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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从这里开始就是地狱了(CV:小野 ?章)那件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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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礼了,我是鬼月家讨伐队的成员。您就是事前通知的带路人吗?」

「嗯,没错……这还真是相当浩大的阵容啊。」

在驿站等待的那名男子,瞥了一眼从我后方接近的鬼月家讨伐队,叹了口气。

「这是事前通知的人数,您应该已经同意了吧?」

「你们无法拒绝邦守的委托而驻扎在此吧?……真是的,丰穰祭期间本来就有客人要来啊。」

男人打从心底感到麻烦似的说道。尽管他的态度可说是相当无礼,但我并没有责备他。因为我透过原作知识,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足以让他摆出这种态度。

「客人?」

「嗯?哦,有点事。别在意……话说回来,这匹马不错嘛。多少钱卖给我?」

「……这不是我的财产,所以难以判断。您何不问问牛车的代表阁下?」

听到我那宛如公务员的回应,男人咧嘴一笑,接着吹了声口哨。于是,从车站的马厩中,出现了一匹装着马鞍的马。马来到男人身边停下脚步,将头靠向他。男人安抚马匹后,以熟练的动作跨上马鞍。

「冬天的白天很短,快走吧……我想在晚餐前回去。」

「…………」

于是,带路者开始擅自策马前进。我原本打算制止他,但立刻就明白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于是牵着马跟在他后面。这个随心所欲的流浪侠客意外地难相处,而且顽固。南土的武士不可能扭曲自己的判断与信念。

因此,原本是围绕着有力武士团的南土最大藩国「亥角藩」藩主的弟弟,萤夜乡乡司雇用的保镖们的头目,同时也是主角萤夜环的少年时代老师,负责指导她……然后在故事一开始,为了保护主角而死的猪卫坚彦。我只能在猪卫坚彦的催促下,追着他的背影……

# 第七十二话●(内附插画)

猪卫坚彦出身于大名家一族,是不具备灵力的普通人。

现实世界里的武士阶级起源于百姓和地方有力人士为了对抗盗贼,或是为了争夺与邻近地区的土地所有权和水资源所有权而组成的自卫团。同样的,扶桑国的武士,也就是所谓的「武士」,也是从边境的开拓村和流浪民的自卫组织发展而来。唯一的不同是,扶桑国和史实不同,即使武士阶级诞生,朝廷依然保有实质上的权力。

面对那些无法妥协,也无法交涉的绝对性敌人——妖魔鬼怪,比起地方分权,难以动员大规模兵力的封建国家,中央集权的国家明显更为有利。和现实世界不同,扶桑国拥有式神等长距离联络手段,还有退魔士家等对抗势力,也是有利因素之一。毕竟无法建立中央集权的人类势力在这个世界不是灭亡就是衰退,因此活下来的国家大部分都必然地采用中央集权体制……

无论如何,以结果来说,武士团在这个世界的权限并没有膨胀到实质上的国家组织,顶多只能算是边境地区的快速反应地方军,或是由被征召的军团兵组成的官军辅助战力。武士阶级只能停留在武门贵族和中坚指挥官的辈出阶层。

「亥角藩」是南土最大的藩国之一,也是以武艺高超闻名,无论人类或妖怪都经历过许多实战的武斗派武士团。虽然「亥角武者三千骑」的称呼多少有些夸大,不过只要连杂兵和驮兽都一起动员,这个雄藩确实能够召集到那样的军力。

而从藩主一族出仕朝廷,担任南土防人、日代军团校尉、检非违使厅尉等职位的猪卫坚彦无论家世或才能都无可挑剔,将来应该能在朝廷中获得相当的地位……如果他的个性平凡无奇的话。

南土的人们连百姓和妇孺都直率又重义气,冲动又豪放,据说充满上进心和反骨精神。虽然有许多勇猛果敢的士兵、武士、义士和侠客,但问题儿童的数量也差不多。而猪卫坚彦也不例外。

身为掌管京城治安的检非违使干部,却大白天就光明正大地在酒馆喝酒赌博,甚至还会去游廓找人打架。想必上司们一定觉得他是个头痛人物。虽然他充满仁义与刚毅,会主动去找小偷、盗贼等恶徒或是妖怪,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也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钱包,总是请周遭的人喝酒吃饭,因此似乎颇受部下和民众欢迎,不过在上司眼中,这些事情都无关紧要。他多次引发问题,每次都受到警告。

最后的致命一击,是和上级贵族的亲人发生争执。虽然那起事件本身绝非全是他单方面的过错……但终究还是踩到了老虎尾巴。于是他终于被下令解雇。

根据小说版的描述,他被解雇后并没有直接回到故乡,而是暂时留在京城过着类似侠客或是歌舞伎演员的生活。后来他因为某种缘分,认识了当时造访京城的萤夜乡乡主,几经波折后,就直接在对方手下工作。

「听说乡里没什么能打的家伙,所以老爷雇用我来当对付妖怪或盗贼的保镖……不过实际上没什么工作,所以我就只是个吃闲饭的。我本来还以为既然会雇用我这种不务正业的家伙,想必是真的很缺人手,结果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那边,脚下很滑,要小心哦。」

坚彦骑着马沿着通往乡里的山路前进,同时提醒我。我让马跳过泥泞的路面。看样子前几天似乎下了大雨,通往乡里的道路已经崩塌。

「徒步也就算了,车子应该很难走吧?」

我警告跟在后方的队伍前方的泥泞。像前世那样生活在都市里很难察觉,但是没有铺上柏油的道路必须经常修补,否则很快就会变得难以行走。而且路况很差的路非常棘手,光是要正常行走就得费一番工夫,要是搭乘车辆,光是震动就会浪费体力。万一车轮受损,更是会动弹不得。最可悲的是,即使路况如此恶劣,还是远比走在没有道路的地方要好得多。

「最糟的情况下,要是车子陷进泥泞里,只能靠人力推了……啊,真的陷进去了?」

「你们运气真差,要是再早一点就能轻松进城了。总之,就当作是运气不好吧。」

就在我担心的那瞬间,周围的下人、杂人、工人全都聚集到陷入泥泞的牛车旁。看样子我也该过去帮忙……?

「喂喂,别做这种无聊事。小心被泥巴弄脏。你是下人的上司吧?那种事就交给部下去做。上司出面只会让部下感到困扰。」

南土人把马调回身边,以一副很了不起的态度开口。很明显,他很习惯用下巴指使别人。毕竟他看起来像个流浪黑道,实际上却是回到故国的名门上级武士,所以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而且,他虽然看起来豪放又粗鲁,实际上却是个不能大意的对手。

「周围的警戒也是吗?」

「嗯?你发现啦?」

「连我都发现了,宇右卫门大人他们应该早就察觉。」

我观察周围的气息。后方两人,右边一人,前方两人,从草丛和树上可以感觉到观察这边的视线。那些人似乎都带着武器,而且也受过相当的训练。

恐怕是坚彦的手下吧。光是一个乡里也不可能只靠一个人来警备,有部下也是理所当然。我记得在小说版里坚彦也是率领着手下,虽然只是没没无闻的配角,而且只出现过几行。

「真是的,拥有灵力的人真是敏锐,连手下都这么厉害……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哦。只是为了警戒周遭,确保你们的安全。」

坚彦打心底感到无奈地辩解。手下在大妖凶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不过那是因为对手是上位的妖。没有灵力的人类军团兵要对付小妖时,必须靠好几个人一起围攻才能安全解决。而手下是一对一。即使只是低等的灵力持有者,对于完全没有灵力的人来说依然是很大的优势,更不用说正规的退魔士了……只是相对地也会成为优先攻击的目标。

「我明白,请放心。」

老实说,拥有灵力的人很危险。明明要抑制灵力很辛苦,却会吸引妖出现。实际上坚彦应该不是单纯为了警备和护卫周遭才让手下潜伏在附近。不过就算指出这一点也没有意义,所以我决定接受坚彦的说词。

「希望真是那样……」

「只要命令埋伏的警卫去帮忙陷在泥巴里的车,想必能更加提升宇右卫门大人您们的信赖。」

「你这家伙,打算利用我吧?是吗?」

「哎呀,我不懂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得在这里耗上一段时间,所以我提议帮忙,坚彦则愉快地看着我。他表面上看起来愉快,眼角却没有笑意,他正在观察我,打量我。

「……你看起来还像是个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您是在开玩笑吗?」

「有些事情就算隔着面具也看得出来。喂,你们这些家伙!客人有困难了!快去帮忙!」

坚彦哼了一声之后大喊,同时一群武装男子陆陆续续现身。他们虽然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但坚彦再次下令,他们也只能无奈地听命,前往牛车那里。这群人看起来就像是一群以武力为傲的无赖,不过坚彦似乎能充分控制他们。

「……你是使枪的人吗?」

坚彦瞥了一眼混在仆人与杂人之中帮忙把牛车从泥巴里推出来的部下们,突然对我这么问道。他的视线看向我背上用布包住的枪尖。

「是的,怎么了吗?」

「如果是老家那边的武士团就算了,但是军团和检非违使里都没有具备灵力的人。虽然京城里的黑道偶尔会有具备灵力的人,不过那些家伙和老家的武士们一样,都没有好好锻炼过。怎么样?晚一点要不要来比划一下?……流过汗之后喝一杯的感觉很不错哦。」

从这个流浪武士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纯粹是出于兴趣。具备灵力的人很珍贵,即使是仆人等级的具备灵力者,在扶桑国全体人口中也绝对不多。在这些人之中,有好好锻炼过的人,还有具备良好锻炼环境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例如流浪退魔术师和咒术士,还有黑道等等,几乎都是靠自学学会战斗方式的人。

仆人确实是用完就丢的存在,不过也是少数有接受正规训练的人。或者该说,要是没有接受过这种程度的训练,面对大妖凶妖时甚至无法发挥出检验石墨的最低限度效果。因此坚彦似乎对在场的仆人之中资历最老的我产生了兴趣。他就像个上进心强的南土人,想法也符合尊崇武术的武士阶级。

「我一个人的话……关于这点……」

「需要上司的许可吗?所谓的下人真是麻烦。好吧,我会透过老大提出要求,你们可别偷工减料哦。」

南土人咧嘴一笑,以打心底感到愉快的态度夸下海口。看样子他的要求恐怕会获得通过。毕竟他的主人心胸宽大,而宇右卫门应该也会尽可能满足主人的期望……啊啊,真是麻烦。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拒绝的选项。

「……我明白了。」

我微微低头,恭敬地回应。同时背后传来欢呼声,牛车也在这之后脱离了泥泞。

————————————————

萤夜乡是位于扶桑国北土,春贺邦穰惠郡盆地的乡里。据说此地历史悠久,至少在千年以前就已经有人移居。

由于易守难攻,再加上虽然规模不大,但此地拥有优质的灵脉,因此土地相当丰饶。退魔七士之一,身为结界术专家的结界士标遥凤(Sue Harukata)所设置的退魔屏障虽然历经漫长岁月而出现破绽,但依然健在。

位于中心的萤夜村人口约八百人,加上周围六个分散的小村落,最多也只有一千两百人左右。居民的个性温厚而且相对亲切,不过因为是封闭的村落社会,所以也有着封闭的一面,而且粗心大意的人也不少。

「毕竟就连大乱的时代,这里也和战火无缘,盗贼也无法轻易靠近。在漫长的历史中,因为妖或诅咒而受害的经验屈指可数,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南土的男子眺望着远方的乡里,耸着肩膀如此说道。

穿过结界的出入口鸟居……顺带一提,这时不知何时混入工人之中的鬼突然消失……穿越山路后,那个村子就在前方。那是看起来无比闲静和平的乡里,也是主角的故乡。

「好,要下去了,跟我来。」

确认村子没有异常后,坚彦指示我们沿着山路……正确来说是沿着开垦山路后形成的梯田铺设的道路往下走。

「这附近的田园是新开垦的土地。先生带着山地专家来,慎重地开垦,避免发生水灾或土石流。毕竟下面的平地已经无法再开垦了。」

坚彦一边走下坡道,一边对我们说明。据说是因为乡长同情将近二十年前的饥荒时从外地逃难过来的农民们,所以雇用他们为佃农,还借助专家的力量进行开拓。

「……」

萤夜乡的风景让我联想到玩游戏时看过好几次的美好传统农村,或者该说是典型的日本农村。然而生为开拓村的佃农之子,已经充分学习过这个世界的常识,因此我一眼就能理解这个村子有多么特异。

以锄头为首的农具质量之好,实在让人羡慕不已。牛只数量很多,大概是因为使用牛耕吧。虽然稻作的生命线是水,不过这个村子似乎有仔细整顿水道,甚至还设置了水车。在田园的一角,可以看到佃农们正把收割的稻子放在千齿耙上,再用耙子进行筛选。虽然那些农具恐怕是共有的财产,不过佃农使用的农具居然如此充实,实在让我感到惊讶。衣服使用的似乎不是麻而是棉花,而且也有不少染色的衣物。没有任何人是赤脚。

最大的差异是表情。大家都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愉快地工作着。仿佛在祝福秋天的收获……在我的故乡,辛苦耕种的收获有大半都会被当成税金拿走,因此大家都只能在阴暗的阳光下默默工作,那幅景象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中。这里的一切都不同。除了这里是农村,其他地方都跟我的故乡截然不同。

「嗯……?」

我注意到有几个人从稻田的缝隙间盯着我。我瞬间因为职业病而摆出架式,但定睛一看,马上就知道那些人是什么身份。是小孩子。他们看起来可能还不到十岁。大概是佃农的小孩,正从金黄色的稻田缝隙间好奇地观察我。

「……?……!!?」

他们似乎也注意到我的视线,显得有些惊讶。他们互看一眼,接着再度转头看向我,对我露出笑容。那是淘气孩子的笑容。是纯粹的笑容。

「喂,小鬼们!别玩了,快去帮忙父母工作!!」

迟了一会儿才发现小孩存在的坚彦大声怒吼。孩子们慌慌张张地逃进稻田中。坚彦大大叹了口气。

「如你所见,明明是佃农的小孩却只会玩。真不敢相信。」

「毕竟有那么多农具,这也是当然的吧。」

我平静地回应坚彦感叹的发言。虽然语气平静,但内心其实相当惊讶。同时我也自觉到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的常识毒害。不只是我的故乡,那个年纪的佃农小孩都会帮忙父母做点什么。然而那孩子却……从那体型和手脚来看,感觉不太像是有帮忙做农活。」

「是老爷太宠她了。真是……说好听点是人望,但凡事都往好的方向想可不好。」

保镖不屑地说道,然而他的语气听起来与其说是轻蔑,反而更像是亲近。

穿过田园,我们来到一座能俯瞰村庄中心的小山丘,乡里之长——村长的宅邸就建在这里。这是自定居此地以来就统治此地的领主,萤夜家的宅邸……虽然比不上鬼月家的宅邸,但宅邸的占地也足以容纳上百间百姓居住的小屋,正面还有一扇能容纳数辆牛车通过的大门。几名保镖正在一旁享受赌博的乐趣。

「喂,你们几个。要玩是可以,但别忘了要站岗啊……老爷在吗!?我是坚彦!我带客人来了!」

身为上司的坚彦如此叮咛后,便打开印有萤夜家家纹的大门,接着宣告道:

「好,就停在这附近吧。」

我也对牛车的车夫下令。在宅邸前院的空地上停下牛车后,我便与部下们一同下车,迎接黛……宇右卫门等人。

「嗯,还算可以。」

宇右卫门用扇子搧着自己油亮的脸,小声地说道。他似乎是在看过宅邸的外观后给出评价。在后方的部下们也下车后,那名人物便从宅邸的正殿现身了。

(那就是主角的父亲吗?)

在游戏版、小说版中虽然只有台词,没有图像,但在漫画版中,他明显地粘腻地描述了前日谭与新手教学村庄的惨剧,因此我也知道他的外貌。而现身的男子,就如字面所述,与漫画版中的角色一模一样。

主角萤夜环的养父,萤夜乡的乡长兼庄屋萤夜义德(Horya Iridori)看起来是个光看外表就能明白为人温厚的男人。他身穿高雅但沉稳的和服,脸型略圆,从这些特征就能理解他过着物质与精神都相当丰饶的生活。

而且这个第一印象极为正确。在这个有很多怪家伙的世界里,即使以前世的价值观来看,义光也是个相当优秀的人物,毫无疑问是个品格高尚的人。

……否则他也不会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捡来婴儿付出那么多的爱,更不可能在自己临终前还担心那个孩子的未来。

「……」

就在良晴回想起原作中义光的为人时,宇右卫门和义德开始互相问候。双方都以恭敬的态度回应对方。

「感谢您远道而来。」

「不不,你爽快答应我方的紧急请求,我才要感谢你呢。」

「不不,那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事情。这是邦守大人的委托吧?那么我们当然有义务协助。」

义德爽朗地回答。东讨队听从邦守的请求,决定以讨伐那头破坏街道的妖怪为最优先事项,而讨伐行动需要一个据点。在列举出几个候补地点后,最后选择的是萤夜的村庄。理由是那头妖怪在移动时会通过这附近,而且这附近的山地标高较高,只要登上山顶就能将街道一览无遗。

「那真是太好了。在我们借住的期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也会尽量协助,还请不要客气。」

「这样啊。那么,之后请你们帮忙检查一下结界吧。上次请人检查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还有,晚上巡逻也麻烦你们了。」

义德稍微思考了一下宇右卫门的提议,然后拜托他们。内容是其他城镇也会要求的常见事项。

「哈哈哈,这点小事我们很乐意帮忙。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也请尽管吩咐。」

「那真是太好了。好了,站着说话也不方便,我带你们到宅邸去吧。」

义德说完,便请宇右卫门他们这些退魔士进入宅邸。看来已经做好款待的准备了。

「随从请往这边走。」

当然,以我为首,仆人、隐行众、杂人、工人是不能进入宅邸的。他们在佣人的带领下前往专用的长屋。牛车、马车则被带往马厩。

「那么,待会儿见。」

南土人和主人一起前往宅邸的本殿,对我咧嘴一笑。我行了一礼回应,然后和部下们一起跟着佣人。

盖在宅第用地边缘的几栋长屋,就生活所需来说,空间与设备都十分充裕。至少光是有荞麦壳的枕头与塞了棉花的被褥,待遇就比鬼月家准备的小屋还要好。

「三餐早中晚各一,水缸的水早上会补充。稍后会带各位去洗浴,那里有温泉,请各位利用。」

佣人最后一句话引起了一阵骚动。在这个连烧柴都得费一番工夫的世界上,说到洗澡,不是用桶子装水或热水洗身体,就是用布沾水擦身体,不然就是泡在河里或湖里。就算有温泉,也多半被大人物独占。澡堂这种东西,只有京城才有普及。因此在这种乡里,就连下人或工人也能泡澡的事实,让大家都很惊讶。

不过,这个乡里位于北土当中特别得天独厚的灵脉上,要找到温泉或许不是难事。仔细想想,轻小说版与漫画版也有在温泉入浴的场面。本来以为那只是服务读者的场面,但恐怕连最底层的村民都会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只是没写出来罢了。

「好,下人就住这边的长屋。有一半的工人也会住在这里,可以吧?」

「嗯,我们和隐行众就使用对面的长屋……剩下的工人让他们使用三号仓库吧。」

东讨队的杂人代表回应了我的提案。杂人和隐行众都瞧不起下人,至于工人更是不在话下。要是随便把他们混在一起,恐怕会引起问题。虽然人数上会不均衡……但是我不认为他们会为了我方而妥协。既然如此,这边退让反而比较能节省时间。

「真是的,那群家伙真让人不爽。面对允职,那种态度是怎么回事……」

「反应只是浪费力气,别在意……这里是别人的宅邸,最好不要引起无谓的骚动。」

旁边的御影似乎很不愉快地喃喃说道,我开口劝戒。经常在最前线流血的下人们受到轻视似乎让她很生气,然而要是现在引起争执,那可就吃不消了……毕竟我也有监督的责任。

「明天开始要工作,还要搬运行李,所以不需要锻炼。吃完饭,保养完武器后就赶快睡觉。在山路上应该也消耗了不少体力吧?要以滋补恢复为优先。」

我吩咐御影,要她也这样吩咐其他下人。编入东讨队的下人很多都是年轻又不成熟的家伙,只有训练程度高的实力者才能被安排到危险度高的思水或雏的部队。不过……

(其实我也被安排到那边会比较好吧……)

我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是指挥官所以该待在最前线,然而我也是下人众的老资格,而且自负具备相当的实力。像我这种人负责这个比较安全的方面,原本就是不妥当的安排。北讨队和南讨队的成员都特别配发了充实的装备,我也严格命令他们以安全为优先,还在出发前陪同他们进行了最终训练……然而最坏的情况,还是必须做好会有几个人牺牲的心理准备。

「真让人受不了……」

上司和同事的死固然让人难过,但是部下丧命时的痛苦更是强烈。自从我成为公务员后,就多次亲身体会到这一点。由于责任明确地在自己身上,因此压力也非同小可。其他部下会怎么看待自己也让我感到不安。多亏如此,我开始出现腹痛、睡眠不足和便秘的症状。真让人受不了……

当然,就算这样,我也不能自以为是悲剧女主角。既然有时间悲叹自己的境遇,就只能去做自己能办到的事情。要哭要后悔,等之后再做也行。既然处于必须背负他人生命的立场,现在只能尽到自己的职责。

「总之,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现在偏离原作的程度有多严重?有没有可能恢复?如果不可能,又该如何对应?必须调查这些事情。怪物袭击这个村子时,我们是否也在场?就算离开,之后也必须回收主角。说到底,怪物是否真的会袭击这个村子……

「……先在村里绕一圈吧。」

总之为了掌握状况,我决定好目标,命令部下们搬运货物,自己也为了把货物搬进小屋而走向运货马车……这时,我一来到马厩就停下脚步。因为停在马厩里的车辆数量明显很多。虽然其中应该也有乡里使用的车辆,但即使把那些也算进去,数量也明显太多。不,等一下,在那之前,刻在马车上的那个纹章是……!

