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第四章,武叡帝在位的十年如月之月的纪录。(2/2)
沉默,仿佛对心中隐约存在的感情产生反应,剧烈的疼痛以单臂为中心袭向入鹿。她不由得蹲下,压抑着那股激情。呼呼呼,她像野兽般低吼,让冲动冷静下来。
「哈哈,真是的。还这么有精神。什么嘛?我可是累得要死……!」
入鹿握紧、按住自己被缝上的异形手臂,不屑地说道。她额头冒汗,脸色发青,却依然逞强。全身长出的兽毛明显增加,手臂也擅自抽动,锐利的爪子蠢动着。那模样简直就像蜈蚣的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入鹿并不是天生的半妖,而是透过虾夷一族代代相传的咒术和施术,人为地成为半妖。她的手臂被砍断,然后移植了妖的手臂。
换句话说,身为妖的那部分是异物,因此总是侵蚀着她的身体。越是使用那股力量,异物就会越加侵蚀。就算只是暂时,只要入鹿的外貌变化成怪物,结果自然不言自明。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背水一战。
「呜……!?开始了!」
听到远方连续响起的轰隆声,入鹿回头望去。看来那个男人已经动手了。她把视线转回,发现村民们似乎也察觉到轰隆声,开始骚动起来。
「那边也闹得挺夸张……那么,我也该行动了。」
不是放羊的小孩,而是放狼的小孩。不,是因为就算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相信吗?那么,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相反吗?入鹿脑中闪过这些无关紧要的疑问,不过她立刻停止思考这些无谓的事情,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目的上。然后,她开始行动。
「响吧!」
入鹿大吼。这是为了让远方传来的爆炸声和轰隆声让村民们动摇,进而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咆哮。是响彻乡里,名副其实的狼嚎。
刹那间,占据小山山顶的入鹿领悟到无数视线同时朝向自己。其中多数人感到惊愕,或是内心动摇。因为前几天被退魔士当成通缉犯逮捕带走的半妖,突然出现在故乡,而且外表还变得比以前更加异形化。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他们的眼中同样充满不安与恐惧……
入鹿笑了。她扬起嘴角,露出犬齿。
(人生,就是要过得又宽又短啊。算了,后悔也没用。)
她早就习惯不合理与不讲理。后悔只会让她不甘心,也让她生气。思考死后会被人怎么想根本没有意义,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么做能帮上朋友,入鹿就能接受。
最后,她望向哑口无言,或是惊愕地仰望自己的朋友们。入鹿稍微放松表情,然后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让声音传到遥远的彼方般大喊:
「真亏你们还能这么悠哉啊,人类们!!才刚发生过那种事,再怎么说也太没有危机感了吧,是吧!?」
背对月亮,入鹿就像人类仇敌的妖魔之一,恶毒地责备、嘲笑村民们,放声大笑。
入鹿赌上一切,一生一次的演技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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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引爆的这把拟态双刃宽剑,就某种意义来说,是被活用在与原本用途相同的目的上。
之前在地下水道使用的拟态炸药,因为硝化甘油的质量与分量都只能靠有样学样的方式精制,所以无法轻易使用。
即使我将取得途径保密,只把精制方法告诉猿次郎请他生产,结果也是一样。然而,破坏力远胜过黑色火药的这种炸药,对于身为下人的我来说是贵重的武器,因此我开始研究如何有效活用。最后诞生的就是这把拟态双刃宽剑。
我不是军武宅,然而前世玩FPS时,我曾知道这种武器,之后也基于兴趣,调查过大致上的原理。
我并没有完全理解其构造,然而这时重要的是发想。在将贵重的硝化甘油做最大限度有效活用的前提下,比起单纯的爆炸,利用爆炸气浪的散弹远比单纯爆炸来得有效率。
原版的炸弹最大半径为两百米,有效半径为五十米。据说会一口气射出七百多发铁弹,但这个当然无法重现。子弹是用铁片、钉子和石块代替,相对地则涂上毒药。猿次郎试爆过几次,也实际抓了幼小妖魔和小妖当靶子,确认过效果。杀伤可能半径顶多只有原版的三分之一。
无所谓。这本来是介入最初的事件时的装备,猿次郎原本就打算用来埋伏妖猪的手下,将它们炸飞,所以是专门用来对付小喽啰的陷阱。在搬运讨伐队的行李时,他以实地测试的名义借用了这个。
第一次爆炸时,他总共引爆了六具炸弹,分别在队伍的左右两侧爆炸。前卫的妖魔有近百只受到伤害。半数死绝,半数负伤。无所谓。就算杀不死,只要能让他们动弹不得就行了。接着,作战进入第二阶段。
「来吧,你们这些家伙……!!」
铃铛发出的声响会吸引妖魔,是低级的咒具。只要让平常用来声东击西的铃铛大声作响,受到控制的妖魔也会兴奋地被吸引过来。
「喂,再来一发!!」
妖魔们在逼近眼前时发生爆炸。我摇响了铃铛。当然,我也准备了陷阱。冲过来的十几只妖魔正面挨了无数钉子和铁片,化为绞肉。真要说的话,这与其说是地雷,更像是葡萄弹。是VandemieI耶。
『下人!有三只中妖出来了!!』
耳边传来蜂鸟的联络。我一念咒,爆炸再次发生。这次是黑色火药的爆炸。爆炸的是大树的树干。那是洞窟入口旁的树。我事先在树干上挖洞,塞入炸弹。两棵大树的树干被折断,崩落下来。装模作样地出来的中妖们,被一并以质量攻击击溃。堵住洞窟入口也是我的目的。虽然应该只能争取时间。
孤立的残存小妖们逼近而来。我扔出闪光弹和臭弹,让它们陷入混乱,然后用便宜的刀砍倒它们。负伤的中妖被大树压扁,却还是探出头挣扎着。我朝它们的口中投掷短枪,解决它们。另外,刀刃上都涂了毒。
『下人,差不多该撤退了。主力要来了。』
当我砍倒第十只小妖,刀刃也毁损时,牡丹下达了命令。洞窟入口处爆炸开来,大树粉碎,出现一只巨大的鹿型大妖。那是一只异形的鹿,头上长着前卫艺术般的不祥尖角,还有一张人脸。在它后方,各种各样的怪物接连现身。
「呃,是鹿神哦!!」
我对出现的大妖造型感到似曾相识,忍不住吐槽。我一边吐槽,一边将变钝的刀扔出去,拔出备用的刀。然后直接扔出闪光弹和臭弹,再全速后退。我也没忘记要摇响铃铛。
在遭遇的同时,刀刃刺进脸部的鹿神半成品,因闪光和恶臭而更加愤怒,朝我冲来。它明明明显在发怒,脸上却挂着令人作呕的灿烂笑容。小怪们也从它背后冲了过来。我拼命奔跑,强化体能,以媲美运动员的全速疾驰。即使如此,我还是被追上了。
『下人!趁现在!爬到树上!!』
「好……!!」
我遵照指示,一边扔出闪光弹一边跳到树上。然后,气势过猛的四脚神通过我原本所在的位置,它的四只脚被俐落地切断,脸孔撞向地面。跟在后面的家伙也一样。因为闪光而看不见眼前,身体和脚接连被砍断。那是用绑在树干上的蜘蛛丝做成的钢丝陷阱。
终于掌握前方状况的几只妖怪停下脚步。然而,这也是陷阱。我进一步引爆藏起来的类似双刃宽剑的武器。异形们以打为单位被炸飞。
「比预料中还顺利啊。照这样下去……!!」
『!?右边!!举起武器!!』
「!?」
我什么都看不见,也无法认知。然而我的身体遵照牡丹的警告,条件反射地举起预备的刀。为了承受敌人的攻击,我将刀身当作盾牌,摆出架势。而这是正确的选择。
「……!?」
「哦。」
刀突然被打碎,眼前出现娇小的人影。声音慢了一拍才传来。那是划破空气的声音。
「啧!?」
接下来的行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条件反射。我把刀柄丢向对方的脸,同时跳离树上。落地后我举起预备的短枪,到此为止几乎都没有经过思考。
……只是丢出去的刀被对方轻松弹开,袭击者也和我一样从树上着地。
(来了吗……!)
在黑夜中,我得以拜见袭击者的尊容。对方的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有着一头茶发,穿着随处可见的麻制童装,以及中性的五官。
然而他的头顶长着鼬鼠般的兽耳,还有一条尾巴,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上长着银色的刀刃。从手指根部开始,宛如镰刀的刀刃,双手合计有八把。对方的嘴角露出笑容,看着我的方向。
……他以石榴般鲜艳的红色眼光瞪着我。
(那个外型和特征,是鼬吗?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貂熊,或者该说是狼人!……不,那姑且也算是鼬科吧?)
当我为了掩饰对方散发的杀气而想着这些无聊的事情时,旁边的树木突然随着一阵强风被砍断。大树的树干被砍断,豪爽地倒下。
「哎呀,没砍中?是某种咒具的效果吗?」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到缠在手腕上的念珠被砍断,碎片散落一地。这是橘家的女儿给我的护身符,只用了一次就再也无法使用了。
「那就再来一次!」
「……!」
妖魔如此大喊,再度挥动手臂。我几乎在同一时间跳上空中,放出式神。两只乌鸦造型的简易式神向前冲刺。
「哦?居然躲开了?不过这种小把戏……!」
式神一冲上前就被砍成两半,同时发出光芒。我有赋予它们闪光弹的功能,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居然耍这种小聪明!」
镰鼬的视觉被强光暂时遮蔽,但还是胡乱挥舞着双臂。风刃切开周遭的一切,将一切撕裂、扫荡。然而我并不在那里,不可能在那里。
(怎么可能跟凶妖正面交战啊……!)
我用勾玉隐藏身影,躲在阴影处窥视着凶妖。在一阵大闹之后,镰鼬的眼睛似乎终于习惯了,开始环顾四周。
「逃走了……不,是躲起来了吗?真伤脑筋,我可不太擅长找人呢。」
「恶臭和血腥味让鼻子也失灵了呢。」鼬事不关己地嘟哝。从刚才开始,恶臭球的恶臭、双刃宽剑的火药味,以及死掉的妖怪们的血肉,让周围的气味变得非常难闻。我缩回脖子,深呼吸休息一下。
「就算是兽妖,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区分人类的气味。」
「你这么认为吗?」
「!?」
听到这句话,我睁大眼睛转向旁边。不知何时逼近的凶妖一边嘲笑,一边看着理应看不见的我。
接着,他用双手的镰刀朝我刺来。八把刀刃一口气朝我刺来。
「……!!?」
我慌忙用短枪的枪柄挡住逼近的刀刃。镰刀深深刺进枪柄,勉强停在我的鼻尖前。可惜的是,作为主要武器的长枪已经在前几天与野猪的战斗中阵亡,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倒不如说,以便宜、用完即丢、预备装备为前提的短枪能勉强挡住凶妖的攻击,已经很幸运了。
「混账!!」
我好不容易成功阻止怪物的突刺,拼命地反击。我用枪柄推回去,顺势从下方使出膝击。
「哦,真危险?」
鼬灵巧地把我的膝盖当成踏台直接跳跃。它柔软地伸展四肢,像体操选手般在空中旋转,同时拉开和我的距离。那动作与其说是鼬,更像是豹。要是参加奥运,肯定能获得体操金牌吧。
「嗯嗯嗯?真奇怪。明明有气息和触感,却看不到人?……你用了什么咒具吗?不过你应该知道,就算只伪装视觉也无法骗过我们吧?要不要现身呢?连脸都不露未免太失礼了吧?」
凶妖依旧和理应看不见的我四目相对,同时提出提案……不,是警告,或者该说是威胁。话说回来,刚才的短兵相接,明明看不见却能办到吗?光靠些微的气息就能猜出我的位置吗?真让人受不了……好啦,该怎么办呢?
「……牡丹,从影子里出来吧。」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我以低语般的声音呼唤可靠的助手。蜂鸟像是回应般把视线转向这边,眼神明显充满疑惑。
『你认真的吗?』
「反正我们也不能一直躲下去,而且要是被无视,那才是最伤脑筋的。」
在时间到之前,我必须让这些家伙陪我耗下去。要是他们丢下我跑去村子就麻烦了,特别是眼前的凶妖。
『……对方似乎很爱说话。请随便应付一下。』
蜂鸟在给我建议的同时,从我肩上退开。我同时停止了勾玉的效果。怪物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随即咧嘴一笑,开始没礼貌地观察我。
「哦,原来你在那里啊?话说你外套下的服装……难道说,你是仆人吗?」
「……」
镰鼬像孩子般挥动双手玩弄着我,同时开口问道。我没有回答,也没有余力回答。虽然时间不长,但剧烈的运动让我喘不过气,光是调整呼吸就竭尽全力。镰鼬毫不在意我的沉默,继续说道:
「哎呀,这可真是令人吃惊。我本来以为自己完全出其不意了,难道说被你猜到了吗?不过真是奇怪,如果是前几天离开的退魔士的手下,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怪物紧盯着这边,像是要看透一切般地观察,同时以很快的速度讲出一连串话语。他把手背放到下巴上,微微歪着头滔滔不绝地讲着。由于衣服的尺寸不合,他的手掌很自然地被袖子遮住。
「诱饵……不过以你的实力来看,这也很奇怪吧?面对我却能抵抗的下人居然只是区区的弃子,这实在不划算。如果要组织性地袭击我们,你用来奇袭的小道具数量也太少了。堵住地下道也很不自然。在我们所有人出来时才聚集起来进行爆破,接着扫荡残敌才是妥当的做法。你该不会像以前那样,处于慢性战力不足的状态吧?而且,你肩上扛着的不是隶属的诅咒吗?而且还是正在热烈发动中……虽然多亏那件外套,似乎可以蒙混过去。」
他逐一分析我的行动和模样,加以解释,找出问题点和疑问点。这是不像妖怪会有的知性,虽然轻浮又太多话了。
「换句话说,你有必要刻意实行这个企图。如果是组织性的作战,根本没必要使用这种战斗方式吧?算了,就是那样…………你可别太小看我们了。」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一群魑魅魍魉团团包围,被包围了。
从重新开通的地下道中陆续出现的怪物们一起瞪着我,以充满厌恶感的眼神。我之所以会听眼前怪物的长篇大论,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逃不了而已。不知不觉间,我的退路已经被堵住了。
「……真是了不起的研究发表会,我非常感动。明明是妖怪,脑袋却很灵光嘛。」
「能获得你的称赞真是让人高兴。猴子,你倒是挺会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话嘛。」
仿佛在呼应镰鼬充满杀气的发言,妖怪们的包围网往前逼近了一步。但是他们还没有发动攻击……看来是受到统率……不,是受到调教了。真不愧是妖怪。
「下人居然能独断专行,而且还做了这样的准备,甚至连我们的存在都掌握到了。真是有趣,而且也很奇妙。你明明很清楚,一个人做这种事顶多只能挣扎一下而已…………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交易?」
我重复着妖怪的发言,把那个词说出口。镰鼬看到我的反应,嘴角露出笑容。那是会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快的笑容。
「嗯,这交易并不坏。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在这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说明清楚。不过,我这边也很辛苦。要是你们不愿意接受交易,我就必须回应这些焦躁家伙的要求。」
语毕,包围网随着镰鼬的发言再度缩小一步。妖们全都从嘴角流下口水,不断低声呻吟。
「哈哈哈……那么,要是我们接受交易,我方能得到什么利益?」
「我会温柔仔细地勒紧你们,让你们不会感到痛苦。」
怪物亮出从手中长出的镰刀,立刻回答。他以天真到令人憎恨的笑容,大言不惭地说道。原来如此。
「哎呀?你的表情不太高兴呢。我倒认为这交易绝对不坏。你们应该也不愿意被活生生地慢慢吃掉吧?我听说你们之间也存在着能轻松死去的刑罚,而且是基于善意而定。」
「您真是清楚。」
「我很博学吧?」
在负面的意义上……所谓善意到底是什么?
「……好啦,怎么样?你们的回答是?」
接着妖怪逼我回答。虽然语气轻松,但那很明显是要求,也是命令。妖怪很清楚我手边的武器只剩下一点点,主要武器的便宜长枪已经无法使用,所以刚刚才丢弃并拔出短刀。
再这样下去,我确实会被吃掉。全身的皮都会被剥下,肌肉也会被撕裂,即使如此也不会造成致命伤,而是会一点一点地被吃掉。光是想象就让人觉得可怕、恐怖。从这点来看,让我立刻死亡的报酬确实很有魅力。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所以…………
「说得也是……区区野兽不要讲这么多话,这是对言语的亵渎哦?」
理解一切之后,我停顿了一下,以敬意和礼节诚心诚意地回答这个令人感激的提议。怪物以混浊的红眼对着我微笑,我也回以笑容。
「把这家伙的四肢吃掉。」
当鼬带着满面笑容下令的同时,周围的怪物们也争先恐后地朝我扑来。我咬紧牙关,做好觉悟,然后……嘴角露出奸笑,确信计划会成功。
下一瞬间,土砂漩涡把周围的怪物们全部吞没。
「呜!」
「来了……!」
凶妖感到惊讶,我反而露出喜色。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仔细地计算时机,这是最佳的时机。
那看起来是属于土遁的简易式。原理本身很单纯,以符咒为核,将周围的岩石、泥土、碎石,甚至把树木也一起卷入,收集、凝缩后创造出身体。
如此获得肉体的外型,乍看之下像是丑陋的蛇或毛毛虫。从召唤时的损害和外型而得名的式神叫做「崩山浊龙」,是小说版、漫画版中鬼月蝴蝶所使役的「可与本道式匹敌的简易式」。
「真不情愿,没想到会把向评论家大人借来的式神用在这种地方。」
我看着从上空降落的人影,一边抱怨。对方身穿乌帽子和锡杖的典型阴阳装束,是专精于诅咒的退魔士的打扮。
「家臣大人……」
「别随便和我说话,下人。要不是宇右卫门大人有令,我早就把你吃掉了。」
听到我的呼唤,鬼月家家臣吉备萩影不悦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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萩影也感到很不情愿。
简易式「崩山浊龙」是配合术士的器量,能够随心所欲驱使的式神。如果是身为开发者同时也是师父的那位意见大师,可以召唤出一町(约一百米)左右的大龙,另一方面,只要想做,就算是一尺(约三十公分)以下的身躯,就算是下人也能召唤出式神。
在众多本道式简易式中,驱使和运作时所需的最低灵力都固定的情况下,「崩山浊龙」确实是在这方面对术士来说不会造成负担,容易使用的式神。
同时,由于是简易式,浊龙的智能并不高。更何况它的攻击手段是使用身体的质量攻击,或是吞下敌人后利用砂土将内部的岩石卷入并压碎这种单纯的攻击,因此容易造成连自己人也被卷入的状况。事实上,萩影在事后报告中得知师父和土蜘蛛的眷属战斗时之所以没有使用这个式神,是因为处于混战状态。
对于式神操纵技巧没有像意见大师那么高明的萩影来说,要避免连累下人,只把周围的怪物吞入体内,需要相当程度的集中力。更何况是为了帮助逃亡者……
(实在对不起师父。)
或许是土蜘蛛那件事让萩影的心情产生变化,家臣们也注意到他对待族人、弟子和部下的态度变得比较柔和。这次的讨伐行动中,萩影甚至把自己的式神借给前往四方的各部队,以确保他们的安全。
萩影在收下浊龙时也郑重地表达谢意,并誓言会严加保护隐行众的首领。考虑到这些事情,他实在不愿意把式神用在这种事情上。
话虽如此,任务就是任务,不能随便忽视。
「你待在那里别动,可别逃走啊。要是我必须粗鲁地抓住你,你可就无法全身而退了……好啦。」
家臣警告受伤的下人。毕竟有可能因为粗鲁的对待而害死对方,也有可能被还没解决的妖魔鬼怪吃掉。要是下人不在视线范围内,家臣会很困扰,因此才出言警告。下人低下头表示肯定。
(哼,态度倒是挺恭敬的,真是厚脸皮。)
确认诅咒没有发动后,萩影不悦地哼了一声。虽然对方的态度恭敬,但萩影认为这其实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行动,实在很做作。包括对方想讨好二之宫公主的事情在内,实在不能大意。
接着家臣瞄了眼前的怪物一眼。
「竟然愿意等我讲完,你还真是殷勤啊,怪物。」
「哎呀,这是当然的。我攻击的瞬间,你藏起来的式神就会反击吧?我可没有鲁莽到会跳进这么明显的陷阱里。」
「……」
萩影听到镰鼬轻浮的发言,更加警戒。脚下隆起,式神现身。与周围那些对付并吞噬万物的式神相同,但小了一圈的「崩山浊龙」……正如镰鼬所说,这是为了反击而藏起来的式神,既然已经被发现,就没有必要继续隐藏了。
「别得意忘形了,怪物。」
「别得意忘形了,猴子。」
萩影与妖怪彼此淡淡地,但确实地带着轻蔑与憎恨互相辱骂。然后……双方开始行动。
「……!」
镰鼬挥动手臂,八只手臂放出风击。无形的刀刃轻易地切断铁板,但第二只「崩山浊龙」立刻从旁边钻入,像要成为盾牌。构成身体的岩石与砂土豪爽地被吹飞,但只要式神的核心与灵力还在,就能无限次地再生身体。
而第一只则扭动着身体,从鼬的背后逼近。由于其本质是无机质,所以才能以如此勉强的轨道移动。
「太天真了!」
凶妖的脚像弹簧一样,悠然地向后转,躲过浊龙打算直接吞下自己的冲撞,同时将刀刃刺入式神体内。配合浊龙的动作,刀刃直接将它的身体剖开,就像把鳗鱼开膛破肚一样。浊龙倒在地上,当然,它马上就会再生,但是……再生并非一蹴可及。
「哈哈哈!看招看招!我也会把你切成三片!」
「这种程度!」
凶妖放出的风刃,被萩影操纵的第二只浊龙挡下,但是也有限度。承受将近二十次的斩击,式神暂时无法行动。萩影在那之前跳了起来,同时放出三张符咒。符咒燃烧起来,化为熊熊燃烧的鸟,一起袭向妖怪。
「别小看我,猴子!」
妖的尾巴随着膨胀,瞬间化为锐利的刀刃。那造型与其说是镰刀,更像是柴刀……接着妖扭动身体,将臀部化为刀刃的尾巴挥舞出去。远比先前更强的暴风将式神一并撕裂,然后从火鸟的残骸中跳出一群手持刀枪的黑子!
