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最符合原作的气氛。(2/2)
「「「哇!!?」」」
听到他的话,三个小孩、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同时转头。他们吓了一跳。他很清楚他们三人的事。因为他们是他最重要的弟妹。
「喂喂,怎么把衣服弄得这么脏……」
「哥哥!!别管衣服了,快来帮忙!!」
虽然已经收割完稻子,所以不会有问题,不过看到弟妹们把脚踩进水田弄得满身泥巴,他还是傻眼了。不过听到妹妹求助的声音,他马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立刻惊讶地睁大眼睛。因为妹妹手里握着一只不断挣扎的泥鳅。而且那条泥鳅还肥得不得了。
「「「啊!?」」」
「啧,别想逃!!?」
看到泥鳅从妹妹手中溜走,试图直接逃进水田的泥巴里,他丢下锄头,用双手抓住泥鳅。那副绝对不放它逃走的模样,简直像是在面对弑亲仇人。
这也是当然的。俗话说「泥鳅一只,兔子一只」,泥鳅被认为拥有足以匹敌一只兔子的营养。当然,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夸张,不过在这个贫寒的村庄里,泥鳅是珍贵的蛋白质来源。当然不能让它逃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苦战了一番,衣服被泥巴弄脏,好不容易才抓到泥鳅,直接丢到水田外头。泥鳅摔在积雪的地上,死命挣扎,但已经没救了。等到泥鳅没力,动作变慢,两个弟弟一拥而上,将它抓了起来。
「抓到了!抓到了!哥哥好厉害!」
妹妹兴奋地大叫。他要妹妹解释,妹妹兴奋地说明。
看来他们想帮父母和自己分忧解劳,和两个弟弟一起在村子周围找食物。很遗憾,没找到什么能吃的,不过回程时看到水田里有泥鳅在游,三个人急忙抓了起来。
「哥哥好厉害!连我们三个都抓不到耶!好痛!」
妹妹称赞把泥鳅拖到地上的哥哥,但随即被哥哥戳了一下。两个弟弟也一样。这是当然的。三个人擅自到村子周围乱跑,太危险了。父亲才刚被妖怪袭击过,而且还没办法把妖怪赶走……!
三名弟妹战战兢兢地听他训话,最小的妹妹甚至被他摸头摸到快哭出来。不过,只有他…………
「你们的心意我很高兴,但别做危险的事哦?我真的会担心。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可是,呜呜……」
「可是哥哥不是都出去了吗?太狡猾了!」
「我是大哥啊,年纪不一样。年纪。」
妹妹呻吟,次男反驳,他则随便应付。实际上,次男与身为长男的他相差三岁,三男与长女则是次男的弟弟妹妹。对小孩子来说,三岁差距很大。而身为长男的他拥有超过三岁的思虑与智慧,要他用相同标准对待弟妹根本是无稽之谈。
「可是……」
他看着垂头丧气的次男,轻轻叹气。弟妹们的行为确实很危险,但他也无法无视他们的想法。
「……在村子附近,再怎么样都不会有事。好了,快把衣服上的泥巴擦掉,一起回家吧?」
他无奈地说完,弟妹们就绽放笑容。他心想「真是一群势利的家伙」,不管怎样,先帮他们把沾在身上的泥巴拍掉。不能让他们浑身泥巴地进家门。
两个弟弟抓着泥鳅,妹妹擅自牵着他的手,四兄妹一起回家。他指示弟妹们用储存在后院的瓮里的水洗手和吐掉泥巴后,走向家门。他想把今天工作的报酬交给父母,也想报告弟妹们的战果。最近家里一直发生不幸,父母应该会稍微高兴一点吧。他这么想着,敲了敲门,正要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他突然停下了手。理由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家里传出了声音。是父母在说话的声音。
「……你没事吧?」
「……嗯,好像不用担心化脓了。运气不错,照这样下去,伤口应该很快就会愈合。」
「是吗?那就好。可是……」
他们在说什么呢?他这么想着,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竖起耳朵偷听。这是个错误,是个失败,也是个正确答案,是个成功。
因为……
「……那种地方竟然有中妖,村里的上级在传,说这个村子里可能有灵力者。该不会……」
「别再说了,只是我运气不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因为…………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当初和那个还在喝奶的孩子一起流浪到这个村子时,只有你愿意接纳我们。那孩子,<>他……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别这样。你不用想那么多。你是我重要的妻子,<>他和下面的弟妹一样,都是我心爱的孩子。」
因为……
「可是,那孩子!我也是……虽然我也是……!!呜呜………」
「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我也会努力做家庭代工的。<>他也很有长子的样子,很努力在工作。他真的是个好孩子。所以没问题的,今年的冬天一定也能撑过去……」
因为……他在这个时候已经有所自觉。他知道自己是这个家庭不该存在的成员。自己……
「……?哥哥?怎么了?」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是歪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妹妹——雪音。两人的视线交会。妹妹脸上浮现傻笑。妹妹仰慕着身为哥哥的自己,信赖着自己。可是,他已经无法对这样的妹妹回以笑容。不可能回得去。
「……?哥、哥?」
因为对这个家来说,自己是瘟神、寄生虫,除了被疏远的不祥之子以外什么都不是,所以、所以………………
————————————————————————
它用尽全力打破无数封符的束缚,推开压在身上的神鹰,打碎七尾狐与附身在她身上的鬼月葵的仪式结界,出现在那里。用四只脚踩紧地面,浑身是血的异形就在那里。
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地看着它,对它充满戒心。为了不错过它接下来的动作,大家都很紧张。沉默充斥着地下空间。
『叽叽叽!!』
「哇啊!?」
打破沉默的是那只绿色怪物。河童的身体被咬掉一半,内脏也喷了出来,但上半身仍靠着怪物特有的异常生命力爬行,完全无视现场状况,逼近白若丸。它的速度之快,让人难以想象它已经失去一半的身体。有些人可能会联想到蟑螂。
『……!!』
『叽!?』
「咿!?」
下一秒,黑色异形发出「咕啾」的声响,用前脚的蹄子踩烂了逼近白若丸的怪物头部。头部被踩烂似乎对河童来说也是致命伤,只见它的身体不断抽搐,最后终于断气。白若丸畏惧着河童的死状,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异形。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黑色异形喉咙发出低鸣,默默俯视着白若丸。从无数封符的缝隙间可以窥见眼孔,少年不由得盯着那对眼睛,全身僵硬。不,事实上他的确是动弹不得,因为那对眼睛显然不寻常,仿佛能看穿灵魂的视线……
然而,少年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却在此时突然消失。或许是因为他本能地感觉到那道凝视自己的视线中并没有恶意或敌意。少年的境遇让他对他人表现出的感情特别敏感。
「咕噜噜噜噜噜……」
「啊……」
异形眯起眼睛,但是很快又把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转而注视着正面,也就是那群绿色怪物。同时,少年也无力地跪倒在地,像是断了线的人偶般瘫坐在地上。
不过,对于以四只脚站立的异形来说,少年的反应根本无关紧要。
「叽……叽……」
河童大军被少年的锐利眼神扫过,纷纷后退一步。他们畏缩,狼狈不堪。如果是「源流」也就算了,然而对这些位于妖类末端的河童来说,眼前的少年是等级完全不同的存在。双方的「位相」如同字面所示,完全不同。
他们确信眼前的存在是自己无法应付的对手,绝对不是可以与之为敌的对象。
几乎是在本能的领域得出这个结论的河童大军甚至无视直接传进脑中的命令,一起转身逃走。没错,「试图」逃走。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然而,他并没有对这些背对自己逃走的河童手下留情。下一瞬间,他张大嘴巴,吐出火焰的浊流。数百只河童大军瞬间被业火吞没。
「呀!」
「御意见番大人!」
想当然耳,被孤立在河童群中的蝴蝶和叶山也被卷入业火之海。叶山慌忙想要保护蝴蝶……下一瞬间,两人却都愣住了。
这是当然的。周围是一片火海,附近的河童们痛苦挣扎,化为焦炭,然后像干掉的粘土般崩解,沉入地面。然而……却感觉不到一丝热气?
「这是……」
蝴蝶惊叹地说道。这显然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净火」或「灭却」那种有条件限制的异能火焰。而且很明显,这并非以灵力为泉源的力量。
「叽叽叽…………」
「叽……叽啊啊啊……」
河童们痛苦挣扎,临死前的惨叫回荡在四周。
「叽……叽啊啊啊……」
「噫……!」
一只全身烧焦,变成活火把的河童,全身像融化般崩解,同时靠近白若丸。它爬行着靠近,伸出手。白若丸看到它的模样,不由得害怕地发出小声的尖叫,下意识地抓住了它。
然后,少年不经意地抬头一看,发现那是黑色的异形,身体顿时僵住。那双往下瞪视的眼睛,让他倒抽一口气。
「…………」
异形仿佛不感兴趣般立刻移开视线,同时往前踏出一步。他介入熊熊燃烧的河童与白若丸之间,结果河童们抱住了异形的身体,然后就这样化为焦炭。河童的焦炭碎片还残留在异形身上,继续燃烧,不过火势逐渐减弱……
「……」
白若丸看着他。看着他注视着眼前惨叫着被烧死的怪物们的眼神。看着他眼中流露出那种像是怜悯,又像是悲伤,和怪物不相称的感情……
烧死了数百只河童的业火逐渐平息。在余火中,异形缓缓地迈步前进。
「啊,等……」
一旁的白若丸忍不住想叫住即将离去的异形,但是异形没有回头,只是笔直地前进,走向被烧成焦炭的河童们包围的蝴蝶们。
「……!?请……请等一下!」
叶山走上前,对着黑色异形大喊,声音颤抖着。
他也明白眼前的存在与自己等级不同。即使如此,他还是开口呼唤。因为他还无法判断眼前的存在是敌是友,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保有人心。
「拜托你,请你停下来……!」
听见他的呼唤,异形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叶山不得已只好举起短刀,对着异形大喊:
「你是伴部先生吧?……拜托你,请你回答我。你是同伴吗?你还保有人类的记忆吗?还是说……」
叶山拼命地再次呼唤。他开口呼唤,视线不经意与异形交会,他把正要说出的话吞了回去。那双悲伤的眼睛削弱了他的敌意,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短刀。他无法对眼前的存在举起武器。叶山知道那双眼睛。很久以前,他也曾经被同样的视线注视。
『…………』
异形注视着叶山好一会儿,然后再次迈开步伐。他悠然地从叶山身旁走过,来到她的面前。鬼月蝴蝶抬头看着他。
「你的眼睛…………呀!你做什么!」
在蝴蝶开口之前,异形就先砍下她的头颅。砍下头颅之后,异形把鼻尖凑近蝴蝶的脚。被异形压在脚上的感觉与隐隐作痛的痛楚让蝴蝶忍不住大叫。
她的脚骨碎裂,肌腱断裂,白装束底下的脚恐怕已经瘀血,肿胀发紫,甚至可能已经开始腐烂。
『咕呜呜呜呜呜…………』
异形用鼻子发出声响,确认蝴蝶的脚,接着吐出气息。正确来说,它喷出火焰,看起来像是在吐气。蝴蝶不由得摆出架式,叶山也大叫。然而……
「咦?这是……」
「意见提供者大人……?」
火焰吐息立刻消失。不,火焰本身不是什么大问题,重要的是火焰吐息烧毁的东西。蝴蝶发现脚上的疼痛不知不觉间已经远去。她缓缓动了动脚趾,接着动了动膝盖。没事,完全不痛,脚可以动。极为正常,没有任何问题,仿佛脚没有骨折的事实。
「你,这是……」
『咕呜呜呜呜呜…………』
异形听到蝴蝶的发言后发出低吼,立刻转身拉开距离。接着他轻声呻吟……下一瞬间,他的全身开始燃烧。
「啊……!?好痛!」
「请不要靠近!你想死吗!」
看到他突然全身着火,原本是童仆的少年慌忙靠近想要帮他灭火,却被停在他头上的蜂鸟阻止。蜂鸟用鸟喙啄着少年的头,硬是让他停下动作。
果不其然,烧灼他身体的并非普通的火焰。从他体内产生的火焰是概念性的火焰,是世界否定其存在的「灭却」之火。
(那么,这并不是力量失控,反而……是他主动引发的吗?)