「哎呀?你是……?」

听到这耳熟的老妇声音,让我回想起先前任务结束时的对话。我半放弃地缓缓转过身子。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

「唉,这下可麻烦了。」

我在被分配到的客房里叹了口气。以乡下村庄的村长来说,这房间算是相当高级。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萤夜乡位于北土中特别丰饶的穰惠郡,而且还是其中最得天独厚的村庄。

土地并不算宽广,人口也不算多,然而土地却只能以丰饶来形容。村民的粮食方面基本上不会有问题,就算九成是公家人员,应该也足够让大家温饱。而且这里还种植了香菇、红花等可以出口到乡外的经济作物。乡里的米也是上等货,连达官贵人都喜爱。实际上,村长征收的米有一半会出口,价格更是高到离谱的行情将近两倍。

这里的地主似乎很会运用赚来的外币,例如招待人才来开拓乡里,甚至会出借昂贵的农具给佃农。医生、住持、工匠、教师也都是从京城或白娘娘那里请来的。宅邸一角的书库收藏了多到不像乡下地方会有的实用书籍,没有蒙上灰尘,表示经常有人翻阅。毕竟爱慕虚荣的人当中,也有那种买了书却没在看的蠢货,这样只会浪费难得的贵重书籍。

就这层意义来说,这个乡里的地主应该很聪明。宅邸里的家具确实都很高级,但没有过度奢华,非常优雅。看来这个地主很懂得如何花钱。以商会的立场来说,这个乡的购买力比一般城镇还高,很有潜力成为市场,也是很好的生意对象。毕竟商会也会从这个小乡里采购作物。

基于这些原因,我也会在巡回各地店铺时直接来这里做生意,顺便认识这里的地主,实际上也签过契约…………

「真是麻烦,居然闹出妖魔作乱的骚动。」

我叹了口气,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根牙签,插起一片切好的桃子。桃子应该泡过井水,吃起来冰冰凉凉,水分充足,桃子本身的滋味和薄薄一层砂糖的甜味在口中扩散,正可说是甘露。

然而我的叹息并未停止,因为状况就是这么糟。

因为不合季节的豪雨,我们晚了一天出发,结果听说今后会有妖怪在街道上作乱。拜此之赐,当初的巡回计划完全泡汤。虽然要求朝廷和邦守扫荡妖怪的是我们这些商人……不过根据村长的说法,附近有实力坚强的退魔士会来处理,应该不用花太多时间就能解决问题,但我实在无法相信。我们到底要在这里住几天?真是祸不单行。一想到要审核损失,我就觉得头痛。」

「唉……」

我再度深深叹息,倒在榻榻米上,然后没来由地盯着天花板。我拿起牙签插进旁边的盘子,将桃子碎片送进嘴里。好吃又甜。

「早知道就等伴部先生来了再开始。」

我用手指捞起从嘴角流下的桃子果汁,舔了一下。我一边舔,一边想象那个假设。

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就在同一个屋檐下。虽然巡回演出时几乎都在移动和工作,所以不太能撒娇……呵呵呵,就算村子很小,只要能约会,因为停留而造成的损失根本不算什么。秋天去赏枫应该不错。一起吃便当,在树下读书似乎也很有趣。我记得伴部先生多少看得懂一些文字,所以让他躺在我腿上念书给我听吧?这样很浪漫呢。

「我要好好地照顾他,好好地撒娇……呵呵呵,玩累之后,回到家应该会直接睡着吧。」

当然是伴部先生。这是作战计划。他一定会认真回应,所以会累得精疲力尽。虽然有点于心不忍,但也没办法。就让他直接熟睡吧。

「然后就这样……」

没错,然后我想偷偷地溜进他的房间。尽情欣赏他的睡脸吧。然后之后……虽然陪睡也很吸引人,但我还是想直接骑在他身上……

「呵呵。话说回来,那匹马有好好地被使用呢。」

听到马这个字,我这才回想起记忆。

买下那匹黑马是为了让他使用,同时也是我的感伤。因为想到那天的他改变后的模样。虽然周围的人都说青毛不吉利,但对我来说是王子。不是白马,而是黑马王子。呵呵呵,真愉快。因为连他本人都能听懂。

「唉,伴部先生……」

我再度叹息。吐出比刚才更热的气息。我自觉到脸颊染上红晕。理由吗?这还用说。肚子里痒痒的。我不禁躺在地上,双腿内八,性感地互相摩擦。

「就我个人来说,那副模样也不错……」

我不认为这很异常。即使变成怪物的模样,他对我来说依然是恩人。最重要的是,他依然是我最爱的人。

不,应该说,我反而对为了变成那副模样的他献出自己身体一事,感到一种阴暗的兴奋。虽然说跟马一样,但他的巨大身躯说不定比马还大。

那是怪物的欲望,野兽的兽欲,肯定毫不留情。他舍弃平常表现出来的理性、温柔与体贴,化为真正的野兽压在我身上,用那根粗壮的长枪贯穿我,我被巨大的身躯压住,拼命抱住他的腹部,哭着央求低头看着我的他,最后他毫不客气地进入我的体内……真是非常浪漫,光是想象就让我快要受不了了。清纯的少女心受到刺激。

「……嗯,呼。」

我懒洋洋地将一只手伸向自己的下半身,同时取出收在怀里的小布包。要发泄自己的情欲时,这个「糖果」是不可或缺的。因为他的味道会留在口中,甚至传到脑中……呵呵呵,简直就像鸦片中毒者。

「呵呵呵,不过那样也别有一番乐趣。」

我妖艳地笑着,淫靡地微笑。如果能让他发狂,那也是我所期望的。

好了,差不多也忍耐不下去了,差不多该进行今天第九次的发泄作业……

「大小姐,恕我失礼了。」

「呜……!!?」

我一听到鹤的呼唤,立刻绷紧表情,慌慌张张地把布包重新塞回被子里。同时把伸到下腹部的手往旁边挪开。虽然姿势变得非常难看,但总比被她看到我安慰自己的样子要好。

纸门被拉开,我朝纸门的方向看去。难得的娱乐被夺走了,我鼓起脸颊。

「有什么事吗,鹤?我现在很无聊……」

我维持着难看的姿势,把视线转向鹤,有点迁怒地说道。没关系,不如说做这种程度的事,反而能掩饰刚才想做的事情的不协调感。这正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工……作?

「咦?」

难看地躺在床上的我发出愚蠢的声音。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视线前方,打开纸门的鹤正在叹气。不过这样很好,是预料中的反应。问题是鹤的旁边。

那是一道穿着只讲究实用性的黑色装束,脸上还戴着面……般若面的人影。我对那身打扮有印象。那是退魔士家族使唤的仆人会穿的服装。既然戴着般若面,表示对方是允职吧。而且,我认识的、有可能被鹤带来这里的仆人,我只认识一个。而且,对方的站姿、散发的氛围、体型都和那个人完全一致……

「唉,真是抱歉。难得你特地过来一趟,我却把家里搞得一团乱。果然应该更严格管教吗?」

「不,这个嘛……因为您直到刚才都只有一个人。考虑到您现在的立场,一个人独处时也需要喘口气吧。」

鹤傻眼地叹气,一旁的那个人则苦笑着替我的行为辩护。然而,那句话没有任何安慰效果。我就像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简直就像缺氧一样。实际上,我的脑袋里混乱再加混乱,为了整理思绪需要更多的氧气。然后,在理解一切的同时,我……

「噫……」

「「噫?」」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的惨叫完全不符合淑女的形象。啊啊,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

「糟糕,这下真的糟糕了。」

太阳下山,水桶也完全沉入水底。正如佣人在白天告知的,女佣们端来了晚餐。米饭没有混入玄米或杂粮,也没有加水增加分量,是纯粹的白米。除了软绵绵的米饭之外,还有豆腐和洋葱的味噌汤、炖煮萝卜和香菇、盐烤香鱼以及大量的腌渍物,甚至还附了麦茶。以这个世界的农村来说,这已经算是大餐了。

当然,佣人和工人也都很开心。他们从温泉出来后,全都急着把饭菜塞进肚子里,甚至还有人因为吃得太过匆忙而噎到。本来提醒他们注意也是我的工作,不过……我现在没有精神做这种事。

(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道具店的店员会出现在这里……!?这状况也太奇怪了吧!?)

确实有伏笔,但没想到会这么吻合……糟糕。原本状况就已经跟原作不同了,现在更是完全脱离轨道!?

(等等,冷静下来!还没,还有可能性……!)

我整理记忆。记得漫画版的第一、二话是丰穰祭前后的时间顺序,内容是主角和身为朋友兼仆人的女佣立起恋爱旗标。主角和被选为祭典舞娘的她一起在祭典结束后去池塘看萤火虫。不知道原作的读者们大概会误以为这个灌注了相当多作画热量的女佣是女主角吧。

……另外,在几天后的第三话中村庄被烧毁,第四话中那个女孩在主角眼前遭到残忍杀害。哦,一开始就毫不留情。不愧是被评论说主角比原作更阴沉的漫画版。

总之,原作的起点是村庄丰穰祭的几天后。而根据我的调查,现在似乎是丰穰祭的半个月前左右。换句话说,时间上还有余裕。在原作开始前让佳世她们离开,我们也在袭击前一天左右离开。这样一来一切都能圆满解决。没有问题,大团圆……拜托,希望如此。

「允职?怎么了?你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没动筷子……应该说一口都没吃吧?」

「嗯?哈哈……不,没什么……大小姐给了我茶点,我吃得太入迷,结果到了吃饭时间却完全不饿。哎呀,真伤脑筋。」

这是谎话。不,我确实为了掩饰自己的丑态,而从佳世那里硬是收下了茶点,但老实说,我根本吃不出味道。甚至因为明天被要求……不,是被命令要继续陪佳世,让我觉得更加麻烦,最后还跑去厕所吐了。

没办法。我明明想赶快调查和驱除妖怪,回到原作路线,却碰上这种无法拒绝的麻烦事。我当然会想吐,也会失去食欲。当然,我不能在部下面前示弱,所以只能逞强。

「对了,温泉蛋差不多好了。我去端来,顺便当作运动吧。」

我为了掩饰而如此说道。另外,温泉蛋是事实。我向村里的居民买了鸡蛋,泡温泉时事先放进温泉里。我姑且不论,但我想让部下们吃吃看。基本上,这个世界都是以杂粮粥填饱肚子,所以蛋白质很珍贵。

「在温泉里煮的蛋吗……不是一般的水煮蛋吗?」

「不不,这完全不一样。总之,你们就好好期待吧。」

我如此夸口后,从餐桌旁站了起来。离开长屋后,我前往事先准备了鸡蛋的温泉。

「……真是热闹。」

村长的本殿恐怕正在招待佳世和宇右卫门等人,灯火通明,看起来很热闹。然而不只是那里,整个村子都灯火通明,许多住家都还亮着灯。这是电灯尚未发明的时代,蜡烛和木柴都不是免费的东西……村子整体的明亮景象证明了这里的丰饶。

「……见死不救吗?」

我瞥了一眼他们的日常生活,低声,真的是非常小声地喃喃说道。我默默地凝视着村子……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确实很恶劣。然而,不,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退让。因为主角没有觉醒,所以会失去性命的人不只是这个村子的人们,还有我的家人……我从好几年前就已经做好了觉悟,事到如今,我的决心不会动摇。

(就算见死不救,内容也没有触犯到那头鬼的逆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至于会不会触怒那个明明个性毁灭性却坚持想培育英雄的碧鬼,幸好是可以无视的担忧。那个碧鬼想要的是生死关头,并不是蛮勇。她想要的是生死一线间的状况。而且虽然容易误解,但她想要的英雄谭是如字面意思的「故事」。

她应该不会容许对主君、好友、公主等对英雄来说很重要的「有名」登场人物们见死不救,或是把他们当成诱饵的卑劣行为。不过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无名的小人物不管那些龙套会有什么下场,那家伙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就算赤穗家的女儿被杀,隐行众的少年被怪物们打成绞肉吊在树上,青梅竹马的少女被胸部爆裂,甚至有一两个村庄没能得救,对碧鬼来说那些事情根本无关紧要。正因为如此,主角在那些事件之后还是能继续推进故事,而我也能活到今天。倒不如说,即使是三流作品,悲剧就是悲剧。我知道有些人会把那些事件当成英雄脱胎换骨的转捩点。不过在遭受袭击的现场逃亡,再怎么说也太超过了……只要在袭击之前离开村庄,按照那家伙的坚持,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哈哈哈,真是差劲透顶。

(可是,就算介入这个事件,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这和大猩猩大人或白的事件不同。即使介入,对原作也不会有任何正面影响。主角没有觉醒反而更有害。所以见死不救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那个鬼真的没有看人的眼光,居然会中意我这种家伙。就是因为这样,她至今为止才会擅自失望,把候补人选大卸八块。算了,我会尽量照顾主角,为他做好准备。所以你快点被英雄大人杀掉吧,这样一来大家都会幸福。

「…………」

我再度凝视村子的夜景,然后继续往温泉区前进。就算是灵地,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冷。

月光被云层遮住,让周围笼罩在黑暗之中……

「是这附近吗?」

我一边走在岩石地带,一边喃喃自语。毕竟我今天才刚来到这片土地,而且在黑暗中多少会迷路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以为很近所以大意了。火把……不,至少要是有月光就好了……」

话虽如此,温泉这种地方总是会冒出热气,让人觉得温暖,还散发出独特的硫磺臭味。虽然稍微费了一番工夫,但我很快就找到先前和部下们一起泡过的温泉。

「呃,鸡蛋……啊,是这个吧。」

我在黑暗中找到浸泡在热水里的网状粗编篮,伸手去摸放在里面的鸡蛋。好,这样应该可以顺利加热。

「哼哼哼,把这家伙放到饭上,再淋上酱油就很好吃……」

生蛋虽然有食物中毒的危险,但温泉蛋就比较让人安心。好啦,差不多该撤退了……?

「咦?」

下一瞬间,我察觉到那个影子。因为周遭一片黑暗,我直到现在才发现那个近在眼前的影子。同时我也察觉对方也注意到我了。根据至今为止的经验,我培养出一种类似第六感的敏锐直觉,告诉我有视线正看着我。

「什么人……?」

我立刻从怀中取出短刀摆出架势。如果是人类那还好,就算是野生动物也还算幸运。然而万一对手是怪物……即使可能性很低,我的身体还是完全按照条件反射行动。对方大概也理解到自己被某种刀刃指着,惊讶地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间,月亮再度从云层的缝隙间探出脸。微弱的光芒缓缓照亮地表,然后显露出眼前的存在。

那是一个人。让人联想到月光的蓝黑色头发,还有色彩宛如萤火虫的双眼正以惊讶的表情看着这边。年纪大概十五岁左右吧?中性的容貌看起来很温柔,而且似乎没有吃过苦,我对这张脸孔非常熟悉。这是当然,因为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你是……」

在意外的地点碰上意外的邂逅,让我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张开嘴巴说不出话来。沉默支配了现场。

下一瞬间,月亮从云海中完全露出身影。同时洒落的月光让原本正在入浴的人物一丝不挂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我眼前。白皙的肌肤,纤细的身躯宛如少女。紧致的臀部,腰部描绘出苗条的曲线,一切都和原作相同。充满弹性的碗状胸部虽然不是特别大,但是和她的身体完全取得均衡,形状也十分调和……胸部?

【插入图片】

「啊?」

我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向他的那个部位。为了否定先前目击的事实而凝视着……没有,连个影子都没有。没有棒子,没有袋子,什么都没有。

「……」

我再次看向「他」的上半身,再次确认刚才目击到的东西不是我的错觉。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因为惊讶、恐惧与羞耻而混乱的表情跟原作一样是女性的容貌,简直就像真正的女人,应该说从刚才目击到的事实来看,毫无疑问是女人……

「你、你……到底是…………」

「她」注视着我,眼眶有些湿润地试图编织话语。我看到她这副模样,先放下抵在她脖子上的短刀,然后深呼吸两三次,让混乱的思考冷静下来。

……好,事实就是事实,不得不承认。就算逃避眼前的现实也没有任何意义……总之,就是那个吧。

「呜、呜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

「咦咦咦咦咦咦!!!??」

我当场大吐特吐,让应该是主角的「她」发出惨叫。

「咦,不……咦咦咦!!?你、你没事吧!?应该说,为什么突然吐了!?」

「她」跑到突然在眼前吐了一地的我身边,想要照顾我。就某种意义来说,她的温柔对现在的我来说是绝望。因为她的行动正是我所知道的主角会做的事。毫不犹豫地跑向不知是中了什么诅咒还是生病的陌生人,而且还是偷窥狂的善良人类,根本就很少见。

讽刺的是,她的温柔让我更残酷地面对「她」究竟是什么人。

「……!?公主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铃音!你来得正好!这个……」

我听见第三者的说话声。慌张的脚步声响起。虽然「她」似乎在跟某人说话,但我马上就听不清楚了。我根本没有余力偷听。

汗水如瀑布般喷出。呕吐感没有停止,我吐出好几次胃酸。我过度换气了。在过度的冲击下,我的意识变得迟钝,视野逐渐缩小。意识急速远去……

哎,也就是说,就是那个。我打从心底笑了出来……没错,看来我从一开始就被将死了。

「……饶了我吧。」

我的哭诉在黑夜中回荡……

# 第七十三话●

主角的性别转换,这在文化作品中算是某种固定桥段。的确,原作者和插画家会基于恶搞的心态来描绘,然而并不会直接制作成故事到最后。毕竟桥段终究只是桥段……没错,在商业作品中是如此。

「什么四月笨蛋版,你是在骗我吧……」

我裹着棉被仰望天花板,嘴里低声嘀咕。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虚弱低语,正可以说是悲叹、哀叹、叹息。

……实际上,现在的我绝望到如果可以,真想立刻放声大哭。

(我完全大意了。真的假的,居然是那种世界线……)

四月笨蛋……也就是四月一日,以愚人节为基准的预告和宣传,要说这是次文化中的固定桥段,确实也是。制作《暗夜之萤》的企业,更是特别致力于四月一日的玩笑企画。以无意义的高水平制作假消息的预告片。在该企业推出的各种风格强烈的系列作品中,《暗夜之萤》被当成玩笑的次数总计有三次。

其中之一就是主角女体化的IF剧情。如果能想象成某命运系列游戏里扮成男装的骑士王和普罗特先生,大概就差不多了。不,内容当然不至于变化到那种地步……不管怎么说,只要知道在那个IF剧情的预告片里,主角是女体化,而且那模样正是我遇到的少女,这样就够了。

(问题是主角变性后,会让状况产生多大的变化……!)

虽然在正篇游戏中,主角也经常被弄成雌性……问题是四月笨蛋版的介绍中,制作群在游戏杂志上表示「本作是沿袭正篇,同时希望制作出更有挑战性的作品」。

……这句话在经过训练的玩家们翻译成日文后,意思就是「想把故事改成让主角更加痛苦挣扎,让玩家更加绝望的困难级故事」。喂,为什么我得把日文翻译成日文啊?

就算退一百步,就算制作群的发言和恶意没有反映在这个世界里,主角是女性的事实还是让好几个事件都带着可能大幅偏离正轨的危险性。

「总之,绝对不能让左大臣那家伙和她见面……」

就算故事走向和原作一样,也不能让那个乍看之下非常理性又理智,实际上却非常疯狂扭曲的病娇大臣和现在的主角见面。光是还残留着「巫女」的影子,就让少年差点被他盯上,要是变成少女,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其他还有几个棘手的问题,也必须严加防范。

(至于地雷……那个想自杀的鬼应该不分男女,而大猩猩……应该也喜欢百合吧?)。

紫常被杀的原因之一是她的家庭关系,只要消灭村子,这个问题就解决了。而且同样孤独的处境,还能提升雏对紫的好感度。大猩猩那混浊扭曲的感情与其说是单纯的性欲,不如说是对父母的爱的替代行为,所以就算变成百合,应该也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

算了,最坏的情况下还有让主角变性这个手段……在原作中,主角还满常堕入雌性的。就算让她堕入雄性,应该也没有什么好责难的。到时候的问题就是该如何取得药物的原料,还有要怎么让她喝下去,以及要怎么处理因此造成的身体不适。」

「不,等一下,别冲动……眼前的目标是通过新手教学。」

老实说,记忆中的新手教学(故乡的灭亡)本身是性别不太会造成影响的内容。至少那个乍看之下像是少年,而且充满活力的少女,感觉可以一个人去采山菜。应该说,她最好去采。要是她没有去采,很可能会在被卷入袭击,在觉醒之前就死掉。

(好啦,该怎么办呢…………)

变性造成的影响会有多大?要是她在被鬼月家收养之前的这个新手教学中死亡,那就无可奈何了。原本是预定在事件发生前离开这个乡里…………不过或许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

「算了,先不管这个…………」

我察觉到那股气息,于是拿起放在旁边的面具戴了起来。接着我撑起身体盘腿而坐,把视线朝向纸门。我的耳朵捕捉到远方隐约传来单衣摩擦地板的声音,而且那声音正逐渐往这边接近……看来,她来了。

「……公主大人,有什么事吗?」

「啊,你醒着啊?身体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纸门在我提问的同时被拉开,接着传来这样的回答。我以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我端粥来了。怎么样?吃得下吗?」

在拉开的纸门另一侧,是手上拿着装有小锅子的托盘,身穿蓝色和服的主角……是也。

……哦,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

小小的土锅里装满粥,看起来极为豪华。甚至可以说,这东西和我平常吃那种用杂粮和水煮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白米、蛋花、切碎的白菜、葱、香菇用高汤熬煮而成的粥品,真要说起来或许比较接近杂炊。粥品豪华,味道温和,营养丰富。旁边还附了小碟子,里面装了梅干、小黄瓜、荠菜等腌渍物。

「真的不要紧吗?如果觉得难受,要不要我喂你吃?」

「不,我真的不要紧……」

我用汤匙舀起粥吹凉,慢慢送进嘴里。啊,好吃。真好吃。

(…………这下事情变得有点麻烦了。)

我感受着身旁窥探我的主人视线,内心感到苦涩。

基本上,我应该算是幸运的。乡司、庄屋虽然地位较低,但依然是支配阶级。至少跟比奴婢好一点的下人之间,身份差距有如天壤之别。而身份如此卑贱的男人,要是目击到年轻庄屋女儿入浴的模样……这可不是什么养眼场面。原本就算把我游街示众,甚至斩首示众也不奇怪。至少在其他乡,我根本不可能像这样在宅邸的房间里接受照顾,还吃上一顿粥。

就这点来说,我目前身处的状况甚至可说是异常。然而同时,身为这间宅邸主人的义德也绝非怪人。萤夜义德就是如此善良,而包含主角在内的家人也一样多管闲事。

「那真是太好了。你突然那么痛苦,爸爸也很担心呢。毕竟难得有客人来,却还病倒了。」

眼前的丽人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晚餐有问题,还是硫磺的臭味害的?无论如何,幸好你很快就被发现。要是没注意到,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关于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听到主角……环「公主」这么说,我尴尬地回答。虽然因为我在那时立刻呕吐倒下,所以事情不了了之,不过要是我的行为被公开,就算义德原谅我,我也不晓得黛……宇右卫门他们会怎么处置我。

……看来就我听到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我目击了眼前少女的入浴模样。所以我的脑袋现在还好好地连在脖子上。

「不,那是……当然,我也觉得很丢脸……其实父亲他们也骂了我,说我不够小心谨慎。」

理解我的谢罪之意后,环姬微微红着脸露出苦笑。她的手很自然地摸着和服的衣襟,视线也四处游移。看来她并不是不觉得丢脸,然而关于这件事,她似乎不打算追究我的责任。

「啊!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环,萤夜环。正如姓氏所示,是这个乡里的村长之女……虽然经常有人说我不像公主。」

