这个简易式能做的事情有限,所以请别抱持太大的期待。』

「感谢你。」

牡丹没有回应我的谢意。她立刻隐身,连身影、气息和声音都变得无法辨识。果然改良得比上次更高性能了。」

「……好了,我也完成工作,去吃饭吧。」

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沉默片刻的我如此低语后,回去继续工作。宴会的欢呼声则是BGM……真是的,中间管理职还真辛苦啊。」

而被害报告是在隔天早晨才送来的。我在天还没亮的时刻起床,正在做早上的准备时,被值夜班的部下叫去会面。

「狼一般的咬伤吗?」

在牛车前,我代替宇右卫门等人,从春贺邦的邦守使者手中接过报告书,重读内容后喃喃自语。

那是跨越东讨队与南讨队负责区域的被害详细报告。被害者主要是单独行动的旅人、行商人、猎人等,已经将近二十人。他们大多是在头部到上半身被咬碎的状态下被发现。从状况来看,加害者应该是同一种存在。几乎可以确定不是人类所为。

「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只攻击单独的人类,而且也没有目击者。是相当聪明的妖物呢。」

为了不让人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妖物而吃人,应该不是如同野兽的小妖。也不是中妖。大妖……而且应该不是只有体型庞大的木偶。

从咬伤的大小来看,应该会有目击者看到体型那么大的怪物才对。既然没有目击者,就表示对方用了某种手段隐藏自己的存在……看来不是那种光是看到就会死的类型。如果是那样,应该会出现更多可疑的尸体或失踪者才对。)

「没办法之后再处理吗?」

如果是郡司也就算了,既然情报是来自邦守,就不能置之不理。不过,明明连一个村子消失都不在意,却只因为这种程度的损害就……啊,原来如此。是因为损害报告会逐渐往邦都的方向移动吧。毕竟谁都不想在自己的地盘发生骚动。又或者是因为当地商人施加压力的关系。)

「南讨队那边……不行,比这里还远。」

我坐上牛车,确认异界化空间中摊在榻榻米上的地图,不禁咂舌。

以画在墙上的鬼月谷为中心的地图,记载了周边的地理环境。天花板上吊着几根用高纯度翡翠磨成的针状摆锤,摆锤的动作明显违反物理常识。有的摆锤沿着地图上的街道缓缓前进,有的摆锤则是以锐角伸直,指向都市的中心。

说到这里,应该就能猜到眼前的东西是什么,以及用途为何了吧。这是应用寻物诅咒,用来显示各讨伐队位置座标的咒具。话虽如此,触媒比原本的诅咒昂贵许多,术式也极为复杂。触媒持有者的位置资讯自然不在话下,甚至连状况与生死都能透过这个咒具掌握。

遗憾的是,雏率领的南讨队似乎停留在负责区域的深处。自从这场讨伐作战开始以来,她就前往人类不会涉足的场所,将妖孽连同巢穴一个不留地歼灭。名副其实的斩草除根,手段相当激烈。

「她就是这么热心工作吗?」

虽然感觉有点太激进……但妖的确是很危险又令人厌恶的存在,是绝对不能放过任何一只的怪物。就算心怀慈悲放过它们,也不会有任何好事。杀光它们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考虑到雏为人民着想的个性,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行动。问题在于……

「不,不会吧……」

我低头看着地图,半信半疑地呢喃。虽然我想认为这只是偶然……

「那座村庄就在范围内……我记得在那个场景,雏正在搜索妖吧?」

我回想起已经变得相当模糊的前世记忆。雏造访主角萤夜环的故乡时,原本是为了讨伐委托的妖,而搜索着周边一带。然后在途中察觉萤夜村的异状,前往该处。接着在那里目击到身为村里唯一幸存者的主角打倒怪物的场面……

(原作的故事差不多要开始了……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该不会是大猩猩先生介入人事,所以负责区域改变了?)

当然,就算大猩猩先生没有介入,宇右卫门负责权贵众多的东部也是极为必然的结果。虽然我觉得真的不可能……

「这次的犯人也不一定是雏在找的家伙啊……」

「雏怎么了?」

「……!?」

仿佛回应我的自言自语般,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慌忙转过身去,同时跪下并低下头。正面站着一个肥硕的巨汉,正一脸不悦地俯视着我。隐行众首领,鬼月宇右卫门。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大步朝我走来。

「你上车来做什么?该不会是想偷东西吧?」

他瞥了一眼我刚才确认的地图,然后再次转向我。我趁机递出手上的卷轴。

「这是邦守传令兵的请求,请您过目。」

「请求?……嗯。」

宇右卫门对我递出的卷轴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一把抢过卷轴,快速浏览一遍,然后更加不悦地皱起眉头。

「这种时候竟然要我绕路……真是爱说笑。」

「以距离来说,我们是最接近的。」

「所以你才把这个交给我吧。真是的,我这边也有事前安排好的预定行程……」

宇右卫门嘀嘀咕咕地抱怨,但他也知道这些话毫无意义,因此数到一百之前,他就不再继续抱怨了。

「好,我知道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之后得通知同行的族人。喂,你去准备。过了中午就要出发。」

「是!」

我恭敬地回应宇右卫门的命令,站起身准备离开。然后转身准备走出牛车。除了向部下和工人说明变更目的地之外,还有临时采购物资等许多事情要做。时间就是金钱,尤其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更是如此,因此必须立刻行动。然而……

「……喂,等等!」

宇右卫门从背后发出的命令让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同时与宇右卫门四目相交。肥胖的身躯不悦地瞪着我,我感到紧张。

「……请问有什么事?」

我努力佯装平静,抹去感情,然后询问。

「…………刚才你是不是提到了雏姬?」

我屏住呼吸,避免被他发现。居然问这个啊。我应该说得相当小声才对……!!