如果要评论,这应该说是自伤……不,是自焚的行为。然而牡丹并不认为这是单纯的自杀行为。
据说西方的神鸟会连同天命一起燃烧自身,然后从灰烬中转生为雏鸟。牡丹立刻领悟到眼前发生的这个现象恐怕也是类似的现象。
……既然如此,要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并不困难。而且,和牡丹有同样想法的人并不只有她。这时有个人影从白若丸等人旁边通过,几乎同时,那个人影也从眼前的业火中现身……以倒下的姿势出现。
「啊……」
「欢迎回来,亲爱的。嘻嘻,你很努力了。」
从熊熊燃烧的业火中出现,或者该说是从中落下的那个人影被接住。接住他的人不是蝴蝶、叶山或白若丸,而是她。
附身在七尾狐身上的分灵以理所当然的态度以极为自然的动作接住重生的最爱之人,温柔地拥抱他。她露出慈爱的笑容,紧紧地抱住对方,仿佛要把对方沉入自己丰满的胸部里。她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常识。
「啊……呜……?小、小春……?我……做了什么……?」
「不行,冷静一点。没有任何问题,这里很安全,所以不要乱动……」
身上衣服满是煤灰,身体也伤痕累累的他一脸疲惫,正打算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观察周围,却被葵阻止。葵一边阻止,同时紧紧抱住他。因为葵不想让现在的他继续勉强自己。其他成员只能茫然地望着这副光景……不,只有一个人在思考不同的事情。
(衣服正在再生,伤势本身并不严重,但是内侧却相当严重,而且似乎累积了相当多的疲劳……果然先前的火焰是使用「灭却」之力的限定性时间回溯吗?)
做出这种推论的人是透过式神观察现场的松重孙女。他否定的是自身内部遭到侵蚀的力量失控之后的时间本身。当然,他的力量无法否定整个世界,所以正确来说应该是自身身体的时间。不过她也看穿了那只是临时凑合的伪装。
恐怕是预测到讨伐队会从地上前来,所以以逐渐兽化的思考能力勉强办到的,只有这个只顾及外表的伪装吧……不过这判断并没有错,因为先前的他要是被讨伐队看到,恐怕不是被击退就是成为实验对象。
刚才治疗鬼月顾问的脚,恐怕也是基于同样的原理。只不过彼方不只是表面,连内部也仔细地治疗了。
(真是个滥好人,真令人傻眼。)
所谓的人类是衣食住充足后才会懂得礼节的生物。更不用说在连基本需求都无法满足,连活着本身都不轻松的现世中,这种比起自己更优先照顾他人的行为让牡丹只能感到傻眼。明明连自身都无法满足,却还想照顾别人到那种地步……实在愚蠢。
(……算了,反正和我无关。)
不管他抽到多烂的签,受到多大的伤害,追根究柢都和牡丹没有关系。重要的是要如何利用他来驱除怪物。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过如此……
(……总之,必须先想办法瞒过在场的这些人。还有,我个人也想在地上的家伙们下来之前先取得几个标本……呜!)
就在牡丹想着这些事,透过式神望向鵺的附身对象与土龙尸骸的瞬间——
「可恶,真是令人不快……」
回响的这句话让空气震动。突然变得沉重的空气让所有人都立刻把视线移过去。葵甚至举起扇子,然后几乎是反射性地挥动。风之斩击执拗地放出好几击……然而却同样被挥动的脚部风击抵消。不,说是抵消其实有语病。因为对方只挥动过一次,而葵挥动的风击却有十次,所以才会被抵消……
「……真是不解风情,希望你们不要妨碍别人的幽会。」
葵用扇子遮住嘴,小声地喃喃说道。她以极为冰冷的眼神看着对方。
其他人也把视线移过去,他们举起武器,或是躲藏起来。在看到对方的同时,所有人都微微地感到惊讶,甚至传出有人吞下口水的声音。
视线前方,可以看到全身伤痕累累的蜘蛛少女。然而,她却从背后接二连三地长出不祥的蜘蛛脚,同时瞪着他们。
她的全身散发出神气……
————————————————————————
从凹陷的岩壁中爬出来的少女怪物浑身是血。她身上那件宛如丝绸的纯白布料,如今却沾满了蜘蛛的绿色体液,看起来十分刺眼。额头也流下一道血痕,从布料缝隙间露出的肢体上,也满是怵目惊心的瘀青。她身受重伤,情况十分危急。
事实上,土蜘蛛能活下来已经算是奇迹了。若不是有那件用灌注神力的蜘蛛丝编织而成的神秘布料,土蜘蛛恐怕早已丧命。黑影异形的蹂躏就是如此激烈。土蜘蛛在仅存的理性驱使下,误以为对方是人类而手下留情,结果还是差点死掉。要是就这样被弃置在原地几天,土蜘蛛恐怕会衰弱而死。
然而,蜘蛛站了起来。她站起身,瞪着那群人类,踏着稳健的步伐往前走。
「哦,原来如此。你之所以能复活,都是因为这个东西吧?」
「呜哇!?」
葵瞥了被狐尾缠住、无法挣脱,在空中不断挣扎的白若丸一眼。不愧是外行人,明明是为他而跳的舞,没想到连土蜘蛛都分到了一点好处。
(不对,这也很令人惊讶……)
葵眯起眼睛思考。献给神明安抚神明的舞蹈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原本别说对象外,甚至有可能对对象的对手都起不了效果。从这个角度来说,面对并非直接献舞的对象还能造成如此明显的余波,可说是值得惊叹的结果。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甚至值得称赞。
……没错,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
「你给我惹了麻烦。」
葵喃喃抱怨。就算被说任性,但在这个场合让少年暴露在危险中是事实,原本在葵心中评价就不高的前稚子少年评价又更低了。
尾巴稍微加强缠绕的压力,白若丸发出小小的呻吟。与其说是疼痛,更像是对投向自己的负面情感的反应。
「呼呼呼呼呼呼…………!」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小小的笑声在洞窟里回响。就像是回音般地回响。
「…………」
葵眯起眼睛把视线转回,只见蜘蛛脸上挂着笑容。那是仿佛夸耀胜利的傲慢、高傲的笑容。
「呼哈哈哈哈哈!让吾看到太多打从心底不愉快的东西了,是吧?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让你们见识吾真正的力量吧!」
接着怪物发出嘲笑。它一边嘲笑一边大叫。对着那些侮辱自己,贬低自己,伤害自己的人们。
蜘蛛张开小小的嘴巴发出怒吼……下一秒,怪物的身影突然消失。然后……
「啧!」
几乎同一时间,尖锐的金属声响起。葵也同时咂舌。因为扇子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蜘蛛脚的攻击,而且还是已经施加过好几次诅咒的扇子。冲击让葵的手颤抖,痉挛。
「呜……!」
葵一脸苦涩地把少年抱在胸前,用尾巴抓住前童子,以这种状态跳跃。她不断往上跳,想要和土蜘蛛拉开距离。但是对方并不允许她这么做。
「怎么了?刚才的气势消失了吗?」
土蜘蛛像捕蝇的蜘蛛般跳动,逼近企图逃跑的葵。蜘蛛脚的钩爪数度挥下。葵挥舞扇子,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激烈的金属交击声轰然响起。划破空气的锐利声响不绝于耳。冲击的余波挖起地面,凿穿岩壁。破坏的风暴狂乱肆虐。然而,葵和蜘蛛不同,她有必须守护的事物,也有时间限制。她不能一直和蜘蛛缠斗下去。
「烧死你。」
葵抓准一瞬间的破绽,放出狐火。除了抓住白若丸的那条狐尾之外,她从剩下的六条狐尾放出狐火。土蜘蛛挥动两只前脚,瞬间将狐火全部消除。不过,这也在葵的预料之中。随后,土蜘蛛从口中喷出业火,吞噬全身,葵带着心爱的人和白若丸往后方一跳,拉开距离。此时,有两个人冲到葵的面前。
「伴部!!」
「伴部先生!!」
打算协助葵和蜘蛛战斗的,是隐行众的青年,以及鬼月的顾问。然而,蜘蛛不可能会乖乖放过他们。土蜘蛛从葵吐出的业火中现身,身上没有一丝烧焦的痕迹,他怒吼道:
「耍小聪明的家伙……!!你们几个,去对付那些家伙!!」
伴随着这声叫喊,一群蜘蛛妖怪出现在蝴蝶等人背后。这些小妖顶多只有大型犬的大小……数量大概有五十只左右。对一流的退魔士来说,这些杂兵不堪一击……然而,那终究只是一流的退魔士,对隐行众的叶山来说,这些敌人依然不能轻忽大意,对灵力即将耗尽的蝴蝶来说也是一样。一旦大意,等待着的就是死亡。
「……!?还有这么多!?你们这些意见领袖!!」
「呜!败兵……不,逃兵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敢……!!」
听到叶山举起短刀的发言,蝴蝶也摆出架势。她一脸不悦地看着眼前的蜘蛛妖怪,愤恨地咒骂。
没错,他们确实是败兵,也是逃兵。他们都是小型的小妖,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些蜘蛛恐怕是他的火焰的幸存者,同时也是背叛土蜘蛛命令的眷属中特别愚蠢的家伙。即使大多数蜘蛛都被仆人吐出的气息化为灰烬,却还是有几只幸存下来,这些家伙肯定是群体中率先逃走的个体。正因为如此,它们才能在争先恐后逃离他的同胞中幸存下来。
直到刚才为止,土蜘蛛都无法阻止眷属背叛与逃亡,但现在却能完美地控制它们。
眷属们以自己的性命攻击叶山与蝴蝶,争取时间。它们与刚才丑态毕露、毫无理性与知性的怪物截然不同。现在这些小蜘蛛完全成了土蜘蛛的手脚,这正意味着现在的土蜘蛛已经从先前拥有神格的妖怪,变貌成完全不同的存在。
两人被小蜘蛛们绊住,葵得不到任何帮助,也无法逃走。葵的额头流下一道汗水,那是出于焦躁的汗水。她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呵呵呵,怎么了?你们的话变少了呢。来来来,尽管说吧。尽管虚张声势吧。」
「哼哼哼,只不过是稍微恢复神气,你居然就那么兴奋。反正你连原本一成的力量都还没取回吧?只不过是恢复那么一点力量就那么高兴,真是可悲。」
虽然鬼月葵的个性就是会以挑衅来回应对方的嘲讽,不过这同时也是她的真心话。土蜘蛛现在的力量确实强大,和先前相比大概强了十倍。然而即使如此,现在的土蜘蛛还是远远不及全盛时期,而且在鬼月葵的全力攻击下根本无力抵抗……对于不是分灵的她来说。
葵的内心产生焦躁和愤怒的情绪,原因是对自身不过是分灵的无力感到不满。她聪明的头脑很清楚状况正一分一秒地恶化,也明白目前没有能够打破僵局的对策……她能够理解这些事。
「……」
葵放开白若丸,突然从被捆住的状态下获得解放的少年发出小小的惨叫声并摔向地面。接着葵立刻把少年往前一推。
「呃……那个……」