啊哈哈……少女以少年般的语气笑着蒙混过去。公主。

……根据她的说法,她似乎是为了准备丰穰祭而偷偷练习舞蹈。为了洗去流下的汗水,她认为前往当地乡司使用的温泉太花时间,所以跑去附近的温泉。结果就演变成我失去意识前的那场遭遇。的确,那样算是不够小心谨慎。

看来她对自己的女性身份并没有太强烈的意识,也不是什么性别认同障碍。只是因为个性太豪爽,所以疏忽了这方面吧。她经常在夏天把袖子卷起来,或是毫不在意地在领民面前露出自己的脚和背,周围的人似乎经常因此责备她太邋遢。

这次的事件似乎也被视为那种前例的延伸,因此反而让我成了受同情的一方。

「我会像这样照顾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其实我对来自村外的客人也很有兴趣哦。」

环姬像是要掩饰什么,用还没有完全褪去红晕的脸对我眨了眨眼。在这个对身份制度很严格的世界上,她对下人却如此友善,正可说是黑夜中的灯火。那种人德、亲切与开朗,在这个阴郁的世界里显得非常美丽。

啊啊,这家伙果然是主角……我极为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眼前的少女就是我所知道的主角。

「原来如此……那么虽然晚了点,也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鬼月家的仆人,名叫伴部。」

我恭敬地低头报上姓名。不过这并不是我的本名……仔细想想,我用的是假名,对方却是报上本名。在这个能以名字诅咒他人的世界里,面对地位比自己高的人,这实在是极为失礼的行为。不,真要说起来,不管是这个主角还是其他家伙,居然都和我这种人互相自我介绍,这本身就很可笑。

「哦……仆人吗……啊,真不好意思。虽然我有听说过,但没想到真的存在。黑色的衣服和面具……在你走进房间时,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居然会重新戴上。」

环发出像是小鸟鸣叫的轻笑声。我没有感到不快,因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笑容没有恶意。

仔细想想,退魔士和相关人士应该很少来到这个乡里,所以也难怪她会觉得仆人很稀奇。

「哎呀,真的很不好意思。为了表示歉意,我会负起责任照顾你,可以原谅我吗?」

这番话应该是出自于真心的善意,然而基本上充满恶意的这个世界却让我的五脏六腑都感到一阵刺痛……话虽如此,我也不可能接受这个提议。很遗憾,我的立场并不允许自己一直躲在被窝里。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本身也打算今天就回去复职,恐怕无法顺从您的心意。」

吃完粥的我如此回答,环姬却睁大双眼,满心惊愕。

「咦咦咦!已经要走了吗!何必那么急呢!」

「毕竟我不是来旅行,而是来工作的。而且我还有部下,必须去监督他们。」

同行的仆役中,次席是身为班长的御影。然而北讨队和南讨队原本就聚集了经验丰富的成员,因此东讨队随行人员的训练程度相对较低,成为班长后经验尚浅的御影也是一样。光靠他们自己来判断工作内容,老实说让人很不安。而且纯粹的人手不足也是个问题。

「可是……站在我们的立场,也不希望让客人那么勉强……」

看到少女真心感到担心,露出困扰表情的模样,我不由得苦笑。说起来,把我们当成「客人」这点实在很可笑。宇右卫门他们也就算了,我们只不过是活着的「道具」……而且佃农们的待遇也是一样,真的太宽容了。这个乡里正是温室。乡里外的现实是,仆人和佃农甚至连人格都会遭到无视。

「……!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环姬露出烦恼的表情一会后,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般绽放笑容,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发问:

「那个!具体来说要做什么工作呢?」

「咦!这……这个嘛……事务方面要计算货物和支出,还有监视街道,另外根据令尊所说,希望我们能检查结界,所以要确认各处的要点……」

保护整个乡里或城镇的大规模结界会使用灵脉溢出的力量作为燃料,利用各处的基点要点来规定范围并加以连结。结界检查作业通常会进行灵脉本身的净化,或是修正从灵脉汲取燃料的术式,还有确认各处要点的损耗并进行更换……这些都是以前大猩猩大人教导过的内容。

而且从大猩猩大人教导我的内容来看,这些关于结界的知识并不是下人该具备的一般常识。毕竟只不过是面对妖魔时的简易测验工具,无法单独张设广范围强力结界的下人就算学会这些知识也没有意义。比起这些,还不如让他们锻炼武术。这是许多退魔士家的想法,而且这绝对不是错误的判断。

我也是在变更指导部下时,才会把对付小妖的结界张设法,或是以小组为单位对付中等妖魔的集团结界张设法等科目加进教学内容里。然而那些都是连战术规模都称不上的战技结界,我并没有教导他们战略规模结界的构造。结果负责危险杂务的下人们中,只有我多少具备一些辨识大规模结界状况的眼光……

「那么我来帮你们带路吧!」

「啥?」

听到她突然的提案,我忍不住没礼貌地开口。

「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对这个乡里还算熟悉,至少可以帮你们带路。而且万一你倒下,我也可以立刻去求救……不行吗?」

最后,主角以有些不安的表情抬头望着我并如此发问。老实说,这请求出自于那张看起来既像少年又像少女的脸上,造成的精神效果极为强大。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二话不说地答应这种请求……

「这……」

我正打算开口安抚她,把她的提议当成耳边风。就在这瞬间——

「啊,这提议非常好呢。您觉得如何?能不能也让我参与其中呢?」

我将视线移向那可爱的美声,接着在面具下皱起眉头。这是当然的反应,因为那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最不想在此碰见的人物。

「伴部先生,您意下如何?关于萤夜公主的提议,能不能也请我考虑一下呢?毕竟这提议也符合先前的约定。」

金发碧眼的美少女从敞开的拉门后方现身,她双手交叠放在脸颊旁,歪着头露出微笑。那笑容实在过于做作……

我在这个时间点已经领悟到,无论做出何种行为或反驳都没有意义。毕竟我这种人根本没有资格无视在场两位淑女的要求。

「……我一个人无法做出判断,还请向宇右卫门大人寻求认可。」

我唯一能做的,而且连争取时间都算不上的抵抗,就只有这样告诉对方。

当然,宇右卫门的部下隐行众没多久就传来许可的通知,同时还有充满挖苦的警告……

——

结果还是没能当天就出发。隔天早上,我背起行李,前往调查结界的要点。

随行人员有两位公主宾客,还有负责护卫的猪卫坚彦,以及负责照顾公主的女佣佳世、被带来当杂工兼搬运工的学徒少年各一人,另外还有个仆人也派了一名护卫过来。

(而且恐怕有隐行众在某处尾随……)

或许是因为怪物化持续进行,我的五感变得比以前更敏锐,可以隐约感觉到潜藏在约一百步外的气息。对方隐藏得相当巧妙……正因为如此,我更深刻地体认到自己确实正逐渐脱离人类的范畴。真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好了,允职大人,差不多该出发了吧?这个乡里确实不算大,不过要是悠哉地用走的,一天内很难绕完哦。」

背着行李的坚彦催促我。他的腰间挂着大刀与一把胁差,看起来颇有武士的架势。虽然坚彦是乡下的保镖,不过从他的举止来看,果然还是藏不住身为武士的事实。

「嗯……话说回来,可以的话,我希望两位能换上交通工具。」

我隔着面具,侧眼瞥了一下换上外出服的两位公主大人,如此嘟囔。佳世就像以前在京城陪我出门时那样,戴着市女笠,身穿与红叶相映成趣的红色和服。

另一方面,另一位公主的打扮在某种意义上与佳世正好相反。一言以蔽之,那套服装很接近山伏的服装。适合登山的服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与个性干脆俐落的她十分协调。

「啊,伴部先生!这套衣服怎么样?可爱吗?」

佳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于是像在恶作剧般地问道。她一边问,一边转了一圈。太心机了。

「……嗯,很适合你。」

「这个感想太平淡了,我有点闹别扭。」

听到我的奉承,佳世微微鼓起脸颊。话虽如此,她看起来只有一半是闹着玩的,看不出真正的怒气。

「看吧,大小姐。所谓的女人就是要像那样可爱才行。穿那种不可爱的衣服可是不及格的哦。」

「?可是我们要带客人参观村子啊。她也就算了,我穿不方便活动的衣服不是很危险吗?」

坚彦瞥了佳世一眼后戳了戳自己公主的肩膀,指出问题点。环姬则是以真的感到很不可思议的态度反驳。那是发自内心的反应,是认为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错误的语气。

「铃音也这么认为吧?」

主角向身为随从的女佣寻求同意。

「是啊。为了在发生『万一』时能立刻逃走,确实还是穿方便活动的衣服比较好……不过真希望公主大人能多点危机意识。」

黑发女佣警戒般地瞪了这边一眼,对主人说出带刺的发言。

(这家伙就是……)

听到这个名字时,我感受到和主角在温泉撞见时不相上下的冲击和轻微的腹痛。就算没有先遇见主角,我大概还是会呕吐吧。她的名字和存在,我多少都有所耳闻。

铃音是住在这个村子里的主角专属女佣,也是立场上比朋友更进一步,却勉强还不到恋人程度的少女。而且在村子遭到袭击时,她原本想和主角一起逃走,却失败了。当主角回神时,她已经被低俗的妖物们轮奸,最后还被当成食物惨遭杀害。

要说哪里残酷,那就是在小说版里,之后的特典小说里还更进一步地描写了她悲惨的背景。原来她的故乡是个贫寒的村庄,因为歉收而被征收年贡,家人因此饿死,自己也成了流浪者四处流浪,最后被年幼的主角捡了回去。她对主角抱持着淡淡的恋心,两人在萤夜池幽会后,终于心意相通,然而她却被迫回到自己被妖物们包围的现实……至少在梦中让她死个痛快吧。

总之,讲到铃音,就是以在教学关卡中以悲惨的死法,让玩家、读者们理解这个世界到底有多残酷的第一个牺牲者而广为人知。虽然广为人知……

(不,好像哪里不对?)

我在内心如此吐槽。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真是没礼貌,真恶心。」

女佣似乎察觉到此方的视线,不悦地说道。

「铃音,你这么说太失礼了!!」

「我怎么可能会失礼呢!!因为……」

铃音说到这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闭上嘴巴。佳世和其他我的部下都对铃音的态度感到疑惑。坚彦则是耸耸肩,露出苦笑。大概是不能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主人泡温泉的模样吧。铃音再次愤恨地瞪着此方。

「哈哈哈!好了好了,差不多该出发了吧?大小姐,可以麻烦你带路吗?」

「啊,嗯!我知道了。铃音,也麻烦你一起带路哦?」

坚彦改变话题,主角慌张地想起自己的职责,站到最前面。铃音大概也无法违抗主人的命令,于是跟着一起带路……同时警戒着此方。

「抱歉啊。那家伙也不是坏人……」

「不,她会有那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老实说,我反而对她的态度如此干脆感到惊讶。」

坚彦对我耳语,为铃音辩护,但他的说法明显不合理。铃音的反应确实比较正常,轻易原谅此方的主角和家人反而是例外。不过……

(没想到个性会差这么多……)

在原作中,女佣是个性懦弱、胆小又没什么自我主张的主角,没想到她会变得这么强势,让我吓了一跳。虽然我怀疑过她是不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不过她的眼神确实很凶恶,但那头黑发与五官,确实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简直就像大猩猩?不,真要说的话,比较像…………)

那种性格,让我想起已经不会再见面的家人之一。那个爱撒娇又任性,脾气暴躁的幺妹,对我来说确实是重要的家人,因此看到这个让我想起她的女佣,让我很难对她产生敌意。

「…………」

我默默看着铃音与主角讨论了一会儿。话说回来,如果那家伙也平安成长,应该也到了这个年纪吧……

「嗯?允职,你怎么了?」

「伴部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吗?」

保镖与佳世似乎对这奇妙的沉默感到疑惑,各自出声关心,让我回过神来。然后我再次感觉到锐利的视线,把视线转了回去。环姬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看向我,铃音则是以看着垃圾般的视线敌视着我……哎呀呀,我真的被当成危险人物了吗?

「不,没什么……那么我们出发吧?」

总之,为了处理眼前的工作,我背起行李向众人宣布出发……

负责带路的环姬拿着乡司代代相传的古老地图,带领我们前往结界的要点。

守护萤夜乡的结界,其构成要点的数量为乡中央一个,灵脉流经的地下一个,以及为了连结四方八面而建造的二十个基点,还有作为出入口的东南西北四个点,为了驱除邪恶之物而建造的地点,合计共二十六个。

「话说回来,这形状还真复杂。算是……比较接近笼目纹吗?我觉得用普通的四角形也可以……这图形是不是在咒术上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不,我想这理由与其说是咒术,不如说是战术上的考量。」

我看着环姬摊开的古老地图,理解了建造这结界守护乡里的退魔七士之一的意图。

只要连结结界的基点,也就是作为连结点的要点,就会浮现出经过缜密计算的图形。最接近的应该是十芒星吧。需要许多基点的这种形状有着明确的军事用途。

现实中的星型要塞,又称为沃邦式要塞,是欧洲的军事建筑群,其意义与之相同。在城堡上制造出如繁星般的多个突出部,减少可能成为弱点的死角,同时在迎击攻来的敌人时,让火线在彼此的面上重叠,这个结界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构筑而成。

结界终究只是结界。虽然能以看不见的墙壁阻止妖物入侵,触碰时也会造成烫伤,但结界本身并不会主动消灭妖物。只要不触碰结界,妖物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结界也有种类之分,其中最常见的是只驱除邪恶存在的结界。而基于其特性,不带有妖力或灵力的弓箭、石块、子弹或炮弹,都能直接通过。

利用这个特性,从两个以上的方向以远距离武器对来袭的妖怪发动交叉射击,让对方无处可逃,只能单方面地遭到屠杀……身为结界师同时也身为技师、建筑师、军师的标遥凤所设置的结界并非单纯为了防御,反而更像是为了积极地解决被引诱进来的妖怪们而设计。在大乱的时代里,当许多城镇和城堡遭受妖怪的大规模攻势时,这种结界就发挥了威力……大概吧。不过这些全都是我从大猩猩大人那边现学现卖的知识。

「这个乡里的结界算是相当初期的产物,还有许多粗糙的部分。如果是我,反而会把山顶这个关键地点换成山间地带。而且只有一层结界也很脆弱,不是什么好事。后期的结界大多会采用纵深构造,形成三、四层的结界。一开始的结界故意制造弱点,等敌人突破之后再从前后左右集中火力,是一种恶毒的构造。」

「您很清楚呢。」

「我好歹也是个武士。」

坚彦也探头看向地图,同时夸口说道。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身为武士,就算无法结界保护城池或堡垒,至少也该学习结界的特征和活用方法。而且坚彦的老家那座城和设置在那里的结界,是标遥凤晚年设计的最高杰作之一。把城池本身和周边的外城、堡垒、瞭望台、栅栏、炮台、密道等都用结界连结起来,形成能够彻底相互支援的要塞。即使面对那个恐怖的妖母率领的「海啸」,即使在付出大量牺牲后连主城都被攻破,最后还是没有被攻陷。

「哦?原来有那样的理由……我都不知道。」

另一方面,环姬对结界的构造率直地表示佩服,同时露出有点失落的表情。大概是对于自己成长的故乡还有不知道的事情而受到冲击吧。

「没什么,不必在意。这代表这个乡里有多么和平。除非有使用的机会,否则保持不知道的状态反而更好……而且公主大人对那种事情有兴趣也没什么意义。」

坚彦说着,粗鲁地摸了摸主公女儿的脑袋。环姬鼓起脸颊,像是在对父亲的家臣闹别扭。

「拜托不要把人讲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虽然我的确是女孩子,但我可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吃点心。我也想帮上父亲和大家的忙啊!」

「就算那样,我觉得你也不需要去种田或练武术吧。」

听到环姬的发言,坚彦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这部分和原作一样吗……)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同时分析主角的状况。在原作中长着某种东西的萤夜环同学,户籍上是萤夜义德的三男。受到家人疼爱的他也很重视家人与故乡,为了帮上家里的忙而努力学习农作与武术。不过以父亲为首的家人总是告诫他要自由自在地生活……然而这反而让主角产生「自己是不是反而成了家里的累赘?」的不安,根据路线不同,甚至会成为坏结局的导火线。

尤其是中盘得知自己并非父亲亲生孩子的路线,主角会因为过于绝望而呕吐。毕竟在主角苦恼着自己的存在是不是招来了妖怪时,却突然被揭露这种炸弹般的事实,也难怪会有这种反应。根据SAN值,甚至有可能直接开始割腕。

(好啦,身为女性这件事会对这个事实造成什么影响呢……不,四月笨蛋版的设定未必相同。)

不管怎么样,要是主角因此自杀或是堕入黑暗面,那可受不了。可以的话,还是别让她知道真相最好。如果可能,就介入事件来湮灭证据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正好在场的佳世小姐,明明比我年轻,却能为了家人努力工作。而且她还一个人住哦?我也……」

环姬把视线移向佳世,佳世则回以营业用笑容。

「嘻嘻嘻,我的确很辛苦,不过多亏有周围大家的支持,才能勉强撑下去。」

「不不,你真的很了不起,比我这种人要好太多了。真羡慕……」

环姬以打从心底感到羡慕的视线看向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女。佳世则对着她提出建议。

「没有必要那么着急。毕竟就算埋头努力,最后也只会白忙一场。首先必须找到明确的目标,然后为了达成目标而确实地行动。」

「明确的目标吗……佳世小姐的明确目标是什么呢?」

「嘻嘻嘻,很遗憾,这是商业机密。至于情报的收购价格,就请跟我商量吧。」

佳世把手放到嘴边,以爽朗的笑容蒙混过去。真是优美又从容的应对方式。光是这一瞬间的对话,就能让人明白她平常的口才有多么高明。

「唔……真是坏心眼。呃,话说回来,差不多……啊,是那个吗?」

听到佳世的回答,主角露出有点不满的表情,然而下一瞬间,他立刻对照地图找到了那个东西。

「就是那个吧。」

在被红叶点缀的山林中,我找到了那个东西。在众多树木中显得特别粗壮,还绑着注连绳的那个东西,毫无疑问是结界的关键之一。

根据古老的传说,榊树是区分人与神……区分人世与非人之物的境界线。所以人们才会应用这个故事,把人类生活的故乡和不属于人世的妖物隔离开来吧。

「不管怎么说,这应该不是普通的树木吧……」

榊并不是耐寒的树种,因此在北方不可能自然生长。而眼前的巨木……很明显不是普通树木,这点很容易就能想象。算了,无论如何都得先完成该做的事情。

「千鸟,你负责警戒周围……失礼了,环姬大人,我要确认这边结界中枢的状态,可以吗?」

「啊……嗯,麻烦你了。」

虽然已经获得许可,但我还是先征求环姬的同意才走向榊巨木。万一结界中枢出了什么差错,结果却怪罪到我方头上,那可吃不消。至少在其他乡里城镇,这种事是十分有可能发生的。

「这里……注连绳有点受损,不过整体来说似乎没什么问题。不过毕竟我也是外行人,无法断定。」

巨木的根部牢牢地扎根,树干、树枝和树根都没有腐烂的痕迹。注连绳恐怕是在几百年前换过,而且前任负责的人似乎很认真工作,至少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需要挑剔的地方。

(不过其他地方就难说了。)

原作中应该有坚固的结界,然而这个乡里却遭到蹂躏。虽然有几种可能性,不过最有可能的状况是结界中枢的一部分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作用。

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听说最后的检查大约是半个世纪前的事情,如果前任检查者因为工作草率而没有察觉结界的破绽……这个乡里的居民对妖怪的危机感也很薄弱,保镖们对结界的知识也绝对不深。如果是这样……!

(算了,这只不过是可能性之一。而且就算预测是事实,我也……)

再怎么说自己也不是专家,只是个临时抱佛脚的下人,不能要求自己负起那么重的责任。

(话说回来,那只鬼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如果预测是事实,它应该会从破绽的中枢部分入侵吧。)

至少那家伙如果真的出现在乡内,应该会知道地点。只是我也没办法做出直接询问的危险行为。那只鬼明明会擅自以施恩的态度插手,但是别人一拜托她又会立刻不高兴,实在是麻烦至极的个性。考虑到鬼族的反复无常,也不能问同行的牡丹,毕竟她应该也不想因为迁怒而被杀。

……不管怎么说,总之必须先调查各个要地。我判断榊的状况没有异常后,提议前往下一个要地。

在中午之前,我们总共调查了八个要地,确认所有地点都没有严重的异常。

「先在这附近休息吧?」

前往第九个要地之前,坚彦如此提议。

「咦?已经要休息了吗?应该还有一两个地方……」

「商会的小姐们应该很吃力吧?对吧,允职?」

南土人把话题丢给我。调查完第八个要地的我表示同意。

「是啊,商会的小姐们应该不习惯爬山,要是勉强自己而失足就危险了。」

「呼……呼……嘿嘿,感谢您的关心。」

我边跑边提出意见,佳世坐在石头上深呼吸,惶恐地向我道谢。她的额头微微渗出汗水,于是她从怀里取出丝绢手帕,擦了擦汗。

如果是乡下的佃农也就罢了,住在都市的商家千金,不可能有长时间走在有斜坡且不稳定的山路上的经验。在场的人之中,她是最累的。

「太阳也出来了,我们在这附近吃个饭吧。铃音,可以给我便当吗?」

「这点小事,你不会自己准备吗?」

「男人可是很向往年轻女孩亲手做的便当哦。」

铃音以轻蔑的眼神看着理所当然地向女主人的女佣讨饭吃的坚彦。不过,她似乎早就料到,只见她咂了咂舌,将用竹叶包着的便当扔给他。

「哦,好险!要是掉到地上怎么办啊!」

「公主殿下,这附近没有石头。我来铺垫子,请您坐下。」

「居然无视我!?」

保镖慌忙抓住突然被丢过来的手作便当大叫,然而女佣没有理会他,而是铺好垫子让主人坐下。而且她还拿出一个漆器三层饭盒,上面还装饰着美丽的莳绘。光看盒子的外观,里面装的东西显然比刚才丢给坚彦的便当还要豪华。

「佳世大人……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难得您特地准备了便当,真是不好意思。」

「不,没那回事。」

另一方面,小弟摊开地毯后,佳世脱下斗笠坐了下来。同时小弟从背上卸下的行李中拿出一个高雅的竹篮。

「怎么样?您要不要也一起用餐呢?」

「嗯?……这是要给我的吗?」

佳世带着微笑对我提议。我原本正准备命令部下去先吃饭,自己则去巡视周遭,因此不由得感到意外。

「是的。其实这是鹤努力做出来的便当,但是分量太多……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和我们一起用餐。」

「呃,可是……」

毕竟是在我准备去巡视时提出的邀请,话虽如此,对方是佳世,我也不想惹她不高兴。

「还是我先去巡视周遭?」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我们马上换班……要小心哦,不用绕到太远的地方。」

察觉到现场气氛和状况的千鸟立刻提议,因此我如此下令。接着她恭敬地走向商家的千金小姐。

「后来您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请放心,没有问题。」

「那就好。您不是在我招待完之后才离开吗?我担心会不会是那个原因……今天的午餐全都是鹤亲手烹调的,所以请您放心。」

听到佳世的发言,我一瞬间在面具底下露出讶异的表情,但立刻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原来如此,是在警戒下毒的可能性吗?)