「什么!?」
在式神体内放入式神,形成双重攻击。对精通式神术的鬼月蝴蝶的弟子萩影来说,这只是简单的戏法。黑子们挥刀砍来,镰鼬轻巧地躲过斩击,以手臂上的镰刀俐落地砍下黑子们的头……然而黑子们没有消失,反而继续袭击而来!
「哦,挺行的嘛!是合式吗!?」
黑子们本身看起来像一个式神,但其实是将复数的简易式组合而成。探查用的头、战斗用的身体、移动用的脚部。虽然操作起来很麻烦,灵力消耗量也大,但也有趁虚而入的优点。不过终究只是简易式,一旦被看穿,就会被切得粉碎。
不过,萩影早就预料到这点。趁隙复活的浊龙袭击而来,缠绕着两只式神,立刻爆炸。那是让人联想到南蛮著名的鳗鱼冻的粗暴切法。
爆散的浊龙化为粉尘,从粉尘中出现的,是成堆的刀刃。双手加上尾巴,从双脚延伸出的银色镰刀,总计十七把。镰鼬像舞者般旋转身体,将式神撕裂,接着露出得意的表情,直接跳跃。那跳跃的速度快到连声音都追不上,一口气逼近萩影眼前。
萩影朝着鼬枷的头部掷出锡杖,这是他即时反应的反击。锡杖也是相应的咒具,即使是凶妖,只要被碰到也无法全身而退……不过前提是能够命中。
「哦,真危险!」
「可恶!真敏捷!」
鼬枷避开萩影的锡杖突刺,这次从侧面掷出的枪尖被尾巴弹开。妖怪瞄了一下攻击的方向,接着看向家臣,露出冷笑。
眼前的男子身体被无数刀刃贯穿,腹部被挖开。从家臣逼近到攻击,只花了短短几秒的时间。
「呃!?」
「家臣大人!?」
家臣发出惨叫,下人惊声大叫。妖怪被他们的反应影响,嘴角上扬。但是……鼬的嘲笑在察觉异状的同时消失。
就在妖怪察觉的同时,家臣的人偶化为无数符咒,符咒一起袭向凶妖。
「式神……!?」
「哼,哪有术士会和妖怪近身肉搏。」
鼬大吃一惊,萩影从大树后方现身。他从一开始就用替身,再用隐行隐藏身影,锡杖只是伪装,真正的咒具在式神手上,借此欺瞒妖怪。论卑鄙程度,退魔士不会输给妖怪。」
「啧!!耍小聪明!!」
镰鼬将逼近的数千符咒一一斩断,但数量实在不够。符咒以十几张为单位被斩断,但数量加倍的符咒从缝隙间钻过,贴在镰鼬身上。那是封符,萩影打算活捉凶妖。一方面是因为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完全击退,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审问。
「!?垂死挣扎吗……!!」
全身被符咒像木乃伊般束缚的镰鼬,最后使出风击。萩影拉过掉在地上的锡杖,悠然地将风击打散。虽说是术士,但并不代表不会武术,胜负已定。
没错,本该是如此。
「什么!?」
萩影突然失去平衡,出乎意料的状况让他反射性地看向脚下,然后目击到自己的脚被砍断。
「怎么、可能……!?」
什么时候被砍的?为什么没有痛觉?风击应该全部都被躲开了才对。家臣脑中闪过这些疑问,判断慢了一步。而那正是致命的失误。
妖怪歪着嘴角低语。仿佛要让周围都听见一般,他低声说出那个名字。
「好了,该你出场了。狼夜。」
那东西毫无前兆,直到前一刻都完全感受不到气息,简直像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似的现身了。家臣的背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影子。
狼俯视着萩影。
「什么……!?」
将注意力放在前方的镰鼬的萩影,反应慢了一拍。他转过头的同时惊愕地睁大了双眼。怪物逼近的下颚,就是他最后看到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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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备萩影这名退魔士绝对不弱。当然,家臣与鬼月家血统的退魔士之间还是有实力差距。话虽如此,但还是远远超越了下人这种程度。事实上,直到刚才为止,他都成功地阻止了凶妖,不让它们追上后续的援军,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没有大意,也没有骄傲自满,应该也警戒着周围才对。
正因为如此,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无法避免的命运。
退魔术士被妖魔杀害的最大因素并非单纯的实力。他们之所以会丧命,最大的原因在于适性与初见杀。
「啥?」
眼前人影的上半部被咬碎的瞬间,我发出了这种愚蠢的声音。随着狼张开下颚,红色的飞沫也四处飞散,弄脏了我的脸颊。
我瞬间感到愕然、惊愕、愕然。然而理性却推开了这些感情,让我理解了事态,同时我也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
(怎么可能,我完全没察觉到气息!)
直到眼前狼群开始大啖尸体,还有它们做出凶残行为的瞬间为止,我甚至没能察觉到它们的存在。这是我的怠慢,也是我的失态。同时,我并没有大意也是事实。不,不只如此……
(我甚至没能和它同归于尽!)
我目击了那一瞬间。家臣在被咬死的前一刻挥动了锡杖。身为退魔术士,这是在某种意义上理所当然的,当自己的死亡无可避免时,以同归于尽为目标的攻击。
然而,他没能成功。并不是萩影无能,锡杖确实朝着狼挥了过去。问题是,锡杖穿过了狼的身体……
「是附带条件的权能吗?」
我推理到这里,但就算真是如此,也没有意义。因为周遭的状况已经一口气急转直下。
「嘎……嘎……啊啊啊……」
「唔!哎,果然会这样……!」
在萩影失去灵力供给的瞬间,式神也失去了力量。复活的两条浊龙在那之后身体颤抖,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逐渐崩解。那模样给人的印象,就像是逐渐融化的方糖。
同时,这也意味着我陷入孤立无援的状况。眼前有两条凶妖,除此之外还有几只浊龙遗漏的小喽啰,它们正一边警戒着我,一边缓缓逼近……不用说,状况已经糟糕透顶。
「吼噜噜噜噜噜噜噜……!」
在我感到焦躁与绝望时,突然参战的狼已经吃完它的食物。狼将脸埋进浊龙剩下的下半身断面,吸完血与内脏后,身体立刻剧烈颤抖,开始变质。它将身体缩了起来。我曾经看过这个动作与变化。
(它变成人偶了……?)
身体缩小,全身兽毛也跟着缩短的模样,和入鹿从狼变回人形时的变化非常类似。
……不过和彼方相比,眼前的凶妖更接近妖怪。现在的模样,就算再怎么放宽标准,也是看见满月的狼人。全身的毛依然存在,头部的骨骼也明显不是人类。而且他正趴在地上,似乎很困扰地不断低吼。身体也依然颤抖。
「哎呀,你还是老样子,变化很不灵光呢……不好意思,这孩子是新人,还不太会变化成人妖。而且他刚刚才吃了大餐,好像很兴奋。」
紧贴在自己身上,但已经没有任何力量的符咒被一一扯下、撕破。镰鼬像是对我的视线有所反应,如此大言不惭地说道。他的语气像是在慰劳陷入苦战的同胞,但又像是在嘲笑。混浊的红色双眼看了狼人一眼,接着将冰冷的视线转向我。
「可恶……」
我因为他的杀气而咂舌,举起短刀,暗器的手车也以极为自然的动作准备投掷。
我不知道突然出现的狼型凶妖是什么东西,只知道那家伙恐怕是被从道路上回收的毛发的主人,还有既然它正在和变化苦战,那么现在应该不会立刻参战。在完全倾斜的平衡中,这是少数的希望……虽然这个希望实在太过脆弱。
「哎呀,真伤脑筋。手下们也减少很多了呢。这不在计算之内,这样会被上司骂的……后续的猴子们应该也会来,不快点结束可就糟了。」
镰鼬环视变得寂寞的周围,明显地感到沮丧。然后它抬起头,充满恶意与憎恨的眼神射穿了我。那股压迫感让我不由得退后一步。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解决作业才行,对吧?」
「啊?」
就在我皱起眉头的同时,风斩的旋风从正面击中了我。没有预备动作,当我注意到时,已经中招了。当我注意到时,已经被切开了。
「嘎!」
刻划在全身的割伤虽然不深,但也不浅。鲜血豪迈地飞溅到周围。
(这家伙,至今为止都在玩吗……!?)
这个事实让我在崩溃的同时感到愕然。而更严重的问题是,我身上的外套在风击之下瞬间被完全切碎。。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外套的妨碍认知效果消失的瞬间,缠绕在肩膀上的诅咒之蛇就缠住了我,然后紧紧勒住我的全身。
「咕噗!!?」
我当场倒下,呼吸急促。全身发出「啪叽啪叽啪叽」这种令人不快的嘎吱声。肌肉和骨头都在发出哀号。肺部受到压迫,无法呼吸。
(这就是……!?原来如此,难怪适合用来镇压叛乱啊,混账!)
我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打滚,同时语带讽刺地称赞这个诅咒的开发者。这是绝妙到不会死的痛苦折磨。痛苦到让人觉得干脆死了还比较轻松。。
「哎呀呀,人类真可怕。居然能若无其事地对同族使用这么残忍的诅咒。」
我痛苦地在地上挣扎,而镰鼬一步又一步地逼近我。这下糟了……!!!?
「咕……!?嘎啊!!?」
在我掷出藏在手里的手车之前,镰刀贯穿了我的手掌。从镰鼬的手背长出的四把镰刀,其中一把深深刺进我的手,直接贯穿到地面。要说哪里痛,当然是痛到全身都在挣扎,但因为手被刀刃刺穿,我连挣扎都做不到。」
「呵呵呵呵,痛吗?很痛吧?人类的身体很脆弱呢。」
怪物咧嘴嗤笑,眯起混浊的红玉色眼眸俯视着我。那眼神就像看着小孩子解剖的虫子一样冷酷无情。
「我甚至觉得可怜。为什么你们有知性和理性,却拥有如此脆弱的肉体呢?所以才会因为无谓的恐惧而感到痛苦。无意义地挣扎、无意义地抵抗,然后无力地死去。哎呀,你们真是让我不得不同情。如果像匍匐在地上的蛞蝓一样无知愚昧地活着,应该会很轻松吧。」
然后他用力扭转我的手腕,刺进我手掌的银色刀刃挖开了我的伤口。我不由得发出惨叫。
「咕……呜咕……咕……!」
「你看起来很难受,很痛苦吧?我也很痛苦啊,毕竟计划被区区的下人给破坏了,痛苦到胸口都快裂开了。所以这样就扯平了,毕竟我是个博爱主义者。」
妖魔把手放在胸口,夸张地如此宣言。接着他微微一笑,瞥了我一眼。
「好了,碍事者也消失了,我重新问你一次。你是怎么察觉到我们这次的计划?还有为什么你一个人就能做出如此惊人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吗?这样一来……」
「啊嘎……!」
凶妖又扭了一下,我的手掌被削掉一块肉。他听到我的惨叫后露出恍惚的微笑,舔了舔嘴唇。
「时间所剩不多了,可以回答我吗?在这个世界上,依附强者、随波逐流才是聪明的选择哦。」
怪物温柔地劝说,威胁着我。我眼角泛泪,抬头看着他,露出卑微的笑容,谄媚的笑容。风妖见状也笑了。接着,我颤抖着张开嘴……朝他的脚狠狠吐了一口口水。
下一秒,我的一只耳朵随着风切声被砍了下来。
「呀……!」
我用没被刺穿的手压住耳朵的断面,鲜血不断涌出。我发出呻吟,镰鼬的脚踩住我的头,被压在地上的额头被石头割伤。真可悲,他只是手下留情,没有把我的头打爆而已。
「竟然对别人的脚吐口水,真没礼貌。最近的下人连最低限度的礼仪都不懂,哎呀,真让人担心现在的教育是怎么了。」
和轻浮的发言相比,他的语气充满杀气。这种强硬的语气应该可以说是怒火中烧吧。他把玩着不知何时拿到的我的耳朵,同时俯视着我。
「不过我是个宽容的人,这种程度的事情不会让我生气。因为每个人都会犯错嘛,无知也会导致傲慢。」
接着,怪物在我眼前展示他的脚。他把镰刀收起来,露出纤细的白皙裸足,踩着泥土。他故意用土弄脏自己的脚。
「舔吧。像狗一样舔干净,诚心诚意地打扫干净。哭着道歉,把一切都说出来吧,猴子。这是最后的警告哦?」
最后这句话说完的同时,有什么东西迅速掠过我的脸颊。温热的轻微刺激感窜过脸颊。我看着对方,对方则露出极为残忍的微笑……看来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
我缓缓张开嘴,对着眼前的赤脚伸出舌头。怪物露出嘲弄的笑容。我无视对方的反应,把脸靠近赤脚,再靠近……然后……
「给我变成烤全人吧,怪物!」
「呜!」
很遗憾,我放出的业火并没有击中镰鼬。因为蹲在我背后的半人半兽在苍白火焰即将吞噬镰鼬的前一刻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了开来。半人半兽抱着镰鼬和我拉开距离。他以黑色长发遮住的眼睛瞪着我,发出野兽的低吼声威吓。
不过镰鼬并没有因此道谢。因为另一只妖怪瞪大双眼,脸上明显露出惊愕的表情。
「喂喂,这真的让我吓了一跳。这股气息,还有这副模样……这是在开玩笑吧?你真的是下人吗?」
镰鼬如此发问,眼中映出的,是我全身缠绕着苍蓝火焰,宛如怪物失败作的丑陋模样……
# 第八十二话
缘分是连结,是关系,也是联系。
这个定义的范围很广,除了亲子、兄弟姐妹等血缘关系,还有主从等社会上的缘分,或是基于所有物的物缘,甚至能扩大到隶属于哪个村庄、组织或国家等集团。
在诅咒中,也有很多是基于这种缘分而施放。使用传统草人来诅咒就是个好例子。把对方的毛发等缝进草人里诅咒对方,或是把对方的家族或村庄当成目标,透过因缘把咒灵或怨灵之类的东西送进去。找人的诅咒也是某种诅咒。
缘分越近,条件越明确,力量就越强。另一方面,如果缘分越模糊,范围越广,针对个人的效力就会被稀释而变得微弱。
而施加的感情过多也是一样。感情越强,缘分就会越牢固、越深入……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因此她才能感觉到。透过自己和他透过心脏的深刻联系,感觉到他的觉悟、决心和决断。而且是基于对自己极为有利的解释。
她撑起上半身,从棉被里出现,乌黑亮丽的黑发发出摩擦声,同时垂了下来。脖子从发丝缝隙间露出曲线。
「等我,我马上过去。」
叹息声响起。
地点是牛车内部,化为「迷家」的车辆中,稳坐上座的竹帘内侧,钻进寝室里的女人原本沉醉在美梦中,现在意识已经完全清醒。
她在黑暗中从寝室里站起。纤细白皙的肢体在宛如涂满墨汁的漆黑中,宛如被照亮般浮现。紧致而艳丽的身材……
没错,现在的她一丝不挂。身上微微出汗,一丝不挂的裸体甚至让人感到神圣。而且她的身体泛红,吐出诱人的叹息,脸颊染上朱红色。看起来像是对恋爱感到焦急,也像是沉溺于情欲之中。而且两者都是正确答案。
直到刚才为止,她都在棉被里做着名副其实的自我安慰。因为想着心爱的他,梦想着和他幽会,妄想着和他之间的爱情。
在耳边不断呢喃着小时候的儿戏般甜言蜜语,用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强壮身躯紧紧抱住自己,像婴儿般贪婪地吸吮乳房,像野兽般粗暴地贯穿身体,激烈地进攻,最后将沸腾的爱意灌进肚子里,一起迎接高潮……她不断想象着这样的场面。
不断向心爱的人撒娇,同时被心爱的人疼爱,这正是梦一般的光景……光是想象还不够,她用自己的手指来完成这件事。每次完成时,她都会靠近、啼叫,一边流泪一边喜悦地迎接高潮,不断迎接高潮。然而,当她被迫面对这只不过是空虚的自我发泄行为的现实时,她哭了。这并不是只有今天才有的特别事件,而是她的例行公事,是她的日常。
既痛苦又开心,既可爱又……最重要的是,唯一能完全展现自我的时间,对她来说是珍贵的瞬间。是安慰,可以说是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她还是动了。尽管时间宝贵,她还是动了。这是当然的。从清晨开始不断狩猎妖怪的疲劳,钻进被窝后得到的慰藉所造成的无力感,这些事现在都无关紧要。对现在的她而言,自己的所有一切,都是无法让她考虑任何事情的要因。
她将沾满自己汁液的男性内裤藏进枕头底下,就像小孩子藏起宝物一样。藏好之后,鬼月雏转身走出竹帘,立刻换上驱除妖怪的完整装备,弹指点燃烛台。
在红白光源的照耀下,那东西仿佛原本就在那里似的端坐不动。式神是一只造型颇为讲究的鸟,它注视着雏。鸟型式神总是让人猜不透它的情感,它瞥了已经穿上薄甲的雏一眼。
『哎呀,要外出?这么晚了,你打算去哪里?是想偷跑吗?不过这附近应该已经没有猎物了哦。』
式神知道眼前的女子为了立下功劳,曾经前往各地,甚至深入到没必要进入的深山,烧死、扫荡、屠杀非人怪物。
「别开玩笑了。这还用说吗?那家伙有危险,我感觉得出来。」
面对妹妹的嘲讽,雏只是淡淡地回答。她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无趣,似乎不感兴趣,也觉得无所谓。实际上,对雏来说的确无所谓。她现在只想从眼前的女性口中听到一句话,而且那句话也只是最后的确认。说起来,当那个女人以式神接触自己的时候,某种意义上来说,答案就已经确定了。
『……一直往西,有个地方叫做萤夜乡。虽然我已经做了支援的准备,但还是不够。你愿意帮忙吧?』
式神以银铃般的声音问道,但是雏没有回答。她整理好服装仪容,直接走出牛车。她并不是无视对方,只是对雏来说,这个问题不值得她回答。
因为对家人、对夫妻来说,不计得失地帮助对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必须是那样才行。
所以雏开心地出发了,前往心爱的他身边,前去拯救陷入困境的丈夫。为了他,她不惜牺牲一切。
她走下牛车,来到月光照耀的原野。这里是夜营区,因为深入人类无法到达的深山,所以用结界围住。
「雏大人?」
「公主大人,您这身打扮是怎么了……?」
碰巧醒着的退魔士部下和仆人目击到她的身影,虽然被那难以言喻的气氛压倒,还是开口询问。
然而一姬完全无视这些呼唤,召唤出被降伏的鬼月一族代代相传的黄龙。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等一下!您打算去哪里?」
周围的人察觉到她的下一个行动,却不知道她的意图和目的地,只能慌忙出声制止。然而一姬已经听不进这些话。
飞虫的鸣叫声根本无法传入她的耳中。
「……肤浅的女人。」
式神另一侧的妹妹以极为冷淡的态度轻声说道,像是在鄙视推开一切和龙一起飞走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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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进行到一半,半人半妖的狼突然闯入众人面前。她所说的话让村民们大吃一惊,足以让他们陷入恐慌。
入鹿咒骂、威胁协助押送自己的那些人,再加上远方传来怪物的叫声和巨响,让他的发言充满说服力。而村人们对于这类危机的承受力又太低。
「别以为你们逃得掉哦?你们就站在那里,一直害怕到被吃掉为止吧!……啊,糟糕,是不是有点太有效了?」
入鹿在离开前回头看了背后一眼,村人们混乱的程度让他忍不住脱口说出这种话。人们发出惨叫,陷入一片骚动,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能愚蠢地四处乱窜。
「安静!」
负责领导巫女的乡里之主萤夜义德大喊。听到这不像是高龄老人的强而有力的喊声,村人们全都闭上嘴巴,看向自己的上司。混乱总算平息下来。
「立刻把留在下方聚落的居民集合起来!让他们到我的宅邸避难!坚彦!」
「是!快派快马前往附近的城寨和村落!男丁都听我的指挥。一半去回收待在家里的居民,另一半去加强宅邸的防御!守门人,把兵库的门打开!」
义德平息混乱与动摇,而有实战经验的坚彦则下达具体的指示。这里原本就是乡下地方,保守且倾向权威主义,再加上居民与支配者之间的距离很近,所以村民们都很听义德与坚彦的命令。他们按照原本的分组行动,让女性、小孩与老人优先前往宅邸,男性则负责引导居民避难、回收居民与警戒。坚彦对快马上的直属部下这么说道。
「昨天旅舍才发生过骚动,去那边应该能找到一些退魔士。拜托了!」
坚彦说完后便送走部下,接着往轰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眯起眼睛。
(轰声还在持续?这是……战斗吗?)