「他交给你了。既然要使出全力,我实在没有余力照顾他。」
葵淡淡地丢下这句话,没有等白若丸回应就转身面对蜘蛛。
「哼,诱饵吗?你还是老样子,总是喜欢耍小聪明。」
土蜘蛛不屑地说道,对于葵这种符合退魔士风格的做法表现出明显的厌恶。
鬼月葵已经看穿土蜘蛛的真正目的。她只是装出只为了复仇而行动的样子,其实很清楚眼前的蜘蛛目标是自己最爱的人,也就是那个年幼的少年。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一边是体内寄宿着神力的绝佳诱饵,另一边则是光靠舞蹈余波就能让神格之力在限定条件下复活的稀有存在。对于计划失败,几乎失去所有眷属的土蜘蛛来说,这两人肯定是她梦寐以求的猎物。只要能抓到他们,土蜘蛛就能舍弃这里,再度回到人类世界继续复仇。这也是葵在抓住两人后依然继续战斗的原因之一,毕竟土蜘蛛有可能会抢回两人并全力逃亡。
然而葵的灵力也已经所剩无几,因此她没有余力多说什么,所以才会成为诱饵……如果土蜘蛛把注意力放到他们身上,葵就能趁机攻击;如果土蜘蛛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她也能趁机集中精神。
……傲慢不逊的她居然必须做出这种妥协,可见状况确实相当恶劣。
(我是不是选错选项了?可是除了这个身体以外,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当容器也是事实……)
就算已经腐化,但这个身体好歹也是元凶妖,是葵能使用的容器中最确实且优秀的存在。更何况是能够成为容器的人……从这两个条件来看,白狐少女确实是最有用的。要是没有对他的诅咒,最坏的情况也能同归于尽……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算了,无所谓。你就尽管挣扎吧!!」
「唔……!!」
土蜘蛛用背后长出的蜘蛛脚踢向地面,朝葵扑了过去。它瞬间拉近距离,用刚才无法比拟的速度挥动最粗的两只蜘蛛脚,打算压扁葵。葵也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以毫厘之差躲过攻击。
「去死!!」
「你才该去死,狐猿!!」
葵往前踏出一步,用灵力强化扇子,打算砍下土蜘蛛的脖子,但土蜘蛛用背后长出的蜘蛛脚,像跳舞般躲过这一击。它一边闪躲,一边用剩下的蜘蛛脚接连攻击葵。
葵的灵力有限,扇子也已经受损,因此她并未正面接下攻击。她以扇子弹开蜘蛛脚,火花四散,偶尔更利用这股力道,如跳舞般旋转身体,闪避接连而来的蜘蛛脚攻击。这高难度的动作,是源自于她的才能。如果是一般退魔士,就算模仿她的动作,也撑不了几回合,就会轻易失败,被蜘蛛脚踩扁。葵在数十回合内,以借来的身体展现这等身手,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不过,土蜘蛛早就知道这点,因此怪物在下一秒,以最有效的方法,让葵动摇。
「趁现在,去吧!!」
「……!?难道!?」
葵立刻望向该处,脑中闪过的想法,随即化为现实。一只小型蜘蛛从黑暗中迅速现身,那是只有狼大小的小妖,它冲向土蜘蛛和抱着他的少年。土蜘蛛早料到会有这种状况,因此刻意不派它去对付蝴蝶和叶山,将它藏到最后一刻,它是土蜘蛛最后的幸存眷属,堪称是杀手锏……!!
「等……」
「现在是看旁边的时候吗!!」
「啧!」
一瞬间的注意力中断和意识的分散,对葵来说是致命的失误。土蜘蛛挥动的蜘蛛脚钩爪在刹那间从正面击中葵的扇子。她不得不接下这一击,也没有时间直接把攻击架开。
尖锐的金属声响起,扇子和钩爪爆出激烈的火花,彼此僵持不下。不分轩轾,势均力敌。
然而,这个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姑且不论凶妖,葵并没有预料到自己必须和神格战斗。就算真的有这种预想,能够对神格造成致命伤的武器也绝对不多。多次展开的激烈交锋让葵的扇子已经残破不堪,能撑到现在反而算是奇迹。然而,奇迹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最后……扇子终于被折断,也被打碎。
「……呜!」
葵瞪大了双眼,直觉地理解到事态已经陷入最糟糕的状况。即使如此……她还是以仅存的灵力为成本,制造出狐火,朝着与自己零距离对峙的怪物射出。灼热的业火瞬间吞噬了眼前的一切,这是透过高度且彻底的效率化术式,以低消耗高威力为极致的火焰风暴。然而,这种程度的火焰无法阻止蜘蛛,就如同先前所看到的一样……
「没用的!」
从业火中出现的巨大蜘蛛脚压倒了葵。葵对此毫无反应,她的体力、精神力和灵力都已经不足到无法做出反应。蜘蛛脚像是要压制住葵的行动般,贯穿了她身旁的地面。
「呜……!」
「呵呵呵,仔细一看,你也是个不错的素材。你的血肉和灵魂,就全部由我享用吧。放心吧,你所执着的那个男人,很快就会跟上来了。」
土蜘蛛俯视着灵力即将耗尽,连起身都极为困难的葵,傲慢地嘲笑着。它一边嘲弄,一边改变自己的外貌。随着一阵叽叽声,娇小少女的轮廓开始摇晃、扭曲,然后肥大化……回过神来,眼前已经出现一只巨大的蜘蛛怪物。大蜘蛛,土蜘蛛……!
「呜……!?」
葵情急之下试图用手刀劈砍,却被吐出的蜘蛛丝阻止。粘性丝线将葵的身体固定在地面上。接着,怪物的八颗红色眼球射穿了她。它狠狠地瞪着葵,张开下颚威吓。
「……!!」
虽然没有发出惨叫,但葵的表情明显浮现恐惧之色,让土蜘蛛暗自窃笑。接着,它大大地张开下颚,从前后左右张开好几层下颚,露出长在里面的无数利牙。那骇人的景象让葵忍不住想别开视线,但她仍狠狠地瞪着蜘蛛,眼神锐利而坚强,仿佛在表明自己绝不屈服的意志。
『……可恨。』
看到葵的态度,蜘蛛喃喃说道,语气中充满憎恨与愤怒。接着,蜘蛛像是要发泄怒气般,打算从附身对象的头部一口气吞噬葵,然后………………
『嘎啊!?』
头部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让蜘蛛忍不住发出惨叫,接着,它将八颗眼球转向头上。然后,它这次真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愕然失色。
同时,葵也倒吸了一口气。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立刻露出仿佛在演戏的无畏笑容,然后开口说道:
「哎呀哎呀,你已经不睡午觉了吗?」
「在这种状况下,我总不能悠哉地睡午觉吧?」
面对这句带着讽刺的发言,回应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苦笑,又像是感到困扰。
「……你的回应还是一样无聊。」
葵如此夸口,然而这次她的脸上却浮现出爽朗的笑容。
在她的视线前方,可以看到最爱的人正攀在土蜘蛛的头上,短刀刺进土蜘蛛的脑门。
# 第六十四话●(内附插画)
年幼的少年孤伶伶地伫立着。在下着雪的寒冷村庄里,孤独且寂寞地伫立着。
少年被毫不客气地挖开遵从「契约」而被封印的记忆,只能一味地伫立在残留于年幼记忆中的家族房屋前。他只能这么做。他早已连打开这扇薄薄的、一推就开的拉门的勇气都没有。少年用双手压住因绝望而扭曲的脸庞,跪倒在地。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那道声音在少年的耳边响起。那是甜美、温柔,让人安心的声音。是仿佛侵犯人心般太过美丽,而且太过甜美的,宛如歌声般的声音……
『你曾经说过吧?那个时候,你把刀刃刺进我的脸时,你曾说过不要玷污你的记忆……不过,你所珍惜的那段记忆,真的是真正的记忆吗?』
呢喃般的声音化为无形的刀刃刺进少年的心。生理上的呕吐感袭来。呵呵呵,她轻声笑着。吐出的温热空气刺激着少年的耳朵。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都知道哦。我都知道你的一切哦。多么虚伪,多么痛苦,多么悲伤的人生啊。我都知道哦。因为我是你的一部分。』
她佯装出无限同情、无限怜悯、无限担忧的模样。那句话明显只由善意构成,没有一丝恶意。
「我……我…………」
『嗯,我明白哦。那一定非常悲伤吧?被自己相信的事物背叛、伤害自己重视的事物、失去自己重视的事物,所以你才离开吧?我明白哦,妈妈明白。』
她同情少年为了家人,为此舍弃了自己这个最大的负债,同情他的苦恼、他的悲叹、他的勇气。她陪伴着少年,予以肯定。予以肯定,从背后拥抱他。拥抱他,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放心吧。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哦。无论何时,我都绝对不会对你刀刃相向,不可能会。』
不知不觉间,地点改变了。在宅邸里,那女孩向少年告白的房间。少年听见那绝望宣告的场所。
少年的穿着也变了。虽然看起来是平民的服装,但仔细一看,却是高级的订制品。与其他平民截然不同的服装,显示出少年在宅邸中的地位。看似一帆风顺的日子,不必害怕饥饿恐惧的日子,却因为那天那个少女的任性而崩溃。然后少年再次被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为了生存而逢迎绝对不是什么卑贱的事情哦?因为许多生物都建立了共生关系,许多个体为了一个个体而奉献,所以你的选择绝对没有错哦?母亲都这么说了,怎么可能会有错呢?』
然后她抚摸怀中孩子的头,怜爱着被良心的斥责所折磨的少年。
『没有必要叹息哦?只要是活生生的生物,任谁都有对生存的欲望。那绝对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景色改变了。这里是深邃的森林中。少年已经长大。他穿着破烂的黑衣,身体伤痕累累,但那种事根本无所谓。那种事甚至不是问题。因为对少年来说,最重要的是横躺在眼前的尸体。
「咿……!?」
原本用手遮住脸庞,表示自己不想看的少年放下了手。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虽然沾满鲜血,掌心却还残留着鲜明的触感。那股温度是人类的温度,那股触感是人类肌肤的触感。掐住人类……人类脖子的感觉…………
「不……不要……啊…………」
少年发出沙哑的声音,发出不成声的悲鸣。她以更加慈爱的眼神看着这样的他,然后轻声说道:
『你很仰慕他吧?你很珍惜他吧?我明白哦。很难受吧?很不合理吧?可是,弱肉强食是大自然的法则。弱者会成为强者的粮食,会被压榨。这是无可奈何的原则。』