不难想象佳世的立场。她差点被亲人逼着沦落风尘,在商会里大概也因为立下功绩而招来怨恨。考虑到这些,她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这样一想,她只带一个小童随行也是可以想见的各种原因。说不定她连护卫都无法完全信任。

(比起随便带一堆大人,还是纯粹又老实的小孩比较好吗?)

我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从水壶倒红茶到茶杯的少年正警戒着我。他有着和佳世一样的金发,应该是南蛮混血的学徒……恐怕是考虑到佳世的立场,所以选了不容易背叛的人吧。

「来,请先喝茶。」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挪开面具,喝了一口茶杯里的茶。真是怀念,而且有着优雅的甜味与涩味。由于今生喝的都是进口货,所以没什么机会品尝,前世喝的都是便宜的茶包,不过喝一口就知道用的是好茶叶。

「真是抱歉,我知道还有更好的茶叶,不过现在手边没有……」

「不,请别在意。对我来说,这已经算是好茶了。」

佳世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不过我却加以否定。这是真心话。以我迟钝的舌头,就算用比这更好的茶叶,我也分辨不出来。

「呵呵呵,那就当作是这样吧。呃,我记得里面是……三明治吧。」

佳世打开竹笼的盖子,说出便当的内容。

竹笼里装着我熟悉的三明治。由于我可能会久留,佳世便借用乡里的炉灶烤了面包。白色面包……也就是吐司,里头夹着鸡蛋、小黄瓜、照烧口味的烤鸡肉串、红茄子、洋葱和水果等。还有芝士、凤尾鱼和果酱。这些恐怕是她原本就有的食材吧。在这种乡下地方,实在不可能幸运地备有这些食材。

「三明治啊。以前曾经吃过呢。」

佳世和大猩猩先生有过几次交流,也一起吃过饭。当时她曾带过一些食物给我,转生到这边后,我也吃过几次她吃剩的三明治。

「来,请用。」

佳世递出的三明治,夹着照烧口味的鸡肉和洋葱。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擦了擦手,接过她用白皙小手递出的三明治。啊,好吃。

「呵呵呵,要多吃一点哦。啊,玲旺也是。」

「啊,好……好的!!」

我一说出对三明治的感想,佳世就微笑着对我如此说道,接着她也把自己的便当递给站在一旁的少年。金发黑眼的少年惶恐地接过主人给的食物,像只松鼠般啄着三明治。

(简直就像姐弟一样。)

或许是因为同样都是金发,我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两人的年纪大概只差了三、四岁,佳世应该也很疼爱少年吧,她对少年的态度很亲切,让我更觉得两人很像姐弟。如果年纪的差距再大一点,看起来说不定会像母子。

「您要再吃一个三明治吗?要吃鱼肉口味的吗?还是要吃鸡蛋口味的呢?」

佳世似乎察觉到我的想法,把竹笼里的三明治盒子递给我问道。

「……那就鸡蛋口味的吧。」

「好的。啊,要不要再喝一杯茶呢?」

佳世把鸡蛋口味的三明治递给我之后,从水壶里倒了红茶给我。拒绝她的好意也很失礼,所以我只能收下。

(……虽说彼此认识,也共享了秘密,但我还是希望她不要表现得那么亲昵。)

对佳世来说,这大概和大猩猩先生一样,是半富人的消遣吧。不过看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我是在讨好她,借此捞好处。就连陪在她身边的玲旺先生也是,你看,他很明显在提防我。他大概被鹤阿姨或其他大人耳提面命过,现在正全神贯注地保护大小姐不受狡猾的家伙伤害。真是群狡猾的家伙。

「……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我喝了两杯红茶,吃了三片三明治后,便提出告辞。

「已经要走了吗?我以为男士会吃更多……难道说您不喜欢这个三明治?」

「不,没这回事……我原本就带着便当,而且也差不多该让部下们吃饭了。」

说到这里,我顺便思考了一下将来的故事,然后提议道:

「如果您还没吃完,要不要分给彼方呢?她们都是年纪相仿的女性,说不定会聊得来哦?」

在原作中,佳世身为贩售人员,不但会为不断杀妖的主角提供道具,还会提供情报。更何况这个世界的她拥有比原作更强大的立场与权限,因此对我来说,希望能趁这个机会早点认识她们,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和她们建立更深入的交情。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那么至少请收下这个,肚子饿的时候可以吃。」

佳世如此说着,递给我一个竹制容器。里面装的是……面包边?

「这是把做三明治时剩下的面包边炸过之后,淋上蜂蜜和砂糖做成的糖衣。不过有点炸过头了。」

「不,这没什么……请等一下,这是你自己炸的吗?」

「是的,拿来当点心……那个,你不喜欢吗?」

佳世歪着头,一脸不安地抬头看向我。那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期待的视线,只能说是魔性。至少正常人就算只是开玩笑,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带有恶意的话。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我姑且先做出安全的回答。反正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奇妙的紧急粮食,而且是甜食。最坏的情况就是让部下们吃掉。

「那我就放心了。」

佳世露出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表情,我向她行了一礼,然后离开现场,寻找正在巡视周遭的部下……最后在远离女性们的视线之处,找到正在吃饭团的坚彦。

「哎呀呀,真是不可小觑。什么?你对我们的公主殿下做出那种事,这次又对商会的大小姐出手?真羡慕你这么受欢迎啊。」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挖苦,更接近于调侃。同时,他的话里也没有太多真心。

(这家伙看起来还比我更受欢迎。)

坚彦出身于大藩家族,虽然乍看之下看不出来,但他只要想做,就连宫中礼仪都能完美地做到。而且他的武术明明没有半点灵力,却能勉强独自杀死一只中妖。老实说,除了个性之外,他是个相当优秀的对象。

「您真爱开玩笑……要吃糖葫芦吗?」

「哦,给我一根吧。」

我递出糖葫芦想要蒙混过去,坚彦毫不犹豫地拿了一根。我明明说一根,他却拿了三根左右,但我没有吐槽。他接着说道:

「话说回来,您有什么事?如果是您前几天说的比赛,我还没有得到许可哦?」

「喂喂,你真不给面子。什么?别这么死板嘛。」

看到坚彦傻笑的样子,我稍微皱起眉头,同时也感到怀疑。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张开嘴想问些什么,却又立刻打消念头。因为我的听觉因为肉体的变质而多少偏离了人类的范围,而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个小到几乎消失在森林中的声音,但毫无疑问是殴打声和惨叫声……!

「……!」

「喂、喂……!」

我无视背后传来的声音,拔腿狂奔。我用灵力强化脚力,像职业运动员一样在崎岖不平的地面越过障碍物往前冲。在数到二十之前,我已经到达目的地,那东西映入我的眼帘。

「千鸟……!」

下一瞬间,我正想冲向倒在草丛中的部下……却在最后一刻停下脚步。根据过去的经验,我知道狡猾的妖怪们会在这种时候故意把猎物当成诱饵设下陷阱。我成为下人后第一次被分配到的小组就是因此而全灭,只剩下我一个人。

「……!」

所以我从怀中取出短刀,停下脚步警戒四周,探查周围的气息。然而……

「……已经走了吗?」

我继续缓缓前进,保持警戒来到倒下的部下身边,用脚踢了踢他的背。他发出小小的呻吟声。还活着,看来只是被剥皮,内部并没有被替换掉。

「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呜……咕……影子……从草丛里……有什么……?」

部下意识模糊,像是梦呓般地喃喃说着。头部受到殴打,是脑震荡吗?这样暂时无法问话了。

(犯人已经离开吗?那么……!)

「喂,隐行众,去联络公主大人并保护她们。犯人说不定已经往远方移动了。」

我的提案让对方看起来像是瞬间停止动作,不过他立刻就远去了。幸好对方理解了优先级。」

「千鸟,我来背你。忍耐到抵达安全场所为止……!」

我如此命令,试着把部下背起来。然后,我注意到了。被部下手掌包住的那个东西。

「这是……毛?」

恐怕是情急之下扯下来的吧,残留在千鸟手掌上的东西是几根毛。

对,是黑色的,而且让人联想到狼的兽毛……

# 第七十四话●

我迅速展开行动。放出两具报告用的式神,其中一具是预备的,接着我护卫着主角和佳世,急忙赶回村庄。回到村庄时,已经收到通知的商会佣兵、男性员工和鬼月家的仆人们都以萤夜家宅邸为中心,开始在村庄内进行警备和警戒。我先把背上的千鸟塞给跑过来的御影。

「伴……伴部先生……?」

「佳世大人,请和您的同伴一起回宅邸……萤夜家的公主大人也请带着护卫前往您的家人身边。」

我直接穿过宅邸大门,把佳世和少年交给商会的人们,接着催促主角和女佣也去避难。

「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请以您自身的安全为优先!!」

我斥责着想设法留在现场的主角,把她交给萤夜家的仆人们。万一你死在这里,我会很困扰啊……!!

「公主大人,请冷静下来。现在先听从指示吧。」

女佣铃音制止了还想继续追问的主人。她凑到主人耳边说了几句话,环露出严肃的表情,但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那反应与其说是心服口服,更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

虽然我也很在意她们在说什么……但遗憾的是,在这阵喧嚣中,而且时间紧迫,我实在没有余力去在意那种事。以我的立场来说,这是不被允许的。

因此,我保护完护卫对象后,便直接转身回到宅邸的前院。在许多人影四处移动的状况下,我找到一个特别高大的人影,朝对方走去,在他面前跪下。

「下人众允在此。萤夜已护卫完橘家的两位小姐,前来向您请安。」

「嗯,很好。」

宇右卫门稳稳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抱胸,以傲慢的态度说道。

「以你来说,做得很好。虽然只是下人,但要是我们家的人出了什么事,那可就不得了了。」

宇右卫门哼了一声,看向身旁的家臣。家臣点点头,向我问道:

「我从你派去的式神那里收到了那根兽毛。那应该是你的部下取得的东西吧?」

「是!我询问过部下,据说是在遭受袭击的瞬间情急之下抓住的。」

我事先退避并从千鸟那里得知了这件事。部下在巡逻途中察觉到某种气息,因此一边寻找一边靠近,结果却被人从背后偷袭。当时他情急之下伸出手,抓住了对方,虽然对方立刻甩开……但部下的手掌上残留的兽毛应该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原来如此……我检查过了,上面果然带有新鲜的妖气。看来有妖物混进了村里。」

家臣皱着眉头向宇右卫门报告,我内心感到紧张。这个发展或许有点棘手。

「嗯,果然结界有破绽吗?」

「不过幸好是在我们停留的期间发生。」

「不,别那么乐观……说不定是被我们引来这里的。」

听到家臣的发言,这次换宇右卫门压低声音喃喃说道,表情十分严肃。

退魔士同样拥有灵力,因此容易受到妖物吸引。更何况还有那些下人和隐行众……难怪百姓会既敬畏又轻蔑退魔士。为了维护鬼月的名誉,宇右卫门不能在此失态。

「那么,要进山搜捕吗?」

「应该要尽快调查结界。现在就开始吗?」

和宇右卫门同属东讨队的秃头无脸男理究众头鬼月慧晴和年轻家臣吉备萩影分别提出意见。宇右卫门摸着下巴,稍微思考了一下。

「不,搜捕山中妖物的事可以之后再说。现在应该先重新结界。别忘了我们来到此地的理由。不能让妖物逃到山野,也不能让其他妖物进入乡里。」

他们原本是为了讨伐扰乱干道的妖物,才应邦守的要求进驻此地。因此无论是先前逃进乡里的妖物,还是其他妖物,都不能放它们逃到乡外。同时,也不能放先前逃进乡里的妖物继续留在乡里。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先重新结界,断绝它们的退路,之后再进山搜捕。

「萤夜、橘两家的人也必须好好谈过,要是造成不必要的误解可就麻烦了。」

宇右卫门说完,命令身为一族的鬼月慧晴负责监视街道和周遭一带。身为前任当家的弟弟之一,也是宇右卫门叔父的面具老人恭敬地点头回应。毕竟讲到讨伐妖怪的经验,他确实是参加东讨队的人之中最为丰富的人物,确实适合这个任务。

「吉备,你去指挥结界的确认工作。老夫要负责保护这间宅邸。」

宇右卫门虽然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态度,不过也不能说他是在害怕。毕竟他必须保护萤夜、橘两家的人,而且身为讨伐队的负责人,也必须向两家说明和交涉。

更何况只要经过强化,宇右卫门拥有的身体能力是其他两人完全无法相比的。万一发生什么状况,他应该能迅速赶来救援。

「嗯……正好,毕竟发生了这种骚动,你可得好好工作。」

「是!」

虽然我因为无法对应状况的变化而感到混乱,但是当然不能违抗宇右卫门的命令,只能恭敬地回应。至于内容,我事先并没有听说。毕竟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只有回话特别俐落呢。是吧?……算了,也罢。那么我命令你……」

于是宇右卫门语带讽刺地对我下达命令……

「基于以上缘由,我奉宇右卫门大人的命令前来。」

「咦……?啊,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听到我的通知,正在想事情而心不在焉的主角总算回神并做出回应。

在结界遭到调查,以及遭受袭击的当天晚上,我正式以鬼月家派遣来保护萤夜公主的护卫身份,跪在她的房间,对着那道帘子低头。

以宇右卫门的立场来说,他下达的命令本身可说是理所当然。宇右卫门虽然负责守护宅邸,但为了因应必要时的救援行动,需要有人代理他的职务。既然没有其他能动用的退魔士,那么实力次之的我……虽然水平相当低落……身为下人的我被选为候补人选,也是自然的发展。

硬要说的话,我认识主人翁和佳世也是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之一。只是关于主人翁……很遗憾,我和环姬第一次接触时的状况只有少数人知道,因此宇右卫门似乎只认为我是被打倒后被萤夜公主保护。因此才会发生这种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失礼的人事安排。

……算了,就算这样,我也没有纠正的打算。要是把真相告诉宇右卫门,我的脑袋恐怕会立刻被手刀砍下。

「居然让你担任护卫……!?鬼月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听到我的提议,最先表现出怒气的人是站在竹帘旁的女仆铃音。她很明显地带着厌恶感瞪着我。

「铃音,别这样。人家是特地来担任护卫,这样太失礼了。」

听到铃音的粗暴发言,环姬慌忙斥责她,然后看向我。

「对不起哦,铃音并没有恶意。她只是在担心我和乡而已,希望你不要太介意。」

「是!那么,您的回答是?」

「既然你来找我商量,表示你已经先和父亲他们谈过了吧?结果如何?」

「他们说一切都交给公主大人判断。」

仔细想想,义德的这种判断在这个世界其实相当超乎常理。

姑且不论灵力过剩比性别更重要是退魔士家的特色,男尊女卑的价值观在其他身份的人们之间依然根深蒂固。身为一家之主,居然会尊重女儿的判断……更何况对方是那个下贱男人,虽然只是意外,却曾经偷窥过自己心爱女儿的身体,正常来说应该会气得发狂吧。

不过真要追究起来,我一开始没有被砍头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我不介意。反而觉得这样比较可靠。坚彦有说过吧?你的实力相当不错。有你待在我身边,我也会比较安心。」

主角大人微笑着说道。虽然看起来有点没精神,但是没有恶意。

「而且你和佳世小姐似乎也很要好……老实说,我是在乡下地方长大,而且又是这种个性。佳世小姐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我想我们也会有更多机会来往。到时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有你在我身边帮忙,会让我轻松不少。」

萤夜公主带着苦笑,以充满歉意的态度拜托我。当然,感到内疚的我根本不可能拒绝。

「我明白了。虽然以我的立场来说,和铃小姐并没有什么深入的交流,不过我会尽力提供协助。」

我深深鞠躬。铃小姐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很好。那么请你离开吧。关于今晚的警备,从丑时开始,你必须在房间门口待命。除非我主动要求,否则不准进入房间……一次就算了,要是你敢再做出第二次无礼行为,我可不会原谅你。」

铃小姐以威胁的语气对我下令。不过,命令的内容非常合理。原本下人根本不可能进入身份高贵的女性房间,更不可能和对方面对面交谈。而且根据传言,非人之辈的活动在丑时会特别活跃,所以命令我在那个时间开始警备也是合情合理。铃小姐的发言完全符合这个世界的常识。

「是!」

我再度鞠躬,然后直接往后退,拉开背后的纸门离开房间。关上纸门后,我轻轻叹了口气。

「不妙……这下子很难介入了吧?」

这次的骚动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发生,我并不清楚。问题在于我的行动因此而受限。

尤其是结界检查作业变得难以进行,这实在很棘手。一个不好,有可能会毁掉原作中的妖袭事件。那样一来……我希望能避免原作主角的觉醒条件遭到折损。

(最糟的情况,是不是得由我自己来破坏结界?我可不想那样……)

如果只是对结界出现破绽的地方视而不见,那倒还好,但我实在不想主动去破坏。在这个世界里,那等于是明确的杀人协助行为。我有做到那种地步的觉悟吗?而且,会因此而牺牲的,是那些无辜善良的乡里居民。

「呜……!」

想到这里,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和呕吐感让我忍不住跪倒在地。我捂着嘴,强忍着恶心的感觉。全身窜过一阵恶寒,还起了鸡皮疙瘩。这种仿佛有无数毛虫在皮肤底下蠕动的可怕感觉是……!

「呜……啊!我根本没资格担心别人。」

我为了压抑内心的恐惧与不安而发出冷笑。这么说来,最后喂那只蜘蛛吃饭是几天前的事情了……看来差不多该再喂它吃东西了。为了我自己。

药丸只能抑制妖化的表面症状,让蜘蛛连同因子一起吸血也很危险。要让蜘蛛吃掉所有因子,需要的血量多到无法只靠贫血症时的血量,而且那只蜘蛛在还小的时候似乎会立刻把肚子吃得很饱,必须让它成长到一定程度才能完全吃掉因子。而且等到它把我的因子全部吃光时,恐怕已经成长到我无法应付的程度了吧。哈哈哈,真是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啊。

「真受不了。」

虽然我口出恶言,但现实并不会改变。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就这样过完今天。要是就这样什么都不做,我将会一整天都因为身体从内侧变质的剧痛而痛苦。根本没办法当护卫。在看守主角的房间之前,我必须先找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喂那只蜘蛛吃饭。

「哼!那家伙一定会一脸蠢样地感到高兴吧。混账东西……!」

我啧了一声,为了把厕所饭喂给蜘蛛吃……对那家伙来说这样就够了……我朝着厕所的方向在走廊上前进。没有人经过的走廊缺乏照明,再加上阴天的关系,星光和月光都无法照进来,因此走廊深处被黑暗笼罩,甚至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这仿佛在暗示我接下来的命运,让我心中不由得涌起难以抹去的不安与焦躁……

————————————————————————

「……那么,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做呢?」

确认可恨的男佣人完全离开之后,女佣人铃音对着主人如此质问。

「怎么做……」

环原本打算回答,却立刻语塞。她也很清楚,这一切都只是在拖延时间。

事情的开端是她们听到橘商会的客人要造访故乡的消息。两人注意到朋友一听到这件事就脸色发青的异状。接着她们质问打算连夜逃走的朋友,朋友终于放弃挣扎,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这番话的内容令人震撼,但对方确实罪不至死,环也无法弃之不顾。冬天即将到来,就算逃出故乡,在北土的风雪中也必定会冻死。在外界,很少有人愿意藏匿半妖这种有前科的可怜朋友,或是卖东西给他们。

想要床铺、屋顶、柴火、每天的食物,就只能犯罪。而环不希望朋友遭遇那种下场,所以……她隐瞒了这件事。

父亲与兄长值得信赖,但就算他们再怎么慈悲为怀,终究是故乡的负责人。一旦发生意外,他们必须将朋友交出去,环也不希望朋友连坐受罚。此外,机密也有可能泄漏。共享秘密的人越多,就越容易被发现。环听从朋友的建议,在故乡的深山中准备了藏身处,将他藏了起来。

本该几天就能结束。几天后,商会离开故乡,朋友应该就能恢复自由之身。然而,由于妖魔在故乡外作乱,商会被迫停业,甚至还有退魔术师一行人造访,状况糟糕透顶。

为了不被周遭发现,她半夜急忙把粮食等物资运进秘密住处,为了洗去路上沾染的脏污而前往温泉,结果却碰上了那个下人。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呜呜……」

回想起这些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满脸通红。恐怕那完全是意外吧,这点她很清楚。即使如此,一回想起当时的事情,她还是因为过于羞耻而感到心烦意乱。虽然至今为止她也经常被指责不像淑女,或是丢人现眼……但这次连她自己也感到很丢脸。

毕竟她一丝不挂的身体被对方从正面目击。那时她以身为女性的第六感察觉到对方凝视着自己的胸口和胯下。虽然没有不快的感觉,而且考虑到那之后他的行动,或许只是自己想太多,是错觉……

「关于这件事,只能说是自作自受。所以我才会说至少要拿块布缠在身上……不过反过来说,也算是因祸得福。」

从某个角度来看,她的运气确实很好。多亏如此,她不但卖了人情给那个下人,还得以和他一起行动。

听到退魔士们为了检查结界而要巡视乡里外围,环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对方,或是与对方同行。否则最糟的情况是对方会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找到朋友。就算对方没有发现朋友是罪人,一个必须躲藏在人烟稀少处的半妖也不知道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

而且虽说这是结果论,但发生骚动时朋友之所以能逃走而没有遭到追击,也是多亏了环他们的存在。要是没有他们,鬼月的下人或许不会直接返回宅邸,而是继续追踪袭击者。环他们以贵人的安全为优先,是朋友能逃过追捕的重要理由。

「那个下人似乎有相当的地位。因为前些日子的事件,他应该能对其他人进行威胁,某种程度上应该能自由行动。我们就尽量利用他吧。」

「铃音,那种说法……」

「公主大人,请别说那种天真的话。万一事情曝光……您应该很清楚会有什么后果吧?」

要是被发现藏匿了被通缉的半妖……实际上,铃音一开始曾经建议主人动员乡里的男性们去抓住那个半妖并把他交给官府。眼前的公主虽然感到苦恼,但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

即使知道朋友过去犯下罪行,这位公主还是无法舍弃朋友。她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那个虽然粗鲁却平易近人的朋友居然会犯罪……

而且一想到被抓到之后会有什么下场,一想到朋友可能面临的最糟糕结果,萤夜公主就想要尽全力保护朋友。即使知道这是愚蠢的行为,她还是无法割舍。因为她太温柔,而且和朋友的感情太深厚了……

「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追究这件事,毕竟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倒是那个笨蛋!居然擅自引起骚动!这下子我们更难行动了!」

铃音以充满厌恶的语气对着骚动的元凶半妖开口。明明此方已经拼命地想要掩饰,为什么还要火上加油!既然被藏起来,乖乖躲着不就好了吗!