没错,那是轰声。不只是妖的叫声,而是轰声,是战斗的声音。这很奇怪。如果入鹿所言属实,那么这声音究竟是什么?村里能和妖战斗的只有坚彦和他的部下,而他的部下几乎都在这里待命。到底是谁在战斗……?
「也不能派人去侦查。不管怎么说,现在只能迎击了……」
逃走是不可能的选项。他们不知道对方的规模,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让超过千人的村民完成避难,而且在避难途中遭到袭击的话,他们根本无法对抗。最重要的是朝廷禁止放弃灵脉之地,所以他们只能坚持到救援到来。
问题是能够投入战斗的男丁大部分都是外行人。坚彦本身在宫廷任职时就有斩杀盗贼和妖怪的经验,直属的保镖们也懂得使用武器。然而除此之外……能稍微期待的顶多只有樵夫和猎人吧。实在是让人不太放心。
「喂,把宅邸的瓦片拆下来。最坏的情况是连女人和小孩都得出面。从上面丢东西下去应该办得到。」
「是……是的……!我立刻去办!」
坚彦抓住一名准备避难的女佣,对她下达指示。他看了一眼女佣往宅邸方向离去后,就观察着周遭并双手抱胸,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如果躲在宅邸里,应该能撑个一天左右吧?)
只是在这段期间,恐怕超过半数的男丁都会成为妖怪的腹中餐。而且恐怕撑不到两天,不,是一天半。
最坏的情况是至少要让乡主一族……坚彦身为武士、身为保镖,他认同自己的职责和死亡之地,也做好了觉悟。
「坚彦大人!」
「!?怎么了,铃音?抱歉在你正期待的时候打扰,祭典要暂时中止咯?快点回宅邸吧。」
在内心做好觉悟的坚彦听到呼唤声而回过头,接着他看到熟悉的女佣露出拼命的表情,于是他以年长者的身份、立场刻意开玩笑。
「请别开玩笑了!公主大人、公主大人的模样……!?」
女佣拼命的神情与说出的话,让保镖原本从容的表情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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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大意就会马上死掉,就算没有大意也会正常死亡,明明身边都是比自己强大的怪物,却连比自己弱小的人都不知道在隐瞒什么,这就是妖怪。
自从我出生在这个世界,成为下人之后,已经遭遇过好几次危险。不用猜也知道,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我甚至觉得能活到今天很不可思议。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我从未怠慢过为了生存而努力吧?
不管怎样,我从以前就在思考,能不能在安全有保障的范围内,有效活用我之前不得已吸收的妖母因子。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宿主个性太差,因子的调整太难,所以活用方案悉数失败。根据松重翁的说法,最好的活用方法似乎是让因子寄生的妖或奴婢失控,直接冲进妖的巢穴。哦,卑劣炸弹,我不要。
而这样的状况产生变化,是在我多了一柱寄生体之后。虽然也可以说只是头痛的种子增加,但这样就无药可救了。我想设法有效活用。
然后,有人提出了近乎自杀的「这个方法」。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全身放出苍白火焰。火焰胡乱烧光周围一带,直接化为漩涡,如雪崩般袭向眼前的妖。镰鼬挥动双臂,试图用风击将火焰吹散,但火焰连风都吞噬了。
确认结果后,半人半狼的怪物抱住镰鼬,慌忙从原地跳开。一瞬后,火焰烧光了两只妖原本所在的地方。
「这个,大概是碰到会很不妙的火焰吧!!?」
镰鼬一边用风吹散火星,一边说道。那与其说是分析,看起来更像是从动物般的第六感中导出的预感。
镰鼬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到我从背后逼近。它之所以能察觉,也是因为我的动作太过缓慢。
「……!!?」
「叽……!?」
镰鼬明显感到惊愕与动摇,但它立刻采取行动。它朝着从背后跳过来的我,瞬间射出数十发风击。这证明了它之前的攻击只是在玩。最后,狼人用空中回旋踢折断树干,直接朝我踢过来。我看见被折断的树干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朝我逼近。
没错,我看得一清二楚。
「咕呜呜!!」
我反而将旋转逼近的大树当作立足点,直接踢起大树,更加逼近镰鼬。
狼人的血盆大口近在眼前。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啧!?」
我立刻用双手摆出防御姿势,全身缠绕火焰,承受下一秒传来的冲击波。然而……
(这家伙竟然连续攻击……!!?)
乍看之下是单发的咆哮,实际上却是连续攻击。他连续发出短促的咆哮,让我以为只有一发。压缩凝缩的空气弹丸连续击中我的身体。在火焰铠甲被「消灭」之前,空气弹丸贯穿我的身体,将我打飞到后方。
「别小看我……!」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以光景迅速流动的速度被打飞到后方,接着弯起膝盖,在空中调整姿势。然后……直接踢向空气!!
「好痛!」
我听到肌肉被撕裂的夸张声响。宛如灼烧的剧痛支配下半身,但是疼痛迅速远去。我勉强成功转换方向。
……不过下一瞬间,映入眼帘的却是大量树干。那些树干塞满了我的视野。
「呜哦!」
物量、面压制、弹幕游戏。要我在一瞬间应付逼近的十几棵巨木是不可能的。我踢回一两棵的同时,其他树干就蜂拥而至。我就这样和树木一起被击落地面,成为它们的垫背。
「哈哈,还能像这样冷静说话,表示情况还算好吧?」
我遍体鳞伤,理所当然地浑身是血,却还是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从树木的缝隙间爬出来,然后自嘲地说道。接着,我像要续碗似的,揍飞从头上掉下来的大树。
而在我眼前的是两只降落地面的凶妖。其中一只面无表情,另一只则表情扭曲,看到我的身体后,露出惊愕的表情。
「喂喂,这是怎样?我明明在那么近的距离下砍了你耶。老实说,真令人沮丧啊。」
原本应该砍得很漂亮的风击造成的伤口,却像视频倒带似的缓缓愈合。镰鼬看着这幅光景,苦笑着叹了口气。就连之前受的伤也全都再生了,不过还是有残留的痛楚就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身上会有那个疯癫堕神的气息?骗人的吧?眷属?别开玩笑了。我们这边可是什么情报都没收到哦。」
镰鼬露出困惑、惊愕,以及比什么都还要觉得麻烦的表情。这些家伙果然是救妖众的一员啊。
「谁知道呢。我没有义务向你说明…………而且,没用的。你们必须死在这里。」
我可是已经用掉绝招了。为了妹妹,为了让家人尽可能远离死亡,我必须在这里杀了这些家伙。
(没错。因为这家伙真的是绝招,对吧?)
在剧烈的头痛与晕眩中,我咬紧牙关,然后朝那个东西瞥了一眼。
是蜘蛛。白蜘蛛。那家伙全身长满黑色体毛,就埋在里头。它用八只脚攀附在我身上,咬着我的皮肤。一注意到我的视线,它便停止吸血,望向我这边。它用前面两只脚摆出万岁姿势。真令人火大。
小蜘蛛吃着粘答答的地母神残渣,而它的存在,正是我维持现在这副模样与理性的重要关键。
刻意让因子觉醒,使其失控。当然,我的身体会变成异形,精神也会急速被侵蚀。而这个小蜘蛛就是抑制剂。借由持续让这家伙吸血,阻止完全妖化,还能提升战斗能力。坏处?太多了,根本数不清。这招名副其实的杀手锏,是不顾后果的鲁莽作战。现在我全身上下,不管是内或外,肌肉或血管都断断续续地碎裂。碎裂后又再生,然后又碎裂。说真的,好痛。而且诅咒的效果似乎还残留着,全身都紧缩着,除了疼痛以外没有其他感觉,是最糟糕的状态。
『因为是半吊子的妖化状态,相当乱来。这种状态可撑不了多久哦。』
耳边传来低语声。我一看,蜂鸟停在原地。可能是肩膀没有知觉,我都没发现它停下了。」
「我会在那之前把那些家伙全部杀光。」
我硬是动起僵硬的肌肉,露出笑容。大概是扭曲的笑容吧。我自觉到脸颊在抽搐痉挛。蜂鸟沉默不语,什么都没回答。我看着眼前,从狼人身上下来的鼬人四肢着地,窥视着我。
「狼夜,你抽到下下签了。没想到才刚开始就遇到这么麻烦的家伙,真是糟透了。一切都乱七八糟。」
叹息、叹气、吐气、失望。他刻意表现出沮丧的模样,看着我,用一种鄙视的眼神。
「而且眼前的你似乎不打算放过我们,不让我们就这样卷着尾巴逃走。我明明是个和平主义者,真是过分。」
「至少也编个像样一点的谎言吧。」
妖言比什么都不可信。解放土地神……至少在原作中袭击我们的妖们的目的就是这个……这应该是他们最大的企图,就算不可能达成,他们也不可能在损失这么多,尝到这么多屈辱之后,还空手而归。
而且,这些家伙很聪明。他们应该知道,我并不是因为正常的手段而变身,也知道这种乱来的行为不可能持续太久。
所以,我必须在这里杀了他们。为了家人,为了妹妹,我必须在这里杀了他们。确实地,杀了他们。就算要同归于尽。」
「……」
「……」
鼬和狼分别从左右两侧窥探着我,似乎打算消耗我的精神力。它们似乎察觉到我正拼命忍耐,不让怪物的本能占据意识。它们知道我无法集中精神对付眼前的敌人,所以采取了这样的作战方式,实在狡猾,令人厌恶。
「喂,快点给我过来啊。你们不是在等此方消耗体力吗……但你们那边应该也没时间了吧?」
就算萩影被吃掉,就某种意义来说,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宇右卫门他们和官兵们应该已经收到消息,正赶往乡里。对退魔士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毕竟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所以应该会在参战之前先报告一声才对。
「真是性急啊。别那么慌张嘛,被吊胃口的感觉也很不错哦?」
眼前的鼬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虽然它对我的指摘一笑置之,但还是流露出些许焦躁。
我和怪物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我的额头被汗水浸湿,脸色发青,脑袋里传来阵阵闷痛。妖怪们持续窥探着我的破绽。
「……!!?」
而这份紧张,被突然袭来的剧烈头痛稍微分散了注意力,因而被打破了。划破空气的声音。我甚至没能看见预备动作,被狠狠击中的风击撕裂了我的身体,紧接着伤口便开始再生。
然而这攻击只是余兴节目,刹那间逼近到眼前的两只怪物。逼近的妖怪。目标是脖子。就算拥有不死之身,没有头颅就无法思考。只要不给对方瞬间的判断时间,持续破坏头盖骨,就能让对方无力化。没什么,要说这是理论,确实也是理论,是基于常识的陈腐且正当的判断。
「……对了,我忘了说。」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在镰刀逼近喉咙的短暂瞬间,我这么低喃。我成功低喃了。我扬起嘴角,露出傻眼的表情。我判断眼前的鼬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你也真不擅长活着啊,入鹿?」
「!!?」
鼬似乎在听见我这么说的同时察觉了那股气息。他将视线转向同伴的狼。被称为狼夜的狼人也察觉到那股气息,惊讶地将原本朝向我的脖子转向。
紧接着,妖化的入鹿露出大胆的笑容,用尖锐的牙齿咬住狼妖的喉咙……
郁郁苍苍的树林中,轰然巨响不绝于耳。树木被扯断的声音、野兽的吼叫声、尖锐的金属声、粉尘漫天飞舞。
「居然到处乱窜……!」
我从大树的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上,追着那家伙。在月光也无法照入的黑夜森林中,就算夜视能力再好也有极限。因此我竖起耳朵,分辨无数的杂音。那已经不是人类的感觉了。
察觉到某种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
「那里!!」
我在空中伸出爪子挥动手臂。金属声响起后,我以肉眼确认到那幅景象。鼬从右臂伸出的四把镰刀砍进我的手臂。然而,连大铠都能斩裂的镰刀被手臂的外皮挡下,无法继续深入。
「……!!」
我慢了一拍才放出的烈焰,鼬鼠一个翻身就躲开了。连一片火星都没碰到。鼬鼠的身手之矫捷,连已经半化为非人怪物的我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争取时间吗……!?)
我变成这副模样,这场战斗也已经持续了十分钟以上。然而我却无法解决眼前的妖魔,只能陷入不断被对方追着跑的状况。
虽然态度傲慢,但镰鼬的实力确实货真价实。在凶妖中,它本身的实力应该属于下位。然而它却靠着智慧,接二连三地使用出其不意的攻击来玩弄我。
相较之下,我完全被自己的力量耍得团团转。毕竟这是第一次实战,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不过和还是人类时的感觉差异太大,让我的战斗方式变得很粗糙。而且变身的反作用力和诅咒又形成双重打击,全身的剧痛和头痛让我的判断力变得迟钝。
「我居然会做出如此欠缺考虑的行动!」
事到如今,我只能自嘲自己做出了过于不利的判断,同时对着从黑暗中再度逼近的鼬摆出架势。然而……
「这……不对……!」
前方出现镰刀的光芒,但那是伪装。被割下的两把镰刀逼近,我将其弹开。紧接着,我感觉到背后传来气息。我偏过头,鲜血从脖子喷出,迟了一拍后传来剧痛。我顺势转身,朝鼬的头部挥出反手拳。只要命中,它的上半身大概就会变成肉片吧。不过,它闪得掉就是了。鼬的镰刀减少为两把,贯穿我的肩头。它挥舞尾巴,切断自己的刀刃,简直就像蜥蜴断尾。鼬就这样扭动身体,试图拉开距离。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啦!!」
我早就料到防御会慢一步,下一瞬间,我全身喷出火焰,抓住贯穿肩膀的镰刀,不让它逃走。然而,我的努力徒劳无功。鼬挥舞尾巴,切断自己的刀刃。它就这样扭动身体,试图拉开距离。
「看招,退货!!好痛!?」
我硬是拔出刺在肩膀上的其中一把镰刀,然后投掷出去。另外,鼬在半空中被我用脚镰踢了一下,结果镰刀弹了回来,最后还以回旋镖的方式朝着我的头部飞来。镰刀砍中我半边的脸,我赶紧把头往后仰,让镰刀的轨道偏移。镰刀划破头皮,削过头盖骨。由于内部没有受伤,因此还算安全。伤口转眼间就愈合了。虽然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但我果然已经不是人类了。
(呼……呼……话虽如此,这样还是无法彻底压制住对方吗!)
我降落在地面上,气喘吁吁地咂舌。我拔出还刺在肩膀上的另一把镰刀,丢弃被火焰烧得像糖果般融化的镰刀。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却只打倒四把镰刀,实在太不划算了……不,考虑到我原本的实力,这已经算是大显身手了吧?
正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情时,背后传来某种东西逼近的气息。我反射性地摆出架式,不过气息和嗅觉告诉我来者何人,因此我解除了警戒。来者把脚下的土都踢飞,滑行到我身旁。下一秒,血腥味扑鼻而来。
「呜……!?是入鹿啊,你看起来被打得很惨呢。」
「哈哈,彼此彼此……你看起来也陷入苦战了呢。」
全身上下都是咬伤和割伤,浑身是血的半兽半人以讽刺的语气回应。虽说现在的入鹿已经有一半妖化,但伤势绝对不轻。如果是一般人类,说不定已经因为大量出血而失去意识。
「嘎噜噜噜噜噜噜……!」
「…………」
我稍微把视线移向吼声传来的方向,只见视野角落有一只体格壮硕的黑狼,看起来似乎很想大吼:「小子,给我闭嘴!」虽然它也一样全身都是伤痕,但是数量和深度大概都不到入鹿的一半。
「别抱怨了,对手可是凶妖啊。我们这边可是拿大妖的手臂当材料,光是能打成这样,你就该好好道谢。」
听到入鹿得意洋洋的发言,我耸了耸肩。追根究柢,明明是你们无视我的建议擅自参战……算了,毕竟我也因此得救,没资格说些什么。
「狼夜,你那边似乎也吃了不少苦头。真是丢脸,堂堂两个凶妖居然无法杀死两个区区人类。」
风妖以感叹的动作开口,我却回以冷笑。
「喂喂,你把我们分类成人类吗?」
「当然,那种半吊子又恶心的状态,我可不想和你们同列。我不想招来世间的误解。」
鼬露出打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还刻意夸张地缩起手臂耸耸肩。头上的鼬耳也无力地垂下。无聊的闲聊,显而易见的演技,争取时间……
(比先前从容多了。是预料到在增援赶到之前,我们会先耗尽体力吗?)
一开始他态度暧昧,让人分不清是在寻找逃亡的空档还是在争取时间,然而从不久前开始,他的态度似乎明显偏向后者。虽然对方不可能完全不出现,然而要期待援军在近期内赶到似乎也很困难。
「呜……!混账!差不多了吗……!」
一阵仿佛心脏破裂的剧痛窜过胸口。不,心脏大概真的破裂了。大概是身体的动作跟不上心脏破裂的速度吧。心脏似乎在破裂的同时就再生了,然而冲击却让我呕吐。吐出来的不是鲜红,而是红黑色。
「呼……呼……哦……咦!」
「哼!你这家伙,那种身体真的还能打吗?」
入鹿瞪着打算趁隙逼近的狼夜并加以牵制,接着冲向我这边。我摇摇晃晃地差点跪下,入鹿从背后抓住我的肩膀支撑住我。然后……
「……看来不是没事。差不多该分出胜负了。」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我松开入鹿的支撑,往前踏出一步,表现出逞强的态度。而入鹿则是冷笑并嘲讽着我。
「哎呀哎呀,真是被小看了呢。看来管教得还不够。居然用这么惨不忍睹的状况来决定胜负……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想,你这猴子,可别太瞧不起别人了!」
最后的怒骂声如野兽般嘶吼,鼬也如野兽般低吼。她像威吓的蝎子般高高举起尾巴,尾巴肥大化,接着裂开。三把镰刀,看起来也像是鸟的钩爪。我为了这变化而摆出架势。
「啊……?」
刹那间,我的姿势崩溃。右脚被割裂了。这是……萩影那时的……!
「吼哦哦哦哦哦哦!」
我失去平衡,紧接着狼的咆哮声回荡四周。从背后传来气息,死亡的气息,杀气。
在那短暂的刹那,我转头看向那东西。在那里的是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前兆就拉近距离的狼。狼俯视着我,眼神冰冷。它张开下颚,排列整齐的上下利牙延伸出粘稠的银丝。
我立刻从身体放出火焰,打算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消灭』它。然而即使被那苍白色的火焰吞噬,狼也毫发无伤,只是用那双眼睛侮辱我、嘲笑我……接着它的下颚逼近,就像之前撕裂萩影身体时那样。
然后,我笑着宣告:
「我并没有跌倒,只是在演戏而已。」
为了引诱你上钩,我对着『送行狼』挖苦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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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退魔士拥有固有的『异能』,妖中也有在特定条件下发动权能的例子。其中有一部分是概念化的权能,虽然条件严苛,但相对地拥有强大的能力;也有根据相性而无法对抗,或是必须有特定对策才能应付的初次见面就杀的能力,数量也不少。
有一个叫做『送行狼』的传说。虽然内容会因地区而有差异,但大致上都是在森林中默默追着走在路上的人,趁对方害怕得脚步不稳跌倒,或是从背后踢倒对方使其跌倒时,袭击并咬死对方。
另一方面,狼若不是扑倒人类就无法咬死对方,例如对方宣称「我只是在休息」、「我只是坐下来而已」,无论真假,狼都只能咬着手指旁观。
「看招,吃我一拳!」
狼的真面目被我看穿,又因为异能而不得不停止动作,我立刻全力殴打狼的鼻梁。狼发出「汪呜!」的哀号,向后仰倒。我原本就意识到脚会被绊倒,因此脚上的伤口已经因为体内的火焰而愈合。
直到前一刻,我才察觉这是魔术手法。与送行狼对峙的入鹿在搀扶脚步踉跄的我时,悄悄告诉我狼的真面目。以前为了寻找移植到自己体内的妖狼之力,我调查过相关传说,因此在实际战斗中,我预料到这一点。在战斗中,对手明确地试图让我跌倒。
这恐怕是妖狼的异能,真面目是与对手跌倒的同时,取得对手的生杀大权。无条件且瞬间拉近距离,在对手的攻击无效的情况下咬死对手。这就是权能的内容。只要知道传说和对策,就能轻易应对,名副其实的初见必杀能力。
「狼夜,快退下!」
背后传来叫声、冲击、风击。我的背部被深深砍伤,吐着血转过身去。同时我像是早已准备多时般,动员剩余的所有力气制造出业火。
转头一看,只见镰鼬正朝这边逼近。或许是此方的反应过于迅速,镰鼬露出惊愕的表情。
(上当了吧,你这野兽!)