那个人会死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得不杀他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她如此宣布,然后拥护自己心爱的孩子。
「我……我……!」
『不要紧,我原谅你。就原谅你吧。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了活下去,你没有其他方法吧?』
「那种事……!」
虽然想要否定,但是他无法否定。他明白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不成熟而失败。他总是不断犯错。
『放心吧,母亲会帮助你,会给你力量。看,刚才我也按照约定帮助你了,不是吗?保护你了,不是吗?所以你一定要……』
『接受我哦。』她如此告诫。她温柔地、温柔地告诫他。侵蚀、渗透、侵略,逐渐吞噬他的头、他的心,为了让他完全成为『我的孩子』。
「啊……呜……」
受到严重打击的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中的光芒逐渐消失。从背后紧抱住他的她的影子开始摇晃,鲜艳的翠绿色美丽头发如触手般伸长,将他包覆起来。她微笑,那是充满无限善意的微笑。而他就像是听着摇篮曲的婴儿般,逐渐沉入黑暗的世界……
「……有声音。」
他如此低语。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是他知道,那是年幼孩子的声音,是孩子求救的声音。
「……弟弟?」
下一瞬间,他猛然站起身。她像是理所当然般,啪叽啪叽地扯断自己的头发。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这个世界是内心的世界、心象的世界、他的精神世界。既然如此,那么在这个世界里,一切法则都归于他,以他为优先也是理所当然。」
「我现在就去……!」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眸恢复了光彩,他急忙冲了出去。她慌张地伸手想阻止他……结果手却烧了起来。
「哎呀,这是……」
火焰转眼间就从手的前端延烧到全身,但她虽然惊讶,却没有发出惨叫。这里是梦中世界,所以痛楚也只是虚幻的幻觉。比起这个,这把火……
「真伤脑筋,你真的很顽固呢。既然这么喜欢我,那干脆一起成为我的孩子不就好了?」
无论是谁,都不愿意坦率地接受她的爱情,所以才伤脑筋。不过,她是母亲,所以不会为此生气。母亲的爱不会要求回报。她——妖母的碎片看着在森林里奔驰的孩子的背影,以充满爱情的眼神看着他。
「没办法,这次也只能目送他离开。算了,也好。毕竟这次的变异相当严重。」
最后的收尾就等下次有机会再说。时间与机会要多少有多少,神明这种存在可是很有耐心的。特别是她,不仅很有耐心,而且特别有耐心。
不需要着急。反正,最后的结果已经确定了…………
『那么,就让我来守望自己的孩子大展身手吧,◼️◼️?』
地母神的残渣燃烧得像火炬一样,带着烧烂的面容,以充满母爱的笑容目送他离去…………
我因为从远方传来的那道声音,从漫长的恶梦中惊醒。那道声音就像将我的意识拉出水面一样。
「咿!?别、别过来……别过来啊!!」
是惨叫声。我听见小孩子快哭出来似的惨叫。然后,就像以此为契机,原本混浊不清的意识一点一点,但确实地变得清晰。感觉就像穿过深邃的森林,视野逐渐变得开阔。
「嗯嗯……呜…………?」
是因为衣服被汗水浸湿了吗?仿佛从漫长的不愉快梦境中醒来的感觉,以及从冬眠中醒来似的倦怠感袭向全身,令我皱起眉头。然而,这种不快感却让我的意识完全清醒。
「……!?」
同时,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存在。那是一只蜘蛛,有着黑色的斑点,体型跟狼差不多大的蜘蛛妖怪。八颗红色的眼珠发出诡异的光芒,下巴喀喀作响,发出威吓声的非人怪物就在眼前。
「怎么回事……!!?」
然后我注意到,自己倒在地上,有个少年抱着我。那个少年泪眼汪汪,拼命挥动扇子,试图赶走眼前的怪物。我理解了,我理解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啧啧啧……!!!』
「咿……!?」
蜘蛛似乎失去耐性,跳起来扑向少年。白若丸原本就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无法对蜘蛛的攻击做出反应……不,他有反应,但不是迎击,而是用手捂住头,没有任何意义。蜘蛛的利牙逼近少年……
「休想得逞……!!」
『啧!?』
我突然一脚踢向蜘蛛的脸,而且是用草鞋鞋底藏了铁板的一击,出其不意的攻击让蜘蛛大吃一惊,畏缩不前。
「咦……!?大、大哥?」
「可恶,果然刚才那一脚不行吗……!!」
白若丸看到我突然起身,显得十分错愕,但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和他说话。眼前的怪物依然健在。这也是当然的,我明明没有用灵力强化,只是踹了它一脚,妖魔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掉!
『叽叽叽……!』
「呜哦!?别过来!!?」
小蜘蛛露出利牙,竖起尖爪,朝我逼近。我拼命踹开它,每踹一脚,蜘蛛妖怪就发出低吼,挥舞利爪和尖牙。好痛!?脚被划伤了……!?。
「大、大哥……!!?」
「你先安静一下!!可恶,武器……没有武器吗!!?……!?」
我不断踹着蜘蛛的脸,同时环顾四周。然后,我突然发现,那东西就掉在自己身旁的地上。刀鞘上刻着樱花刀柄的短刀……!!
「啧……!!?」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从刀鞘中拔出短刀。拔刀术。刀光一闪,横向划过……!!
『叽叽……!!?』
蜘蛛大概没料到我会反击,两只前脚被砍断,连脸部都受伤,慌张地往后仰。我趁机往前踏出一步,咬牙忍住全身的剧痛,将短刀刺进蜘蛛的脸。刺进去。
『滋……!?』
「去死吧……!!」
蜘蛛脸部被短刀刺中后虽然挣扎,但我将体重压在短刀上,将短刀深深刺入,阻止了它的挣扎。蜘蛛不断抽搐,随后就像断线的人偶般倒下。
「成功了吗……?」
我确认刺中的蜘蛛确实毙命后,硬是拔出短刀,同时确认周围的状况。接着我咂舌,至少这状况无法乐观看待……!!
「牡丹,你在看吧?来帮我……!!」
『不用叫,我就在这里。』
我对着不知躲在哪里的蜂鸟大喊,少女不悦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蜂鸟在我眼前着地,毫不客气地观察我。
『……外表勉强算是人类。』
「……我不想听这种话。我想请你帮忙,可以吗?」
蜂鸟的语气还是一样平淡,内容却很危险,我皱起眉头,但还是向她求助。蜂鸟眯起眼睛,仿佛要看穿我,仔细观察我,接着问道:
『你残留的记忆有多少?』
「虽然很笼统……但至少只要解决那些怪物就行了吧?」
对于松重询问我是否理解状况,我简洁地回答。比起对人类松重长篇大论,此方的说明更有效果,而且现在也没时间了。
『……好吧,我大致明白你的要求了。你是要我保护那个少年吧?毕竟我无法放着这种超乎常理的才能不管。』
蜂鸟再次毫不客气地望向背后的白若丸,白若丸因为自己成为话题焦点而全身颤抖,害怕地发抖。我瞥了那小鬼一眼,再次看向蜂鸟。
「这也是原因之一,顺便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小忙。」
『小忙?』
「凡事都要先假设最坏的情况。」
我简洁地向疑惑地反问的式神说明小忙的内容,接着站起身。因为大猩猩和蜘蛛的攻防战明显陷入无法置之不理的状况。
「好了,那么差不多该落幕了……你办得到吗?」
毕竟战斗接连不断,差不多也腻了,真想在这里结束。我如此祈愿,举起短刀,从背后逼近忍耐着肌肉酸痛,准备咬向大猩猩的土蜘蛛。然后…………
——————————————
「如果能用这刀刺进脑门结束一切,那该有多好。」
我凝视着短刀刺入土蜘蛛头部一半多的部位,露出苦笑。那是束手无策时的苦笑。这也是当然的。短刀刺穿了土蜘蛛的坚固外壳,却被内部的肌肉纤维缠住,刀刃没有抵达土蜘蛛的脑部。
「……糟糕,失败了。」
『当然,无礼之徒!!!!』
「啧!!」
土蜘蛛试图甩开坐在头上的无礼之徒,我急忙紧抓住土蜘蛛的头部,用力拔出短刀。土蜘蛛喷出绿色体液,同时发出咆哮。它似乎相当疼痛,更加激烈地挣扎。
「唔哦……!?咕!!」
要是它胡乱甩动,我可能会一头撞上地面,导致头盖骨碎裂。就算没那么严重,若不考虑被甩飞的方向,下一秒就会被蜘蛛踩死。因此我拼命地攀住蜘蛛的外壳。
「!?这是……」
然后,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在相当于土蜘蛛头盖骨的某个角落,有个东西。那是龟裂。古老的、古老的龟裂、伤痕?我不禁触碰那个地方。
『唔!!?你这无能之辈……!!』
「啊,这下糟了。」
我沿着龟裂触碰时,土蜘蛛大叫。接着它像是要拍死正在吸血的蚊子般举起自己的脚,朝自己的头挥下。
「呜哦……!?危险!!」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放开土蜘蛛的头。同时,我刻意被甩开,以避免被蜘蛛脚压扁。我朝地面飞去,直接旋转身体做出受身动作,分散冲击力。然后,我直接抵达被蜘蛛丝抓住的大猩猩大人身边。
「哎呀哎呀,夸下海口却逃走,真是没出息呢?」
「那还真是多谢夸奖……!!你最好解开束缚哦!?」
「既然你没有束缚他人的兴趣,那么这么做应该比较好。」
「那就这么做吧……!」
我悠然地将抓住大猩猩手脚的蜘蛛丝一刀斩断。
『你以为我会让你逃走吗!』
「闭嘴……!」
或许是因为全力殴打自己的头,土蜘蛛一时之间没发现我去了哪里,等我将大猩猩从蜘蛛丝中解放出来后,它才察觉到我的存在并发动攻击。这时,一颗石头砸了过来。大猩猩正好捡起一颗拳头大的石头,朝土蜘蛛扔出一记别说职业棒球选手,就连打击机都不可能打出来的快速球。而且还是瞄准眼球。
『咕啊!』
外壳再怎么坚固,眼球当然不可能一样,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时,绕一圈攻击眼球是基本常识。土蜘蛛的一颗眼球连同周围的肉被轰飞,再度在地上打滚。它一边打滚,一边挥动蜘蛛脚,划破空气,风压化为利刃袭向四周。