「他……他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公主您太天真了!……那家伙的确是个笨蛋,但并不愚蠢。就算是那样!我还是觉得很生气!」

女佣少女嘀嘀咕咕、念念有词、啰啰嗦嗦地咒骂个不停。环对她的模样露出苦笑,同时露出严肃的表情,表现出忧愁。

「对不起哦,铃音,给你添麻烦了……那个,明明我无视了你那么多建议,你却还是愿意帮忙……」

「是的。不管是那家伙还是公主殿下,都一直给我添麻烦。」

铃音毫不留情地对主君的道歉丢出这句话,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看到她的反应,环畏缩地缩起身子。看到这幅光景,实在很难分辨谁才是主人……当然,公私有别……至少铃音……还是分得清楚,所以只有在没有其他人在场时,她才会如此露骨地宣示。

「可、可是……你愿意帮忙吧?」

「我也不认为朋友被杀比较好…………我不想因为无可奈何而放弃。」

女佣看起来很不愉快,很不情愿,但最后又带着几分不甘心地如此低语。

「这是一艘已经搭上的船,事到如今我不会下船。」

女佣的这句话,是在宣言自己不会背叛,不会舍弃主人与朋友。

「……要是出了什么事,责任在我身上。」

所以环也做出宣言。她表示如果发生什么事,自己会保护眼前这个重情义的朋友。虽然事到如今或许不需要特别强调……但环还是刻意说出口。她认真到甚至可以说是憨直,而且真挚到让人傻眼。

「……嘻嘻,别那么认真啦。害我都忍不住笑了。」

「咦?那是笑点吗?」

「太过认真反而会让人想笑。」

虽然环不太能理解这种感性,但或许就是那样吧。不管怎么说,先前支配室内的沉重气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

「好了,一直背对着前方也不是办法。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是啊,一直背对着前方也不是办法。啊,对了……」

这时,萤夜公主突然想到一件事。

「嘿嘿嘿,其实我在厨房那边要了点心当作宵夜。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吃?」

环拿出装在点心盒里的南蛮点心。

「这是……什么?」

「呃……我记得是叫作『KuKu』吧?听说是类似南蛮煎饼的东西。味道好像有点甜。」

那是用准备用来制作三明治的面粉剩余部分烤出来的点心。是借用厨房的橘商会老妇人烤好后送给宅邸女佣们当谢礼,但她们吃不完剩下的部分。

「哦,听起来很有趣呢。那么我就连同茶水一起收下吧。」

铃音如此说完后站了起来。她大概是想去厨房拿茶水吧。

「需要帮忙吗?」

「公主大人请像个公主大人一样继续躺在那里。对下面的人来说,像公主大人这样的人要是动起来,反而会让人不知所措。」

就算再怎么温柔,上司终究是上司。对部下来说,要是上司经常突然冒出来,根本没时间放松,肩膀也会变得僵硬。

「那么我先失陪了。」

铃音暂时离开房间,然后在昏暗的走廊上朝着厨房前进。她的表情很严肃。

「……没错,我不会再让你们夺走任何东西。」

女佣的低语中带着沸腾的怒气。没错,她确实对那些闯入自己居处的家伙感到愤怒。

「真是因果报应,什么退魔士……」

她从未忘记这件事。因为对女佣来说,退魔士是夺走她重要兄长的憎恨对象。

自己最重要的长兄总是那么温柔,总是想出各种各样的游戏,和双亲一起拼命工作,把少得可怜的食物分给自己。年幼的自己当时并不明白,但是现在她已经懂了。那是多么辛苦的事情,要求他那么做的自己是多么愚蠢又任性。

而那么温柔的兄长,最后居然为了自己的家人……

「……!可恨!」

少女咬紧牙关,挤出声音般地喃喃说道。她带着要是拥有灵力,甚至能化为诅咒的强烈情绪,扭曲着脸孔。

最后看到兄长的身影,是被身为退魔士的男子和黑衣下人带走的光景。她不明所以,却受到一股模糊的不安驱使,本能地理解到再也见不到面,于是呼喊兄长的名字,冲了过去。但是她追不上,被黑衣下人挡住,无法靠近。

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因为当时自己还太小,她已经想不起兄长的长相,甚至不记得他回头时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没有那种余裕,而且恐怕永远也无法得知了。

被退魔士家族买下的下场通常都很凄惨。就算待在这个乡里,也能听到许多相关传闻,她也自己调查过。宫鹰和莺神家会如何处置买下的灵力者,其恶名早已传遍大街小巷。就算不是宫鹰或莺神家,仆人或隐行众之类的存在,也是被随意利用、抛弃……她也不是笨蛋,当然不认为哥哥还活着。哥哥不是被当成实验动物,就是被妖怪吃掉,不管怎样,下场肯定不会太好。

她很清楚,非常清楚。事到如今,已经无能为力。她连哥哥的坟墓在哪里都不知道,而且那座坟墓里也不一定埋着哥哥的遗体。不,说不定连坟墓都没有……

「所以,我不会再让你们夺走哥哥了。怎么能让你们夺走……!」

少女带着坚定的决心如此说道。那个笨蛋朋友确实犯了罪,确实是个麻烦人物。铃音应该说服主人,如果还是不行,就应该向族长或其他大人告密。然而铃音最后还是因为无法拯救哥哥的愧疚感而无法贯彻这个选择,而且她现在也觉得这样就好。她绝对不能让那个朋友被退魔士带走。铃音相信就算是那家伙,罪孽也没有深重到那种程度。所以……她决定藏匿那家伙。

至少要守住现在拥有的东西,她不想把任何东西交给那些家伙……

————————————————

「哎呀哎呀哎呀,这下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嘛。果然跟着那家伙走是正确的选择。虽然每次都这样,不过只要和那家伙在一起就不会无聊,真是令人开心啊!」

直到刚才为止,鬼都如字面所述地偷听「所有对话」,现在则是发出轻笑声。她一边笑,一边光明正大地走在宅邸的走廊上。途中虽然有几名女佣和警卫经过,但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鬼的存在。鬼的隐身就是如此完美。

最后她从宅邸里拿了烟管、烧酒瓶,甚至还拿了温泉蛋,最后才通过有许多警卫来来往往的宅邸庭院。没有人把视线朝向那个拖着碧绿长发的美丽怪物。对于很久以前,即使肠子满溢也成功逃过那些传说中的退魔英雄追捕的鬼来说,这种程度的事情根本是家常便饭。

悠然步行的鬼周围风景不知不觉间从宅邸转移到了深邃的乡内森林。她踩着高木屐,仿佛走在铺设好的道路上,心情愉快地踩着小跳步前进。她哼着歌,跳过连大人都必须拼命攀爬的岩石。那种肌力和脚力显然不是人类。

「好啦,我记得是在这附近……找到了!」

鬼族东张西望,像狗一样用鼻子嗅着气味,最后找到了目标。温泉,而且恐怕是乡内最宽广,而且最有潜力的温泉。那是为了乡里的有力人士和客人而准备的最高级温泉源头。从灵脉流过的土地涌出的温泉,功效自然不在话下。鬼族是在这个乡里散步时发现的。而且他也明白,一旦发生这种骚动,不可能会有村民来到这附近。因此……鬼族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嘿嘿嘿,那么我也来享受一下吧?」

如此宣言后,他完全不在意周遭,脱下自己的衣服……工人穿的简陋和服,把伞丢向空中,然后毫不吝惜地暴露出自己的身体。

眼前出现的是身穿异国情调服装的大陆风美女。充满光泽的长发披散开来,白皙的肌肤即使在深沉的黑暗中也不可思议地显得特别显眼。

丰满紧实的双峰随着鬼的呼吸动作摇晃,仿佛能听见「噗通噗通」的拟声词。紧致的腰部描绘出弧线,上面有一道像是被挖开的伤痕,看起来很痛,却反而衬托出她整体的肉体魅力。丰满的大臀部毫不遮掩地展现出来,从发丝缝隙间露出的两根怪物犄角,反而更增添了她的神秘感。看在某些人的眼里,或许会以为自己目睹了沐浴在深邃森林中的精灵,或是古老故事中的某个场景。

从某个角度来看,那也是女性美的完成型。如果有人目睹了这一幕,无论是男是女,肯定都会忍不住发出赞叹。那只碧眼鬼的身体就是如此梦幻又蛊惑人心。

……虽然完全就是暴殄天物。

「呀呼!」

那只鬼像个孩子般「哗啦」一声把头整个泡进温泉里,然后直接浮出水面,发出下流的笑声。这幅看起来很幼稚的光景,和先前充满神秘感的非人美女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有什么好开心的……你是小孩子吗?』

式神直接跳到温泉旁边的岩石上,傻眼地瞪着眼前这个鬼。这个鬼的年纪应该远远超过千岁,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

过去有好几名知名的退魔士和武士尝试讨伐这个恶名昭彰的怪物,结果反而被打败。这个鬼的本性就是如此。这样怎么对得起先烈们?

「呜哈哈哈,温泉果然很棒!如果现在是满月,那就更美了!」

鬼把白皙的背部靠在岩石上,心情愉快地把借来的烧酒倒进酒杯里,大口喝下,然后用妖艳的眼神望向森林。

「来,你也来一杯吧?这酒很好喝哦。」

碧鬼眯起天蓝色的眼睛,嘴角上扬,摇晃着酒瓶,邀请躲在森林里的那个存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对方回答:

「……不需要。鬼给的东西肯定没好事。」

虽然声音有些颤抖,但对方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让鬼的表情绽放出笑容。合格了。如果对方在这时候讨好自己,或是假装沉默,鬼就会拿起附近的石头,把对方的头砸个粉碎。

「你你你……你讲得真过分,我可没有血啜鬼那么会吃。」

碧鬼举出的例子,是在西土化为虚幻的绝世公主,以幻术诱惑年轻鸳鸯夫妇,把妻子的血拿来当成血酒招待丈夫,把丈夫的肉拿来烤来吃,因而恶名昭彰的「扶桑恶六鬼」之一。虽然那家伙本身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受到朝廷命令讨伐,成为传说中的存在……但无论如何,这个例子实在太糟,根本无法当成辩解。

「……我听说过这个传闻,四凶之一的碧鬼。原来你真的还活着。可恶,为什么在京城大闹的怪物会出现在这种乡下地方?」

入鹿对毫无戒心的鬼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戒,摆出架势提出质问。根据碧鬼的回答,入鹿和影都必须做好心理准备。虽然他们完全不认为自己能够打赢……但既然对方有恩于自己,他们也无法置之不理。虽然他们只是被金钱雇用,必要时连人都敢杀的无赖,但无赖也有无赖的道义。

「哈哈哈,你的眼神不错……嗯,大概有七成吧?勉强算是合格。」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在称赞你,你该老实感到高兴。」

入鹿原本想对莫名其妙自顾自地表示理解的鬼提出疑问,却又因为对方直接看向这边的眼神而闭上嘴巴。那明确表达出不悦的视线具备了足以让入鹿闭嘴的压力。

潜藏在森林中的身影不由得全身寒毛直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接着他确信一件事,要是自己下次发言有误,就没有下次了。

「……乡外的那些家伙是你的手下吗?」

入鹿慎重地选择用词,开口发问。

「不知道。哎呀,我可不是在套你的话哦。如果他们不是手下,那么也不是仆人或同伴,更不是上司。完全彻底毫无关系……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是很想相信,不过仔细想想,就算问鬼也没有意义。」

入鹿事到如今才想到这件事,叹了口气。只要仔细思考,没有比鬼的承诺更不可信的东西。

「别那么紧张,肩膀再放松一点,不然会肩膀酸痛哦。」

「……你来到这个乡里的理由是什么?」

碧鬼一边大笑一边提议入鹿可以放松一点,但是虾夷半妖却无视他的发言,直接提出问题。看到入鹿的态度,鬼的嘴角更加愉快地上扬。

「我是来旁观本大爷中意的对象,因为似乎会演变成相当有趣的情况。当然不能错过这场好戏。」

「中意的对象?」

「对你来说也是有因缘的对象,是我培育中的未来的英雄。」

「因缘?培育?你在说什么……!」

入鹿对鬼那意义不明的宣言感到不解,不过他立刻就想到那是什么意思。这家伙该不会……!

「看你讲得好像很熟,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原来怪物也看到了那个场面吗?那么你所谓的中意的对象就是……!」

入鹿才刚想到鬼的言外之意,下一瞬间,以大叔姿势泡在温泉里的蓝发鬼仿佛幻觉般消失无踪。同时入鹿把手臂往后挥……却被鬼的怪力抓住。

「呜哦!嘎……!」

入鹿就像是被从背后架住,被泡在温泉里身体发烫的鬼拘束住。背上感受到鬼丰满的肉感,然而入鹿对此却没有任何喜悦,只是表情僵硬。

「呜嘻嘻,你的脸还挺可爱的嘛。」

「噫!」

碧鬼以理所当然的态度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一下入鹿的脸颊。那过于恶心的行径让入鹿全身发抖,式神也以充满厌恶感的表情移开视线。

「呜……你这家伙……呜恶!酒臭味!」

入鹿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束缚,然而下一瞬间,他却因为鼻子闻到强烈的酒精气味而感到一阵反胃。闻到碧鬼兴奋时的体臭几乎等于是自杀行为。

「呜恶……!呜恶!」

入鹿光是吸进一口就几乎要引起不适的强烈酒精,让他忍不住吐出胃里的东西。碧鬼则是全身赤裸地俯视着入鹿,发出嘲笑。

「喂喂,年纪轻轻的酒量却这么差,这样可不好哦。」

碧鬼毫不愧疚地以说教般的语气如此说道,接着又在虾夷的耳边低声说道:

「你的朋友会成为你的护卫,结界方面则会由鬼月的退魔士们巡视确认。真是太好了,是吧?……哎呀,真危险。」

碧鬼以不怀好意的态度如此宣布,而怪物的手臂再度挥动,以攻击作为回应。如果是人类,恐怕一击就会让腹部裂开,内脏也跟着喷洒而出。然而碧鬼却踩着轻快的脚步,轻松地躲开攻击。

「混账……开什么玩笑……!呜恶……!可恶……!」

半妖明显散发出杀意,不过他似乎还是衡量了继续留在现场的必要性与危险性,最后一边咳嗽一边离开。他最后瞪了鬼一眼,然后如同字面意思地夹着尾巴逃走。

「哎呀,真冷淡。难得有机会可以抓到人。」

全裸的鬼一边说着,一边大口吃着连壳一起吃的温泉蛋。

「喂,小姑娘,关于这个案件是这样哦。因为剧透就不好玩了。」

鬼把食指竖在嘴前,对蜂鸟提出警告。

「我明白。彼方应该也理解这一点吧。」

牡丹淡淡地点头。原本那个下人和眼前这只鬼之间就有着一段必须彼此提防的漫长关系,就算鬼擅自隐匿或隐瞒情报,事到如今她也不会感到惊讶。

(话虽如此,真是因果循环呢。虽然有听说他逃走的消息,没想到居然会流落到这种地方。)

光靠他一个人绝对逃不掉,所以推测他应该有某个协助者……然而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企图,也没有同伴。

(说起来,他为何要袭击地位较低的下人,而且还来到这里露脸?该说是思虑不周,还是轻率呢……真是难以理解。)

「哎呀,你不知道吗?」

「……你知道吗?」

内心的想法被对方理所当然般地看穿,让牡丹感到不快,但她还是开口发问。关于自己无法理解的部分,牡丹有心虚心地去考虑他人意见的度量。。

「那家伙就是那样啊……我还以为和他有一定程度交情的你,应该能立刻明白。」

鬼大言不惭地吹嘘,像是在表示自己很清楚,还露出犬齿凶恶地笑了。。

「咯咯咯,一开始看到时,我还以为他是负责咬人的配角……哎呀,没想到他意外地能炒热气氛。」

碧鬼像是发现了有趣的玩具,心情愉快地哼起难听的歌。她像个小丑般地大幅挥动双手双脚,走向温泉,然后再度泡进热水里,让被夜晚秋风吹得发冷的身体重新暖和起来。接着,碧鬼似乎很舒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做出预告,做出预言。

「哎呀,现在先闭上嘴乖乖看着吧。根据我的经验法则,这次应该又会是愉快又痛快的故事哦。」

面对态度高傲,仿佛在观赏戏剧的怪物,蜂鸟表情扭曲。这家伙口中的「愉快」明显不是什么正经的意思。

「好了,演员们也大致到齐了。嘻嘻嘻,这次也好好料理一番,让我好好享受吧。我心爱的英雄大人啊,好吗?」

鬼打从心底感到愉悦,呼唤自己看上的不在场,而且中意的英雄候补。他的表情像孩子般笑逐颜开,脸颊泛红,双眼陶醉地湿润。他的脸和身体之所以泛起红潮,绝对不只是因为温泉的热度。四周弥漫着呛鼻的酒味,证明了鬼已经完全想象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而且欲火焚身。

不知情的人会因为那妖艳的模样而产生强烈的性欲,知情的人则会因为那任性妄为的态度而产生无尽的厌恶感。

(反正他一定打算强行改写自己不喜欢的发展。)

要是那样还是不行,大概会把一切都翻桌当作没发生过吧。不,实际上就算她把过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也不奇怪。根据过去零星的目击情报,可以推测出这个鬼到底有多自我中心。真亏那个下人居然能被一个难以分辨哪里踩到地雷的疯子纠缠至今。实在很夸张。

「真是的,真不像话。」

一想到今后即使不愿意也会被牵连进去的麻烦事,还有负责处理的人,松重的孙女只能深深地叹气……

# 第七十五话

「哥哥!」

我听到这个声音而回头,看到的是哭得抽抽噎噎,朝我伸出手的熟悉年幼少女。尽管被仆人挡住,双亲也拉住她,她还是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哭喊着,拼命地寻求我。

「……」

「你果然还是很想念家人吧?」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妹妹的丑态,身旁的年轻男子对我这么说。我抬头看他,他正带着微笑注视着我,那是一对颜色不同的双瞳,魔道的、异能的眼光。他打量着我,测试着我。

「……不,事情已经决定了。」

我否定男子的话,如此断定。所有契约都已经签订,覆水难收。在体内灵力之间施加诅咒的约定,不允许因为单方面的原因而推翻。

因此我否定他,带着半是放弃,但确实已经接受的微笑。

没错,这样就好,这样就对了,甚至可说是最好的结果。这样一来,家人应该不会饿死,而我……硬要说的话,我没想到妹妹会哭得那么惨。

「走吧。你已经尽了义务,那么我也得完成自己的义务。」

「即使前方是荆棘之路?」

「即使前方是无间地狱。」

我和男子视线交会,彼此打量对方。男子眯起眼睛,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叹气。

「好吧,那么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你付出多少代价,我就要你完成多少工作。」

接着男子拉住我的手。他的手用力,却同时让我在严寒中感受到温暖……所以我没有抗拒,只是往前走。

「哥哥!不要!不要走,不要走啊哥哥!哥哥……!不要,不要啊啊啊……」

妹妹拼命地继续咆哮。那叫声已经像是野兽,又像是临死前的惨叫,让我感到坐立难安。我扭曲嘴角,却无法回头。因为我的决心可能会因此动摇,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能发生。

所以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头的打算。我能做的只有干脆地甩开那道声音,然后……然后……!

「啊啊,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啊……?」

世界突然停止,失去了色彩。同时,我察觉到那个存在。

「你……」

在我回头说话之前,背后有柔软的东西包住了我。让人联想到植物的青草香气刺激着鼻腔。那是一种有如鸦片般无比甘美的美香。充满慈爱的双手紧抱着我的头,包覆着我。我的脑袋开始打盹,思考像粘稠的泥巴般停滞……

『你想起你真正的记忆了吗?』

「你、你在……说什么……?」

听到我带着恐惧的低语,那东西露出微笑。温柔的微笑。

『呵呵呵,最后的记忆果然被特别地封印得特别牢固呢。真是可怜的孩子。连心灵支柱都被到处乱搞、玩弄,多么残酷的对待啊。』

地母神悲伤地大喊,悲伤地注视着我,慈爱地拥抱我。温暖的爱情温暖地包覆着我。

『请回想起来。直到刚才为止,你对这个记忆有印象吗?我们有过这样的对话吗?』

「那、那是……」

对了。这段对话是怎么回事?这段意味深长的对话是怎么回事?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我记得自己是被不由分说地带走……不,不对。对了,这段记忆才是真的!是真相!!

「对了。我记得自己在这之后抬头仰望那家伙。然后在得到许可后转过头……然后……然后……!!!」

我在混沌、混浊的记忆之海中回想起那段记忆。没错。我转过头!!然后说了些什么!!我应该说了些什么!!对妹妹!对那家伙!我记得……我记得是……!!

如字面所述,只差一步就要浮出水面的被封印的记忆,却无法在最后的最后苏醒。绿发的地母神仰望天空。

『哎呀,真可惜。时间到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咦!?」

随着她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低语,我的意识轻飘飘地浮起。我急速清醒。身体浮在空中。狂风大作。我被吸进空中。周围的景色扭曲。雾散。溶解。逐渐消失。

「啊……!!?」

差点被抛到天空的我,情急之下握住那家伙的手。我紧紧握住地母神的手。就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

『呵呵呵,我可爱的男孩,我可怜的男孩,我心爱的男孩。请你要好好记住哦?所谓的记忆就是形成你存在的根干,形成价值观与人格的基础,也就是根本身哦。』

仿佛无限怜悯,仿佛无限悲伤,仿佛无限慈爱,万物之母只是仰望着我低语。她提出忠告,提出警告。

「你在……说什么……?」

『请放心。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是何物,至少母亲都是绝对站在你这边的哦?只有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忘记。明白了吗?』

「什……?」

说出莫名其妙的戏言后,盘踞在脑内的寄生虫轻轻放开我的手。她温柔地松手。在我打算说些什么之前,我就被吹飞了。然后我凝视着远去的大地,意识逐渐模糊,然后…………然后…………

「护卫怎么在睡觉?」

「……我没有在睡觉哦。」

听到在清醒同时投来的带刺话语,我尽可能以若无其事的态度装傻。说谎也是种权宜之计。只不过,站在旁边的女佣明显皱起眉头,对我露出怀疑的表情。

(话说回来,我还真是没用。没想到居然会打瞌睡……)

实际上,环似乎真的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在任务中居然睡着,真是让人傻眼。她已经很久没有做出这种蠢事,而且一个不小心,甚至有可能直接被吃掉……自己大概失去意识了半刻左右?