很遗憾,此方原本就锁定你为目标。此方难以调整力量,要是把火焰打向狼,可能会波及背后的入鹿。反过来说,如果对手是你……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会想啊……!」
这句话既是讽刺,也是坦率的称赞。
镰鼬和送行狼一起行动,从某个角度来看是很合理的选择。镰鼬的能力中包括「在不造成疼痛的情况下砍伤对手」或「用强风让对手摔倒」之类的能力。镰鼬会强行凑齐条件,再由送行狼以权能让对手立即死亡。
这种自相残杀的行为对利己主义者占多数的妖怪们来说,通常不可能发生。必须是复数的凶妖聚集在一起,隶属于能互相表明力量来源的救妖众,才有办法实现的条件……算了,无论如何,去死吧!
「呜!」
为了救同伴而太过靠近的鼬急忙放出风击,但只是杯水车薪。为了阻止我而使尽全力放出的业火却是一道浊流。在理解风击效果薄弱的瞬间,妖怪硬是扭动身体,用尾巴当作盾牌,然后被火焰吞噬。
「呜哦哦哦!?别小看我!」
没有直接命中,只是稍微被烧到。光是这样就让鼬的尾巴烧烂,身体有三分之一以上已经碳化。然后附着在身体上的苍白火焰没有消失,继续燃烧鼬。他全身着火,举起右手的刀。看来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
(但是,现在的你无法杀死我!)
然后我确认到受伤的狼从背后退后。入鹿正准备追击。我也打算在给受伤的鼬最后一击后加入战局。我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但我确信自己能撑到那个时候。
没错,直到这个瞬间,直到听到那个声音为止。
「入鹿……!?」
突然响起的叫声让我和被叫到的入鹿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们几乎同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然后找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从树丛中现身的,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少女。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巫女装束少女。
「不妙……!」
刹那间的愕然、疑惑、动摇、混乱,然后我立刻把这些情绪都抛到脑后,想到了一件事。妖不可能放过这种状况。我看着眼前的鼬,和它四目相对。这个死而复生的怪物似乎理解了这边的状况,露出恶毒的笑容。
镰刀挥了下来。
「快离开那里啊啊啊啊!」
我立刻像野兽般大叫。然而,对于没有战斗经验的深闺少女来说,那样的叫声并没有意义,反而只会让对方感到害怕,产生反效果。无形的风之斩击逼近毫无防备的少女,然后……
血花四溅。
「啊……!」
少女发出微弱的惨叫,我倒抽了一口气,为眼前的景象感到惊愕。巫女少女也一样。
「在……吗……?」
萤夜环以颤抖的嗓音低喃着那个名字。映入她眼帘的,是腹部被撕裂,内脏满溢而出的半人半狼虾夷。
那是代替自己倒下的友人身影…………
# 第八十三话●
血花四溅,人影倒地,濒死的怪物暗自窃笑。我全都看在眼里。
只能无力地看着这幅惨状。
「!混蛋啊啊啊啊啊!」
我理解了一切,同时挥拳殴向鼬。我任凭怒气驱使,朝它发动攻击。
然而,妖凭着半焦的肉体,轻巧地躲过我半出于冲动的殴打。不如说,正因为攻击太过直接,反而容易闪避。
尽管如此,我还是达成了最基本的职责,把妖从她们身边引开。
「环!你带着入鹿逃……可恶,不行吗!?」
我朝鲁莽地出现在这里的主角大喊,但立刻就收回了这句话。
「咦……啊……啊呜啊……?」
环明显慌张又混乱,根本听不进我说的话。她只是慌慌张张地抱住倒地的友人,当成自己的盾牌。她大概没发现自己的脸颊上流着一道血痕,白衣上也染上了一片漆黑。
就算她听到了,应该也无法照我说的去做。内脏从入鹿的腹部掉了出来,她不可能把那些东西塞回去,外行人这么做也太危险了。
……而且,我也没有余力去救她。
「哈哈,有破绽!!」
「啧,你这没死透的家伙!!?」
趁我分心时,镰鼬像野兽般四肢着地冲了过来,明明全身炭化还失去一只脚,而且现在还在燃烧,速度却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的袭击完全是以同归于尽为目标,我用手臂挡下镰刀。这种对手很棘手啊……!!
「你、这……!?已经没戏唱了!乖乖受死吧!?」
「呵呵呵……不不不,一个人踏上死亡之旅太寂寞了!?旅途中要互相帮助,世事要讲情面,对吧!!?」
「什么情面……!」
我与镰鼬互相怒骂,彼此嘲讽,然后开始互砍。爪子与镰刀交错,尖锐的金属声在森林中回荡。我望向鼬的背后,只见受伤的狼迅速后退,相对地,周围的残存小妖们则朝我逼近。
我知道他们的目的了。反正不久后会有退魔士过来,就算想逃,一起逃走只会被捕捉歼灭。他们判断至少要让拥有强力权能的「送行狼」逃走,于是将诱饵与殿后的工作留在故乡……!!
(可恶,攻击……无法突破………!?)
我的体力也已经濒临极限,而且环和入鹿的身体状况也……我感到焦躁。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我该怎么做……
「咦……?」
刹那间,我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无比沉重的气息压在我们身上,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额头也冒出冷汗。这种感觉我之前也体验过几次,是在降妖除魔时经常感受到的气息。没错,那是……肉被当成猎物捕食的感觉。
「什么……?」
眼前的鼬妖怪也一样。镰鼬原本还对这个对手露出得意的笑容,但那股气息却让他忍不住转头。我也一样,视线被吸引过去。
……紧接着,黑暗逼近眼前。
「!」
我反射性地扭动身体,攀住树干,避免被黑暗吞噬。鼬就不同了,它因为负伤而无法反应,被黑暗吞没,被黑暗冲走了。
「这是!?哈哈哈,哎呀,今天真是吓死我了!!没想到是水蛭……」
这就是鼬最后的遗言。黑暗之幕仿佛薄布般延伸扩展,半生不熟的鼬就像是被吞噬般被吞没进去。它一开始还抵抗着,在黑暗内侧挣扎乱动,但很快就安静下来。膨胀的黑暗逐渐萎缩,缓缓沉入地面,就像是被胃酸溶解一般……
不只是鼬,靠近过来的其他妖怪也一样。虽然有一部分妖怪试图逃走,但毫无意义。延伸扩展的薄薄黑暗来到脚边后,直接把魑魅魍魉拖进泥中,将它们吞没。妖怪们疯狂的惨叫声此起彼落,但都是徒劳无功,毫无意义。没有任何一只妖怪成功逃脱,全都被黑暗缠住、囚禁,然后吞噬……
『这是怎么回事……!?』
我抓着树干,瞥了一眼地面上漆黑泥浆逐渐扩散的惨状,这时降落在一旁树枝上的蜂鸟喃喃说道。她明显动摇,陷入混乱。
另一方面,我比牡丹冷静许多。毕竟我早就知道,我看过那股力量,看过那股能力。具体来说,是在漫画版里。」
(话说回来,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我带着苦笑看向那股力量的根源,那力量的泉源,那片黑暗帘幕的中心点。
巫女装束的少女让濒死的入鹿躺在自己腿上,像是受到严重打击般地垂着头……从她的脚下,漆黑的光芒正不断涌出。我只看了一眼,就回想起相关的记忆。
……在「暗夜之萤」的坏结局之一,达丝・塔玛奇路线中,只要把鬼月雏以下的敌对角色全部杀光,就能看到那个结局。正如字面所示,主角牺牲了所有一切,最后却发现即使使用了那种禁术,还是无法夺回家人,因此彻底陷入绝望。接着,那东西就从主角的体内涌出,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到那种结果。
通称「暗夜之帐」的结局。无论是敌是友,是人是兽是妖,所有活着的生物都会被那股黑暗不分区别地吞噬,而眼前这股未知的黑暗,和主角体内的那东西非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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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由于原作主角的能力原本就充满谜团,而且隐藏设定也没有完全公开,因此我也不清楚。
不过,只要想想在各种各样的结局中,只有「暗夜之帐」结局会出现这种充满谜团的黑暗,就能大致推论出条件。
虽然不是火灾现场的爆发力,但就像诅咒之类的现象,灵术和妖术大概也会受到行使者灵魂的状态……感情、性格、人格、价值观的影响。有时甚至会让当事者原本具备的异能产生「变质」。例如……
不难想象「暗夜之帐」结局的主角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说起来,只要玩过其他路线就会知道,主角天生就是温柔敦厚的个性。就算选择安全的选项,主角的个性也不适合在退魔术士这种理所当然会互相残杀的世界里生存。
更何况,虽然达斯・塔玛基的路线是为了达成目的,但主角彻底背叛、利用、抛弃他人,甚至陷害、贬低恩人和无关的人。即使在作品中看起来已经看开,但内心的感情想必乱成一团。实际上,从中间开始,要是没有定期使用禁忌道具「提神药」,能力值就会不断下降。
在最终决战中,身为退魔士的师父,也是保护自己的鬼月雏,因为她的异能而多次让主角痛苦、贬低、杀害。当主角做出这些行为时,他的精神应该已经到达极限。而勉强支撑他那濒临崩溃的精神的「夺回家人」这个目的……黑幕的真面目是环的异能变质后的结果,这是网络留言板上最有力的考察。
(问题是,现在这个局面,那个异能又变质了……!?)
我爬上树,看着映入眼帘的惨状,露出苦涩的表情。地上的状况已经接近最糟糕的状态。
黑。没错,完全是一片黑。比黑还要黑的漆黑暗黑。简直就像是煤焦油。因为实在太过黑暗,让人无法掌握距离感。液体、气体、雾气、泥巴,难以形容的「黑」覆盖地面,缓缓地扩散。
那东西正在吞噬生命。妖们刚才最先成为牺牲品,现在连植物也……放眼望去,周围的树木从根部开始慢慢腐烂,叶子逐渐枯萎。树木像是失去水分般接连倒下,沉入地上的黑暗……
「真是莫名其妙。以你的情况来说……要不要暂时撤退?」
蜂鸟原本打算以退魔士身份提出理所当然的提案,却临时打住。她已经明白,我不会从这里逃走。
明白家人就在附近,我却丢下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逃走,这种事我办不到……
「……从那些妖怪的死法来看,似乎不是一碰到就会立刻死亡。」
听到牡丹的提问,我如此回答并看向远方。看着黑暗的源头,看着让入鹿枕在自己大腿上,垂着头的巫女。
「太鲁莽了。说不定会被施加什么诅咒哦。就算不是那样,光是被那种黑暗碰触到一次,我想就很难脱身了。」
「那样反而正好吧?说不定可以一次把我和蜘蛛一起处理掉。」
失控的鬼确实很可怕……不过我这边也相当乱来,身为人类的赏味期限也快到了。既然不行,干脆早点废弃处理也是一种方法。哈哈,我居然变得如此达观。
「如果真的能处理掉就好了……我很担心会不会产生什么奇怪的化学反应。」
蜂鸟如此宣言,看着我好一阵子,最后叹了一口气。她深深地,像是感到非常傻眼般地叹气,然后望向环她们,眯起眼睛,开始观察。
『……算了,就算我阻止你,你还是会做吧?真没办法。反正现在这个式神也无法对你做什么,我就允许你进行实验观测吧。』
「我欠你一次。」
牡丹似乎正确理解了事态,没有把劳力与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她选择淡然地、实际地、功利地活用现场状况到最大限度。真是令人感激。
「……这棵树也已经到极限了,看来没有时间聊天了。」
『……我姑且祝你幸运。』
我指着自己攀爬的树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开始崩塌,蜂鸟也丢下这句话后退开。我瞥了她们一眼,凝视着环她们,然后皱起眉头。
……虽然我刚才那样说,但就算不会立刻死亡,还是不要碰触她们比较好吧。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做好觉悟吧……!」
我下定决心如此宣言,随后在脚部施力。我使劲地、让肌肉膨胀。我不想走在一片漆黑的地面上,打算一口气跳到环她们身边。
(总之先让可能因为堕落而陷入幻觉的主角恢复意识吧……!)
根据考察的结论,只有这个办法。老实说,光是一个人差点死掉就堕落,跟原作相比精神力是不是太弱了?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先搁置一旁。现在没时间想这些没用的事。
「好,要跳了……!『嗝(。・ω・。)』什么?」
在我跳起的刹那,耳边响起打嗝声,同时我的身体感到一阵剧痛。然而我已经无法煞住势头,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跳完了。我以半吊子的姿势失去平衡,从树上跳了下来。
总之,就是那个。如果要说我到底想说什么……
「咕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我无法做出任何防护动作,直接冲进「黑暗」之中。同时我在「黑暗」中像野兽般痛苦挣扎。
直接碰触到的「黑暗」是冰……不,是像干冰一样冰冷。明明很冷,却也像热水一样灼热。像泥巴一样粘稠,却又像雾气一样难以捉摸。那触感既非固体也非液体,更非气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光是碰触到它就疼痛不已,而且有种仿佛被吸走生气、阳的感情,难以言喻的真实感。
疼痛、疼痛、疼痛,同时袭来的倦怠感与无力感几乎让我失去力气……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些在现在的我所感受到的愤怒面前,都只是小事罢了。
「你、你这家伙!居然敢在这么重要的时候这这这这这!!」
我在「黑暗」中一边痛骂蜘蛛,一边痛苦挣扎。全身开始变质。虽然感觉变得阴沉,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愤怒弥补了这一点。虽然我一点也不开心就是了!
就在这时,白蜘蛛为了躲避泥巴,机灵地躲到我的头上避难。他露出「我好饱好饱」的表情,用肚子磨蹭着我。不,你用什么表情符号啊?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
「啧,可恶!我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结束掉呢!」
我一边含泪忍受妖化、诅咒和『黑色』这三重的剧痛,一边站起身。我站起身,下半身浸在粘稠且顽强抵抗的黑色泥巴?中,用尽全力前进。我愈是勉强前进,『黑色』就愈是紧粘着我,妨碍我的行动。甚至像史莱姆一样爬上我的身体,如雾一般包覆着我,然后我感觉到有东西被吸出体外。
它像在咀嚼一样,吸收了那些东西。
「啧!!恶心死了!!」
我拍掉爬上身体的东西,吐掉它们,只管前进。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可没有时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用痛楚和愤怒来补充精力,终于抵达了那里。
由于周围被染成一片漆黑,那颜色就像从周围被拉出一条线般,与周围乖离。纯白的巫女装束被红色渗透而弄脏,穿着那套巫女装束的少女只是坐在那里,垂着头,脸色发青。她俯视着濒死的入鹿,嘴里念念有词。
另一方面,被环抱住的入鹿下半身已经浸在『黑暗』之中,兽毛正一点一滴地遭到腐蚀。环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啊——这下子她完全进入幻觉状态了。
「公主大人!?环大人!?您听得见吗!?」
我先试着呼唤她们的名字,但她们当然没有反应。接着我摇晃她们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在她们耳边大喊。但她们还是没有反应,只是自顾自地喃喃自语。
「喂!快醒醒!!入鹿死掉的话怎么办!?」
我用力摇晃主角,还在她们耳边大喊。我怒吼,接着又哭着求饶,还试着提及她们的家人和故乡,但都没有效果。威胁也没有意义。虽然我早就知道,但看来她们并不是单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可恶,这些家伙一直粘着我不放……!!?」
由于我站在涌出泉水的源头旁边,『黑暗』也一直缠着我,想要把我吞没。我挥动手臂,但挥开的『黑暗』又马上爬了上来,根本没完没了。
我咂舌一声。焦躁地咂舌,然后思考。怎么办?该怎么做?有没有什么办法?我拼命地在脑中挖掘、拉出自己记得的原作剧情与设定。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办法与眼前的危机状况格格不入,就像是不懂得察言观色,或是搞错场合的提案。然而我的身体已经有一半以上被黑暗覆盖,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因徒劳感与倦怠感而急速变得沉重……选项绝对不多。
既然如此……!!
「反正都是死,那就一样吧!!」
我抛开之后的事,做出决断。我立刻展开行动。下一瞬间,我的手就伸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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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夜环从小就经常梦见那个。
那是身为少年的自己的梦。身为少年退魔士的自己,前往各种各样的地方旅行的梦。那是自己带着充满活力的表情,有时会遭遇危险,但与各种各样的人们一起冒险,有时会击退妖魔,有时会帮助他人的梦。
基于天生的气质,环并不讨厌冒险。她已经习惯被人说像个少年,实际上也明白自己好奇心旺盛又调皮。甚至反而有点羡慕梦中的自己,因为现实中的环并没有梦中那么自由。
……只是,如果梦到讨伐失败被妖怪吃掉的梦,那她当然会感到厌恶。
很遗憾,既然是梦,那么具体的内容会在醒来后迅速遗忘。然而环还记得那是失败的梦,而且内容非常恐怖。小时候的她非常害怕,经常哭着跑去找双亲。即使到了现在,每次醒来时也会全身冒汗。
即使被说不像公主,环还是积极学习武术,或许这种梦带来的恐惧也是原因之一。当然,天生的气质也是理由之一……
由于这些原因,环原本就对亲人感情深厚,再加上入鹿和她很合得来,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她羡慕的对象。入鹿没有深入解释,不过她确实活在外界,而且身为女性却比男性还要强悍,最重要的是和环不同,她没有必须背负的东西。
没错,自己并不自由。自己是治理这座乡里的萤夜一族之女。虽然现在父亲愿意多看自己几眼,但总有一天会嫁去某个家庭。即使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感情上还是无法接受。
如果身旁有位自由奔放的朋友,就更不用说了。
出生至今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危险,那位朋友被带走的当天晚上,环作了那个梦。好久没作那个梦了。另一个自己的梦。
那是至今为止最糟糕的梦。是因为白天被妖怪袭击吗?乡里偏偏在丰穰祭当天被妖怪袭击。虽然铃音担任巫女等部分与现实有差异,但那不是问题。那是个鲜明到令人厌恶的梦。梦里有许多认识的脸孔,每一个都……光是回想起来就令人作呕。
环立刻甩甩头,努力想忘掉那段记忆。没错,那只是梦。终究只是虚幻的梦。有什么好担心的?才刚这么想,就听到乡里附近的驿站城镇遭到妖怪袭击的消息。虽然担心朋友,但环也同样感到不安。
这么说来,今早的梦里并没有那个朋友的身影……平常很快就会模糊的梦境记忆,只有今天特别清晰,而且给了她难以言喻的不安。
当巨响和野兽叫声响起,类似野兽的朋友同时现身时,环忍不住害怕她。然而脑中的疑问在朋友的叫声前化为明确的恶梦,但那份绝望立刻产生异样感……因为以朋友身份相处过一段不算短的时间所以她明白,因为羡慕朋友自由自在的模样所以她明白,明白朋友的态度中处处都有演戏般的举止。
环趁着现场的混乱追了上去,途中她自觉到这是轻率的行动,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停止。她很不安,朋友真的背叛了吗?还是……自己多少懂一点武术,反而助长了这种愚蠢的行为。她认为如果真的有危险,回头就好了。
在某种意义上,状况糟透了。环忍不住在树荫下发现朋友,看到她满身是伤的身体,忍不住冲了出去。由于角度问题,她无法确认朋友周围的状况,直接不加思索地开口。
领悟到自己的过失,同时被保护的瞬间,环理解到自己的愚蠢。一切都太愚蠢了。自己的行动也是,无法相信朋友也是。而且她也明白这一切都无法挽回……原本就存在的精神疲劳在此时迎向顶点。
如果她是「少年」,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对于自己将来的不安与羡慕应该也会一直很小吧。处于青春期,再加上女性特有的不稳定时期重叠也是理由吧。明确地理解到是自己的失败,应该也造成很大的冲击。无论如何,这些负荷的累积一口气将沉眠于她体内的力量推入黑暗。
「不对……我只是……可是……不是那个意思……不对,不是那样。我没有错!不,不是那样……我……这种事……」
她喃喃自语地否定、拥护、分析、回顾自己的行为。然而这些行为不得要领,理论像发狂般不断绕着圈子。不但兜圈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她像是发疯般不断低喃,眼眸中没有光芒。
她的脑中只有后悔,以及一个劲儿的借口。绝望的冲击夺走了她的理性,甚至不给她冷静的机会。现在的她根本看不见周围的状况,只有本能依然忠实。为了实现沉入自己世界的环的愿望,从她脚下扩散开来的黑暗朝四周蔓延。
为了拯救重要的人,刚觉醒的力量随即变质,以最适合主人的方式运作。
黑暗不断榨取、贪食周围的生命,同时抑制、封闭环的心灵与感情。这是本能下意识的举动,为了阻止她停止行为,为了守护她的心灵。
就这样,变得冷酷无情的吸魂黑影开始肆虐,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夺走周围的生命。正好就在刚才,美味的猎物被「黑」缠住,即将被夺走性命。猎物强行拨开「黑」,朝她逼近,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不断吞噬庞大的力量。
环的耳边响起某种声音,现在的她听不见,身体被摇晃,现在封闭心灵的她感觉不到,也不想感觉。
好可怕。害怕被责备自己的过错和愚蠢的行为。不想听任何人的声音,不想知道任何事。为了保护自己的心,她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心。没错,这样就好。逃跑、躲藏、逃避。这样、这样……
揉!!