风刃甚至无差别地袭向与叶山等人战斗的我的眷属。叶山和蝴蝶连忙躲到遮蔽物后方,但眷属们察觉到风刃而回头时,已经化为尘土。理所当然地,近在咫尺的我们更加危险。
「啧,完全不挑对象吗……!」
我躲在土蜘蛛附近因为先前战斗而被挖开的凹陷地面里,忍不住咒骂。可恶,不知道叶山他们是否平安?要是被这种流弹波及而死,我死也无法瞑目……
「哎呀哎呀,真伤脑筋。对方这么乱来,根本没办法避难。你打算怎么做呢,伴部?」
和焦躁的我相反,狐狸以有些悠哉的语气开口,附身在大猩猩身上的白狐如此说道。他挑衅般地看向我,脸上露出无畏的笑容。
「……你的灵力也快见底了?」
听到我的发言,大猩猩以无言的笑容回应。意思是没错吗……
我如此推测的理由很单纯。平常的大猩猩不可能被那种蜘蛛丝抓住。就算现在是附身状态,他的个性也不会甘愿忍受那种屈辱。刚才的投石也是随便乱丢,而且只丢了一次,实在不像大猩猩的作风。平常的他就算不用尾巴,也会直接踢向地面的岩盘,把人踢进洞里吧。而且他应该不会躲在这种地方。
(都是我的错……)
我瞥了一眼白狐那透明般的手臂上出现的浅浅伤痕,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记忆模糊,但我多少还记得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又做了什么。当然,与大猩猩先生的激烈战斗也……如果没有那场战斗,状况是不是会好一点呢?不,就算没有那场战斗,大猩猩先生附身的身体……
「一直斜眼偷看,真讨厌呢。放心吧,我多少也有顾虑到这副身体。虽然应该会肌肉酸痛,但我没有让你做太勉强的动作。还是说,你对这个伤口有意见?」
葵这么说着,让我看我用爪子抓出的浅浅伤痕。
「……不,我觉得自己给公主添了很多麻烦。这个伤口是我的责任,请您不要在意,放我一马吧。」
虽然理性已经蒸发,但这是我自己做的事。大猩猩先生封住我的行动,我却刻意承受攻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不能抱怨,没资格抱怨,反而应该表达谢意。
「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谢谢您,您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简短地表达谢意。哎,就算她见死不救也不奇怪。她姑且有打算要救我,我应该要感谢她才对。
「…………是吗?」
大猩猩小姐有点不悦地移开视线,丢下这句话。
【插入图】
(如果……她是在掩饰害羞就好了。在原作中,她不是那种会掩饰害羞的可爱家伙啊。)
我不清楚大猩猩小姐的反应有什么意义,感到有些困惑,但风刃从我身旁掠过,地面被挖开,让我想起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然后我像壕沟战那样躲在洞里,提出意见。
「公主殿下,可以请您支援我吗?」
「哎呀,你有胜算吗?很遗憾,我的扇子也碎了,你的武器有对它有效的东西吗?」
「如果是这个的话,应该有办法……」
大猩猩小姐明明知道,却刻意这么问我。为了回应她的期待,我拿出短刀给她看。那是大猩猩小姐给我的,上面刻着樱花纹章,被施加了好几重诅咒的短刀。
「可是,你还是没能完全贯穿它吧?你觉得再试一次就会成功吗?」
「我在第一次攻击时找到了龟裂。」
听到我的回答,葵露出讶异的表情。
「龟裂……?」
「应该是被施加了强力诅咒的武器造成的吧。虽然伤口很小,但似乎是无法再生的类型。」
「所以要瞄准那里?只靠一把短刀?这样就能给它致命一击?」
「当然,它一定会有所警戒吧。这把短刀也是经过相当程度的诅咒处理的一级品,但到了第二次,它还是会提高警觉。因此,我需要公主殿下的协助。」
「……你打算使用那个?」
大猩猩大人察觉到我企图利用的东西,瞄了一眼。我轻轻点头。
「我会制造出破绽,你就趁机使用那个。如果能用那个给它致命一击就好了,如果不行就用短刀,如果连短刀都失败……唉,到时候就结束了。」
算了,反正再这样下去,迟早都会死。至少我不会被原谅。即使能突破这个困境,那只蜘蛛总有一天也会把我大卸八块吧。毕竟到目前为止的过程,已经让它恨我恨之入骨了。很遗憾,妖和神都是执着很深又阴险的存在。
既然如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要是有个万一,不只是我,连我的家人都会受到波及。不,等我取回力量后,那家伙绝对会以血族为单位来诅咒我。既然如此,只能在那之前先解决掉她。只能趁现在解决掉她。
算了,把性命放在天秤上战斗这种事情我早就习以为常,这是正常运作。光是有胜算就很好了,真是美妙啊。
「……哎呀哎呀,你居然那么信赖那把短刀,真是吓了我一跳。老实说,我真的很惊讶。」
「我知道以仆人的身份收下超越自己身份的东西,是逾矩的行为。」
我对着笑得开怀的公主淡淡地回答事实。虽然很不想道谢,但收下好东西也是事实。虽然她老是随心所欲地把难题丢给我,让我有很多话想说,但这些事情先放一边,我还是必须报答她的恩情。真可悲,在这个重视身份的世界里,光是能获得回报就已经算是有情了。
「你不需要在意。只要你成为配得上那把短刀,或是超越那把短刀的存在就行了。你就当作是提前庆祝吧。」
好了……葵从洞里窥视外面,愉快地窥视着。她说:
「那家伙脑袋里的血差不多也该冷静下来了。他开始找我们了。」
我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也察觉到那股气息,是幻术。葵使用了连发动幻术这件事都能伪装隐藏的幻术来隐藏行踪……她用仅剩的灵力使出堪称技巧极致的招式,大概是为了躲过土蜘蛛的搜敌能力吧。
「这副身体果然很擅长幻术,没想到能以这么低的消耗量隐藏行踪。」
葵悠然地使出连守护京城的第一线退魔士和凶妖都能暂时蒙骗过去的幻术,还大言不惭地这么说。不,其实她额头上流下了一道汗水,看来发动幻术并没有她讲得那么轻松。
(她还是老样子,爱逞强……)
我回想起第一次为她效命时的记忆,那场赌命任务的记忆……回想起这些,我不禁露出苦涩的表情。然后我立刻看向眼前的大蜘蛛,现在没有余力去回忆过去了。
「我想不到替代方案,就接受你的提议吧。毕竟不能放着那个不管。现在姑且不论,要是它恢复力量,甚至改变现实的话就麻烦了。就让那个老掉牙的化石在这里退场吧。」
大猩猩大人用袖口遮住嘴巴,如此宣告。她开心地、期待地、打量似地看着我。
「……我会努力回应您的期待。」
说起来,我除了这样做以外也没有其他选择吧……?
——
「在哪里!?你们在哪里!?可恨的老鼠们!」
从痛苦中勉强振作的蜘蛛如此大吼,如此咆哮。它一边从被击碎的眼珠中流出绿色体液,一边发狂般地怒吼。
这只能说是屈辱。自己居然被区区人类,而且还是虽说不完全,却正在逐渐取回神性的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除了屈辱以外没有其他形容词。
「在哪里!?给我出来!滚出来!」
蜘蛛一边怒骂,同时挥动蜘蛛脚。伴随着宛如地裂的轰隆声,周围的岩壁和岩柱被击碎,地面也被挖开。那是暴风,土蜘蛛卷起的破坏暴风。
「呼……呼……呼……啧,躲到哪里去了?」
发泄完怒气后,蜘蛛观察周围。大概是理解到就算继续这样乱闹,也无法逼出那些狡猾的猴子吧。而且只要冷静下来,也开始能理解状况。
(呜……可恶,可恶啊!混账……混账混账混账!那些家伙一个都不能留……但是时间……没有时间了……!)
土蜘蛛从遍布巢穴的蜘蛛网与蜘蛛丝传来的震动,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地面上的人类已经逼近到附近,再这样下去,土蜘蛛将会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既然神力只恢复一部分,就不能勉强自己。
『啧————!!没办法了!!』
土蜘蛛跳了起来,故意在周围撒出石块,借此封住那些人类的行动。他们正伺机而动,准备偷袭土蜘蛛。然后,土蜘蛛就这样笔直地朝目标前进。
『我怎么能在这种地方,什么都没做就死掉!!』
土蜘蛛以惊人的速度踢向地面,瞬间逼近躲在岩石后方的少年,然后抓住他。土蜘蛛用蜘蛛脚抓住那个曾是小孩的少年。
『我记住你们的名字和长相了!!你们就害怕地等着吧!!我很快就会把你们和你们的族人全部杀光,诅咒你们去死……!!』
蜘蛛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如此大叫,同时离开现场,准备逃走。这是个苦涩的决断。原本土蜘蛛就不畏惧死亡,但是却不想白白送命。既然鵺已经不在这里,那么要连同巢穴把人类一起拖下水已经不可能,而且地上的人类来到这里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再这样下去,自己甚至无法报一箭之仇,就会被凭着数量优势进攻的人类慢慢折磨致死吧。如果是以强大怪物的身份被讨伐那也就算了,但是土蜘蛛无法接受自己被当成害虫驱除般处理掉。因此,他要逃走,要逃亡。舍弃羞耻心和面子,逃走。就像至今为止那样。
幸好,他并不是没有任何战利品。光靠一个舞蹈,而且还是面对自己以外的对象,就能让自身神力恢复到这种程度的稚子少年……对于妖和原本拥有神格的土蜘蛛来说,是想要得要命的存在。逃走之后,要利用这个少年来取回过去的力量,取回最鼎盛时期的力量。如此一来,那种人类根本……!
这正是战略性撤退。或许会被人类嘲笑,但绝对不是丢脸的行为……土蜘蛛是这样想的,而且这个理论也绝对没有错。
「哼哼哼!给我记住,渺小的猴子们!只要能抓住这家伙,抓住这个小鬼,我……我……!」
土蜘蛛瞥了被抓住的少年一眼,露出笑容。是夸耀胜利的笑容,是想着即将到来的复仇时刻的笑容。首先就从那个流着可恨的地母神之血的男人开始,不管是那家伙,还是他身边的人,甚至是他的家人,土蜘蛛都要全部杀光,全部吃掉。然后那家伙本身……虽然混入那种疯狂之血的肉质很恶心,不过以肉质来说应该很棒吧。在自己登上更高的境界时,一定可以派上用场……土蜘蛛窃笑。凄惨地窃笑。
然后,一边大笑一边察觉到那个不对劲感。土蜘蛛看着被抓住的人类,察觉到一件事。咦?人类的小鬼有这么轻吗?不,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这家伙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就这样乖乖被抓住?