「别讲得那么过分,人家难得保护你……早安,感谢你的努力。」

女佣之后,女体化主角也从纸门后方现身。她似乎已经完成早晨的准备,换上了正式服装。头发梳理整齐,还化了淡妆。

「公主大人,早安。」

「嘻嘻嘻,我不喜欢公主大人这个称呼……早饭似乎已经准备好了,你也快点去梳洗吧。」

环承受着女佣像是在斥责的锐利视线,最后像是要蒙混过去般地如此宣布,然后匆匆离开现场。

「……请不要因为公主大人好说话就得意忘形,我可是都看在眼里。」

「……我明白。」

我追着离开现场的主人,然后对暂时停下脚步警告我的女佣恭敬地回应。铃音哼了一声,似乎很瞧不起我,接着就离开了。哎呀,我记得在原作里,她是个端庄又畏畏缩缩的角色……

「是因为四月笨蛋版的关系吗?还是在哪个地方发生了蝴蝶效应?真搞不懂。」

不管怎么想,都得不出答案。虽然也可以直接问本人……但是以她对我的好感度,应该不会轻易答应吧。

「……总之先刷牙吃饭吧。」

不管怎么样,先按照吩咐填饱肚子才是当务之急。毕竟饿着肚子可没办法战斗。

「这么说来……」

然后,我一边站起有点麻的脚,一边察觉到一件事。

「对了……我刚刚做了什么梦?」

————————————————

由于是护卫,为了在紧急时刻能够立刻赶到,我待在本殿的休息室里吃着配给的餐点。隔着一片纸门,宅邸的主人一家正在旁边有侍女服侍的状况下谈笑用餐。

宅邸主人一家原本就对我相当礼遇,就连早餐也十分丰盛。白米饭没有掺杂杂粮也没有加水充数,还有根菜味噌汤、煎蛋卷、烤鱼、炖豆子和腌渍梅干。

这可以说是传统日式早餐,不过这是以我前世的标准来判断。在这个经常发生饥荒和饿死的世界上,即使是这种老旧的菜色,对自耕农和一般市民来说也是难得的佳肴。

最让我惊讶的是,这并不是给客人享用的特别餐点,而是所有在宅邸工作的佣人全都吃一样的东西。我来到这个乡村已经将近一个星期,还是经常感到惊讶。

「哦?煎蛋卷还有剩啊?那我就吃一块咯。」

我看着摆在餐盘上的料理,脑中正在思考时,旁边突然有人搭话,我几乎是在对方开口的同时伸出筷子,结果我的煎蛋卷被对方抢走了一块。

「…………」

我把视线移向斜右方,看到一个南土人……猪卫坚彦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煎蛋卷。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别怪我啊?吃饭也是战争的一部分,要是不赶快吃进肚子里,就会像这样被抢走。这是一次很好的教训吧?」

「这借口未免太逊了吧?」

一个老大不小的男人居然讲出这种孩子气的发言。而且你要是真的想吃,自己去再点一份不就好了?以你的立场,这点小事应该轻而易举吧?

(不,这……)

这时我突然察觉坚彦的目的,不由得眯起眼睛。猪卫似乎也隔着面具察觉我的想法,咧嘴一笑。

「你是想说『食物的怨恨很可怕』吗?」

「如果你能直接气到提出决斗,我会很高兴哦。」

「怎么可能。」

这想法实在很蠢。打从初次见面时就一直想和我交手的这个男人,因为事态特殊而迟迟无法如愿,似乎让他开始失去耐性。不过就算这样,这……

「哈哈哈,居然这么喜欢头目的脑袋,真是稀奇。」

「就是说啊。这种身材到底哪里好了?你看看,比力气是我比较强吧?」

「笨蛋,别用外表判断拥有灵力的人的力气。说不定你这家伙的胳膊随便就能被我折断哦?」

「哦?那还真厉害。我也想和你交手看看。」

坚彦周围的手下……尽是些看起来像落魄武士或流氓的家伙……他们纷纷开口煽动我们。

「……我的任务是保护萤夜家的公主大人哦。」

「那种事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才动脑筋想了个理由。喏,这下你很想往我脑袋揍一拳了吧?」

「不,那样太可笑了。」

正确来说,如果是血气方刚的南土人,那样或许也不错。然而我既不想那么快就动手,也不打算引起骚动。

不过,要是继续无视对方的求战,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因此我针对这件事向他说明。

「……昨天,萤夜老爷在护卫的夜班前有事相托。他希望在不会对身体或工作造成影响的范围内,让我和你比试一场。」

「哦!终于吗!?」

听到我的话,坚彦的眼神立刻变了。

「稍后老爷应该会联络你。」

「不愧是老爷,真是明理。」

南土人咧嘴一笑,他的部下们也一样。他们已经开始讨论比试的顺序,甚至开始下赌注猜测谁会赢。这些家伙……既然那么想比试,去跟宇右卫门之类的家伙打不就好了?

(不,那样会被瞬杀吧?)

如果是一群人,不择手段的话另当别论,但若要堂堂正正一对一战斗,一线退魔士不可能赢过唯人。这种显而易见的战斗想必很无趣吧。正因为对手是像我这种灵力微弱的家伙,他才能乐在其中。虽然对我而言是天大的麻烦就是了。

「下人,你擅长什么武器?」

「我平常用的是长枪。」

「这么说来的确是呢。那把长枪也是把好枪。我懂了,我有锻炼用的武器,你就用那个吧。长枪啊,好久没用了。」

坚彦命令下人准备比试用的武器。

「好久没用了吗?是因为坚彦大人您不常使用长枪吗?」

他这奇妙的措辞,让我不禁开口询问。武士给人的印象是刀,但那只是偏见。

实际上,像刀这种攻击范围狭窄的武器,若要用于实战,除了退魔士这种例外,顶多只能在封闭空间战斗时使用。兵器是为了从更远的地方,从更安全的地方单方面攻击敌人而进化出来的。如果对手是唯人,手持弓箭或长枪的士兵不可能会输给手持刀剑的士兵。如果对手是怪物,近距离战斗更是有勇无谋,应该尽可能使用火绳枪或大炮。

更进一步来说,以性价比来说,单纯投掷石头才是最佳选择。甚至有人主张在现实的战国时代里,石头比刀剑之类的武器重要多了。

刀剑和日本刀之类的东西之所以会受到重视,是在前世的历史中江户时代以后的事情。太平时代的人们不需要也不方便随时携带弓箭或枪支,于是护身用的刀剑就成为大多数武士最常接触的武术(顺带一提,上级武士之间比较盛行枪术和弓术)。

……不过到了最后,刀剑甚至连护身用的武器都遭到轻视,到了后期甚至还有刀身被磨平,只被当成工艺品,或是为了减轻重量而没有刀身的刀。毕竟后期的武士已经成了普通的官员,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难怪会输给新政府的市民兵。

遗憾的是,这个世界和前世历史中的江户时代相比,距离太平时代还很遥远,死亡过于频繁。武士们应该没有多余的时间和金钱去欣赏薄如工艺品的刀。与其把钱花在那种东西上,还不如去准备全身黑钢的大铠。

「哎呀,因为老爷也负责指导那些小鬼头,尤其是最小的那位小姐特别热心。真伤脑筋啊,我个人是觉得薙刀比较适合公主大人。」

「原来如此。」

我嘴上若无其事地回应,内心却忍不住咂舌。的确,身为庄园主人的乡司一家应该没有直接使用弓枪的机会,更别说要对付妖怪。如果只是要防身,多少学习一些对人用的剑术应该就够了。不过……连女主角也是吗?

(一般而言,女性用的武器应该是薙刀才对。)

退魔士姑且不论,讲到公家或武家的女性用武术,通常都是薙刀道,其次则是弓道。毕竟女性要挥舞刀这种铁块并不容易,一个不小心甚至有可能砍伤自己,所以才会不鼓励女性使用……而且这也是坏结局的条件之一。这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我记得游戏刚开始时的初期武器适性是随机决定的,真不愧是四月笨蛋版。)

虽然我不清楚实际的状况,但是制作团队的恶意显而易见。如果真的推出游戏,那个女主角的初期武器适性恐怕会固定是刀。那些制作团队的确有可能做出这种事。为什么把刀当成主要武器就会受到灵力的黑暗面诱惑呢?

「放心吧,虽然最近都是用刀,不过我的枪术可没有退步哦。」

「……那真是太好了。」

我尽可能地用平淡的语气回应。一大早就听到这种令人想叹气的情报,让我感到全身无力……

吃完早餐后,我到部下们那里露脸,帮忙处理一些工作,直到巳时三刻……上午十一点……才结束。

我伸展身体,进行徒手格斗的锻炼,接着挥舞自己的长枪。说是枪舞,其实比较野蛮又土气,是只考虑实战的套路。

那是代代鬼月的仆人付出无数牺牲,将枪术磨练得更加洗练,再传承下来的技巧。我将自身经验、性质与习惯融入其中,调整成适合自己的动作。我学过的对手灵力比我高,因此大多都是比较刚猛的蛮力攻击,而我则是考虑到节省能量,将力量错开,借力使力……也就是比较偏向柔的枪法。

就这样挥舞长枪一段时间,让身体清醒,找回感觉后,我前往设置在宅邸内的道场。不在野外而是在室内,是义德提出的条件之一。比起在野外,这样比较不容易受伤。

做好准备的我踏入道场。虽然我进来了……

「喂,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多人?」

我不由得对着对面的坚彦发问。我本来以为观众顶多就是坚彦的手下,没想到居然有五十……不,说不定更多。而且现在还在增加。观众的类型五花八门,不只有乡里的村民,连橘商会派驻此地的人和鬼月家雇用的工人也来了。其中甚至有人边吃便当和点心边观战。

「毕竟这里是乡下,而且现在因为妖怪的关系,出入受到限制。而且赌金愈多愈好赚。」

「这是在表演吗?」

原来是你搞的鬼啊。聚集而来的观众也都是些怪人……不,以前处刑就是一种娱乐,所以这还算温和吧?不管怎么说,被当成展示品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

「顺带一提,负责管理赌局的是那边的商会千金。商会好像有从朝廷那里拿到赌博经营的许可证,所以她收了手续费,负责管理赌局。」

「真的假的……」

我望向坚彦所指的方向,忍不住叹气。仔细一看,一名有着蜂蜜色头发的少女正在黑板上写下比赛的赔率。一旁的桶子里装着应该是赌金的硬币……几乎都是铜钱……堆成了一座小山。完全是游戏主持人。

「呃,就算你对我露出笑容……」

大概是察觉到此方的视线,佳世微微一笑。咦?她赌了我五两?别这样啦,这样我很难打耶。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了。来,这是你的武器。」

坚彦这么说道,把枪头用好几层布包起来代替刀刃的长枪扔给我。我接下长枪,挥舞几下,确认枪的触感、重量和攻击范围。

枪头虽然有保护,但枪柄也是铁制的,十分坚硬且沉重。光是挥舞,就能明白就算不使用枪头,光是用枪柄敲击,也是相当危险的武器……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双方可以投降,或是被刺中身体的任何地方就算输。除此之外,就随你们自由发挥。」

「体术也可以吗?」

「如果是实战,戳眼睛或眼睛也可以,不过这次就别这样了。」

「此方也希望你别这么做。」

我隔着面具露出苦笑,同时举起长枪。坚彦也一样。接着,寂静降临。

……直到刚才都还在周围响起的喧嚣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静了下来。我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男子。

「…………」

「…………」

彼此都没有动作。不,是动不了。双方都在观察对方的动向。

长枪以突刺为基本,同时具备斩击、横扫、敲击、横扫等多功能,是一种容易使用的武器。但也因此是一种深奥的武器。和刀不同,能够改变某种程度的攻击范围,攻击手段也很丰富,要完全看穿攻击绝非易事。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互瞪。

无言、寂静、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就在一部分观众不耐烦地想要说些什么的瞬间,战斗开始了。

「……!!」

「啧!!?」

我用枪柄挡下从正面刺来的攻击,同时横扫出去,斜着横扫过去。

十几次的交锋,只花了五秒左右。接着我们彼此退后几步。仅仅如此,我们便深深呼出一口气。观众们发出小小的骚动声。

「啧……!!?真难对付!!」

「好沉重的一击。这下子可麻烦了……!!」

此时此刻,我和坚彦都理解了对方的实力与强项、弱项。

我的强项是灵力,以及从多次出生入死的经验中培养出来的瞬间判断力。长枪是如实反应出肌力与腕力差距的武器之一。而透过灵力获得的腕力,远比锻炼肌肉获得的腕力强大许多。根据灵力多寡,搞不好连小孩子都能单方面痛殴肌肉发达的壮汉。而使用攻击次数丰富的长枪对打,需要的是瞬间的判断力。

另一方面,眼前这位南土人的强项是对人战的经验与胆量,同时也是我的弱项。

南土人和武士不同,他们很少需要对人战斗,为了防止底下的人造反,他们学习的武术基本上是以对妖战为前提,没有考虑过对人战。就算多少能应用在对人战上,他们也不擅长对付持有武器的人类。再加上南土武士特别勇猛,不怕危险。我的战斗方式是怕死,所以不会冒不必要的风险,和他们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问题在于,坚彦的攻击和妖不同,不是没有智慧的野兽的蛮勇。他的攻击虽然粗暴又激烈,但同时也十分巧妙。

「……」

「……」

再度陷入沉默,但是我们已经掌握彼此的实力与擅长领域。因此我们各自移动脚步,试图从对方的死角进攻。为了拉开距离,我们用枪尖互相攻击。旋转。我们就像卷起漩涡般,一边用枪尖对准彼此,一边旋转……

「……!」

这次先按捺不住的又是坚彦。他大叫着把枪由下往上捞起,往前刺出,接着又挥出一枪。到这里为止都和先前一样,但是当这一击被我挡下后,他直接转动身体,把枪当成槌子挥出。

「呜!」

我立刻蹲下闪避,但这是错误的决定。坚彦顺势转回正面,往上一跳,把枪当成投掷武器从上方刺出。我直接往后翻滚,枪尖刺向我刚才所在的位置。同时,我也没放过他露出的破绽。

「得手了……!」

我立刻用灵力强化脚部,像兔子一样从后滚翻的姿势一口气逼近。

我以媲美奥运选手的速度疾驰,瞬间进入坚彦的枪的攻击范围之内。我直接把枪举向坚彦的胸口,准备刺出……但为了保护左肩,我改用持枪的方式。

「呜哦……!!?」

「喂喂,你竟然接得住这招……!!」

坚彦的枪柄从侧面打来,我反射性地防御。我停下脚步,而坚彦就这样朝我逼近……使出一记回旋踢。

「危险!?」

我后仰躲开明显瞄准脸部的一击。喂,你想杀了我吗!!

「少骗人了!!明明就躲开了……!!」

「只差一点点!!」

我朝坚彦挥舞长枪,当作回敬。坚彦也用长枪接连挡下我的攻击,有时还加以反击。道场内响起好几次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没完没了……!!」

我一边与坚彦短兵相接,一边苦着一张脸。虽然我也可以直接用灵力强化臂力,一口气压制他,但这么一来,他恐怕会用卸劲的方式化解我的攻击,然后趁我姿势不稳时攻击我。这是下下策。既然如此……!!

「什么!?」

我瞬间强化臂力,然后将坚彦的枪推开……丢下长枪。我松手了。坚彦为了与我的推力抗衡而使劲,结果扑了个空。我趁机使出扫堂腿,趁他姿势不稳时绊倒他。

「糟了……!」

「真的假的!」

在我倒地前,坚彦用枪柄朝我的侧腹打来。他用失去平衡的姿势使出的一击,却意外地锐利。就算用灵力强化过,我还是想避开用肉身承受的攻击。

「可恶……!」

我立刻像杂耍般接住刚才放开、自由落体中的长枪,用它挡下坚彦挥来的长枪。我并非正面接招,而是用拨挡的方式。然而……

「唔……!」

虽然挡开了,却无法完全抵销他的力道。我也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得手了……!」

「你想得美!」

我和坚彦同时掷出长枪。双方的长枪在空中相撞,弹飞出去,发出剧烈的声响。观众们发出微弱的惊呼。

另一方面,我利用争取到的时间起身,冲向坚彦。我晚了一拍,朝跪在地上的他发动攻击。

「太天真了!」

「唔哦!不会吧!」

对人战是坚彦占上风。他抓住扑向他的我的手臂,将我从背后摔向地面。这是柔道的巴投。我采取受身姿势,但还是发出剧烈的声响,咳了几声。观众们再次发出微弱的惊呼与尖叫。我失误了。没完全接住吗……!

「糟了……!」

坚彦俯视着我,朝我扑了过来。我挥动手臂,使出手刀。以灵力强化过的手刀瞄准了扑来的坚彦的脖子。虽然坚彦用手臂挡了下来,但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如果他有护手也就算了,但以肉身挡下以灵力强化过的手刀,绝不是个好判断。然而,坚彦直接用另一只手瞄准我的脸,我的反应慢了一拍。于是坚彦的拳头就这样逼近我的脸,然后……

「太天真了!!」

我用手刀的手臂直接抓住坚彦受伤的手腕,然后挥舞手臂,从侧面打向坚彦的拳头。拳头的轨道偏离,坚彦的拳头掠过我的脸颊。接着我放开手腕,笔直地朝南土人的喉咙刺去。在即将刺中时停了下来。

「……这下不行了。我认输。」

短暂的沉默后,坚彦打从心底感到遗憾地投降。与此同时,响起了至今无法比拟的喧闹声。

「喂喂,真的假的?」

「那个坚彦先生竟然输了!?」

「骗人的吧?我赌了五十文耶?」

我听见观众们发出这样的声音。主要是坚彦的部下们。

「哎呀,真厉害。欸,你们有猜到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

「他在村里的相扑大会和武术大会中,明明都是所向披靡的说。」

村里的农民们纯粹感到惊讶。对他们来说,身为保镖头目的坚彦,是名副其实的村中第一强者。而这样的坚彦竟然投降了,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果然啊。一对一怎么可能赢得了拥有灵力的人。」

「不不不,以唯人来说,他算是打得不错了吧?」

「他终究只是个下人吧?又没受过对人战的训练,灵力量也有限。」

鬼月家的杂人和受雇担任商会护卫的无照退魔士们,都做出这种辛辣的评价。对他们来说,比赛结果再正常不过。就算唯人再怎么烂,只要在对等的条件下和拥有灵力的存在对战,结果就会是这样。实在是无趣至极的既定结果。

我打算起身,坚彦便朝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了起来。

「哎呀,我输了一局啊。没想到你会把枪丢掉。」

「仔细想想,用枪交手并不合适。非常抱歉。」

我气喘吁吁地道歉。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气到失去理智。我太投入了。应该说,我从途中开始就只是在打肉搏战。我到底在干什么……

「不不不,说要怎么打都行的人是我。再说,武士道就是畜生道。我应该要预料到这点才对。」

坚彦愉快又满足地哈哈大笑。很遗憾,我实在不懂他到底在开心什么,也不想懂。

「关于手臂,非常抱歉。我有点太用力了。您应该要立刻接受治疗。」

我低头提议。我完全无法手下留情。要是我有手下留情,我肯定会输。然而,坚彦是在没有防具的状态下,被我灌注灵力的手刀打中。他肯定有受到挫伤,骨头可能也裂了,最糟的情况甚至有可能骨折。唯人和灵力强大的人之间的身体能力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啊?不不不,这点小伤没什么好在意的。虽然很痛,反正过几天就……」

「不,您说的没错。请您快点去看医生吧,坚彦大人。」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南土人的话。我转头看去,她就站在道场的入口。

「呃,是铃音哦?」

「为什么我非得用那种表情出来迎接您不可呢?」

女佣大步走进道场,用鄙视的眼神瞪着比她高大两圈以上的男人。坚彦露出苦笑,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棘手。

「身为故乡的守护者!身为守护老爷一家的人!请您有点自觉!!赌博比赛?因为那种事受伤!!万一发生紧急状况时您打算怎么办!?」

铃音责备坚彦,像是在逼问他。

「不,可是啊,我有得到老爷的许可……」

「我应该没说过要您进行会受伤的比试吧!!?」

女佣大声叫道,接着将愤怒的矛头指向我。

「您也是!!身为守护公主大人的立场,希望您能谨慎行动!!刚才的战斗是怎么回事!?您以为那种比试不会有人受伤吗!?」

她用充满愤怒与不快感的眼神瞪着我。明明是个娇小的少女,应该也不懂武术与武器的使用方法,我却不禁感到畏缩。她的魄力就是如此惊人。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

「真是个能言善道的女佣啊,连脑袋都畏缩了。」

「以前来工作的身份来说,她也太粗暴了吧,真可怕。」

「长相不差,要是能再可爱一点就好了。简直就像一匹脱缰野马。那种样子真的会有男人愿意娶她吗?」

看到铃音那副狂野的模样,乡里的保镖们开始交头接耳。铃音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他们连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女佣对那些人露出不悦的表情。

「……是我太轻率了,非常抱歉。」

「……你还是老样子,只会耍嘴皮子。我希望你用行动来表示诚意,而不是用嘴巴。」

我老实地道歉,对方却回以辛辣的讽刺。不过她说的都是事实,我无法辩解。和某只大猩猩不同,就算我用幽默或玩笑的语气,她也不会原谅我。

「你就原谅她吧,铃音。在比试中受伤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像是在安抚铃音。我转头看去,微微睁大眼睛,叹了口气。因为她的打扮实在太抢眼了。

纯白……白衣配上红色裤裙,是典型的巫女服。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变化的要素,可说是传统的巫女服,不是巫女服,而是巫女装束。

那头略带蓝色的黑发在脑后绑成马尾,头上戴着金黄色的头冠。

精致的黄金饰品本身就具有宝物的价值,而且恐怕还施加了防盗用的诅咒。

她那纤细如鱼的手上拿着神乐铃。那铃铛的形状象征着结实的稻穗,是祈求丰收的小道具。

主角天生就拥有端正的五官,散发出神圣且难以侵犯的氛围。

「哦哦,公主殿下……」

「多么神圣的姿态……」

在一旁观看我和坚彦比试的村民们,尤其是年长者们纷纷跪下向她行礼。虽然对统治村庄的村长之女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态度,但其中恐怕还包含着更深层的意义。

「啊,不用了不用了。不用那么毕恭毕敬!拜托,就像平常那样就好!!」

环慌忙对跪下的老人们这么说,但没有效果。对村民们来说,她现在的打扮就是值得尊敬的。不,只要是与大地共生的百姓,任谁都会这么想吧。感谢并祈求丰收的巫女,对百姓来说正是生命线。我以前也是佃农,所以非常能体会这种心情。