「咦!?」
伴随着愚蠢的声音,环的意识一口气回到现实。自己还在发育中,敏感部位突然感受到的触感,连自己都很少触碰的部位感受到的坚硬触感,那种搔痒感和微弱的快感,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像偷袭一样,比任何不恰当的言语都还要有冲击性。
然后她回过神来,看着正面的男人。
「嗯!?刚刚有反应吗!!?喂,回答我!!怎么样!?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呸!?」
男人粗暴且激烈地揉着自己的胸部,环一边发出惨叫,一边几乎是反射性地往男人脸上揍了一拳。
『黑』烟消云散。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差劲!变态!!变态!!女性公敌!!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吧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
周围的「黑暗」如幻影般消失的同时,主角泪眼汪汪地大叫,还专心一意地用正拳连续猛捶我的脸。理所当然地,我像鸡只被勒住脖子时发出的惨叫被无视了。欸,等等……这家伙明明是女的,每一拳却都挺重的!明明此方已经妖化到一半了,怎么会这样……?!!?
『不,在那之前,你在这种状况下做什么?』
从我耳边传来淡然的冷漠嗓音。然而,那语气却蕴含着平时没有的若干轻蔑。不是的,我只是采取了极为合理的行动。效果应该有吧……?
我将明显露出高潮表情还比出胜利手势,堕入黑暗面的环拉回现实的手段,并不是出于什么邪念。我姑且是经过思考才采取行动。
为了打破这个僵局,我动员了脑内所有关于原作与相关媒体的记忆。于是,我忽然想起的内容之一,就是漫画版附赠的四格漫画桥段。
虽然那完全是搞笑性质的附赠漫画,不过同时也有内容兼具设定解说的桥段,我的行为就是参考了那一点。
发动术式或异能时必须集中意识,因此在对手发动术式前封住其行动的手段之一,就是半开玩笑地使用这种偷袭揉胸战法。这招不只能煽动对方的羞耻心,而且胸部原本就是神经比较敏感的部位,实际上似乎真的能发挥效果。在四格漫画中,赤穗家的幺女和白都成了牺牲者。
……不过老实说,如果是在实战中,要是能如此逼近对方,我早就直接贯穿胸部把人杀掉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试试看,结果是正确答案!)
老实说,找不到其他方法也是使用这招的理由。或者该说要是这招也不行,那真的只能举手投降了。虽然我原本并不期待……不过没想到真的能成功,简直就像是成人游戏……没错,这个世界就是成人游戏。
算了,这些事先放一边去……
「公主大人!环姬大人!请不要再打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啰唆!啰唆!这次我不会原谅你!变态!你这个……咦?什么?这里是……你也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奇怪?你那身打扮是?咦?咦?呜哇!蛇!」
我的制止让环怒火中烧,但随后她终于理解了周遭的状况,接着便哑口无言。她接着注意到我的异形,以及束缚我的蛇之诅咒……而诅咒则以一副『嗨!』的态度朝她吐舌……环吓得跌坐在地,陷入恍惚。
……我不能就这样等她恢复,于是抓住她的双肩,逼问她。
「公主殿下,您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吗?」
「嗯、嗯?呃……我记得入鹿出现在祭典上……然后我追了上去……对、对了!入鹿呢!?入鹿……!!?」
听到我的问题,环回溯记忆,然后认出了放在她大腿上的朋友。她认出来后,脸色变得铁青……看来她不记得刚才的『黑』了。
「入鹿!?怎么会!!?肚、肚子……!!?」
「不行!请不要随便碰她!!」
我制止了慌张地想碰入鹿的环。内脏很明显地掉出来了,外行人碰了可不好。」
「这家伙由我来救,请您不用担心。」
应该说,要是不救她,你又会堕入黑暗吧?那样此方也会很困扰。
我先改变入鹿的姿势,让她仰躺以减轻负担,同时也能清楚看见伤口的状况。我卷起衣服,露出腹部。这是……
「……!」
『伤得很重,出血也很严重。虽说是半妖,但应该撑不了多久。』
牡丹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却又很精准。实际上近距离一看,伤口比想象中更严重。光是缝合应该也没用,既然如此……!
「咿!?你、你要做什么!?」
环看到我用短刀刺入手臂,不禁感到害怕。这也难怪,毕竟我突然做出自残行为。不过,我这么做并不是发疯。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蜂鸟察觉我的目的,同时说出冷淡的话语。正如字面意思,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怀疑我是不是疯了。但我没有停下动作。因为在我能采取的手段中,找不到其他延长入鹿寿命的方法。虽然很像在赌博,但我只能放手一搏……什么嘛,反正我跟这家伙都活不久了,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请冷静下来。半妖有半妖的治疗方法。」
我对着不安地望着我的环如此说道。虽然有一半是事实,但另一半是谎言。对妖怪来说,生血的确是一顿大餐,但在这个情况下,重要的不是血,而是我血液中所含的『因子』。
(虽然和我不一样,不是直接……!!)
一想到之后的事情,我就无法完全抹去不安。然而……虽然对入鹿很不好意思,对我来说,最优先事项是避免眼前这位主角大人立刻或迟早堕落。
至少现在不能让入鹿死在这里。反正双方之后都会被斩首示众,总之『现在』得先让她活下去才行。
「这是公主殿下的要求,可别抱怨哦?」
我这么一问,入鹿便茫然地望向我,但没有回应,只是不断喘气。大概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吧。看来时间所剩不多了。
我把入鹿肚子里掉出来的内脏塞回伤口,强行把肚子合上。同时把掌中累积的自身血液灌进入鹿口中……!
(再怎么烂也是地母神,是生命的神格!我的身体……拜托你可要撑住啊!)
平常老是给人添麻烦,至少在这种时候要派上用场才行。
我不知道是不是祈祷奏效,但是看到腹部的伤口。那明显是强行缝合的伤口,出血速度减缓了。很好,有效果……!!
「既然这样……!!」
我用短刀挖开手腕的伤口,让伤口更大。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伤口很快就会愈合。每次伤口快要愈合,我就把伤口挖开。虽然很痛……但顾不了那么多了。
总之,看来会成功……我这么想,结果却大意了。下一瞬间,咆哮声响起。
(……!?糟糕,妖化了!!?)
入鹿痛苦挣扎。浑身是伤的半妖全身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喀喀声,全身兽毛伸长。妖化的症状明显恶化。可恶,赌输了!?
『不,不是。这是……诅咒吗!?』
然而牡丹的回答却不一样。同时她看到入鹿的状态,忍不住吃了一惊。我也很惊讶。因为这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事态。居然是诅咒……!?
「是谁!?是那些妖吗……!?」
『不,性质和那不同。是人为的……既不是朝廷的定式,也不是退魔士家的招式。无论如何,放着不管会有危险!!』
蜂鸟立刻吐出几张符咒,恐怕是准备在紧要关头用来封住我的行动。从她毫不犹豫地使用符咒的举动,可以看出她有多么焦急。
不过符咒在发动效果之前就被狼爪撕裂了。
「……!」
「入鹿!」
同时,半兽化的入鹿朝我扑了过来。我虽然采取了护身倒法,但因为事发突然,反应慢了一拍。
「嘎!」
入鹿咬住我的脖子,尖锐的犬齿刺进我的皮肤。这、这家伙……!
「入鹿!为什么……!快住手!那种事……!」
环从后方试图把入鹿从我身上拉开,然而她终究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面对半妖的蛮力根本无能为力,甚至还造成反效果。
「咕噜噜噜噜噜噜……!」
「糟了……!」
入鹿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打算直接袭击环……我勒住她的脖子阻止了她。我从后方架住她,限制她的行动。
「可恶!」
我看向入鹿的侧腹,伤口渗出血来。不行,还没治好……!
我把手伸到入鹿面前,入鹿当然立刻咬住我的手。幸好我的手已经妖化到一半,入鹿的牙齿没有咬得太深。虽然还是流了血……不过如果是一般人类的手臂,恐怕已经被直接咬断了吧。
「怎……怎么会……为什么……入鹿……?」
看到入鹿的反应,环受到冲击。她的眼眶湿润,害怕又恐惧,甚至绝望。喂,快住手,我感觉到某种不妙的气息……
「如果只是那样,干脆直接杀掉还比较轻松,连诅咒也一并处理掉。不过看样子似乎没办法那样做。」
牡丹和我抱着同样的担忧。话虽如此,要问该怎么处理这个状态……可恶,我光是全身变异和诅咒就已经够辛苦了!都是那个蜘蛛小鬼害的……嗯?说起来那家伙到底跑哪去了……
「啊。」
正当我抱着疑问时,牡丹突然发出像是注意到什么的声音。听到她的反应,我也跟着看往她视线前方。
白蜘蛛不知何时已经从我头上移动到其他地方,它用鼓起的腹部移动到痛苦挣扎的入鹿眼前。移动结束后,它呼~地喘了口气。下一瞬间……它开始跳舞。
「什么?」
白蜘蛛像跳阿波舞一样,跳着滑稽的舞蹈。我和牡丹看到他那副模样,思考都暂时停止了。这时,先注意到变化的牡丹喃喃地说:『咦?骗人的吧?』
我慢了一拍才注意到,入鹿身上的诅咒正在逐渐减弱。诅咒随着白蜘蛛滑稽的舞蹈,一点一点地消散。」
『……!原来是这么回事!下人,让眼前的巫女向蜘蛛祈祷!!』
「咦……!?啊、啊啊!!」
我听从先回过神的牡丹的命令,对环大喊:
「公主殿下,请祈祷……请您以巫女的身份向这只蜘蛛献上祈祷!」
「咦……!?蜘、蜘蛛!?」
突如其来的请求让环感到动摇,当她看到白蜘蛛的模样后,更是惊慌失措。看到跟塔兰奇一样大的蜘蛛在月球上漫步,任谁都会吓到吧!
「哇!?这、这是什么……!?」
「是神,虽然很废……!!」
『( ≧∀≦)ノ』
白蜘蛛举起手回应我的说明。喂,你刚刚也用了奇怪的表情符号!!话说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啊!?
「别废话了!公主大人!请你以巫女的身份向那家伙祈祷!!入鹿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吗……!?」
「咿……我、我知道了啦!!」
面对我那气势逼人的怒吼,环虽然害怕,但还是以巫女的身份开始祈祷。她坐在蜘蛛神像前,双手合十,恭敬地提出自己的愿望。
『就算再怎么糟糕,那只蜘蛛还是拥有神格。多亏你的血,它的肚子已经饱了。供品十分充足,那么只要再有巫女的祈祷……』
牡丹环视着满溢而出、即将盈满的力量,同时进行说明。至此,我终于理解她想要做什么。原来如此,事前准备非常完美。
接下来只要让神格带来的力量拥有方向性,关键就在于巫女……但同时这也是个问题。
「不、不行啦!?什、什么……什么反应都没有啊!!?」
过了一会儿,却什么事都没发生。环几乎要哭喊出声,开始疯狂地大闹,嚎啕大哭。至于那只白蜘蛛,它看着环,脸上浮现「(; ̄Д ̄)?」的表情。你这家伙,混账……!!?
(不,等等。不对,这该不会是……!?)
我一瞬间想对那只臭蜘蛛怒吼,但马上想到其他可能性。接着我看着环,确定了那个可能性。
「公主殿下!请您再祈祷一次!这次要认真,集中精神……」
「什么!?我已经很认真了……!!」
听到我的话,环的反应激烈到夸张的地步。她表情颤抖,愤怒到极点。
「公主殿下,请您冷静。」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环大叫。她的表情扭曲,眼角流出大量泪水。
「我不懂……从刚才开始,我就完全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环哭了起来,发出呜咽声,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我不要……我做不到。我不是真正的巫女,就算你们这么说……我也做不到。」
环嚎啕大哭。都老大不小了……我实在说不出这种话。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孩子被卷入这种状况,什么都不知道,要她别惊慌失措,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然而,很遗憾,我也没有余力一直听她哭诉。
「为什么……我只是……」
「公主殿下。」
「不要!我不想听!!我什么都不想听……」
「别管了,听我说话!!」
侵蚀身体的诅咒与妖化侵蚀着我的精神,导致我发出怒吼。而且她大概没被好好斥责过吧,环的声音停了下来。她吓了一跳,看向我这边,感到害怕。恐惧。战栗。我在内心咂舌,心想失败了。
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或许是我杞人忧天。毕竟她害怕之后,视线就移到我的手臂上。没错,被入鹿咬伤而出血的手臂…………
(喂喂,这家伙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这时,我想起她的性格与原作主角相同,露出苦笑。这么说来,在祠堂时也是这样。真是的,这家伙明明是生在这个世界……
不管怎么说,这位主角大人很温柔。我重新体认到这点,感到内疚……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开口了。
「公主殿下,您不需要为害怕感到羞耻。」
我尽可能以平稳的语气对环说道。环不断发出呜咽声,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回答。无所谓。我尽可能以温柔的语气继续说:
「也不需要为犯错感到害怕。因为害怕与失败,都是大家都会做的事。」
我全力运转脑袋,然后猜到她现在承受压力的原因,接着指出这一点。我尽可能贴近她,然后出声鼓励她。
我假装是自己人,向她搭话。
「公主殿下现在很害怕吧?害怕失去朋友,害怕被朋友憎恨吧?我懂,那真的很可怕。」
就算白蜘蛛是蠢货小鬼,他也是主动行使了那份权能、那份神格的力量。他总不可能什么状况都没搞清楚,就傻傻地跳起阿波舞吧。既然如此,祈祷无效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环的祈祷内容有误。
不,这样说有语病吧。是她自己无法将祈祷凝聚起来,而且还是潜在性的。
环恐怕认为朋友受伤是自己的错。她责备自己,然后为了承认这件事而感到纠结。这让她祈祷的内容变得混乱。她混杂了多种想法,而且连祈祷这件事本身都感到害怕。
她害怕的是,等一切都结束后,入鹿会把怒气发泄在自己身上。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假装站在她那边。像恶魔一样不负责任地甜言蜜语。
「但是,你不需要害怕。」
「为、为什么……?」
听到我的话,环终于有了微弱的反应。她用哭腔,用颤抖的声音,但还是在听我说话。不愧是主角,这么听话真是帮了大忙。要是她还在哭喊,那可就不好笑了。这下正好。
「她……入鹿她来这里绝对不是出于恶意或敌意……唔!?公主殿下会追着这家伙过来,也是因为觉得不对劲吧?」
我在途中因为身体妖化的疼痛而感到痛苦,但还是把话说完。
没错,环恐怕是对入鹿那番为了警告村民的狼来了宣言抱持怀疑吧。所以为了知道事情的真相,才会追到这里来。不管怎么说,听到杀人预告之后,应该不会全盘相信,还毫无防备地追过来……应该不会吧?
看到环微微点头表示肯定,我在内心松了口气。然后我忍着疼痛继续说明。
「如果她恨你,就不会来到这里。而且,刚才的行动也一样。」
「刚才的……?」
「如果她恨你,应该会先袭击公主殿下,而不是我。」
这有一半是胡扯。实际上妖的行动和野兽很像,难以判断。我和环,还有先找上我的理由恐怕是偶然。不过……不,无论如何,现在只要能骗过主角大人就够了。
「入鹿不会恨你。所以,你没有必要害怕。」
「可、可是……」
「如果你还是怕的话,我也陪你一起去向入鹿道歉吧。我也欠她人情。而且……比起一个人,两个人道歉也比较轻松吧?」
「一起……?」
「嗯,一起。」
我对着最后露出苦涩表情的环如此补充后,主角大人偷偷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这应该不是我看错吧。
因为剧本写手在粉丝书上说过,所以肯定没错。萤夜环这个人内心坚强,同时也脆弱。
为了某些目的,为了某人,他会坚强地努力,有时也会误入歧途,变得残酷。相反地,如果失去了不惜这么做也想守护的事物……他就会变得温柔、专情、纯粹,而且胆小。如果勉强自己背负太多,纯真的心灵在沉重的负担下崩溃,之后就会堕落。会堕落。他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要鼓舞她,要让她安心,告诉她没问题。让她安心……然后指引道路,诱导她,用施恩的态度强迫她站起来,帮助她跨越难关。
(没错,虽然很抱歉,但我不会让你在这里堕入黑暗面,不会让你走上那种轻松的路……!)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的异能,而且还是坏结局等级的异能,在这个局面下觉醒了。如果在这里对朋友见死不救,造成心灵创伤,今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国家就算了,但我可不想连家人都坏结局。
所以我要安慰她,激励她,要让她站起来,要让她度过这个难关。虽然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行为很过分,但即使如此……你还是得做给我看,因为你是主角啊!
「我道歉……我们一起……入鹿……」
我在内心自嘲,另一方面,紧张地不断喃喃自语的环看了入鹿一眼。面对发出低吼声瞪着自己的半妖,环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坦率地、真实地注视着朋友。
然后她深呼吸一次,让自己冷静下来,就这样陷入沉思……几秒后,她看着我,眼神和刚才不同,非常坚定。
「你说的话,不是骗人的吧……?」
「……我实在没办法保证哦。」
「……真是不干脆。」
听到我这种没出息的发言,环露出苦笑。接着她伸手触碰被我架住的入鹿,摸了摸她狼化的头部。入鹿发出低吼,但是她并不害怕,已经不再害怕了。
「蜘蛛大人,非常抱歉,还请您再次聆听身为巫女的我的愿望。」
环恭敬地对着脚边的白蜘蛛低头行礼。白蜘蛛则做出『(*´∇`)ノ』的反应,态度就像是在说「好啊~」。虽然说是低等,但明显没有神格该有的威严。
这次环看到蜘蛛的态度,露出浅浅的微笑。她有余力露出笑容。接着她立刻端正姿势,双手交叠,再度开始祈祷。
和刚才不同,这次立刻就产生了异变。第一次时没能感受到的谜样沉重压迫感,但是比起恐惧,这次更让人感到敬畏,让人觉得那里似乎有某种伟大又强大的存在。
「这是……」
入鹿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低吼,我也屏息以待。我本能地理解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确实属于奇迹一类。
『其实并没有那么了不起,和高位的灵术、妖术相同,是限定概念的改变。只不过,神力在力量的「质」方面对世界来说是纯粹的,所以比灵力、妖力更优先,只是这样而已。』
蜂鸟一脸无趣地大言不惭。她以学术性的态度,淡淡地说明奇迹这类神格的奥秘。然而即使理解了这些,我还是不得不对眼前的现象瞠目结舌。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在空中飞舞,以环为中心的风不断往上攀升。然而环却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只是专心一意地献上祈祷,而眼前像笨蛋一样跳着舞的白蜘蛛仿佛在回应她,开始发出光芒,而且光芒越来越强。
紧接着,白色光辉仿佛要吞噬周围一带似地扩散开来……
# 第八十四话●
「我根本不想要生下你。」
这是临终前母亲对入鹿说的最后一句话。
扶桑国的支配范围之外,居住在坂东陆奥的虾夷人并非团结一致。说起来,朝廷只是随便统称,他们本身并没有同胞民族的意识。争夺灵脉、利水、矿山、农地、粮食、奴婢等资源的纷争并不罕见。
坂东虾夷的酒树黑狼一族是败给臣服朝廷并获得军队与铁器援助的秋保碧鸭一族和佐伯白犬一族后流落到边境,在深山里建立隐居村落的虾夷人之一。因此他们对进行征东北伐的扶桑国怀有强烈的怨恨,多次介入朝廷的动乱,甚至协助当时的贼军。这就是他们的来历。
「事到如今,何必还说这种话?」
正如这句话所示,入鹿是母亲从山贼那里买来的扶桑人奴隶和部落男性之间生下的孩子。因此她对母亲最后的发言并不感到惊讶。从母亲在娘家的待遇和对自己的态度,入鹿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事到如今,她早就习惯了。
……当然,她还是有点受伤。
不管怎么说,年纪还不到十岁的入鹿已经具备了超越年龄的豁达。而且她天生好强,所以并没有放弃希望。事到如今,母亲的怨恨已经无关紧要。反正母亲不会变成鬼作祟,没有必要特别在意。
比起那种事,对她来说现在和未来更为重要。入鹿完全没有意愿像母亲那样接受既悲惨又屈辱的命运。话虽如此,一个奴隶的小孩在这个狭小的乡里能选择的道路有限。
在努力和曲折之后,她找到了成为部族间谍的道路。由于人口稀少和肮脏任务较多,这个任务的危险性很高,因此部族间谍永远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
幸运的是,她的师父龙飞是实战经验丰富的战士,而且拥有广博的见识,也是部族中比较不会受到出身限制,能够培育弟子的人物。即使严格到让人吐血,至少入鹿认为师父并没有做出不当的对待。会以亲爱的态度称呼他为大叔的人并不只有入鹿。
……成为半妖化手术对象的时候,入鹿已经充分掌握了身为间谍的技能。
不久之前袭击村落的妖狼是动员全村之力才好不容易成功讨伐,其骨肉也被解体作为贵重仪式和咒具的原料。然而问题在于那只妖的权能。
或许该称为狼神而非犬神。妖狼的怨念可说是诅咒,即使遭到讨伐失去肉体也没有消失,还为村落带来大大小小的灾祸。村落方面非常困扰,然而他们一族原本就将狼视为神圣的存在,还以狼为名,因此长老们对于单纯驱除妖狼的做法面有难色。毕竟那是大妖级的诅咒,可以的话,他们希望有效活用这个力量。
「愚蠢,根本不值一谈。」
入鹿被选为牺牲者时,身为老师的龙飞在众议的场合上立刻如此断言。光是妖化的施术就已经很危险,更何况是要把狂暴的诅咒直接封印在弟子体内,根本就是活人祭品……然而长老们的决定没有被推翻,入鹿也接受了这个安排。她没有拒绝的权利,而且这也是一个获得成长的机会,再加上她也不想给恩师添麻烦。
不过入鹿本人和身为直属上司的龙飞都没想到,他们原本打算把讨厌的奴婢小女孩当成对朝廷作祟的祟神利用到死,结果却让她逃了出去。
无论如何,入鹿和老师一起被送往京城,目的是为了保守与朝廷商人进行走私贸易的秘密。然而在第一次的任务中,她就成为必须逃离朝廷和族人的逃犯。
讽刺的是,因此她很少有机会驱使那股力量,结果反而延后了她自身毁灭的时刻……然而在人世中,日子依然艰辛困苦。人和野兽不同,无法独自生存。
逃亡中入鹿虽然在各村中偷窃,但没有杀人。这并非出于善意,单纯只是因为那样做会引人侧目。然而,或许她本能地察觉到那样做会刺激体内的妖魔诅咒和本能。
他迷了路,迷了路,又迷了路。在树荫下躲过豪雨,穿着破烂衣物忍受寒冷。鞋子在半路上磨破,只能赤脚行走,晚上为了提防野兽或妖怪,只能睡在树上,连睡觉都睡不好。在路过的村庄里,只要被发现是半妖,拿着锄头的农民就会成群结队地袭击他。他只能抱着食物拼命逃跑,看到在街道上巡逻的官兵,就只能躲在草丛里,弄得满身泥巴,等待他们离开。
他很悲惨,很痛苦,很辛苦。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但是又没有安身之处,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想死。他不想走上这种无趣的末路,也不想怜悯自己,那样只会让自己更悲惨。
他被强大的妖怪追杀。虽然他一次又一次地逃跑,但妖怪的鼻子很灵,总是紧追不舍。就在他逃亡的途中,他发现了那个。
那是退魔结界,以灵脉溢出的灵力构筑而成。对现在没有任何准备的入鹿来说,要毫发无伤地穿过结界是很困难的事……但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知道半妖不会死,所以硬是闯进了结界。虽然全身像是被热水烫到一样疼痛,但总算摆脱了妖怪的追击。
入鹿拖着遍体鳞伤的凄惨模样,在结界内四处流浪。全身上下疼痛不已,饥饿与寒冷也快让她撑不下去,感觉随时都会死。
她发现了一间小屋。事到如今,已经顾不了那么多,就算里面有人也不管了。
她闯进小屋,发现没人后松了口气。如果有人在,现在的她可能会被对方反杀。她在屋内翻找,找到了鱼干和米。虽然颜色和气味有点怪,但已经无所谓了。她毫不在意地一口气吃光。
不出所料,入鹿吃坏了肚子,在小屋里不断呻吟。幸好没有妖魔来袭,让她得以撑过这场雨。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她肯定已经死了。
入鹿呻吟了整整两天,意识朦胧间听见了说话声。
「就是啊,之前就有人说听到奇怪的声音,怀疑是幽灵。」
「所以您才要亲自来调查?这种事交给手下不就好了?这又不是公主该亲自出马的案件。」
是女人的声音。她在和某人说话,而且越来越近。但入鹿已经无力逃跑或抵抗,她几乎耗尽了精力。精神姑且不论,肉体已经到达极限,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小屋的门扉发出吱嘎声缓缓开启。鹿心想自己大限已到,虽然遗憾但无可奈何。至少希望能死得痛快,不过真不知道能期待到什么程度……
「咦咦咦!人?怎么会!是说这个……食物中毒?」
闯入者拿起脚边的剩饭,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声……
(哎呀,真是狼狈不堪啊……)
鹿事到如今才对这场缺乏紧张感的邂逅苦笑。同时,少女毫不犹豫地帮助倒地、浑身是伤的半妖外人,毫无戒心的态度也让他大吃一惊。明明这应该是立刻呼叫武装男子们过来的案件……
(不过,后来的发展也让人吃惊。)
没有把来路不明的半妖交给朝廷,甚至还让他住下来,这个乡里也太没有戒心了。虽然自己姑且是奴婢身份,但和故乡不同,只是徒具形式。鹿感到轻松,感到愉快,感到快乐……
(呃,我怎么会想起这种事……?)