「……?」
土蜘蛛突然把几颗眼球转向抱着疑问的少年,然后以视觉确认。少年被紧紧抱住,他的嘴角扭曲,接着从他口中编织出话语。
「……是吗?我看起来确实像那个小孩子吧?」
『什……!?』
异常响亮的声音并非来自少年,而是少女的声音。同时伴随着「砰!」的脱线声响,土蜘蛛抱着的少年身影消失在白烟之中。然后从白烟中出现的是一只小鸟式神。蜂鸟的式神……那幅光景让蜘蛛惊愕不已,随后发出惨叫。因为蜂鸟的鸟嘴刺向一颗被击溃,剩下七颗的眼球。蜂鸟的鸟嘴刺向眼球。
【显示插画】
『嘎啊……!?』
土蜘蛛因为过于疼痛而立刻挣扎,挥动八只脚想要击溃蜂鸟。然而蜂鸟体型娇小,动作灵活,从容不迫地从挥动的蜘蛛脚缝隙间钻过,然后退开。
『可、可恶……!?呜哦哦!?』
土蜘蛛依然因为愤怒而颤抖,用剩下的六颗眼球瞪着蜂鸟,想要改变身体的方向……却翻倒了。理由很单纯,因为脚被勾住了。
「什么!?」
土蜘蛛翻倒后侧腹撞上地面,事到如今才察觉到那东西。那条丝线正好挂在土蜘蛛脚下,位于土蜘蛛视线无法看见的高度。那是土蜘蛛自己吐出的蜘蛛丝。蜘蛛丝质地坚硬,要是随便用刀子去砍,反而会被切断。即使无法砍断土蜘蛛的脚,却具备足以承受重量冲击,足以绊住土蜘蛛脚部的硬度。
然后……那东西从土蜘蛛被击溃的眼珠造成的死角发动袭击。
「嘎啊啊啊啊!!!!」
神鹰竖起钩爪,扑向蜘蛛。它把鸟喙塞进蜘蛛外壳的缝隙,扯断其中一只脚。
「嘎啊啊啊!!!你……你这没死透的家伙……!!!?」
基于身体构造,土蜘蛛的头顶被敌人压制住,身体被迫弯下。它无计可施。先不论蜘蛛脚,就算土蜘蛛想用下颚吐出毒针或蜘蛛丝,它的头部也无法攻击到头顶上的飒天。接着飒天的爪子将土蜘蛛的头压向地面,仿佛要它低头。土蜘蛛被迫摆出低头的姿势,过度的屈辱让它愤怒到发狂,开始疯狂地挣扎。
『嘎啊啊啊啊啊啊!!!!』
飒天也用遍体鳞伤的身体发出怒吼,不肯离开土蜘蛛的头顶。它固执地压制住土蜘蛛,这次一定要回应主人的命令。它无视全身伤口喷出的鲜血,无视被蜘蛛抓伤的新伤口。
『你、你这个无礼之徒啊啊啊啊啊!!!!!?』
蜘蛛一边痛骂屈服于猿猴的神鹰,一边挣扎。下个瞬间,它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它用尚未被压扁的眼睛发出诡异的光芒,凝视着我。它在凝视着我。
「那么,差不多该落幕了。再继续下去,我也算是加班了……!!」
至于一直躲起来观察到这里的我,这时举起短刀逼近蜘蛛。接下来……事情就发生在下一瞬间。
「咦……?」
被击飞的神鹰已经逼近眼前……
————————
看到拿着短刀的黑衣男子……土蜘蛛心中瞬间产生强烈的愤怒、憎恨以及杀意。
土蜘蛛过去是北土最有力量的神柱,却被来自央土的扶桑国朝廷赶出原本支配的土地和灵脉。之后土蜘蛛多次对朝廷发动攻击,然而每次开战都以凄惨的败北收场,最后还逃得不见踪影。
土蜘蛛每次逃走都会失去力量,失去身为神的权能和神气。即使如此,这个神在人妖大乱结束时,即使已经有一半化为妖,却依然还是神。
跟随他的数千眷属全都受到他的加护,其力量甚至能一口气让整个城镇染上疾病,其据点则借由神的权能化为异界。在土蜘蛛的巢穴里,土蜘蛛的法则比什么都优先。面对狡猾的蜘蛛,朝廷确实失去了许多军团和退魔士。在众多凶妖中,身为四凶之一而受到畏惧并非浪得虚名。
甚至在受到幼童舞蹈刺激而觉醒神气的现在,他的力量和全盛期相比也还不到一成。更不用说在那之前……即使在人界被当成比众多退魔士更危险的凶妖,身为凶暴之神也不会受到畏惧,更不会被断定为土蜘蛛,正是因为这个神已经堕落成区区的怪物。
而土蜘蛛理解这个原因,理解到令人厌恶的地步。半世纪前,在以神来说还算是不久前的过去,发生了那件事。他遇见了引发那件事的男人。
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的巢穴,也为了掠夺灵脉的力量,土蜘蛛驱使着眷属们在地下挖掘,巡回北土各地的灵脉,有时也会吃掉其他妖怪或人类。然后有一天,土蜘蛛踏进了过去北土最强大的灵脉之主,同时也是被赶出灵脉的怪物所隐居的那座灵山。那里是不属于人类支配的北土灵脉中质量最好的地方。土蜘蛛原本打算掠夺那里的力量,多少恢复一些过去的实力……结果却消耗了大部分的力量。
这是个狡猾的陷阱。灵山里有两名人类如同活祭品般迷路,一个是小女孩,另一个是随侍在旁的黑衣男子……年幼的退魔士和仆人,这是常见的组合,是绝佳的猎物。如果是同样的对象,土蜘蛛至今已经吃掉好几次,把他们当成粮食。于是土蜘蛛同样袭击了他们,结果却中了陷阱。
男子谨慎细心地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仿佛事先就知道会被袭击。土蜘蛛在男子面前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捕食到只是小喽啰的人类,就在它追上去不让他们逃走时,却和住在灵山里拥有同样神格的怪物碰上了。不,土蜘蛛确信这是对方故意让它碰上的。
理所当然般相遇的两只神格级怪物彼此相争。结果这场平手的战斗让土蜘蛛丧失了大半神力,而且最后还被那个男人用短刀补上一击。幸运的是刀刃被外壳挡下,没有伤及中枢神经……不过,那一击该不会并非只是顺便的赠品,而是对方认真想杀死土蜘蛛却没能如愿的行动吧……?或许是短刀上附着的强力诅咒,无论土蜘蛛脱皮几次,头盖骨上都还留着裂痕。伤痕…………
……逆鳞这个名词原本是指长在龙身上的逆向鳞片。根据传说,只要碰触到逆鳞,无论是多么慈悲为怀的温厚龙族都会发狂并杀死对方。同时,那个鳞片也是龙的弱点,据说只要刺中一次,那头龙就会断气。
先不论真伪,土蜘蛛头部的那道裂痕就像是龙的逆鳞。由于颜色和裂痕都很小,因此要察觉并不容易,然而那道伤痕确实是土蜘蛛的逆鳞。要是再被有名的武器刺中那道裂痕,土蜘蛛的脑毫无疑问会遭到破坏。
可恨的记忆,屈辱的记忆,面对认定无力而自暴自弃的人类时遭到陷害的污辱……土蜘蛛被外表相同,年纪相仿的男性以相同手法设下陷阱,他立刻把眼前的人类和那个人类视为同一存在,然后……发飙了。
「呜啊!」
该说是火灾现场的怪力吗?或者该说是正确地踩到地雷?土蜘蛛以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力气挣脱飒天的束缚,然后直接举起愚蠢的神鹰,朝着那个手下扔了过去。
「不会吧,喂!」
听到伴随惊愕响起的惨叫,蜘蛛一瞬间露出窃笑。神鹰随着响起的轰隆声撞上地面,扬起一片粉尘。好啦,那个人类怎么样了?沉默持续着,被压扁了吗?
「怎么可能……!」
下一瞬间,土蜘蛛回过头,几乎是反射性地回过头。他并没有感觉到气息,也没有什么理由,只要思考就能明白。无力的那个人类不会从正面过来,那么他只会从死角出现!
「啧……!」
手下扭转身体,闪避土蜘蛛吐出的蜘蛛丝,虽然失去平衡,他还是继续逼近,手上拿着短刀。至于他的目标是什么,不用说也知道。
『同样的招数不会每次都管用……!!』
蜘蛛脚扫过地面。人类跳跃闪避,因为除了跳跃之外别无他法。而这就是蜘蛛的目的。一旦飞上空中,就无法再闪避下一波攻击。至少这个人类无法做出蹬着空气跳跃的举动。
『哈哈,去死吧!!』
蜘蛛脚从上方挥下,但有人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伴部!!」
「伴部先生!!」
同样躲藏起来的蝴蝶与叶山冲出来救援。然而土蜘蛛转头吐出蜘蛛丝阻止他们。薄膜般薄而广的粘性蜘蛛丝,与其说是用来束缚对手,不如说是为了争取一点时间。总而言之,蜘蛛无论如何都必须杀死那个人类。
『真是会给人添麻烦……!!』
蜂鸟的式神冲出来保护仆人。不过毕竟是简易式,转眼间就被挥下的蜘蛛脚烧成焦炭。但这样就好。
小小的火球和爆炸声响起。这是松重牡丹装备在自身式神上的自爆能力。以术式点燃压缩过的炸药,再进一步增强威力。这原本是为了在必要时杀害或协助监视对象自杀的招式,不过在这个场合却反而救了监视对象的性命。
爆炸让挥落的蜘蛛脚速度减缓,轨道也稍微改变。被打飞的随从虽然一只手臂的骨头碎裂,却免于受到致命伤。当然,也只有这样而已。土蜘蛛以某种执着的态度逼近一边弹跳一边被打飞的我。
「猴子,捉迷藏结束了。」
土蜘蛛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那个有着可恨男子外貌的随从。原本应该看不出情绪起伏的无机质蜘蛛面具,却很明显地露出让人厌恶的笑容。
「真是让我费了不少功夫,你这家伙,别以为能白白死去。我要折磨你,让你死得很难看,好杀鸡儆猴!」
土蜘蛛的脸上挂着嗜虐又残酷的笑容……这下可以说是穷途末路……如果只看这个场面的话。
「……?」
看到下人痛得扭曲的表情,土蜘蛛却注意到对方确实露出窃笑,因此露出讶异的表情。或许土蜘蛛是靠着可说是第六感的直觉察觉到危险的气息,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嗯,捉迷藏结束了。那么接下来……对了,就来玩玩火吧?」
「呜!这气息是……!」
土蜘蛛大概是因为幻术和对下人的怒气而没有察觉,这时他总算注意到那个存在。土蜘蛛回头一看,翡翠色的柱子散发出自己花费长时间累积灵脉之力制造出的浓厚灵力,柱子旁边有一道人影……
「哎呀,被发现了呢。」
白狐冷笑一声,下一瞬间解除幻术,接着出现的是浮在半空中的复杂诡异术式。那是利用累积的灵力本身来发动的大规模术式。原本需要数十名术者才能发动的术式,白狐靠着自身的才能和累积的灵气来编织,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至于目标,不用说也知道。
「难道……!」
「烧死吧,怪物……!」
我对着惊讶的土蜘蛛丢下这句话。下一瞬间,仿佛要笼罩整个洞窟的巨大光芒吞没一人和一只怪物……
————————————————————————
灵脉、土地之力、大地之力本身化为燃料,形成破坏的浊流,将土蜘蛛吞没,连同它背后的空间也一并消灭。大质量的岩盘蒸发,甚至有一部分化为玻璃。
该说是幸运吗?多亏葵驱使技巧,她才能精密、致密、仔细地计算并控制力量的奔流。否则毫不客气地吐出的灵力浊流将会让这个地下空间崩塌,就算没有崩塌,产生的热量也会让空间内的氧气燃烧,让在场的人缺氧,或是烧毁肺部。
「追加说明,我还有盾牌。」
倒在地上的我看着眼前的存在说道。来不及闪避而直接被光线击中的盾牌本身,成为我最信赖的盾牌。如果盾牌无法承受,我也会死,但那家伙会先死。而且在防御那道光的期间,那家伙根本没有余力对我做些什么。」
「嘎!?叽……!!?」
至于被光线直接击中并吞噬的土蜘蛛……在我眼前还活着。
这可说是可怕的生命力。土蜘蛛放出绝不算多的神气,制造出某种防壁,靠着这权能活了下来。虽然外壳烧得相当严重,下方的肉却依旧平安无事。虽然平安无事……但也仅此而已,好不容易恢复的神力已经几乎见底。