「嗨,公主。你不用练习了吗?」

「先休息一下。我看到大家聚在一起,想说你们在做什么……要是你也有约我就好了。被排挤好寂寞哦。」

坚彦一问,环就有些闹别扭地噘起嘴。坚彦苦笑着耸耸肩。

「身份高贵的千金小姐不适合看男人之间的比试,更何况是巫女。而且还有可能受伤。我先说清楚,那可是污秽哦。」

「所以你最近才不陪我练刀吗?」

「饶了我吧。我也是要吃饭的。」

主角不满地抱怨,坚彦则如此辩解。看来就算是他,也不愿意在家乡丰穰祭的巫女面前比试,更别说有可能受伤的练习了。

「唔,真没办法……话说回来,你真厉害。竟然能让坚彦投降,真不敢相信。」

「不,因为是附带条件的比试。」

环感叹地称赞我,我却谦虚地回应。不,这不是谦虚。事实上,刚才的比试绝对不是按照实战规则进行的。

没有必要用同样的武器对付灵力持有者,更没有必要一对一战斗,甚至没有必要正面对决。除了远距离武器之外,也可以使用陷阱或毒药。也可以找几个人在对方不知不觉时从背后偷袭。如果是朝廷的军团,还可以用排列的大炮和火绳枪的弹幕来对付。猩爷那种一流的退魔士姑且不论,如果只是手下程度,像我这种程度,光靠这些手段就能确实杀死对方。(毕竟朝廷还藏有专门对付退魔士的改造妖怪和紫……专门杀死灵力持有者的毒瓦斯。)

不管怎么说,那只是彼此都不打算杀死对方的比试,和运动比赛一样。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终究只是游戏。既然完全没有考虑实战,当然不可能成为实力的指标。

「唔,你那样贬低自己,我可不赞成。我每次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哦?你明明有手下留情,我却连一次都没赢过。」

环姬像个孩子般抱怨。不,说到底,让一个不是退魔士的公主接受武士的锻炼,这本身就很奇怪吧?如果她是少年,那倒是很可靠……啊,拜托不要用刀锻炼我。

「是是是,那么公主殿下,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如果只是来看热闹,比赛已经结束了哦。您应该没有闲到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吧?」

坚彦不耐烦地问道。铃音露出不愉快的表情,环则是突然回神般看向我。

「啊,对了。休息时间结束后,我必须前往祠堂,这是身为巫女的职务。所以我想说要找几个人担任护卫……不过看坚彦这个样子,可能有点困难吧?」

萤夜公主瞥了一眼坚彦揉着手腕的模样,开口问道。她的表情看起来是打从心底感到担心。

「虽然我很想说这种程度的伤不算什么……不过那边的女佣似乎不太满意?」

「您认为惯用手受伤的保镖能派上什么用场吗?」

铃音冷冷地反问。坚彦露出苦笑,似乎想蒙混过去,接着看向我。

「她这么说。你也是因为这样才被派到这边吧?我会派几个手下过去,就麻烦你代替我吧。」

坚彦要求我代替他。我原本就是主角的护卫,所以是无所谓,但问题是……

「我没关系哦。虽然没有看到全部,不过能跟坚彦周旋到那种地步,我觉得很可靠。」

「……这也是不得已的决定。」

环以开朗的态度,铃音则以无可奈何的表情各自表示同意。

「我明白了。」

「你们都听到了吧?喂,弥助、源太、七郎!你们要和鬼月的下人一起保护公主大人他们!万一情况不妙,就算你们得成为诱饵也要保护好他们!」

「咦咦咦!真的假的?」

「头目,这怎么行!都是因为头目,害我们好不容易存起来的钱全没了!」

「是啊,我们正打算要靠骰子赢回来,弥补输掉的钱耶!」

「啰唆!快点工作!给我工作!」

被点名的三名保镖虽然发出抗议,但很遗憾地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这个决定。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公主大人他们就拜托你们了。万一真的不妙,就把那些家伙当成诱饵。」

「不,那样会出大事吧?」

坚彦的发言让人无法判断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顺带一提,原作中的坚彦手下们虽然会一边抱怨或咒骂,但到头来还是会完成自己的工作……虽然很遗憾,但那些行动全都没有意义。很遗憾,这个无情的世界里,努力并不一定能带来结果。

「……那么,之后就拜托各位了,公主大人。」

「啊,嗯。我们走吧。那么大家小心,别受伤了哦。」

铃音这么一喊,主角便向大家交代一声后离开道场。大概是回宅邸休息吧。铃音也跟了上去。

「我也去帮忙包扎吧?那么,你们就随便比个赛吧。」

「你已经不赌了吗?」

「刚才把我的钱都赔光了。」

坚彦也这么吹嘘着离开道场。离开前,他对我露出笑容说:「下次再切磋吧?下次我会赢的。」不,那是破产的人才会说的台词吧?

「真没办法。这次要换谁?应该还有赌金吧?」

「商会的家伙们要不要也来?反正一直待在这种乡下地方,身体也会变迟钝吧?」

我和坚彦的比试虽然结束了,但事情似乎不会就这样结束。保镖们还没闹事,看来也没有打算停止赌博比赛。聚集而来的佳世的护卫们也跟着加入。没有人阻止他们。

也就是说,与其勉强他们忍耐,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他们发泄一下比较好吧。如果现在阻止他们,村民们也会发出嘘声。别说与外界的往来,就连进入村子周围的森林都受到限制,晚上更是禁止外出。在其他村子,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措施,但在这个和平到令人傻眼的乡里,光是这样就已经不断传出不满的声音了。

「伴部先生。」

「嗯?呜哦!」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去,同时感到有些惊讶。因为佳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面前,抬头仰望着我。这位商家的千金小姐,正露出恶作剧般的开朗微笑看着我。

「请别那么惊讶嘛,我会寂寞的。」

「不、不是……非常抱歉。那么,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将视线移向她刚才担任游戏主持人的位置。应该是她部下的仆人们,正在收取赌金,以及募集下一场赌局的赌金。

「呵呵呵,这个送你。」

我将视线转回来的同时,佳世递给我一条手帕。那是一条织有橘纹图案的绢布手帕,应该是用来擦汗的。

「您要和巫女一起前往祠堂吧?既然要随侍在巫女身边,仪容必须保持整洁才行。」

佳世说的非常有道理。和坚彦的比试确实很短暂,虽然没有赌上性命,却也相当激烈。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自己的额头和脖子上都流下了汗水。带着汗臭味和主角一起行动实在不太好。于是——

「谢谢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道谢的同时,拿起手巾简单地擦了擦汗。然后,我立刻察觉到一件事。在折好的手巾里,有个异物的触感。

「……?」

察觉到异状的我,带着疑惑的表情摊开手巾。接着,我发现了那个被和纸包住的小东西。我望向佳世。

「这是?」

「请您看看。」

我照着佳世的指示打开布。出现在眼前的是几枚银币。朱银,而且是银含量高、质量优良的玉楼二朱银。总价值约十二朱。换算成小判,一枚小判不到一两,但以铜钱来算,相当于三千文……也就是三千枚铜钱。对庶民来说,这无疑是一笔钜款。我的表情变得更加疑惑。佳世则是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佳世大人?」

「呵呵,刚才的比试辛苦你了。多亏有你,让我大赚了一笔。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哦,原来是这样啊。」

乡里的居民几乎都赌坚彦赢。而佳世一个人就赌了我五两。赔率不用说也知道。虽然也有人赌我赢来保护佳世,但整体来说,几乎所有的利益都分配给她了。如果把手续费也算进去,根本就是独赢。原来如此,利益的分配啊。一个人独赢,给人的印象也不好。不过——

「这样的话,把钱分给手下的人不就好了吗?」

「当然,剩下的钱我也会全部分配给他们。反正也不是什么大钱。如果能借此借到他们的忠诚,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这还真是刚毅呢。」

居然连五两的本金都肯舍弃,真是果断。不,对她来说,那确实只是小钱吧。

(话说回来……「借到」啊。还真是老成的说法。)

这句话的意思是,佳世并不信任手下人的忠诚心。她认为那终究只是商业上的关系,是金钱上的往来。

……说不定她之所以插手这场骚动,只是为了把钱撒给手下们的借口。更进一步来说,如果这些钱能在这个乡里使用,对她来说应该更有利。就算这个乡里的居民再怎么善良,应该也不会想一直养着一个白吃白喝的外人。或许她打算借由提供娱乐,让手下们成为消费者,来掩饰乡里居民对她的反感。如果真是那样,那还真是相当强硬的做法……既然如此,现在拒绝恐怕不太妥当。

「我明白了,佳世大人。虽然惶恐,但我会接受。」

我再度行了一礼,恭敬地收下报酬。这些临时收入是不是该在这个村子里用完呢?

「嘻嘻,真是帮了大忙。不必客气,就请随意使用吧。」

佳世开心地露出微笑。果然会这么说吗?真是的,富商的大小姐也不轻松呢。

「我明白了……顺便问一下,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向您借贷吗?」

「我这边有无息贷款……如果连贷款您都不要,那要不要我直接赠送呢?」

我考虑到她的立场,故意开玩笑想让她放松一点,结果立刻被反击。不愧是商人,回答也很幽默。

「对商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不求回报地收下金钱更可怕的事情。」

「嘻嘻嘻,如果您需要商量金钱方面的问题,随时欢迎哦。橘佳世兑换商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早到晚全年无休。请不要客气,尽管利用。」

佳世发出小鸟啾鸣般的轻笑声,如此说道。真是个服务周到的店家。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应该不会用到就是了……那么,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

「好的。请努力工作。」

我适当地结束闲聊,把毛巾还给她。佳世接过毛巾后行了一礼,我也跟着鞠躬。接着我转身离开,同时切换思考,面具下的表情变得严肃。浮现在脑中的,是先前听到的一个词汇。

「…………祠堂吗?」

我知道祠堂代表的意义。祠堂是祭祀某种对象的场所,而这个乡里祭祀的是土地神。更正确地说,是开拓团造访此地时捕捉并封印的土地神祠堂……那是足以君临这片土地灵脉的强力土地神,因此这个乡里才会成为救妖众的目标。

(至少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没问题……)

而且,祭祀在那里的存在正是原作主角力量的泉源……不,是「燃料」。他的异能对人妖,甚至对神格来说都是凶恶的威胁。那是异能觉醒的现场,是吞噬祭品之地。我突然停下脚步,开始深入思考。我思索着,整理思绪。

(觉醒的时间点是最重要的。如果在不上不下的时间点觉醒,会非常麻烦。)

我回想起前世的记忆。那对主角来说是心灵创伤,是原罪,根据命运的不同,也是他被疯狂女人恶毒地捕捉的理由,是他渴望力量的理由,甚至可能成为他堕落为恶的理由。正因为如此,那股力量觉醒的瞬间非常重要。为此,我不想偏离原作的流程。

「就算只是观察情况也有意义吗……」

机会难得,如果能以护卫的身份跟到祠堂,我就去看看吧。主角大人可是变性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变更比较好。最坏的情况,也能监视异能会不会在预料之外的时间点觉醒。虽然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啦。要是异能在大家还活着的时候觉醒,主角大人就只能被放逐了,而且在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他很可能会堕入黑暗面。

我这么想着,说服自己。说服自己后,我再度迈开步伐。

背后传来人们为了下一场赌局而喧闹的声音……

「呵呵呵,好的。欢迎下次再来。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任何要求,无论多少次,我都乐意为您准备。」

在赌局引发的喧嚣中,没有一个人听见少女将脸埋在手帕里,发出的那道微弱却充满满足感的甜美呢喃。

「嘻嘻嘻……」

……而且,没有人能指出她那头蜂蜜色的头发和从手帕缝隙间隐约可见的眼眸,其实都像泥巴般混浊黝黑的事实。

少女把含在嘴里的「糖果」在舌头上翻来滚去,玩了好几次……

# 第七十六话●

「…………」

在能够将乡内与周边地区一览无遗的萤夜乡最高峰——夜鸣山山顶,身为退魔士的鬼月慧晴默默坐在帷幕之中。

接着他站起身。因为他感受到远方有东西蠢蠢欲动。

他像下人一样戴着面具,但与下人不同,面具上没有用来窥视的孔洞,不过对他来说那并不成问题。毕竟对双眼失明的他来说,肉眼根本毫无意义,他也不需要透过肉眼获得的情报。

除了视觉以外的四种感官,也就是他的听觉、嗅觉、触觉、味觉,全都超乎常人。他的耳朵能听见一座山外的野兽脚步声,他的嗅觉能同时分辨出数百种气味,他的触觉能从空气密度察觉到无形的存在,他的味觉能从空气中尝出远方事物的味道。

如果没有使用隐行等伪装,他的有效范围是半径两里(约八公里),而且只要在半径三町(约三百米)内,除非是特别擅长隐行的高手,否则他都能立刻察觉。实际上,他的这种能力多次破解了擅长拟态伪装、奇袭偷袭的怪物们设下的卑劣陷阱,拯救了许多同伴的性命。而这次,他也是靠着这份四感,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正确地找出威胁。

「数量有三百、四百……还在增加吗?」

虽然慧晴已经尽可能地隐藏气息,但对方终究是没有智慧和理性的怪物。靠着慧晴的探查能力,他从对方的位置到威胁的阶段都能正确无比地掌握。数量将近一千的妖物,其中还有数十只妖物和几只大妖……规模相当庞大。

「是邦守要求的那些家伙吗?以时期来说是符合……」

东讨队几乎每天都会收到被害报告,根据日期和被害地区的变迁,可以推测出今天或明天这一带也会遭受波及。然而,没想到规模会这么大……

从这里迎击是轻而易举,恐怕能打倒九成的敌人。问题是剩下的那一成可能会逃走。要是胡乱从远方进攻,那些家伙可能会像小蜘蛛一样四散逃逸。如果是在化外之地就算了,但朝廷领地内可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既然要打,就必须一个不剩地全部打倒,这是以退魔为业者的矜持。

因此慧晴刻意放着它们不管,只放出传令用的式神,等待异形大军逼近结界的边界。然后,那一刻终于来了。

「……!!」

在结界边界聚集的异形大军,最前头的怪物们像是下定决心般触碰了看不见的墙壁,身体瞬间被烧焦。怪物们发出惨叫,痛苦地打滚。看到前头同族的下场,后续的集团害怕得裹足不前。

同时,后续的数十只怪物脚下开始染上暗红色。当它们察觉异状时已经太迟了,慧晴事先设下的诅咒发动了。怪物们被泥泞般的地面绊住,像腐烂般溶解,逐渐沉入地面。连不成声的惨叫也跟着消失……

「嗯,分散过来了吗?」

虽然解决了一个集团,但马上又有其他集团逼近。根据探查,地上那些怪物分成十几到几十个集团,从各个方向进攻。不知道是不想被一招消灭,还是想让慧晴的应对能力达到饱和?

「白费力气。」

慧晴冷淡地拒绝了妖群的小伎俩。他没想到自己身为鬼月的退魔士,竟然会因为这点程度的事情而陷入被动。

『吼噜噜噜噜噜!!!』

接着进攻的集团有几只中妖。高大的兽妖带头冲向结界,试图强行突破,但没有意义。

不管结界再怎么老旧,区区中妖也不可能突破坚固的结界。妖群只是白白地用身体撞击结界,让皮肤受到烧伤。慧晴淡淡地结起法术,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无数式神化为纸花的浊流,袭向妖群。当浊流过去时,只剩下被切成碎片的肉块。

慧晴察觉到地底有动静,不过乡里的结界原本就设想过来自地底的威胁,因此结界并未失效,而且这点程度的干扰根本瞒不过慧晴的感官。他施展土遁术式,挖开土石,将异形蚯蚓、土龙、穴熊和老鼠从地底挖出来,再用符咒贴在它们身上,符咒随风飘动,转眼间起火燃烧。怪异们在业火中痛苦挣扎,最后凄惨地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慧晴闻到淡淡的臭味,察觉到空中的动静。看来对方是躲在云里伺机而动,但这么做毫无意义。慧晴凝聚云中的水汽,将水球塞进妖鸟、怪鸟的喉咙,它们缺氧痛苦挣扎,最后被吸回地面。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下场可想而知。

慧晴有条不紊地驱逐怪异,使用的法术都不怎么高明,但那并不是因为他的实力浅薄,而是因为对付这些小怪,用那些法术就够了。

就像杀鸡不必用牛刀,对付小妖中妖也不必用大招。灵力有限,驱除妖魔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要尽可能节省灵力,只用最低限度的力量。这正是降妖专家的战斗方式。

(一只都没跑掉?它们有头领吗?)

慧晴原本就没打算放过它们,而且也不能放过,所以才能察觉到异状。照理说,这些怪物已经被他打倒了数百只,但它们却全都留在原地,没有一只逃跑。

妖魔群有两种特性。一种是受到彼此的妖气吸引,自然聚集而成的群体。这种群体没有头领,同类相残是家常便饭,只是一群任凭本能行动的乌合之众。

另一种是强大的妖魔成为头领,统率整个群体。大多数情况下,头领会用力量和恐惧让同类服从自己,远比前者棘手。

这些力量比人类强大,又懂得使用诡异术法的存在,尽管程度不一,但依然组成了组织。比起单纯顺从本能的野兽群,这些妖魔更加危险,简直就是百鬼夜行。而其中的极致,就是过去引发大乱的怪异大军,其首脑如今仍被囚禁在京城地下的监狱之中……

「状况如何?」

「宇右卫门大人。」

慧晴感觉到背后有股气息急速逼近,终于抵达现场。他头也不回地呼唤外甥的名字。

收到先前派出的式神报告后,鬼月宇右卫门立刻赶来。慧晴看不见,但他身上穿着宽松的和服。即使是退魔士,也不可能穿着便服去对付妖怪,看来他是连换衣服的时间都舍不得。。

「数量不到一千,目前驱除得很顺利,但还没找到头目。」

「这样啊。」

宇右卫门凝视着正前方,他也感应到潜藏在茂密森林中的气息,而那些气息正逐渐消失。在慧晴的术式和诅咒之下,妖魔大军的数量正逐渐减少。

然后,这一刻终于来了。

「有五只大妖从西南方过来了。」

慧晴察觉到妖气,如此低语。宇右卫门眯起眼睛,望向慧晴所指的方向,接着开口:

「嗯,那么主力就在对面了。」

宇右卫门的推测让慧晴不感惊讶地点头。这是身为退魔士理所当然的判断。

「好,这里就由老夫接手。」

宇右卫门的提议十分合理。鬼月家东讨队中实力最强的就是慧晴,既然如此,宇右卫门负责对付主力,其他虾兵蟹将就由他来处理。

「吉备还要再花点时间才到得了,隐行众和下人帮不上忙,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没错。」

慧晴同意宇右卫门的话。吉备是偏向术士型的退魔士,隐行众和下人就算动作再快,也来不及构筑防线。只有强化体能的宇右卫门才能这么快抵达。

「那么,就拜托您了。」

慧晴将眼前逼近的妖群交给宇右卫门,自己则疾奔而出。接着他捕捉到一股强大的妖气,从索敌网的角落急速冲向乡里。慧晴发动了设置在妖气行进路线上的各种咒术。

土遁的术式让地面腐败,使怪物脚边陷落。木遁的咒术让树藤从四面八方窜出,束缚住怪物。火遁的灵术让周围一带自然起火,化为灼热地狱。水遁的术式让河水泛滥,吞没化为火球的妖怪。各种各样的招式接连不断使出,然而……

「咒术无效吗……!」

慧晴发动的各种咒术在怪物面前毫无意义。他发动的攻击应该超过十次,但是就他探测到的结果,似乎完全没有效果。无论遭受什么样的攻击,无论被诅咒,无论被设下陷阱,怪物几乎都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不断往前冲。恐怕是对咒术有抗性吧。而且……

「唔!」

那股巨大的气息以全身冲向从邪恶存在手中保护乡里的不可视结界。地震般的轰鸣声和火花四散般的尖锐声响响起,结界停止了动作。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恐怕是结界的一角出现破绽,不净的存在强行打破结界,成功入侵乡里。它发出咆哮,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业。然后它再度踩踏地面几次,助跑后疾驰而出。

「休想得逞!」

他以灵力强化脚力,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跳跃,将声音抛在脑后。慧晴为了挡住怪物的去路,以音速突击。落地时的冲击力道让地面凹陷,扬起大量粉尘,但慧晴毫不在意。他顺势重整姿势,拔出双剑挡在怪物面前,全神贯注地与之对峙。

「唔!?什么……!!?」

因此,他敏锐的感觉察觉到来自遥远后方的微弱妖气。他忍不住带着惊愕将意识转向后方,不自觉地转向后方。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啊!?」

宛如地鸣的咆哮声让慧晴明白自己判断错误,意识到自己一瞬间将注意力从眼前的威胁移开。然而一切都太迟了,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致命的失误。

随后,逼近慧晴眼前的怪物张开足以撕裂下颚的血盆大口,同时从口中窜出无数伪装气息的妖物,一齐袭向在眼前摆出架势的失明老退魔士……

——————————————

《暗夜之萤》的主角萤夜环在供奉并封印乡里土地神的祠堂中觉醒了异能。

而且他的异能在这个世界极为强大,同时也极为凶恶。也因为如此,他才会遭受不幸的折磨。

基本上,在这个《暗夜之萤》的坏结局中,主角经常被女主角们监禁、封印或是拘束,而这些理由有部分是基于他的力量。更正确来说,应该是因为他的力量,所以必须那样做才能获得……

「焚俎篝授」,或是「千万焚俎篝授灯暗之咒」……这是原作主角萤夜环的固有异能,也是异能的称呼。

千万是指这个世界的所有事物,焚是指焚烧,也就是把燃料当成火种丢进去,俎是指祭品。换句话说,这是以这些事物作为交换,来获得在暗夜中点亮篝火的诅咒。不过在作品中很少有机会能逼近这个诅咒的本质,只是在部分路线的最后关头暂时命名而已。

光是看这些汉字,就能明显感受到不妙的气氛,不过事到如今再卖关子也只是浪费时间。简单来说,萤夜环拥有的异能是透过活祭品来强化自己。而活祭品可以是灵气、妖气、神力、灵脉、拥有灵力的生物、妖物、神格。

发动条件相当严苛,一旦成为他的活祭品,退魔士会退化成凡人,妖物和神格则会直接消失。灵脉的源头会枯竭,土地也会因此死绝。至于凡人,据说会被夺走生命力,成为木乃伊。

而主角会将对手的力量、异能、权能还原成自己的灵力,加以分解、咀嚼、消化。

根据制作团队的说法,这些其实只是主角异能的一小部分。还有其他尚未公开的隐藏能力,只是没有在作品中描写出来……然而,只要观察已经揭露的部分,就能明白这个异能有多么强大、凶恶、危险。

如果只是吃些杂七杂八的妖魔倒也无所谓,但这项异能对退魔士、唯人、神格、灵脉都有效,这代表的意义非常可怕。

如果随机吃掉退魔士们的灵力,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要堆起唯人的尸体山更是轻而易举。至于神格,既然大多数都被封印,就无处可逃,而且当成祭品时能获得多大的力量呢?灵脉枯竭的话,影响更是巨大。应该说,实际上这项能力第一次发动时,主角就闯了大祸。

本篇一开始的事件是村庄遇袭。家人和村民接连被吃掉,主角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到村里最神圣的祠堂,然而连包围村庄的结界都被吃掉,就在主角即将被妖魔吃掉的瞬间,沉睡在他体内的力量觉醒了。而这项觉醒是很大的误导。