「我正在确认雏姬大人的讨伐队位置。因为请求的地区与我们重叠,所以我想说哪边比较近……」

我尽可能地以平淡的语气回答。像机械一样压抑着语调,如此回答。前几天的案件时也是这样,在这家伙面前不能露出破绽。虽说有大猩猩大人的后盾,但还是无法安心。

「…………」

「…………」

宇右卫门没有回答,只是双手抱胸瞪着我。对此我也努力保持沉默,没有反应。冷静下来,不要随便做出反应……!!

这股痛苦的时间绝对不算长吧。宇右卫门再次哼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哼!不要因为是允职就得意忘形,给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主人只要做我命令的事情就好了……不要想些多余的事情哦?」

「……是。」

宇右卫门打从心底感到不悦地斥责我,发出警告。我停顿了一下后才回答。之所以会停顿一下,一半是为了演出我脑袋转得慢的演技,另一半则是因为有点惊讶。我本来以为她会再逼问我一下,所以感到有些意外。

「……已经够了,快点去吧。别浪费时间。」

听到我的回答,宇右卫门发出嘘声,命令我退下。他踩着榻榻米,走向房间的上座,我再次行了一礼,不慌不忙地迅速撤退。

「……别多管闲事。」

「…………?」

我正要钻过牛车的帘子离开,背后传来这句话,我不解地歪着头。因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没有听清楚。我不禁停下动作,回头望去。

「你在做什么?还不快点。」

看到我的反应,宇右卫门再次斥责。要是再被盯上就麻烦了,我立刻行了一礼,离开现场,开始执行任务。

因此,我很快就忘了那句话…………

————————————————————————

清丽帝在位十三年,神无月的中旬……季节已过丰收的秋季,即将进入严寒的冬季。农民们收割稻子、脱谷、缴纳年贡。接着上山储备秋季的果实,收集稻草开始做手工活。至少一般农村都养成这样的习惯。像我生长的贫瘠村庄,做手工活的季节应该会更早。也可能到附近的大村庄或城镇工作。

然而,那终究是一般情况。春贺邦穰惠郡似乎不太一样。

「还在收割稻子啊……」

「因为这附近比较温暖……你看那稻穗,长得很大。米粒是不是比平常多两、三倍啊?」

鬼月家的东讨队走在朝廷整顿的道路上,如此交谈。

从街道上也能一眼望尽的水田里,至今仍是一片金黄色的稻穗。一眼就能看出是丰收,村民们正用锄头收割稻穗,但想到已经收割完的水田只有一半左右,要全部收割完至少还需要几天。他们瞥了一眼走在街道上的我们,又立刻回到农作上。

「鬼月谷应该也已经收割完了……虽然有听说过,但这一带的土地真的非常丰饶呢。」

「……看来是这样。」

在旁边一起行军的御影向我搭话,我也回应了她,但面具下或许露出了有些复杂的表情。

在严苛的北土中,特别丰饶的土地就是这个春贺邦的稔惠郡。虽然我也没有来过,但根据原作知识,我理解了这件事。虽然理解……但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和我出生的故乡寒村相比,我受到了文化冲击般的冲击。虽说年贡是七公三民,但既然有那么大的丰收,包含山川的恩惠和菜园在内,冬天应该不用担心挨饿。」

(而且主角的村子比这里更丰饶,真是令人敬畏。)

这个世界真的是在抽土地转蛋。优质灵脉对妖魔鬼怪来说确实是绝佳猎物,但只要设下驱妖的咒语或结界,就不会有问题。

身份差距确实很大,娱乐不多,教育也不普及,从前世看来,整体环境就像垃圾一样,但只要抽中土地转蛋,饿死或被妖魔吃掉的可能性就低得不能再低……不对,光是抽到SSR,才终于没有生命危险,这一点也不好笑。

(毕竟要是运气不好,这种SSR主角的村子也会变成那样…………)

闪过脑海的是游戏初期的初期,主角成长的村子被妖魔蹂躏的光景。光是在游戏内就已经相当绝望,漫画版则是先描写主角和村民的生活,再进入血腥场景,轻小说版则是不断描写主角绝望的心理,让粉丝的心灵受到重挫……虽然有一部分愉悦人士感到高潮就是了。

「可是……这该怎么解释呢?」

而我之所以会回想起这些记忆,是因为我们现在正要前往的目的地。我非常迷惘,不知该如何认知这个状况,不知该如何行动。

「允职,看前面。」

「嗯?哦,那个啊……」

我听从御影的话,转头看向前方,然后确认到那道人影。在街道前方,朝廷设置的驿站大门前,可以看见那道人影。我拉住缰绳,让马靠近牛车。

「隐行众头领,前方的驿站有人影。」

「……嗯,去看看。」

「是!」

我从瞭望窗探出头,遵从但……宇右卫门的命令,策马跑在队伍前方。人影逐渐变得清晰,我对那道人影有印象。即使没有实际见过,我也非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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