「嘎……嘎嘎!怎么……可能。这种……这种蠢事,怎……!」
几乎被烤熟的蜘蛛像在说梦话般喃喃自语。它全身散发出肉烤焦的气味,一边冒出蒸气一边低语,仿佛还不愿承认自身的状况。这副模样实在可笑。
「哈哈,真不错……」
我按住骨头碎裂的手臂,如此低语。于是,被压扁或是烧烂,数量减少到只剩下一半的眼珠一起瞪向我。
「你这家伙,为什么……!不,可恶……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一瞬间的惊愕与疑惑立刻转变成怨念。看来被我拿来当盾似乎相当屈辱。不过也就如此而已。或许是因为表面碳化,蜘蛛连正常行动都办不到,只能不断吐出怨言,除此之外什么也办不到。而且它还因为全身的剧痛而痛苦挣扎。
「可恶……可恶啊!!呜呜呜……!!」
土蜘蛛因为炭化的外壳而无法蜷缩身体,只能忍耐疼痛。不,他甚至无法忍耐。蜘蛛暂时发出怪物般,却又隐约像是少女的声音痛苦挣扎,然后他注视着我,打从心底感到不情愿似的下令。
「呜呜……!!呜,够了,杀了我吧……杀吧,杀了我吧……杀吧……!!」
他半哭着要求死亡,要求我帮他了断。蜘蛛继续提出要求。
「我不要在这种地方……!!但是,我更不想就这样被驱除。我不要被那些家伙……被那些地上的家伙当成蝼蚁般杀死……如果只是死掉就算了,但我无法接受那种屈辱……!!」
他瞪大眼睛,以颤抖的声音,毫不掩饰厌恶感与愤怒地如此宣言。他这么宣言,然后再次凝视着我。
「虽然被你这种懦弱的猴子杀死,实在是非常不情愿……但总比被那些家伙杀死好一些。所以,拜托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蜘蛛的话说到一半就变成哀求。他用自己所知的词汇,恳求我给他最后一击。
「…………」
面对如此肤浅又悲惨的恳求,我实在看不下去。我甚至感到不快,拿起短刀,然后一边警戒着反击,一边靠近蜘蛛。
『……对了,你就用那把短刀刺我吧,人类。现在可没有多少机会能体验到弑神哦?这可是能传颂给子子孙孙的伟业哦?』
「是啊,感觉会传颂给子子孙孙,然后被诅咒。难道你想犯下这种危险?」
实际上在这个世界里,确实有好几个弑神之后,连子子孙孙都遭到诅咒的家族。
所谓的神明就是傲慢、任性又执着。祸神之类的神明施加的诅咒特别难缠,动机却很不纯,而且很不讲理。不过,就跟前世的古代神话一样,许多神明原本都是灾害或疫病的拟人化,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如果是前世的虚构存在也就算了,但这个世界的神族真的有人格,所以根本无法应付。难怪朝廷会封印土地神,当成永久机关强制榨取以求丰收。就算献上活祭品或供品,能不能得到回报也要看对方的心情。就算不是这样,也有像某位妖母大人那样,思考回路无法理解的疯狂家伙。
对于我的不安,土蜘蛛像是感到不快般地发出低吼,然后回答:
「哼!别把我和那些乌合之众的神相提并论。区区人类居然能把我逼到这种地步,我对你只有赞赏,没有怨恨。我可没有那么心胸狭窄……!」
蜘蛛把我拉近身边,自嘲般地说道。接着它夸耀着自己葬送自己的名誉,然后像是因为痛苦而颤抖着身体。从龟裂的外壳中渗出体液。以人类来说,大概就是全身被火烤焦的溃烂状态吧。蜘蛛不发一语,再度以恳求般的眼神看着我。我对着那视线咂舌,然后更加靠近蜘蛛。
「拜托……给我一击让我解脱吧。我已经累了。」
「谁管你啊,快点去死吧。」
然后,我像是义务般地淡然举起短刀。
……不管怎么样,要是让这种麻烦的怪物活下来,后果可是不堪设想。而且动员了朝廷和讨伐队的几个家族中,说不定会有人想活捉这个怪物当成贵重的实验体。毕竟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要是进行什么奇怪的实验,说不定会让怪物复活或是强化,最后演变成无法收拾的状况。既然如此,还是由我确实地解决掉它比较好。
(怪物死了也无所谓……但没必要让它受不必要的痛苦。)
就算是不断为恶、散播灾厄的害虫,应该也没必要玩弄它的性命。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就这样挥下短刀,短刀的刀尖被吸入蜘蛛烧烂的头部龟裂处。就在那一刹那,我听见了那声惨叫。
「喂,住手!!那是陷阱!!」
听到那声接近惨叫的声音,我不由得移动视线,发现了他。我看见了那个惊愕地往这里跑来的年幼少年,看见了他因恐惧与绝望而颤抖的脸庞。那表情简直就像在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
然后我在下一瞬间恢复了理智。同时,我对自己现在的行动感到惊愕。我一边感到惊愕,一边将视线移回蜘蛛身上。
蜘蛛在笑。它用烧烂的脸孔嗤笑。它笑着宣言:
『呵呵呵呵,你说要诅咒我?为何相信非人之物说的话?猴子。』
蜘蛛打从心底愉快地嘲笑着,夸耀着胜利。然后它确信了,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中了言灵术的圈套。那恐怕是它动员体内剩余的神力编织出的话语诅咒,以及思考诱导……!!
「糟糕……!!?」
当我发现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在我停下手臂之前,短刀的刀尖已经刺向蜘蛛头盖骨的龟裂处。然后…………
# 第六十五话●
据说诅咒原本是和祝词同源的词汇。虽然对现代人来说多半是负面印象,不过正如「诅咒」这个词汇所示,诅咒本身并没有善恶的区别。不管是物品还是言语,一切都要看使用者如何运用。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历史和语学上的事实似乎无法成为任何慰藉。
「呜……!」
听到土蜘蛛在临死前吐出的发言,我立刻摆出备战姿势。刚才刺穿眼前怪物的瞬间,夺走对方性命的瞬间,我确实感受到了什么。
那是无法化为言语的奇妙感触、感觉、气氛……我一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地,提高警戒。不知道下一瞬间会发生什么事情,呼吸颤抖,额头冒出冷汗。周围充斥着奇妙的寂静。
「大哥……!」
「伴部!」
听到打破寂静的声音,我只移动视线。只见一名少年和一名女性正往这边跑来,我立刻大叫:
「别……别过来……!说不定会被诅咒!」
我警告她不要过来。其实像这样交谈也很危险。虽然不是像某部受诅咒的录像带那样,但如果是恶质的诅咒,别说本人,连周遭的人也会因为微不足道的缘分而被卷入不合理的灾难之中。」
「……!?先暂停一下!!」
听见我的话,御意见番大人举起手,让白若丸停止动作。她仔细地观察着我,同时一点一点地靠近。
「……你的身体有异常吗?」
御意见番大人紧张地问道,我轻轻摇头否定。
没错,目前没有异状,什么事都没有。
但是……我不认为那只蜘蛛在最后的瞬间会说出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
「御意见番大人,我来靠近他,请您稍等。」
叶山从蝴蝶背后现身,自愿上前。
他考虑到靠近我,或是碰触我,可能会害那个人遭受危害。
「叶山,不要勉强!!如果要调查,等地上的人过来之后,应该会有专家在场,很危险……!!?」
「不行!我不能把现在的你交给地上的他们!!您应该明白吧!?」
叶山大喊。他说得没错。
我应该已经受到土蜘蛛的诅咒,是第一级的危险人物。既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们当然会立刻把我杀掉……不,受到诅咒的本人死亡有时也会成为诅咒发动的契机,说不定还会砍断四肢并施以封印处分。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实际上根据路线不同,主角也有可能面临类似的坏结局。
……算了,反正我已经被在场的人们看到自己变成怪物的模样,不管怎么样,等待我的下场很有可能是成为实验动物。
如果猩猩大人是基于好玩才那么做,白也就算了,但是叶山和意见领袖大人没有义务对侵蚀我身体的妖母之血视而不见,我也没有理由让他们包庇。
关于牡丹的蜂鸟也是,虽然在场的人不可能知道那是松重的式神,但是万一遭到审问,一定会被揭穿。
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和通缉犯有往来……哈哈哈,因为先前的状况而被搁置的各种问题一口气涌了上来。
「请不要冲动!!我们会调查是否安全……!」
我自虐地冷笑,叶山则焦急地大叫,一边叫着一边靠近我,大胆地一步步往我这边走来。我慌忙出声警告。
「喂,笨蛋!!你不要一口气……快住手,连你都受到诅咒的话……!!」
「失礼了……!!」
在我制止之前,叶山一口气逼近我。他先为自己的无礼道歉,然后碰触我,碰触我手上刺着怪物头颅的短刀。
接着他直接……用尽力气拔出短刀。
「呜哇……!?」
「呜哦!?」
短刀刺得颇深,大概是卡在怪物的外壳上吧。拔出短刀似乎需要很大的力气,叶山拔出短刀后,顺势往后倒,我也被他牵连,一屁股跌坐在地。我张开嘴巴,但马上紧张地集中精神,拼命警戒周遭,确认自己有没有异常。
我屏住呼吸,沉默支配了周遭。我数到一百左右,发现没有任何变化,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我对着叶山开口:
「你太乱来了!!要是没弄好,你可能会死掉啊!?」
「对、对不起。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吧!?笨蛋,比起别人,你应该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以继承鬼月血脉的人类来说,叶山这个人未免太善良了。而且在这个世界里,善良并不算是美德。
在这个世界里,善良反而会让自己和周遭的人陷入不幸。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力量,能影响的范围很狭小。除了真正重要的事物,其他东西都必须舍弃,否则会失去一切。
然而……这家伙因为善良而遭遇的种种下场闪过我的脑海,让我不由得激动起来。激动之后,我才发现自己身为下人却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绪,不由得看向身旁的叶山。
「…………」
叶山睁大眼睛,似乎很惊讶,我尴尬地移开视线。我的立场已经够糟糕了,还自己做出这种落井下石的举动,让我很想诅咒自己的糊涂。这样根本是自爆嘛!