入鹿想到这里,才注意到自己正在追忆往事,不由得感到讶异。身体莫名沉重,有种难以言喻的倦怠感。他茫然地移动视线,看到了那个少女。那个正低头看着自己,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少女。有着一头泛蓝黑发,身穿神圣巫女装束的主人,恩人,朋友……接着他注意到少女正在哭泣。
(啊?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哭……血?)
入鹿注意到少女原本纯白的高贵服装上渗出红色斑点,这才回想起一切。
他伸出手臂,眼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公主紧张地发抖。入鹿看到她的反应后露出苦笑,伸手去碰朋友的脸颊,擦去沾在上面的血。
「你……在吗……?」
「……这衣服很贵重,却弄脏了呢。是不是……要拿去修改?」
听到入鹿断断续续的玩笑,眼前的少女只是放心地又哭又笑。
——
(总算是平息下来了吗……?)
我侧眼观察眼前两人依偎在一起,散发出某种百合气息的互动后,坐下来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忽略全身的剧痛,开始思考。
「事情并没有解决,只是把问题往后拖延而已。不久之后追兵就会出现,凭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逃得掉吗?」
停在我肩上的蜂鸟淡淡地提出警告,让我面对现实。听到这内容,我只能沉重地保持沉默。
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要逃走恐怕是极为不可能。恐怕入鹿也是一样,最后一起被捉拿,斩首示众……不,我的下场恐怕会是被制成标本。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未来。
(虽然我刻意把这件事搁置……不过这下成了问题。根据妥协点,说不定会立刻堕入黑暗。雪音,还有家人们,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对主角进行心理咨询……)
这下真的伤脑筋了。居然在异能,而且还是在那种黑暗面觉醒……连在原作中,主角也是在最糟糕的环境下觉醒,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场面觉醒……
「对……对了!呃……你是伴部同学吗?」
正当我一个人思考着这些事时,突然有人对我搭话。我移动视线,看到主角正把入鹿放到树荫下,接着走了过来。他有点顾虑地看向这边,对我低下头。
「那个,有很多事要谢谢你。呃……只是……」
环说到这里,却无法继续说下去。她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陷入了混乱。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她对那些事情的理由和意义都一无所知。
……还有,我和入鹿接下来要面对的命运也是。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首先请你向那只蜘蛛道谢。」
「咦?啊,是……!」
听到我的话,环慌忙对坐在脚边,看起来很跩的白蜘蛛跪下,然后理所当然地低头道谢。她甚至五体投地,感谢白蜘蛛带来的奇迹。如果要用表情符号来表示那只臭蜘蛛的反应,大概就是(´▽`;)z吧?……不,为什么你用表情符号啊?为什么你能理解?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难道那是你的权能?
(先不管这个……)
我瞄了一眼躺在树干旁的入鹿。她的兽腕、狼耳和狼尾都没有变化,但是身体上的兽毛已经消失,骨骼也恢复成人类的骨骼。更重要的是……身上已经看不到疑似诅咒的反应。真的只净化了诅咒吗?
『让你失望了吗?』
一旁的牡丹指出这点,我以沉默回应,这实际上就是肯定。遗憾的是妖化本身似乎并没有被根治。这样下去不行,就算我被授予这次的奇迹,也无法变回人类……虽然我希望只要继续实验,或许并非绝对不可能。
「那个……」
「啊,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我现在就回收这家伙,之后再向您说明。」
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说明才妥当呢……我一边思考,一边从背后把手伸向在环面前一直摆着架子的白蜘蛛。
没错,我打算尽快抓住他,把他关进虫笼……然而下一瞬间,我却被一阵强风吹飞。
「嘎!」
「咦!」
更正确地说,是在强风刮起的刹那,我的脖子已经被什么抓住,整个人飞到半空中。我一瞬间看到环目瞪口呆地抬头望着我的模样,接着稍微迟了一拍,我就随着冲击被弹到地面,重重摔在地上。
「啊……嘎……!」
从头部到脖子,接着到背后都传来像是严重烧伤的剧痛。身体无法动弹,甚至原本已经有一半化为非人之物的外表也慢慢恢复成人类,恢复成脆弱又软弱的人类身体。
……这原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然而现在却是最差最糟糕的时机。
「呜……呜……?」
我发出呻吟,一边痛苦挣扎一边勉强转动脖子。接着寻找,寻找那个伤害自己并让自己陷入濒死状态的犯人。
找出犯人的身影并纳入视线范围后,我大吃一惊。为什么……是你……!
「哎呀哎呀哎呀,这反应真过分,简直像是看到幽灵。明明是难得的感动重逢,你这种态度会让我很受伤哦……不过正确来说,重逢这个表现并不够贴切。」
那家伙滔滔不绝地发表着长篇大论。
鼬,双手把尾巴变化成镰刀,脸上挂着轻浮笑容的小孩。披着小孩外皮的怪物……先前应该已经被吞进黑暗帘幕并遭到消化的那家伙就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破绽,而且毫发无伤,依然维持着原本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双胞胎,有着同样的外表……!
(!!?啊啊,原来如此。虽然原作中没有出现,但这家伙的情况是这么解释的啊……!!)
我回想起那个传说,回顾至今为止的神秘现象,终于理解了。这是我的责任,是我解读错误。
「好了,那些可怕的东西好像已经逼近了……赶快收拾掉吧?」
鼬的怪物嘴角弯成新月状,凄惨而残忍地宣言。
————————————————
『镰鼬』,又名『野镰』、『镰风』或『饭纲』,是掌管风的妖兽。
根据地区不同,传说也有所不同,但这个怪异以手脚为镰刀的鼬子形象广为人知,有个有名的传说。据说有三只亲子或兄弟组成一群,第一只让人类跌倒,第二只割开身体,第三只在伤口上涂药。
三身一体的鼬妖怪……然而,在这个世界,这个传说并不单纯代表有三只镰鼬。
镰鼬『鼬枷』拥有的最高权能,就是分身。三只凶妖拥有相同的容貌、相同的人格,以及相同妖力的记忆,共享这些记忆。这才是这个妖怪在这个世界的传说的真相。
当然,强大的权能总是伴随着相对应的限制。事实上,鼬坂在凶妖中原本的实力就相当低阶,顶多只比最上位的大妖略强。而且分身也无法无限制地制造。
他能经常存在的分身最多只有三个,而且要是随便失去分身,也无法当场制造出新的个体。当然,要是存在的个体同时遭到歼灭,一切就结束了。只要想做,对于上位的退魔士来说,根据条件,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因此,鼬坂不会让分身经常聚在一起。总是让一个分身站在最前线,然后让一个分身潜伏在后方,以便在人类打倒自己而松懈时从背后袭击。至于最后一个分身……
「今天真的是倒霉的日子。虽然我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死法,但被烧成焦炭后还被融化的经验可不多见哦。」
镰鼬一边缓缓靠近受伤的下人,一边挖苦般地说道。他以令人不快的语气吹嘘着。
「呜……!」
「哎呀,真危险。」
下人蹲低身子,掷出短刀,却被镰鼬轻松闪过。下人受伤,而且妖力逐渐消失,如果突袭能奏效,就不需要驱魔师了。怪物直接轻快地跳起,逼近下人……虽然说是跳起,其实距离大约有二十步。
「呀……!?」
刹那间,下人的双肩出现被挖开的刺伤,鲜血飞溅,双手无法动弹,恐怕是骨头碎裂了。下人趴在地上,看见鼬的双手长出镰刀,刀尖沾满鲜血。
「即使皮恢复成猴子,内在还是怪物呢。我本来打算砍断你的双手……呐!!」
「咿……!!?」
下人即使处于束手无策的状况,仍然试图起身抵抗,镰鼬用腹部踹飞他,他随着轰隆声,背部撞上被『黑』侵蚀而倒下的树干,响起骨头断裂的可怕声音。
「哈、呜……!?可、可恶……!?」
下人濒死,模糊的视野中,看见怪物逼近自己。或许是影子的关系,他的脸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只能看见石榴色的锐利目光。
(这家伙……不打算杀我?)
佣人在朦胧的意识中察觉到这件事。如果对方想杀他,应该会先砍头或是瞄准心脏。或许对方打算把他做成不倒翁,但至少可以确定对方没有立刻杀他的意思。
只是不管怎样,等待他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下场。
「!住……」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佣人还没把制止的话说完,映入视野角落的人影就大叫出声。从背后拼命冲向凶妖的人影……是环。她手上拿着锡杖,偶然看到被咬死的家臣掉落的咒具,于是捡起来高举过头,朝着鼬枷用力挥下……然后被挡下。
「从背后偷袭也太过分了吧?」
「噫!」
锡杖被鼬枷直接空手抓住,环泪眼汪汪地颤抖着拉扯锡杖,但锡杖一动也不动。鼬枷那纤细如孩童的手臂蕴藏着惊人的臂力,完全逮住了锡杖。
他轻轻一扯,锡杖就从环的手中被夺走,直接往环的肩膀上敲下去。环发出惨叫,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面上,然后就这样蹲坐在地上,按着自己的手臂呻吟。
「冷静点,你也不用那么生气,我也会带着这个一起走……不过,我打算稍微减轻一点重量。」
入鹿和手下一样濒死,他爬向环的身边。镰鼬嘲笑般地瞥了他一眼,接着俯视着手下。
然后他举起镰刀,打算在时间到之前迅速完成作业……下一瞬间,鼬枷抬头望向天空。
「……?」
鼬以野兽的敏锐感觉察觉到一件事。有气息急速逼近,而且不是从刚才就一直往这边过来的退魔士们。是远比那些家伙更危险的存在……!
「……真伤脑筋,时间真的到了吗?」
他俯视着倒地的手下,开口说道:
「再见了,我们会在别的地方见面吧,臭猴子。」
下一瞬间,从天而降的一道闪光让周遭陷入爆炸的火焰之中。
————————————————
龙的脚程很快。虽然退魔士也能暂时把声音抛在后方,但那并不是持续性的。然而龙不一样。
神龙们虽然难以持续维持音速,但还是能在上空以超越马匹的高速奔驰。不过,就算能持续维持音速,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因为即使是退魔士,也很难在气压与冲击波的影响下,紧贴在以音速冲刺的龙背上……除了她以外。
她强行解决了骨头被「消灭」粉碎、肌肉被撕裂、眼球与鼓膜破裂、脖子折断等问题,亲眼确认后,将自己化为炮弹。
原理与投石器相同。高速冲刺的龙紧急停止与转换方向,她以灵力强化自身的腰腿肌肉,承受其反作用力与冲击,将龙的巨大身躯当成踏脚处,从高空直接射出,进行突击。
那是宛如俯冲轰炸的轨道。急速逼近的地面,她看见鲜明的光景,清楚看见他的身影,感到喜悦。愉悦、不悦、狂喜、愤怒。然后……爆炸了。
那里的凶妖瞬间名副其实地粉碎,化为肉片。彻底粉碎,烧灼烙印。即使微调轨道与速度,冲击波仍响彻山中,吹飞树木,地面被挖出一个大洞。粉尘飞散,灼热舔舐周围。
无所谓,她的一切都是为了怀中的人而存在。
在破坏的痕迹中心,她以公主抱的姿势抱着他。将眼前心爱的人拥入怀中,鬼月之姬嘴角扭曲,眼神阴暗混浊。
「啊啊……对不起◼️◼️,让你等很久了吧?」
她对着无比心爱的人轻声呢喃,开口道歉。对方没有回应,只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青梅竹马微微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她,全身伤痕累累,浑身是血,令人不忍卒睹。可以想见他刚才经历了多么惨烈的战斗。
雏见状,心中激荡着激动的情绪,愤怒的矛头指向他以外的世间万物。伤害他,又容许这种事发生的一切事物,都是雏憎恨的对象。熊熊燃烧的恶意与敌意,深不见底的憎恨。
……而加害者之一,正好在此时赶到现场。
「唔!?果然是雏……吗?可、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背后传来困惑与动摇的声音,雏只把头转过去。站在那里的是肥胖的男人,隐行众首领鬼月宇右卫门……接到萩影的联络后急忙赶来,因为萩影的死而加快脚步,抛下部下们先行赶到现场,但雏只是用冰冷的视线看着他。她对这个男人抱持的感情,只有把他逼到这种状况的憎恨而已。
「……你来得真慢,叔父大人。很遗憾,一切都结束了。」
雏努力装出冷静的样子,假装平静。沸腾的岩浆般的欲望与感情,她硬是把它们盖住。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就算现在逃走,族人也会陆续派出追兵,而且也无法解开施加在他身上的诅咒与恶意。
鬼月施加的蛇之咒缚、可怕地母神的侵蚀、蜘蛛之魂的寄生,全部都一样。他的身灵两面所受到的这些诅咒,雏的业火应该可以烧掉,但是那也包含烧掉他的危险。
诅咒本身和他之间有着联系,所以会带来危险。诅咒和他之间的界线很模糊。如果以下人的认知来举例,就像是癌症的放射线治疗。即使能够杀死因子,也有可能伤及他的灵魂。灵魂无法治愈,而且考虑到雏的异能特性,更是必须避免。
所以,她要演戏。即使她知道这是可恨的妹妹安排的戏码。幸好,这也有好处。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了,那个下人!那家伙打算做什么!」
宇右卫门一时被气势压倒,哑口无言,但回过神后又开始大声嚷嚷。他激动地追问,然而雏的视线却没有任何改变,依旧冷淡无比。她站在业火之中,却显得冷酷、冷淡又毫无感情。
「因为我事前就下达了秘密命令。这次是收到命令后前来通知,所以没什么好惊讶的。」
「你说命令……?」
「嗯,如果出现无法处理的怪异,就通知我……我就承认这是个会让人急着抢走他人功劳的命令吧。」
雏的发言让宇右卫门气得满脸通红,怒不可遏。
「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老夫是想讨伐我们无法应付的妖魔才特地跑来吗!?别瞧不起人……!」
宇右卫门狠狠瞪着雏抱着的下人,接着大叫:
「立刻把那家伙交出来!那家伙不但企图逃亡,还打伤了老夫的手下,甚至还帮助逃犯!啊!对了……!」
这时宇右卫门似乎察觉了什么,开始东张西望。她发现目标后,大步走了过去。
「啧……呜!」
「入……入鹿……?」
入鹿跑向手臂骨折倒地的环,保护她不受雏的攻击波及。宇右卫门一把抓住入鹿的头发,粗鲁地把她从乡主女儿身边拖开。两人已经没有力气抵抗。
「请……请住手!不要对入鹿做出过分的事……!」
「萤夜家的公主,别阻止老夫!老夫可以放过她一次,但同样的事情绝不能有第二次!」
环想要帮助入鹿,却因为宇右卫门的眼神而感到畏惧。光是宇右卫门散发出的灵力就足以让她如此害怕。雏对眼前的光景没有任何感慨,也没有兴趣。因为这根本无关紧要,而且她已经大致预测到接下来的发展。
那个老爱动歪脑筋的妹妹不可能什么对策都没准备。
「宇右卫门,住手。这次的事件并不是对方的错。」
以鹤的姿态现身的简易式开口制止。优雅的举止和甜美的声音……看到从天而降的鹤,以及鹤身后的存在,宇右卫门大吃一惊。他似乎连对方会介入这件事都没有预料到。
「母亲……御意见番大人?您为何会在此……?」
「隐行众首领,首先请你放开抓住头发的手。萤夜公主会生气哦。」
「但是!这个虾夷……!」
鹤打断宇右卫门,开口说道:
「关于那件事说来话长,而且也必须向对方的家族说明,详情之后再谈。不过,首先请你放手……对了,还有那边的下人,也请你解除他的诅咒。那个人并没有犯下该受惩罚的罪行。」
「唔唔,但是……」
「宇右卫门。」
「我无法接受!参谋大人,您这是……呜!」
在宇右卫门把话说完之前,式神已经飞翔逼近到他的身边。接着白鹤伸长脖子,把鸟喙凑到宇右卫门的耳边。
然后张开鸟喙低声说道。非常非常小声地说道。
「这是我的好意哦?不要固执己见……还是说,你认为继室的小姑娘因为你的失态而丢脸也无所谓?」
「呜!」
这句话极为冷酷无情,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对着亲人所说出的发言。母亲就是如此缺乏感情。
宇右卫门很清楚,这是如同字面意思的威胁。是母亲在策划权谋术数时的语气,也是她陷害别人时的音调。宇右卫门的额头流下汗水,感到畏惧,本能地感到恐惧。
……而且最重要的是,理解这句话意义的他,脑中一浮现那名少女的身影,表情就扭曲起来。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
宇右卫门默默无言地举起一只手做出像是要掐住空气的动作,缠在雏怀中下人的蛇随即如幻影般消失。接着她放开另一只手抓着的头发,入鹿便咚一声地跌坐在地,环则是赶紧跑过去。
然后,白鹤来到两人身边,优雅地低头行礼。
『您是萤夜一族的环小姐吧?我族之人对您多有冒犯。』
「咦……?啊,是的?」
看到眼前会说人话的鹤,环一时哑口无言,总之先回礼再说。实际上那只是简易式,不过可说是式神术专家的鬼月的式神却精密又细致,即使凝神细看,也几乎和真正的鹤没有两样。
『初次见面,我是担任鬼月一族顾问的鬼月胡蝶。这次我代表我族,为误认贵家族的财产并加以接收一事向您致歉。』
白鹤恭敬地低下头。看到这景象,环张大了嘴,然后像是察觉到什么般问道:
「误认?接收……?这是什么意思?」
『详情之后再谈,不过这是橘商会千金提出的请求。她说「仔细一看,不是犯人」。』
鹤以视线制止想要说些什么的宇右卫门,再度低头看着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
「……抱歉在祭典忙碌时前来打扰,可以让我见见令尊吗?我想向故乡的领主说明事情经过,所以想请你帮忙介绍……雏。」
鹤提出要求之后,回头望向孙女。鬼月之龙已经降落到地上,蜷曲着身子迎接雏的到来。
「前往鬼月谷,讨伐队方面我已经写好信件,没有问题。」
雏毫不客气地踩着黄金色龙的头部,头也不回地回答。在离开露营地点时,她已经写好信件,命令那些被丢下的人们在事后的行动。」
「……」
「……那么……」
龙随着这句话飞翔而去。它像鱼也像蛇般扭动身体,一口气在月夜的空中奔驰,转眼间就消失无踪……
「公主……殿……」
「小玉……你去哪里了……!」
这时,鹤突然听到森林另一端传来多人的叫声。她张望四周,确认彼此依偎的公主与半妖,还有压抑不满露出老实表情的自己的孩子,最后看到蜂鸟一边隐藏行踪一边抓住肥胖的蜘蛛,似乎很痛苦地拍着翅膀离开现场。
……虽然那只蜘蛛一边喘气一边飞行,还摆出「(ノ´Д`)ノパパマッテー」的表情对宿主伸出手,不过鹤不能在意。
算了,总之接下来是大人的工作。鹤冷笑一声,这种工作可不能交给儿子和孙女们。
「好吧,毕竟需要有人扮黑脸,也需要有人负责肮脏的工作……那么,晚安了。是萤夜家的人吗?」
鹤如此说道,悠然地对着拨开草丛出现的乡里同胞们打招呼……
「……看来龙已经走了。」
乡里之外,结界之外,坐在大树枝上的怪异人物抬头看着天空,如此说道。
凶妖镰鼬的最后分身如此说道。
「……哎呀,你回来啦,狼夜。哎呀哎呀,初次上阵就碰上这种惨况?而且居然还跟同族的同胞同归于尽,运气真差。」