我差点被作品中幻想风格的神圣特效与音效给骗了。虽然看起来像是土地神或灵脉将力量赐给萤夜环,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制作团队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只是萤夜环的生存本能觉醒,让她以异能啃食了土地神与灵脉的根源。那宛如妖精旋律的BGM,其实是土地神临死前的惨叫。说起来,土地神基本上只会对人类抱持怨恨与痛苦,灵脉更不可能拥有意志。这一切都是萤夜环以异能强行夺走的。

而她啃食的灵脉既优质又刚举行过丰穰祭的土地神,可说是上等的佳肴。萤夜环在这一瞬间杀害了自己出生的故乡,取而代之的是获得了庞大的灵力。除了在都城地下筑巢的宝贝珠,其他在作品后半的事件,光靠她在这时吸收的灵力就足以应付。

当然,这种杀害故乡的行为一旦曝光,萤夜环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在原作中,由于在居民全灭、城镇被放弃后,灵力的残渣仍残留了一段时间,因此她并没有立刻被发现。就算真的被发现,也因为状况早已改变,让事情不了了之,所以不成问题。

(反过来说,如果偏离原作,就会有问题……)

我在萤夜乡乡司的后山,走在铺石路上,一边思考。看着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巫女,我在面具下皱起眉头。

在原作中,主角的凶恶危险异能之所以没有马上被发现,是因为乡里的居民全都消失了。如果他们还活着,乡里也还存在,会怎么样呢?主角的力量当然有可能不会觉醒,但就算觉醒了,也会非常棘手。

首先,灵脉的异变一定会被发现。百姓对土地的异变很敏感,而调查团来调查的话,找到原因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朝廷当然会将主角视为危险人物,囚禁起来,要是不小心出了名,还可能被左大臣等人盯上。如果土地死了,乡里的人和家人们会对主角抱持什么样的感情呢?就算不考虑这些,也足以成为主角堕入黑暗的理由了。

而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疯狂的女主角想对他下药、砍断他的手脚,甚至囚禁他。虽然她们的嗜好和缺乏道德心是最大的原因,但同时对她们来说,这些处置也是必要的。要是他的异能发动,不但有可能被朝廷追捕,甚至连自己的力量都可能被夺走。既然还有其他竞争对手,一旦发生那种事就完蛋了。因此主角被迫面对悲惨的坏结局。

「唉……」

「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小声叹气。你对任务如此不满吗?」

和我一起爬上阶梯的女佣丢出这句充满刺的发言。

「不,没那回事……不过,我们爬得还真高呢。」

我们已经通过五个……不,现在是第六个兼作结界的鸟居。至于阶梯的段数,我已经懒得去数了。我的脚也开始觉得累。这石阶的坡度还真陡。

「听说总共有一千零八十八阶。」

「那还真是……」

因为是上坡,所以特别累人。同行的保镖们也显得很吃力。

「真没出息。最辛苦的人可是公主大人哦?是男人的话就振作一点。」

女佣以轻蔑的态度责备我们。而看到走在最前方的萤夜公主,我也无法反驳。

少女穿着并不方便活动的巫女装,背上还背着行李,手上拿着扫帚与装了水的桶子,爬上石阶。肯定比我们还要辛苦。实际上她已经满头大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祭祀这座乡里土地神的祠堂并没有固定的神主或巫女。硬要说的话,只有萤夜一族的人担任管理人。我记得在设定上,往年都是在丰穰祭前,从乡里适龄的姑娘中选出暂定的巫女。

「丰穰祭前一个月左右,就要开始执行巫女的职责。去打扫祠堂也是其中一环。」

丰穰祭当天,巫女似乎要跳神乐舞,吟唱祭神的歌曲。不过,严肃的部分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村人们会豪迈地使用秋天的收成,尽情地狂欢。佳世她们在造访这里时,似乎也为了宴会而大量采购了乡外的产物。

「不过今年的酒宴应该会比往年还要小吧。」

铃音用责备的眼神瞪着我。嗯,因为今年有太多客人了。我特地买回来囤积的食材,现在也以现在进行式消失在客人们的肚子里。

「你可别说这种话。毕竟事关妖怪,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巫女装扮的公主听见铃音的批评,像在辩护般回答道。她一边走上石阶,一边俯视着我。

「公主殿下,这样很危险。请面向前方上楼。」

「没事啦,这点高度很平……哇!?」

铃音竖起的旗子立刻就被回收了。环踩到石阶上堆积的落叶而滑倒,再加上行李的重量,下一瞬间她差点就往后倒下。

「啧……!!?」

我急忙用灵力强化身体,一口气跳过七阶石阶,直接从背后抱住她,支撑住她的身体。要是她不小心从石阶上摔下去摔死,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不想因为这种蠢事而完蛋。

「你没事吧!?」

「咦……!?啊,嗯。谢谢!」

环一瞬间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但在理解状况后,她便面向我,放心地向我道谢。她的笑容就像花朵一样纯真,一股甜香窜入我的鼻腔。

「…………」

我默默地把她的脚放到地上,然后放开支撑她背部和肩膀的手。

「公主殿下,所以我才提醒您啊!请您多加注意!!」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

铃音带着面无血色的苍白表情逼近,主角则以困扰的表情向她道歉。这副光景与其说是主仆,反而更像是感情融洽的朋友。

「哎呀哎呀,真的是得救了。我欠你一个人情啊,下人先生。」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发现保镖们也放下心来靠近这边。

「要是公主小姐出了什么事,我们会被老大宰掉。真的是得救了。」

「虽然你因为赌金的事情和我们有仇,不过关于这次的事情,我还是要坦率地感谢你。」

保镖们纷纷开口道谢。恐怕是因为坚彦真的很可怕吧,他们的发言听起来相当诚恳。

「不,公主大人会滑倒,我也是原因之一……我们也上去吧。」

看到主角一行人再度开始往上爬,我如此建议。铃音从环手上拿走扫帚和水桶,看来她是打算为主人提供协助。好啦,我也得上去才行……

「……」

在往上爬之前,我回想起残留的温暖,看了自己的手掌一眼。

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国家许多人的命运将会被那纤细得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身躯所左右。而她自身的未来,也还有许多难关和陷阱在等待着她。

绝望与悲伤正在前方等着她。

「……虽然我没有资格同情她。」

即使明白这只是自我陶醉,我还是忍不住为她的命运感到痛心……

—— — — — — — —

祠堂和游戏,或是漫画版中描绘的祠堂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所谓的祠堂,原本是指神道中简易的神社,指的是没有常驻神主或巫女的神社。不过关于这部分的定义其实有很多暧昧不明的部分,所以事实上也有许多例外。

实际上,萤夜一族宅邸后山的山顶附近设置的祠堂,与其说是祠堂,其实更接近神社的规模。

「嘿咻……大家可以先在那里休息,打扫是我的工作。」

环把行李放在地上,对着我们如此说道。接着她先在祠堂的神像前双手合十行礼,然后打开祠堂的门帘。

在装饰着清酒、榊树枝叶与神垂的祠堂最深处,供奉着一尊神像。那是一尊仿照闪耀着金色光芒的萤火虫所制作的神像,模仿此地土地神的神像。

在小说版中,正式名称被记载为『清水富士萤神』的神像,是仿照萤火虫制作的土地神,也是净化水与土的自然神。然后,也是被移居此地的人们所封印的神。

在这个世界,这个国家的丰穰祭,与对神明感谢丰收的祭典在性质上有些微妙的不同。既然扶桑国是以人类为中心,追求以人类为最优先的世界而成立,他们就非常厌恶对『神』,也就是非人类的存在低头的行为。

以前曾经提过,这个世界的神社之类的地方,是封印神明的某种监狱。封印神格的权能,榨取其庞大的力量,作为让土地丰饶的『肥料』。即使在这个土地上,这点也没有改变。特别是这个乡里的土地神,即使力量非常强大,但似乎不擅长粗暴的行为,因此要封印祂,或是将祂作为肥料榨取力量,似乎都没有花费太多功夫。

在丰穰祭祭祀神明是一种喂食行为。为了尽可能地压榨,神格们在秋天为了行使权能让土地富饶而消耗许多力量,所以人们会祭拜祂们,让祂们为了明年恢复力量。这就是目的,真是无情……

「不过她还真是牺牲奉献。」

我坐在神社境内一角,瞥了一眼她的……主角的工作并如此低语。

明明应该知道那个目的,环却热心地打扫祠堂和境内。她从搬来的行李中拿出新的水注入瓶中,再添上新的榊树枝。她还换上新的清酒,把整个祠堂都擦干净,再用抹布沾水擦拭。她行了一礼后拿起扫帚,把境内的落叶等扫干净。她对祭祀对象抱持着纯粹的敬意。

「真亏她能这么热心。」

「对啊对啊,那种杂事随便做一做就好了。」

「公主小姐真是认真呢。」

看到她工作的模样,保镖们如此说道。其中也有人闲得打起呵欠。

(或许人的本质就算性别改变也不会改变。)

在原作中主角并没有成为巫女,但我觉得她那真挚的性格、温柔、认真都和原作一样。事到如今,我总算理解她就是主角。

「……有什么事吗?一直盯着公主殿下看,很恶心耶?」

或许是注意到我一直盯着环看,女佣走到我身旁,打从心底感到不愉快地吐出这句话。这是在鄙视我时的骂人台词。虽然对某些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奖赏,但遗憾的是我没有被虐倾向,所以一点也不高兴。

(这家伙反而变太多了……)」

我瞥了铃音一眼,暗自思索。哎呀,她就是四月笨蛋版本。既然主角性别转换,那不管有什么变更都不奇怪。虽然不奇怪……但凡事都有原因、结果和过程。那么,她到底是受到什么影响,才会变成这种傲娇角色呢?

(我记得原作是端庄,应该说是内向的小女孩……)

「怎么了?请不要那样盯着我看。你明明戴着面具,却相当失礼呢。」

我像在观察般盯着她看,结果又被骂了。她的眼神充满轻蔑。我以为她是一般人,所以大意了。女人即使不像妖魔鬼怪那么敏感,也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我连忙掩饰,蒙混过去。

「真是失礼了。因为我正在想事情……关于面具还请见谅。这是装备,规定必须穿戴。」

虽然第一目的是为了将下人化为记号,但为了保护脸部以及对应瞳术等,配给的面具其实也具备实际意义,而且在工作时,公司并不鼓励员工随意摘下面具。毕竟在这个世界,要是稍有大意,不知道会碰上什么状况。

「想事情吗?」

女佣以「真的吗?」的视线责备我。我以沉默回应。沉默片刻后,女佣似乎领悟到继续追究也没有意义,叹了一口气。那是感到傻眼,又好像感到火大的叹息。接着她继续说道:

「虽然您应该是在谢罪……但既不看脸,也不知表情,果然只会让人感到不信任呢。我甚至不知道您的真面目。」

听到女佣以明显充满戒心的表情说出的这番话,我只能苦笑。人类这种生物,多半是根据视觉,也就是根据第一印象来判断对方。在第一次接触的时间点就已经搞砸,而且因为面具的关系,连表面上的表情都看不出来,这不但失礼,而且也很诡异吧。从她的立场来看,会抱持疑心也是理所当然。

(说不定她让仆人们都戴着面具,也是为了要达到这样的效果。)

为了让退魔士把仆人视为一种记号,或许她还希望借此让周遭的人们在仆人犯错逃跑时,难以产生同情心或是伸出援手。毕竟整天都戴着面具的家伙看起来实在很诡异……不过她刚刚的发言有点奇怪。

「……不好意思,关于您刚刚的发言,可以让我问个问题吗?」

「什么?你打算质问我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铃音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瞪着这边。她完全筑起了一道墙,而且因为五官端正所以看起来更难受……不,光是她不会因为一句失言就把我杀掉,就已经比那些病娇好太多了。

「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只是以为您在照顾我时,应该已经确认过我的长相。难道说……是我误会了吗?」

我原本以为自己在温泉旁边倒下时,或是被搬到被褥上时,她至少会确认一下我的长相……

「在温泉旁边时我是有戴面具,但是在一片黑暗中根本无法仔细确认。而且把您搬回宅邸后,我就把工作交接给其他人了。」

「哦,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除了环之外,还有几次年老的女佣来窥探这边的情况。这么一想,我跟这名少女真的没有像样的交集呢。

「事到如今,没必要露脸吧。反正过一阵子也不会再见面,而且佣人这种工作很消耗体力吧?我可不想主动去看死人的脸。」

「真是辛辣呢。唉,我明白你的意思。」

会想看明天可能就会死的陌生人的脸的怪人,更别说是想加深关系的人了,这种人很少见。因为事后的感觉太差了。如果我站在同样的立场,也会敬谢不敏。

(说到底,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

如果跟普通版一样,她在不久的将来会……铃音会面临的结局只能用悲惨一词来形容。对那样的她做出超出必要的干涉,不能说是聪明的想法。当然,对住在这个乡里的所有人来说也一样。因为比起电视另一头的惨剧,人们更容易被身边的不幸所冲击。

「……」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真恶心。」

铃音看着陷入沉思的我,眼神显得更加不信任。不过这样或许比较好。一想到总有一天会面对那样的事实,与其面对她友善的态度,这样反而轻松许多。

「……你们在做什么!?」

「嗯?铃音也要赌吗?从十文起跳哦?」

少女因为我的沉默而更加不悦地眯起眼睛,但下一瞬间她就注意到背后的喧嚣而转过身去,接着大声怒吼。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在神圣的祠堂内,不知何时竟出现一群保镖在玩掷骰子。

「谁要赌啊!!你们以为这里是哪里啊!!?萤夜乡可是土地神的领地,你们竟然在这里赌博!!给我认真工作!!」

铃音气得发狂,大声斥责那些保镖。她真的气到怒发冲冠,满脸通红地怒吼。

「就算你这么说……」

「妖不可能来到这里吧?这附近不是设了好几层结界吗?而且还有鬼月的退魔士在巡逻。」

「没错。而且这可不是普通的赌博,而是要在土地神面前掷骰子听取神谕哦。能来到这种神圣场所的机会可是非常难得。」

「你们这些家伙,居然还敢厚着脸皮……!」

听到保镖们像是在掩饰的发言,铃音的脸孔整个扭曲。

在前世,许多宗教都劝戒人们不要赌博,然而赌博的源头却被视为以盟神探汤为首的神明裁判和托占。

而且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反而是劝戒的一方,也就是各宗教本身成为赌场的管理人,这样的例子绝对不少。而在这个世界也是一样。从这层意义来看,确实无法完全否定他们所说的话。

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这些话很明显只是借口……

「呜!」

我从远处看了一眼女佣和保镖们争吵的光景,下一瞬间就察觉到某种气息。那是妖气,而且是从极近的距离传来。我立刻转身看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接着我目击到的光景是——在大约六十步前方,原本正在打扫祠堂周围的萤夜公主以惊讶的表情和躲在草丛里的黑影对峙。

她遇到了带着妖气的黑影。

「……!」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冲了出去,跳跃起来。我以先前在石阶上支撑圆环时完全无法比拟的速度逼近,钻进圆环与影子之间,将长枪指向穿着连帽长袍的某人,或者该说是某物,以最大限度的警戒心。

「咦……?」

「公主殿下,请您立刻退下!!」

我对着像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轻声低语的主角大喊,然后瞪着眼前的存在。随后,周围像是慢了一拍般刮起强风。风将圆环的头发、巫女装束、草丛,以及某物的破烂连帽长袍吹动。

然后我窥见了那人的真面目。黑发、从头发中长出的狼耳、被粗鲁地缠上绷带的兽毛覆盖的异形手臂、被祠堂结界烧伤的身体、容貌。我感到惊愕。我对这个半妖有印象,而且也对这段因缘。

「你是……!!?」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在我打算这么问之前,对方看到我后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立刻又露出苦涩的表情,对着我大喊。

「那种事怎样都好啦!!比起那个,快点把那家伙从这里……」

他以拼命的表情讲到这里,却突然闭上嘴巴。狼耳抖动一下,回头看向背后。迟来的轰隆声来自远方。而且我也感觉到了。那种气息、压力、妖力。

「啊啊,不妙。」

半妖喃喃自语的低语声听起来特别响亮。随后爆炸声轰隆作响。覆盖山头的树木仿佛飞舞般朝空中散落。

「呀啊!」

「公主大人!到底发生……什么……!」

我保护着从四散的土砂和树木枝叶中逃出的女主角,察觉到那个巨大的影子后抬头仰望。确认到充满敌意、杀意和恶意的红色眼光。一瞬间后,我也察觉到那东西的真面目。接着不由得喃喃说道:

「……喂,真的假的?」

从一开始就出现原作事件的变化,让我反而涌起笑意。

那是一只漆黑的山猪。全身黑得像钢铁一样,而且到处都是被砍伤的出血伤口,是半死不活的怪物。而且我知道那家伙是什么东西。非常非常清楚。破坏、污染主角天真温柔的世界,让主角在某种意义上踏上苦难之路的罪魁祸首,绝望故事的开端……以名字来表示的可恨怪物。

「祸兽」,正是让萤夜环的人生彻底失控,夺走他故乡的灾厄元凶,也是现在正对着我们发出吼声并袭击而来的恐怖怪异的真面目……

# 第七十七话

白皙如鱼的纤细手指阖上书页。

「呼,没有收获。这本已经没用了,接下来把那边堆着的书拿来。」

「是……是的……!」

妖艳、可爱、甜美,而且傲慢的女性声音在室内响起,接着是少女可爱的回应。和前述的声音完全不同,那是纯粹、软弱,而且坚强的小孩声音……

「这……这本可以吗……?」

虽然受到诅咒的保护,但是依然无法完全抑制随着时间经过而产生的劣化。白狐半妖双手递出老旧的书籍,眼前的公主微微冷笑,收下那本书。她把书放在书桌上摊开,靠在扶手上面叹气。

「真是的,真让人讨厌,居然必须阅读这种肮脏又无聊的书。」

鬼月一族的繁荣与荣耀、名誉与功绩,阅读着这些纪录的后裔不屑地说道。她看起来非常无聊,不屑地说道。

鬼月葵待在自己房间,被书山包围。她把从宅邸书库中搬来的无数书籍利用简易式保管法带进房里,一本一本进行确认。然后一脸无趣地阅读着古老文字所写成的长篇大论。即使采用这种阅读方式,她聪明的头脑还是能完全记住内容并加以理解。理解之后,她判断这些书籍没有价值,直接舍弃。

「真的很无聊……」

实际上,对葵来说,鬼月一族的历史根本无关紧要,她连一丁点兴趣都没有。那些用虚伪装饰的传统和传说都去吃屎吧。葵非常厌恶自己的家族。

然而,这些事情先放一边,鬼月之名的权威确实有益,也具备作为「资产」赠送给他的价值。而且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些书山或许能成为解决眼前难题的线索,这也是事实。

从历史的角度俯瞰,古代时代人神妖的隔阂比现在更小,彼此的距离也更近。

这并不是他们自愿的行为。在人类比现在弱小,文明也更加低级的时代,要拒绝神妖的干涉非常困难,为了对抗那些家伙,不得不利用他们的力量也是不争的事实。现今被朝廷指定为禁术的仪式和诅咒,大多是在那种时代开发出来的,因为那些行为不只违反人道,也违反了人类身为人类的框架,违反了扶桑国的国是。

……当然,虽说受到朝廷禁止,但各地的退魔士家族,尤其是历史悠久的名门世家,至今依然私下传授并使用那些术式。

例如北土三家之一的宫鹰,据说他们至今依然在使用代替活祭品的诅咒,就是个代表性的例子。据说就连鬼月也在两百年前举行过名为「座敷厄负贽牢童子之咒」的禁仪。之所以不再举行仪式,也只是因为发生意外导致具体的内容失传。遵从敕命,老实放弃传承秘术禁术的名门世家,顶多只有赤穗家。

算了,开场白到此为止。总之葵花费自身时间的理由只有一个,而且要用正常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几乎是不可能。实际上刚才用来争取时间的两个处置显然都不正常。不管是把一级退魔士的心脏用到坏掉,或是持续喂食不知何时会觉醒的神格幼体,都不是正常人会做出的行为。为了根本性地解决问题,显然需要更进一步的手段。

所以她才会进行这个作业。能不能从鬼月家保管的大量资料中找出什么能用来拯救他的智慧呢?虽然葵抱着这种期待……然而目前却找不到什么显著的成果。

「唉……哎呀,你也觉得无聊吗?」

「咦?啊……不……我没事!」

当葵因为强烈的倦怠感而打呵欠时,她眼尖地注意到身旁的半妖也跟着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白慌慌张张地想要掩饰,然而葵并没有责备她。因为对她来说,这并不是需要责备的行为。

「没关系,我明白你的心情……对了,差不多快八点了,是不是该休息了?」

葵活动了一下肩膀,双手交握伸了个懒腰。在她这个动作的过程中,即使隔着宽松的和服,也能清楚看见她那丰满又富有弹性的双峰晃动了一下。

「呼哇……」

白见状不禁瞪大双眼,同时因为自己的行为而羞红了脸。她无计可施,只能若无其事地确认自己的身体,然后受到些许打击。这根本是自爆。

葵瞥了侍女一眼,但没有特别责备她,只是冷笑了一下,然后直接问道:

「喝煎茶应该没关系吧?」

葵话一说完,纸门就「唰」地一声被拉开。接着,两具漆黑的简易式人偶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那是葵使唤的杂务用人偶。一具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茶壶与茶杯,另一具则拿着点心盒,以恭敬的态度进入房间。

「嗯,你就随意吃吧。以你这个年纪的身体,很快就会肚子饿了吧?」

葵从式神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从摆在眼前的点心盒中抓起几颗栗子糕,直接丢进嘴里。比起雇来服侍鬼月的杂人与女佣,葵更信任自己的简易式,所以不需要试毒。

「是、是……!!那、那么……」

白听从主人的吩咐,战战兢兢地从点心盒中拿起栗子糕,像只松鼠般慢慢咬了一口。简易式从旁边递出茶杯,白道谢后接过茶杯,将茶一饮而尽。白色的狐尾摇晃着,这是她因为小小的喜悦而兴奋的证据。尾巴会随着感情擅自摆动,是所有狐狸妖怪的特征,无论如何都无法矫正。

葵瞥了侍女一眼,将视线移回正面,一脸嫌麻烦地翻动摊开的书本,然后叹了口气。

「真令人失望。」

「公、公主大人?」

「啊,跟你没关系。」

白瞬间露出胆怯的神情,凝视着主人。对此,葵以嘲笑回应。真是的,那个商家的小姑娘也是,这只狐狸也一样,真是狡猾。

「您是指书本吗……?」

「嗯,没错。真的都是些派不上用场的内容……你看得懂吗?这边正好是大乱时期的相关纪录,内容是阴阳寮请求派遣人手前往西土。那是一场相当大规模的长期战。」

那是《鬼月人妖大乱记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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