察觉到那气息,鼬挂嘲笑着往下看,只见那里有个按着半张脸,呼吸急促的人影。
「哈哈哈,头盖骨凹陷了呢。哎,别在意。如果是被那火焰烧到就算了,但你只是被殴打吧?这种程度的伤只要吃饭睡觉就会恢复……你有在听吗?」
鼬挂开玩笑地安慰着后辈,不过讲到一半就注意到狼根本没在听,于是耸耸肩,感到很傻眼。非常傻眼。不过,他也不是无法理解狼会有这种反应的理由。
「千匹狼」,过去扶桑国里有个被如此称呼而受到畏惧的凶妖。虽然传说中说他率领着千匹狼妖,但那只不过是经过漫长岁月后,事实遭到扭曲的结果。
在被朝廷讨伐时,那只妖把自己的灵魂、力量分割成一千份后逃走。梦想着总有一天会再度合而为一,复活重生……只是,这个梦想至今尚未实现,甚至有很多分身被确实地打倒,有些则被当成无名小卒驱除,其中也有不少被其他妖魔吃掉。
从众多分身之一,拥有其因子的前半妖凶妖「送行狼」狼夜的角度来看,被拥有相同起源的半妖——在双重意义上来说的同胞妨碍重要的初次上阵,除了不情愿之外没有其他理由。所以他低吼,愤怒地持续低吼。
「别那么生气嘛。作战确实失败了,不过你姑且也打倒了一个家臣吧?而且,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这次遇到的家伙实在很有意思。只要向上报告,就不会被追究失态了。」
鼬从树枝上一边在空中旋转一边降落,事不关己地大放厥词。接着,他眯起眼睛望向那个方向。
看向躲在树林另一侧的鬼。
「……既然如此,这次就到此为止吧,碧鬼的皇女大人?」
「这个嘛……的确,以演出来说,让胜负留到下次也不错吧?」
从树木之间出现的鬼以厚脸皮的语气回应。他用单手拿着的葫芦喝着酒,心情愉快地哼着歌。他的外表多少有些脏污,是先前在驿站城镇大闹时留下的痕迹。毕竟他手下留情,没有杀死超过十名的退魔术士并阻止他们行动,就算是这个鬼,似乎也无法从容不迫地行动。
「不过,那样做也够有价值了。嘿嘿嘿,真是不错的下酒菜。」
「真过分,居然把我们的工作当成小菜……喂,快住手,凭你是办不到的。」
鼬挂制止散发出杀气并打算往前冲的狼夜,开口说道。接着他观察着鬼继续说道:
「该不会你一直在观察我们?不,考虑到你的性格……哎呀哎呀,你成为鬼之后,性格变得相当恶劣呢。是吧?」
在这一连串的骚动中,鬼究竟有什么企图,又做了什么行动?找出答案的鼬挂咂舌并讲出讽刺的发言。鬼这种生物真的是性格恶劣的家伙。
「这句话我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也变得相当瘦小呢。土蜘蛛那家伙也是这样,是最近的流行吗?」
鬼把对方的敌意当成耳边风,直接开口发问。话虽如此,他的疑问本身却很单纯。尤其是考虑到眼前风妖现在的模样……
「哎呀?你没看出来吗?我这模样是从大乱时期就一直是这样。」
「真的假的?真不搭调,你没有更像样的外表吗?」
听完鼬枷的回答,鬼说出由衷的感想。他知道这个凶妖原本的外貌和性格到底有多丑陋,再怎么浓妆艳抹也该有个限度。
「人生……不,妖生总是会碰上各种各样的事情,这点你也一样吧?怎么样?难得有机会见面,这次要不要加入我们?以我方来说,像你这种程度的存在可是非常欢迎。」
「别开玩笑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好英雄,怎么可能丢下他不管?那样太可怜了吧?」
「那真是遗憾。」
「被丢下的人反而比较幸福吧?」这句话他吞了回去。
「……那么我们就此告退。狼夜,走吧。」
「……!」
听到鼬枷的发言,狼夜一瞬间咂舌,然而他明白现在的自己根本无法对付眼前的鬼,只好不甘愿地服从命令。
鼬转身背对狼,狼也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瞬间,两人的身影随着一阵疾风消失无踪。
「嘿嘿嘿,哎呀,这下子真的越来越有趣了。而且英雄大人也正好登场……真是痛快,终于连我也能吹到一阵风吗?」
鬼发出像是小孩子般开心,却又带着妖怪本色的下流笑声。他自顾自地期待着,感觉到将近千年的漫长等待终于要迎来那一刻。
不知不觉间,鬼的身影也如同幻影般消失。即使如此,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特殊笑声依旧响彻黑夜的山中。
他不断地笑着,笑着……
——
「结果非常成功……不,果然还是不能这样讲。」
桃发公主在自家的房间里,为了之后的分析而把自己的记忆转录到书上,同时喃喃自语。
他真的让人伤透脑筋,也让人惊慌失措。没想到他居然会解放罪人,甚至前往死地……虽然以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他一如往常的行动,但旁观者却总是提心吊胆。最后也是因为避役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他的身体往旁边一推,否则他的脑袋恐怕不保。
幸好,似乎总算能掌握住收拾一切的头绪……
「代价可不小呢。」
二之姬说着,叹了口气。虽说只是暂时,但是把那个人交给那个女人,对葵来说不但不情愿,而且也太危险了。
要想象那个疯狂女人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实在很困难。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导致她做出短视的结论,对那个人造成不利,那可就麻烦了。就算没有发生那种事,这次那个人也已经做了太多乱来的事……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奇特。明明不是要迎接他,却连式神和自己都一起过去。」
透过镜子窥视式神拍摄的牛车穿过宅邸大门的影像,葵不解地歪了歪头。听到那个没死成的糟老头说要直接前往萤夜乡时,葵还以为他终于痴呆了。
「目的大概是想从那里的人们手中收集棋子吧?真是肤浅。」
为了保护那个人的立场,葵已经写好剧本。她原本以为乡里的虾夷或许会被抓起来,顺便封口……没想到连那个乡主的小丫头都被算进去了?
(虽然那的确是奇妙的力量……但也不是无敌的吧?)
葵用打开的扇子遮住嘴,陷入沉思。然而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别说无敌,那个小丫头根本毫无防备。精神方面也不成熟。那种程度的对手,只要在那个黑色物体抵达之前先丢石头攻击就好。就算从地平线的另一端发动攻击,葵也有自信能靠最初的一击粉碎对方的头部。只要继续锻炼,应该能发挥出更强的力量,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还是说……该不会……」
葵想起住在那个乡里的他的亲人,却忍不住嘲笑。那样才真的可笑。
他本身虽然因为那个女佣平安无事而松了口气,但是看在葵的眼里,老实说她无法对他的行为产生共鸣。
看在葵的眼里,他的家人只不过是抛弃他的存在。只不过是牺牲他来保全自己的俗人。或许他本身对家人还有留恋……即使如此,葵还是不认为为了他而把家人带来是正确的行动。
好不容易才斩断的孽缘,不应该再重新牵起。养育之恩已经充分报答了。应该要让他自由。他很温柔,所以更不应该让他待在身边。当他把一切都奉献出来时,有可能会成为障碍。俗话说成功之后亲戚就会变多。
葵完全无法相信「亲人」这种存在。对她来说,亲人从来没有站在自己这边过。对她来说唯一能够信赖的存在,是连在那种绝望之中都愿意站在自己这边的唯一一人……
「……之后得好好质问一番。」
葵托着脸颊,以似乎感到很麻烦的态度丢下这句话。虽然很想把那个老婆婆的影响力和智慧拉拢到我方,但是考虑到她的过去,实在无法完全信任。真是个麻烦的家伙。要是他能早点站到我方这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也不需要警戒同伴,可以过得更轻松……
「公主大人!葵公主大人……?」
当葵正在思考这些事情时,远方传来呼唤自己的吵闹声。那是侍奉在宅邸里的杂人之一的声音。和在宅邸里工作的式神们连结视野的葵立刻皱起眉头。
「在我的土地上吵吵闹闹的。」
葵驱使简易式神,抓住慌忙踏入自己主公所在之处的杂人。就算是庭院,有人敢擅自闯入自己的土地和财产,对葵来说只会感到不愉快。她能允许这种暴行的人,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什么事?给我简洁明了地回答。」
话虽如此,这种程度的事情杂人应该不会不知道。自认宽容的葵还是决定透过式神来提问。如果对方的回答太无聊,她会把对方的手臂折断作为惩罚,不过这种程度的惩罚也算是慈悲。
抱着这种想法的葵以不感兴趣的态度开口发问,然而……
「当……当家大人!家主大人刚刚觉醒了……!呜哇!」
对鬼月家内情一无所知的杂人只是带着喜悦把消息传达给葵,却因为抓住自己的式神们突然放手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甚至没有时间做出受身动作,腰部直接重重摔在地上。
之后的几天,他因为腰痛而无法工作,然而对方对他的遭遇没有任何兴趣。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鬼月葵一时之间只能茫然地愣在原地,似乎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件事上……
# 章末●
萤夜环走在宅邸的檐廊上,心情阴郁而忧郁。
她应该别无选择吧。要确认这件事,让她感到无比恐惧。仿佛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将彻底崩坏的恐惧,让环害怕得全身颤抖。
所以环犹豫着要不要推开眼前这道走廊尽头的纸门。她双脚动弹不得,只能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公主大人……」
随侍在侧的年幼友人出声呼唤,语气中充满担忧。环虽然想表现出自己没事的样子,但只是徒劳无功。因为不安的念头已经闪过脑海。
如果……如果所有的怀疑都是事实,这位友人还会愿意待在自己身边吗?尽管明白这个问题对对方来说很失礼,但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这份不安。
因此她只能让视线游移,陷入沉默,气氛变得尴尬……
「啊!」
掌心感受到的温暖来得突然,让环忍不住惊呼一声。她战战兢兢地看向友人,发现对方正直直地注视着自己。那道视线中充满坚强的意志,仿佛在展现她与生俱来的强势。
「请放心,我是站在公主大人这边的。」
萤夜公主的话语,与她的眼神同样令人安心。光是这句话……没错,光是这句话,就让环感觉内心轻松许多。她仿佛被温柔却又强而有力地推了一把。
「……嗯,我进去喽。」
萤夜公主的表情已经没有先前的阴郁,她踏进回廊,走进拉门的另一侧……
父亲的书房相当整洁。虽然并非缺乏物品,但也没有多余之物,各种摆设都相当雅致。
环环视着这个品味高雅的房间。她从小时候就来过这里好几次,即使如此,她还是仔细地将房间的每个角落烙印在眼底。
因为她恐怕再也无法见到这个房间了。
「……抱歉,环。明明是我叫你过来,却让你久等了。因为我有封无论如何都得写的信。」
原本在桌前振笔疾书的父亲终于放下笔,看向女儿表达歉意。
「没关系,我没事。我知道爸爸很忙。」
环摇摇头,如此回答。在前几天的骚动中,她已经知道父亲和身为继承人的哥哥都忙得不可开交。而且她也明白,其中有一部分的原因……不,有一半以上都是自己的错。
重新举办丰穰祭、找人代替巫女、封锁结界的漏洞、扫荡妖物的残党、回收尸体、吊祭死去的退魔士、与橘商会、鬼月家、邦守交涉……问题实在太多,而且大部分都必须借助其他家族的力量,也就是要欠下人情。萤夜一族的立场肯定会大幅衰弱。
光是回想起来,环就因为自责而感到头晕目眩。
「这样啊……让你费心了。」
义德像是要掩饰疲倦般地低声说道。之后,房间暂时被寂静所包围。那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环默默绷紧身体,准备面对接下来要开始的话题。同时,她也稍微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可以,真希望永远都不要开始。她稍微这么想了一下,随即又自嘲起来。她知道这是在逃避现实。
「我是在一个下着雪的夜晚把你捡回来的。」
「……!」
父亲打破了沉默。虽然只是一句不长的话,但环却花了不少时间才理解其中的意思。她反复咀嚼、解读、理解、认知那句话。然后……颤抖似地吐出一口气。
她缓缓地望向父亲的眼睛,以沉默要求对方继续说下去。
义德对女儿的反应感到满意,温柔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地说明。
「内人……也就是你的母亲难产。之前都很顺利,但最后的孩子却迟迟生不出来。最后好不容易生出来,却在当天就夭折了。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非常难过,一直抱着孩子的尸体哭泣。」
义德还记得,妻子抱着孩子的尸体,哭了好几个小时。但也不能让她一直抱着。最后杂人和女佣们拼命安抚,从不情愿的妻子手中接过孩子,郑重地埋葬了。
「她当时茫然自失,我也因为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而动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在那个时候,我在门口发现了你。」
听到哭声的义德打开门,发现有个东西被白布包着丢在雪地上。他慌忙抱起那个东西,然后环顾四周,附近一个人也没有。雪地上也没有任何脚印。婴儿的手指上有裂痕,不知道被丢弃了多久……
弃婴本身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因为不想要孩子而把孩子丢掉,就跟因为生活困难而选择堕胎一样,都是司空见惯的状况。不过,义德的做法反而算是比较有良心的。他没有杀害婴儿,而是用布包起来丢在有钱人家门口。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有人收养。而且义德也不是那种会把被丢弃的婴儿丢着不管的薄情父亲。
「老实说……虽然有点自以为是,不过我总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死去的婴儿是个女孩,我想这应该也是某种缘分。」
义德用怀念的语气说道。环不知道该对父亲说些什么,最后只能保持沉默。父亲也察觉到女儿的心情,于是直接切入核心。
「……你的灵力好像觉醒了?」
「……嗯。」
父亲的语气中没有怒气,但是对环来说,这番话等于是宣判死刑。环并不愚蠢,她很清楚拥有灵力的人必须离开,否则会危害到乡里的安宁。
所以在父亲开口之前,她抢先提出请求。环把双手放在榻榻米上,弯下腰深深一鞠躬,然后恭敬地哀求。
「从今天起,我萤夜环将离开此地,离开族人。请原谅我的行为。」
多亏事先多次练习,她才能以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然而在她内心深处,却充满了纠葛、悲伤与寂寞。
妖类多次袭击乡里……即使另有其他原因,对乡里的居民们来说,这已经不是问题。怀疑有可能会演变成对乡主的不信任感,必须有人出面灭火。为此,必须有人成为祭品。
环知道自己拥有灵力,而且她不仅留在乡里,还担任丰穰祭的巫女,却在途中擅自离开。从这方面来看,她的行为绝对无法获得原谅,是个再适合不过的祭品。甚至可以说,她没有被逐出此地反而奇怪。
所以环主动要求被逐出家门。前几天来访的鬼月使者给了她这样的建议,于是她在被断绝关系之前主动提出要求。这是为了环的名誉,也是为了她的心灵。毕竟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被自己敬爱的父亲放逐还是很难受。
现场再度陷入沉默。无言的寂静……对环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宣告死刑。父亲到底会说什么呢?是不是会痛骂自己一顿?是不是会讽刺挖苦?是不是会责备自己恩将仇报?这些恐惧折磨着她。
「……看来得替你收拾行李了。」
父亲说出的话却出乎环的预料,充满了温柔。
「啊……」
「也得给你生活费才行。毕竟你要去退魔名门那里,不能太亏待你。」
义德爽朗却又落寞地说道。
「爸爸……?」
「环,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想法,说不定你还在气我之前一直骗你……不过,我……当然我的妻子和兄弟姐妹也一样,从来不觉得你是个麻烦,也不曾把你当成外人。我可以肯定地说,你毫无疑问是我们家的女儿。」
义德以平静的语气向颤抖着呼唤自己的『女儿』说明。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没有一丝虚假。
「你给了我、妻子还有儿子们许多美好的回忆,同时也让我非常头痛啊。哈哈哈,俗话说『儿女如风』,你这个女儿却比男孩子还活泼呢。」
义德愉快地笑了。他回想起和眼前的孩子一起度过的日子。
她是个很容易夜惊的孩子,从小就很挑食。她很爱粘着母亲撒娇,明明是女孩子却老是在外面弄得满身泥巴,反而不擅长运动。她是个活泼的孩子,不服输的性格让她经常拿着木刀和哥哥们较劲。她很体贴,常常帮父亲按摩肩膀。大家都很喜欢她。
那确实是义德最珍贵的回忆,是他和家人之间无可取代的回忆。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这点也不会改变。他不会让任何人否定这点。
「可、可是……爸爸,我……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没有孩子是不需要照顾的,你上面的那些小鬼也是一样。你不用在意。」
父亲让动摇的女儿冷静下来,安慰她、安抚她,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原本就认为你迟早会出嫁,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更何况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祝福的喜事。虽说只是类似交易的安排,但是把女儿送到必须和魑魅魍魉搏命的世界……然而只要拥有灵力,这就是无法避免的命运。必须趁年轻时培养出足以自卫的实力。
因此这是个苦涩的决定。然而,正因为如此,至少……
「你已经听说入鹿和铃音会和你同行的事情了吗?」
「入鹿就算了……连铃音也要去?爸爸,该不会……!」
父亲的发言让环不由得感到焦虑。入鹿还可以理解。最低限度的监视是理所当然,反正她也不会留在故乡。但是铃音……!
「冷静点。这并不是针对那孩子的惩罚。甚至正好相反,是那孩子主动拜托的。」
「主动拜托……?」
「你有个很好的朋友呢。放心吧,关于那孩子的薪水,会继续支付给负责照顾你的人。当然金额也不会改变。」
听到父亲的话,理解其中意义后,环不断……没错,不断点头。她眼眶泛泪地点头。那是喜悦,是感动的泪水。她也多少听说过朋友的状况,也知道朋友会寄钱回家。朋友甚至不惜冒着危险也要和自己同行……回想起朋友若无其事地送自己离开,环觉得自己很没用,同时也深深感谢朋友和父亲。
「爸爸……父亲大人,谢谢您。我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好……」
「别那么拘谨,你是我的女儿,父亲为女儿尽心尽力是理所当然。虽然我不太清楚,但你的修行一定很辛苦吧。偶尔回来休息一下也好。」
「……!!?您的意思是!?」
理解父亲那句话的意思后,环大吃一惊。因为对她来说,那句话实在太过出乎意料。她已经做好无法再回来的觉悟。可是,这……!?
「别那么惊讶。我说过了吧,你是我的女儿。经过前阵子的骚动,我也深深感受到这个乡里需要更多守卫。所以,如果你还不讨厌这个家和这个乡里……」
「爸爸!!」
义德的话被哭着抱住自己的环打断了。尽管脚步有些不稳,义德还是接住了她。
「我……我也最喜欢爸爸,最喜欢大家了!所以……所以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环拼命地将满溢的感情化为语言,努力地想传达自己的心意。然而激动的情绪却让她无法顺利表达。尽管如此,环还是哭着倾吐自己的感情,而义德则是温柔地抚摸女儿的头和背,安抚着她。就像以前哄着年幼的她,安慰她做了恶梦而哭泣时那样……
在一阵呜咽、好几次的安慰后,环终于停止哭泣。她为弄湿父亲和服的泪水道歉,而义德也爽快地原谅了她。于是环羞愧地离开现场。
环离开房间,穿过回廊,来到外廊。她看见了在木板上待命的女佣朋友,对方也看见了她,行了一礼。接着,她又在与外廊相邻的庭院里看见了人影。那位半妖朋友全身缠满绷带,看起来很痛的样子,却露出无畏的笑容站在砂砾上。萤夜公主对两人回以笑容,接着注意到在场的第三个人。
「鬼月使者想和您讨论出发的日期。」
铃音站起身,在环的耳边轻声说道。一位美艳的美女站在堀池旁,她似乎在等待的期间欣赏了庭院的景致。她注意到环的存在,用涂了口红的嘴唇露出深不可测的妖艳笑容,用那双月色般的眼眸直视着环。
那道视线仿佛猛禽盯上猎物,让环瞬间被震慑住。同时,她也注意到在那位美女身旁待命的娇小身影。一名穿着水干的娇小少女瞪着这边。她是鬼月使者的弟子,也是代替中途离开的自己担任巫女的家臣。入鹿察觉到对方明显不友善的视线,于是挡在环的前方。
「没关系,入鹿,我没事。」
环对想要保护自己的友人如此说道。她听说鬼月家因为前些日子的事件失去了一名家臣,而那名家臣的师父就是这次以使者身份前来,顺便为家臣超渡并回收遗体的人。
也就是说,那名少女是那名家臣的师兄吗?如果是这样,她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也是无可厚非。毕竟自己也必须为这场骚动负起一部分的责任……事到如今,环才想到这件事,不禁在内心自嘲。她打从心底对自己只顾着自己的事,直到刚才都没能考虑到这些事感到羞愧。
现在的环回望着少女,坚定地回望。无论对方用什么眼神看自己,她都不打算逃避。她要诚实地面对自己,面对罪孽。如果有必要,她愿意道歉,愿意赎罪。
她已经无所畏惧,也无须烦恼。她要完成自己该做的事,尽到自己的义务,赎清自己的罪孽,控制自己拥有的退魔之力。
等到一切解决,她要回到这个故乡,回到家人身边。环还有能回去的地方,还有愿意接纳自己的家,还有愿意在那之前支持自己的朋友们。那一定是幸运又幸福的事。
「我跟父亲谈过了。今后还请多多指教,鬼月家的顾问大人。」
于是,萤夜环下定决心,要面对今后想必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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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月葵看着眼前的光景,沉默不语。接着她浑身战栗,倒抽一口气,脸色发青,显得十分紧张。
她脸上的表情仿佛见到了幽灵,若是认识她平时傲慢不逊、充满自信的人们,看到她现在的反应,肯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过事实上,对鬼月葵来说,眼前的人物确实如同亡灵。
「……嗯,已经够了,你们先退下。」
察觉到葵的存在,那名人物命令正在触诊的御医们退下。接着他从被褥上起身,再次将视线投向葵。
这名几天前才刚清醒,如今终于能会面的人物,是个身穿白衣,骨瘦如柴的憔悴男子。
他原本应该有着端正的五官,如今却只剩下五官的轮廓,现在的模样令人不忍卒睹。脸颊的肉仿佛被削去,眼窝凹陷,黑眼圈十分明显,眼珠仿佛要从眼窝中弹出。胡须乱糟糟地长满整张脸,看起来就像个流浪汉,或是垂死的病人。
实际上,男子正如字面所述,真的如同病人般卧床不起。而且不是一两天,而是以年为单位。不仅如此,他的意识也模糊不清,无法自己进食和排泄。他只能勉强维持生命活动,整个人就像是个肉块。然而,葵对于这样的男子却连一丝同情都没有。
她不可能同情男子。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以自己和他所犯下的罪行来看,这已经算是相当仁慈的处置。之所以没有杀死这家伙,单纯只是因为那样会让下任当家的争夺战变得麻烦,以及必须提防诅咒。
鬼月家第十八代当家,同时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企图让自己堕入地狱的恶魔——鬼月幽牺牲……葵在杂人的带领下,踏入宅邸本殿的寝室,与可恨的敌人对峙。
「……是葵吗?你长大了呢。看来我卧床了很长一段时间。」
眼前的男子没有从被窝中起身,只是从头到脚打量着葵,然后淡淡地如此说道。他以宛如木乃伊般的表情,冷静而平静地确认状况。
仿佛完全忘记自己对葵做过什么。
「你……你这家伙……!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看到对方那厚颜无耻的态度,葵气得发抖。她折断手中的扇子,同时释放出藏在扇子内的庞大灵力。
那是一阵平静却如同浊流的风暴。面对过于浓厚的灵力奔流,空气为之震动,宅邸的墙壁和柱子也嘎吱作响。灵力不够强大的人甚至会因此而呕吐,这股灵力的浓度就是如此惊人,连上位的妖怪在面对这股灵力时,恐怕也会在兴奋之前先醉倒。这是一股浓厚到不能再浓厚的灵气……然而,即使在极近距离下承受这股灵力,鬼月幽牲却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嗯,不愧是我的女儿,没想到你的灵力已经变得如此强大,实在令人惊叹。」
听到对方以仿佛沐浴在微风中的平静语气说出这句赞赏,葵的神经毫不客气地被激怒。愤怒和耻辱让她浑身颤抖,她激动地举起纤细的手臂,打算使出风击……
「哎呀哎呀,葵,不可以这样。父亲大人才刚醒来,要玩的话等以后再说吧。」
「!」
比起手腕被抓住,葵更讶异于自己直到对方逼近背后为止都没能察觉。接着,对方在耳边呢喃的娇滴滴假正经声音,让葵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葵知道这个声音,而且非常熟悉。从小时候就听到厌烦,听到不能再熟。
「啧……!!?」
葵几乎是反射性地将另一只空着的手往旁边挥。这一击比锐利的刀刃还要锐利,却在下一瞬间被轻易挡下。
……被一根细小的牛蒡。
「什么!?」
「速度和反应都十分足够,但攻击方式太没创意……大概四十分吧?」
在看到对方的外表之前,这个事实和发言就让葵确信对方是什么人。她皱起眉头,瞪着与自己对峙的那个人。
眼前是一位将白藤色的长卷发绑起来的艳丽女性。她用卷发遮住一只眼睛,与葵同样穿着和服,身材和长相也与葵如出一辙。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气质吧?她沉稳的眼神和表情,与现在宛如般若的葵相比,给人的印象更强烈。
然而葵从堇的表情和声音中,明白眼前的女人绝对不是处于平静状态。如果她真的内心平静,就不会用仿佛要折断葵手腕的力道握住葵的手,也不会散发出浓缩的杀气,仿佛出鞘的刀剑般锋利而沉静。
「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和父亲分居后,这个女人长期在诸国间旅行,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哎呀,葵,这是当然的吧?因为心爱的丈夫醒了呀。不管身在何处,都必须立刻赶回来,这才是贤妻良母的义务哦。」
「胡说八道,你这个疯子……!」
面对厚脸皮地自称贤妻良母的女人,葵的回应中只有纯粹的厌恶。这个女人没有看男人的眼光,也没有爱情,怎么可能是贤妻良母?葵绝对不会承认。
为了父亲,这个女人甚至打算让女儿堕入地狱,葵绝对不会承认这种女人是母亲。
「别吵了,堇、葵。母女不该吵架。」
虽然对方的语气沉稳,但对葵来说,这番发言的说服力却等于零。企图杀害亲生女儿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葵用充满谴责的目光看着对方,但男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葵感到悲惨。
「堇,辛苦了……你是用缩地过来的吗?」
「是的。两天前,我收到龙海邦的式神联络……老爷康复,我非常高兴。」
堇说完后……从西土名门赤穗家嫁到北土的鬼月堇恭敬地行了一礼。她的表情看起来打从心底为丈夫的康复感到喜悦,态度就像恋爱中的少女,仿佛在作梦。
那是连亲生女儿都抛弃,被爱欲与恋慕冲昏头的女人的表情。
「……!!?」
那女人的态度实在太过肤浅,太过脱离常轨,让葵感到恶心与厌恶,浑身颤抖。她的思考回路甚至让人感到疯狂。为什么她能摆出这种态度?葵无法理解亲生母亲的态度。
「嗯……刚才我问过御医,母亲大人和宇右卫门似乎都不在。葵,她们是去办什么事了?」
「唔……!?这、这又如何?」
面对幽牲突如其来的提问,葵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承认了。她不得不承认。反正隐瞒也没有意义。同时,她也因为这个过于困难的状况而感到苦恼。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个绝妙的机会。在有力的族人退魔士们奉朝廷之命出征的现在,如果连葵的母亲都回来,那么幽牲的觉醒将会带来极大的影响力。由于长年的昏睡,鬼月家的营运已经从当家的独裁体制转变为由一族的有力人士们共同讨论的体制,然而这个体制很可能因此而被推翻。葵感到焦躁。虽然焦躁……
「是吗?那真是遗憾。必须尽快把消息传给各方人士。」
「……什么?」
父亲这在政治上可说是下策的发言,让葵不由得动摇。
「为……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我并不是自大,但我是一族的当家。把她的恢复告知大家是理所当然的义务吧?」
「我不是在说这个……!」
葵听到父亲的话后忍不住大叫,她动摇地大叫。她无法理解父亲的行动。她已经从侍医等人那里大致听说自己的权限被大幅削减的事情。然而父亲却说要在这里一起送出书信……就算真的要这么做,也应该先寄信给可以信任的人,或者在寄信前先掌握留在宅邸的人。葵不认为幽牲这个打算舍弃自己女儿的男人会不懂这些道理。他竟然……!!?
「女儿啊,你冷静点。身为鬼月之人,不要做出丢脸的举动。」
幽牲甚至对动摇与困惑的葵说出这种话。你有资格说鬼月的面子吗……!?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你简直像是……像是……!!?」
葵仿佛附身的邪灵被驱除,仿佛记忆被抽走,父亲对自己表现出的关怀之情扰乱了她的心。她对父亲的憎恨无止境,但是年幼时抱持的纯粹情感却即将觉醒,她开始期待,理性与经验却对此产生反弹,葵忍不住当场跪倒,恐惧让她双膝一软。
(不、不对……!?怎么会这样……!!?)
鬼月葵心中同时存在着两种相反的感情。一方面她回想起自己那天的所作所为,偷偷感到恐惧并提高警觉,因此受到的冲击也更大。
……如果她重视的人就在身边,或许她就不会如此迷惘。如果她那天能走到最后一步,或许就不会产生这种天真的感情。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的精神状态过于圆滑。
因此鬼月葵心中产生一丝期待,期待那天的所作所为只是某种误会,只是某种误解。明明理性明白不可能有那种事,鬼月葵却还是抱着这种期待。她不是个理性的人,而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不……不要!伴部……!)
在场的不是傲慢的鬼月公主,只是一个内心动摇,因恐惧而颤抖的少女。她只是个在不明所以的状况下感到害怕,拼命在内心深处向心爱之人求救的小女孩。
「真伤脑筋,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简直像个小孩子……堇啊,让女儿暂时退席吧。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她这副丢脸的模样。」
「我明白了,亲爱的。抱歉,女儿如此丢脸。」
堇恭敬地回应幽牲,拖着葵离开房间。除了堇的力气之外,现在的葵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任凭堇摆布。
「我的女儿竟然如此丢脸……来人,雏应该已经回来了吧?把她带过来。」
被赶出房间的葵,听见父亲在远处如此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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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鬼月家的二公主因恐惧而颤抖,拼命向心爱的人求救时,她的姐姐就在那里。
三天前,本道式直接以龙的姿态闯入鬼月家。周围当然一片混乱,雏趁乱将他带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在房间周围设下好几层结界,把自己关在里面。
房间内只有一盏灯,昏暗的寝室里充满雌性的气味,别说呼吸困难,甚至令人作呕。
她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崇高而清纯的仪式,然后再次从头开始。为了他,从头开始。
她的红舌像蛞蝓爬行般抚过他的表皮,从脚趾头开始,一根一根舔过。沾满唾液的舌头缓缓爬上他的身体……爱抚的对象没有例外,没有遗漏,仔细慎重地带着敬爱与亲爱之情进行。
舌头来到腹部上方后,她怜爱地抱紧他,用一丝不挂的纤细身体紧抱他,缠住他,紧贴着他,仿佛要增加彼此接触的面积。
她将脸埋进他肌肉结实的胸膛,感受他的体温,为他还活着一事感到安心,吸饱他的体味,恍惚地用手指抚过他全身的伤痕,侧耳倾听如小鸟般跳动的心脏声,叹息。
多么脆弱的跳动啊。那个女人究竟将如此脆弱的存在送入多少次死地呢?她对那个女人的所作所为感到义愤填膺,怜悯他,疼爱他。接着,她也将舌头爬上他的胸膛,拭去他的汗水,抹去那个女人的味道,改写为其他人的痕迹。
她不只用舔的,还亲吻他的全身。仿佛要证明自己不变的爱情,她弄乱他的头发,扭动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亲吻他……但是,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小时候,她和父母一起生活时,也曾经像这样亲吻父母的脸颊。那一天,他想让她逃离地狱时,她也曾经大胆地亲吻他的嘴边……这和那个女人不同,那个女人没有取得他的同意就贪求他的嘴唇。这是货真价实的爱情表现,是彼此认同的爱的誓言,是纯爱的誓约……!
「没错,这是誓言。是我们的秘密……呵呵呵,放心吧?我会遵守约定的。」
雏喘着气,同时说出这些话,然后她抚摸他的双颊,凝视他的脸。她满脸通红,嘴角上扬,露出陶醉的喜悦,凝视着心爱的人的睡脸。
没错,她不会忘记逃离宅邸前的那个约定,也不可能忘记。
『无论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伤,富有或贫穷,都要彼此相爱,彼此尊敬,彼此安慰,彼此帮助,直到生命终结为止,都要真心相待。』
在逃亡之前,他们一起发誓,以书上看来的异国婚姻誓词来代替。不知道正确的做法,只是有样学样地打勾勾,然后喊出「一万针千条线」的口号,许下约定。
当然,那种东西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效力。拙劣的诅咒,骗小孩的诅咒,徒具形式的诅咒。但是,那个约定比任何诅咒都更强烈地刻划在她的灵魂上。那是她生存的理由,和他绝不会忘记的誓言、连结、约定……她犯下的罪。
「啊啊,原谅我……」
想起这些,雏寂寞地低语。然后,她直接抱住他的后脑,将他拥入怀中。温柔地,像抱着婴儿般紧抱。仿佛绝不放手,不想放手般地,用力、用力地……
他想要实现誓言。为了实现自己愚蠢的任性,鲁莽、愚蠢、乱来地做出自己最希望他做的暴行……他为了对她的爱付出代价,失去了一切。
反过来看,自己又如何?
自己还没有完成那个誓言,对他的真心还不够。不行,这样不行,身为他的妻子,自己实在太怠慢了。必须更加、更加为他尽心尽力,必须拯救他。所以……所以……
「如果那个时候到来,你愿意牵我的手吗?」
雏的脸上浮现了蕴含着各种感情的扭曲笑容。没有回答,但是雏知道,她知道他的答案,她确定他不会背叛自己。
「是吗?是这样吧?啊啊,我真的很高兴……」
所以她带着感谢的话语,为了证明自己的爱,正要再次开始行为时……配置在对侧外缘的式神的反应让她停下了动作。
呼唤自己的使者,其说词让雏感到烦躁。难得与他幽会,确认彼此的爱,慰劳他的时间却被打扰了。这是当然的,她打算到时候要将这个家的人一个不剩地全部杀光,甚至忍不住想要先杀了使者……但是为了他的安全,雏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雏是个为了他可以牺牲自己的好妻子。
「……抱歉,有麻烦的家伙找我,我得离开一下。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雏凝视着他的脸,温柔地呢喃。他没有回应,但是雏带着慈爱的笑容,亲吻他的额头,然后替他盖上棉被,站了起来。
她必须去洗澡。虽然洗去他的味道让她既悲伤又懊悔又憎恨,但是她别无选择。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安全,为了这个目的,雏愿意接受任何屈辱。
「晚安,◼️◼️……」
雏依依不舍地回头,轻声说道,然后缓缓关上纸门……
………………
……当他的主人离开房间,寂静降临。这时,某个人影仿佛算准了时机,出现在房里。
穿着和服的女童踩着小碎步,打从心底觉得可爱地走向床铺。她来到全裸睡觉的他面前,毫不犹豫地坐在他的胸膛上,双腿并拢,咚地一声,蹲了下来。
然后,她看着雏吸吮过的那张脸,天真无邪地凝视着。
看见他的模样,女童嘻嘻地笑了。看见他那副不成体统的模样,她没有丝毫惊讶。毕竟她打从一开始,就一直看着这个房间发生的一切。
没错,她从一开始就看着。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一直待在这个房间。只是没有任何人发现她,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
没错,当他用餐时、处理事务时、锻炼时、换衣服时、上厕所时、洗澡时、就寝时,她都在那里。都在那里看着。
当他和雏一起到鬼月一族那里报告时、到刚洗完澡的葵那里时、在墓地意志消沉时、被任命为允职时、和下人头及副手开会时、在自己家里和稚儿及兄妹们一起生活时,她都在那里。都在那里看着。
当他和雏一起逃出宅邸时、被捉住带走时、被处罚打得遍体鳞伤时、在下人头的锻炼下全身伤痕累累时、陪自己的师父喝酒喝到烂醉时,甚至在他半死不活的状态下,被葵用嘴喂药时,她都在那里看着。
她一直一直,不被任何人知道,不被任何人察觉,就在他的身旁,就在他的身边,凝视着他。凝视着他并笑着。天真无邪,邪恶地笑着。
然后现在她也看着他。窥视着他。注视着睡得安稳的他。观察他的灵魂。然后微笑。心想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就某种意义而言,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他确实地逐渐脱离这个世间。无论他如何掩饰,如何抵抗,这点都不会改变。什么都不会改变。既然她已经如此安排,就无法违抗因果。
座敷童子……『座敷厄负贽牢童子之咒』,其咒灵或恶灵、怨灵,就是她。
她所司掌的是命运,正确来说是灾厄。其禁术是将一族中地位最低的童女作为活祭品,将降临于一族的各种不幸与诅咒吞进自己体内封印起来。封印期间大约一百年。封印结束后,就会举行仪式,将灾厄的化身连同体内的黑暗一起葬送至地狱。
过去四次举行的仪式成为鬼月繁荣的基石,但是第五次的仪式却在最后的镇魂仪式中出了差错,包含当时的当家在内,所有参加者都死绝,其手法也失传了。
即使如此,既然使用禁术,就会有相对应的保险措施。由于仪式的结构,童子绝对无法将自己体内的灾厄转移到鬼月一族,也无法离开鬼月的领域,甚至连其存在都会因为术式而受到限制,无法欺骗并利用他人。
没错,鬼月一族不会受到灾厄。
「嘻嘻嘻。」
她觉得无所谓。永远不会变老,永远不会成长,永远累积灾厄,甚至没有人知道仪式的详细内容,如今没有任何人能认知到她。对于原本应该只会待在原地的她来说,这次的相遇正是命运。
「待在原地」,她必须先确信这一点才能认知到自己,然而他却认知到了。而且他还牵起她的手,说要一起玩,还给了她点心,说要一起吃。即使其中包含算计,对于被迫孤独两百年的她来说,这依然是甜美甘露的诱惑。
所以对他来说,试图逃出宅邸的行为正是对自己的背叛,而且偏偏要逃走的对象还是鬼月的直系……
所以她像个孩子般嫉妒、生气、憎恨、复仇。然后她开始思考,思考要怎么做才能夺回他,思考要怎么做才能不被任何人夺走。她独自思考、思考、思考,最后导出答案。
她心想,要怎么做才不会被夺走?要怎么做才能和他在一起?很简单,只要他待在这个世界就好。只要他脱离她们的世界就好。这么一来,他应该就只会和自己一起玩了。
所以她这么做。她将累积在他命运中的厄注入,扭曲他的命运。她给予他无数次的绝望、无数次的悲叹、无数次的伤害、无数次的痛苦,无数次的不幸。
结果就是如此。就是这副模样。因子已经扎根到灵魂深处,他的肉体与心灵也逐渐偏离人理……
『你已经无法回到「家人」身边,我不会让你回到「人世」。』
不会让他逃走,不会把他交出去,不会让他被偷走,不会让他被夺走,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她用那小小的手掌模仿雏的动作,触摸他的双颊。
『因为你是我的东西。』
纯洁无瑕、天真无邪、纯粹、邪恶、自私、恶毒,祭品少女如此宣言。接着她缓缓扬起嘴角,眯起眼睛,露出满面笑容。
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他完全成为这边世界的存在,从肉体的宿命获得解放的模样。然后,她要像过去那样向他撒娇,和他一起嬉戏。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永远永远。
『真期待呢,要再一起玩很多、很~多游戏哦。』
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座敷童子带着爱情,说出如同诅咒的言灵。
带着孩子气的幼稚残酷的爱情,如此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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