「不,抱歉。不过……」
「不……不会……我也有错,非常抱歉。不过,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嗯,是啊。」
我简短地回应,然后注意到视线,于是转头看去。负责提供建议的白若丸和意见很多的御意见番来到我们身边。这时我才想起来。
「……白若丸,我记得你在我刺中土蜘蛛时有大叫吧?你看到了什么?」
我问了这个问题,不过我早就知道答案了。白若丸点点头,然后回答:
「我看到……一个黑影般的物体。那个从蜘蛛体内跑出来的黑影绕着你和这家伙……」
白若丸瞥了一眼已经不会动的土蜘蛛尸体,然后再次看向我。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困惑。
「可是那个黑影……消、消失了。它消失了……那个,在你刺中那个怪物的瞬间,那股讨厌的气息就突然消失了…………好像原本就不存在一样。」
少年观察似地盯着我一会儿,然后再次开口:
「果然没有了。刚才那种……可怕的感觉消失了。我、我没有骗你哦?」
少年拼命确认我身上有没有异常,然后拼命回答。
「放心吧,我不认为你在说谎。」
这是我的真心话。白若丸明明是个少年,却拥有过人的巫女才能和适性,也是个能凭感觉理解这类诅咒的角色,而且根据路线不同,他甚至曾经救过主角的性命。恐怕正如白若丸所说,土蜘蛛的诅咒并不是会对我个人造成强烈灾祸的类型。
不过,既然如此……
「……关于你的家人,我们会进行确认。放心吧,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安排反诅咒的仪式。」
我以不安的视线看向意见领袖,他像是看穿我的想法般如此回答。虽然诅咒有可能是延迟型,但我同时也害怕诅咒会危害到我的家人而不是我本人。基本上,被鬼月家买下的时候,为了降低被有智慧的妖怪或其他退魔士威胁的可能性,我已经被施加了断绝和家人缘分的诅咒……实际上效果到何种程度,我并不清楚。
「意见领袖大人,非常感谢您……!」
我挪动疼痛的身体,几乎要跪下磕头表达谢意。我自己无能为力,至少希望家人能平安无事。若非如此,我卖身就没有意义了。就这层意义来说,顾问的意见除了天祐之外不作他想。一般来说,她不可能会在这时确认家人是否平安。这个世界没有这种温柔。
「你不用这么拘谨。毕竟我欠你人情。而且,我也很在意一件事……」
「可是……人情?」
顾问扶我起身,但回答时却隐约散发出忧愁。她的说法有点奇怪。人情是指……我记得她被抓住时,脚好像断了?可恶,前后记忆都乱成一团了。
(话说回来,清醒之前好像也发生过什么……?)
总觉得好像想起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没错,简直就像被封印起来一样,虽然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却完全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能直接读取自己的记忆就好了……可惜的是我做不到,而且也没有值得信赖到可以让我看记忆的人,所以根本无计可施。
「不……总之非常感谢您,万事通小姐。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
「就叫你别这样了。不要说得那么夸张,好像你马上就要死了似的。」
「可是……啊!?」
最大的悬念得到解决,我总算恢复了平静,然后环顾四周。环顾四周后,发现她不在这里,我脸色一变,猛然站了起来。我想到最糟糕的情况,立刻跑了出去。
「喂、喂……!?」
我好像听到白若丸困惑又依依不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我没有余力去确认。比起确认,我必须优先确认她的安危。我来到翡翠柱子下,发现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影。
「公主殿下……!!?」
我冲向倒地的白狐少女,将她抱了起来。灵力枯竭的她变回了原本的小女孩模样,我确认她的状态。我先确认她还有没有在呼吸,接着又检查脉搏。
我最担心的状况是蜘蛛的诅咒透过我和她的缘分转移到她身上。更正确地说,是转移到这副身体的主人,或是附身在她身上的大猩猩灵魂上……不过吾妻云雀对我施加的诅咒没有发动,所以我希望她平安无事。
「还有呼吸……脉搏也还在。」
我感觉到手腕传来脉搏跳动的触感。
娇小的少女口中吐出温热的空气,胸口微微起伏。虽然身体很虚弱,但还有体温。她还活着。毫无疑问,这名少女还活着。光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公主殿下?……不对,附身已经解除了,所以是白吧?你没事吗?能起来吗?」
「呜……呜…………」
我抱着她,摇晃那娇小的身体,怀中的孩子便微微睁开眼睛,恢复意识。她的眼睛是蓝色的。
「是白吗……?」
这时我确信眼前的少女是哪一边了。
原作中并没有详细说明凭依或分身之术之类的原理,而且就算在今生,农民或下人也不可能知道那种内容,所以我也不清楚……恐怕是她在使出最后的大招时,用尽了力量,所以术式解除了吧。
「同……伴?太好了……你没事吧……?」
「你用那种疲惫不堪的语气说这什么话,先担心你自己吧……嗯,我没事,多亏了你。你的身体还好吗?」
白注意到我的存在,似乎因为筋疲力尽而露出确实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而我也放松了紧张的表情,放下心来。至少她看起来平安无事。
「呜!唔!?全身……都好痛……」
「是肌肉酸痛吧。公主殿下似乎又毫不留情地使唤你了。那可是别人的身体,真希望她能再珍惜一点。」
我苦笑着回答皱着眉头诉说身体疼痛的白。不过,猩猩大人会那样使唤白的身体,我也有责任。就这层意义来说,我也是同罪。再说,由于身份不同,就算回到宅邸,我也不能说什么。
「话说回来,你真是乱来,竟然把身体借给公主大人……难道你没想过这很危险吗?」
「嘿嘿嘿……因为公主大人很温柔。」
白开朗地笑着回答我的问题。大猩猩很温柔?不,或许她确实比原作还要温柔……但就算不冷酷,也不代表她有慈爱之心吧?
「而且我很担心伴部先生……」
「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是真的这么想。先不论实际年龄,这个白狐在精神上还是个孩子。让这样的孩子做出这么乱来的事……实在是很丢脸。
「请不要……想得那么严重。虽然我很高兴你担心我,但你也是同样的立场啊。」
「可是……嗯,你说得对,我们是彼此彼此。」
白苦笑,我也笑了。我的心情也是她的心情。如果彼此都只会道歉,事情就不会有进展。差不多该结束这个话题了。
「你可能不愿意,但你动不了吧?我来抱你。」
我说完,抱起因为肌肉酸痛而动不了的白狐。白没有提出任何任性的要求,只是用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服,以免自己掉下去。真是个好孩子。
「好了,差不多该去和大家会合……!?」
我抱着白,打算直接回到叶山他们身边。就在这瞬间,突然传来一阵天摇地动,是地震?还是崩塌?面对突如其来的异变,我抱紧害怕的白,警戒着周遭,同时集中精神,提高五感的敏锐度。下一秒……我感觉到这阵震动的源头……咦,这是!?
「喂,真的假的!?骗人的吧!!?」
我仰望正上方大喊。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我所在位置的天花板岩盘崩塌,无数岩石从天而降…………
————————————————————————
「伴部!?」
蝴蝶发出近乎惨叫的呐喊。她太大意了,太怠慢了,太乐观了。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因此松懈下来。看到宛如自己最爱之人翻版的伴部冲向那个半妖附身的容器时,她内心萌生出一丝嫉妒,但又觉得这样很像那孩子的作风,所以她没有多加理会。
这就是眼前发生的惨状。他正上方的岩盘突然碎裂崩塌,无数巨大岩石朝着他落下。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手段能对应这个状况,包括蝴蝶在内。
「伴部……!?我现在就去救你……」
他抱着少女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落下的岩盘与粉尘之中,就在这个刹那——
「御意见番大人,请等一下!看那个……!」
「那是……!」
蝴蝶正要赶去救援宛如自己最爱之人的他,却因为叶山的发言而停下脚步。她停下脚步,忍不住张大嘴巴凝视着那个物体。
那是一个龙卷风。
极小的龙卷风削去并贯穿了坚固的岩盘,甚至把途中的妖怪也卷入其中,直接葬送。被打碎的岩盘被龙卷风进一步粉碎,被卷入的妖怪也被狂风与碎石打成肉酱,立刻化为尘土。
「这到底是……?」
「难道又是妖怪……?」
叶山和白若丸看到飞进洞窟内的龙卷风,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们警戒着,担心出现的新物体可能是新的敌人。
「不对,这是……?」
率先察觉到那个存在的蝴蝶一脸惊愕地大叫。隔了一拍,叶山等人也注意到那个存在,也就是位于龙卷风中心的人影。
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水平举起双手,双脚并拢伸直,以超高速旋转着。看起来就像是个巨大的陀螺。他豪迈地甩动赘肉,一边喷汗一边持续旋转。旋转的同时,他像是把周遭的物体吸进去般一一击碎。三人都对这个男人有印象,他正是鬼月家隐行众的头目宇右卫门。宇右卫门正一边甩动赘肉一边高速旋转。
「…………」
三人只能默默看着宇右卫门着陆的光景。
宇右卫门满身大汗地着陆后,正用手巾擦汗时……和蝴蝶等人对上了视线。现场瞬间陷入沉默……
「哦哦!这不是意见提供人殿下吗?您平安无事……」
「宇右卫门!快让开!」
「噫咿!」
他发出猪一般的惨叫声。
看到亲生母亲平安无事,宇右卫门露出笑容,下一瞬间却被回过神来的蝴蝶等人推开。三人无视一屁股跌坐在地的肥胖男子,直接冲了过去。他们跑向倒在落石缝隙间的人影。
「伴部!你没事吧?」
「……主、主子大人?唔,我……我没事,只是实在动不了。」
伴部听到蝴蝶的呼唤,这才从茫然状态中回过神来。
多亏刚才的落石,他护住了头部和身旁的白,虽然全身上下都有撞伤,但意识还很清楚。
「……!白,你没事吧!?」
「咦?啊,是!我没事!」
伴部确认身旁的白是否平安。听到她立刻回答,下人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白虽然衣服和身上都沾满了沙尘,但四肢健全。不过,再过几刻钟,如果眼前这位隐者头子再晚一点抵达,双方都会陷入危险。伴部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多亏宇右卫门大人出手相救,非常感谢您。」
「哼,区区下人少自以为是了。我可没有救你的意思。」
宇右卫门仿佛现在才发现下人的存在,态度十分冷淡。接着,他仿佛没看见遍体鳞伤的下人,转身面向蝴蝶。
「母亲大人,这里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还是先避难比较好。」
「是啊……宇右卫门,我等下有话要跟你说,可以空出时间来吗?」
「当然可以。看来有很多事情要讨论。」
他一边说着,一边瞪着蝴蝶周围的人。
蝴蝶正在思考之后该怎么说服这些人,突然察觉到新的气息。那不是妖气,而是灵气,也就是退魔士。
「……哎呀,现在才登场吗?等一切都结束后才来也太迟了,宫鹰老先生?」
蝴蝶让脑袋全速运转,如此放话。
她冷笑,掩饰,伪装。为了帮助他,甚至抢走了他的功劳。
「哎呀哎呀……我是来救这位爱说教的先生,看来是多管闲事了?」
回答从宇右卫门打穿天花板的洞穴中传来。停了一拍后,丑陋的泥巴怪物现身。
大概是想进入地下才改变了外貌,怪物转动着老人般的头部,脸上带着笑容,无数的手脚从宛如蜈蚣的身体上伸出来,攀附在墙壁上。怪物手上还捏着途中抓到的大蜘蛛和河童,一边把玩一边现身。
泥人偶的怪物,伪神,人偶神…………宫鹰老退魔士乘着无数手臂中的一只手掌,降落到洞窟最深处。他确认过周围的状况后,从容不迫地开口:
「哎呀,真是让人吃惊。还以为你被拐走了,没想到居然会是这种结果。该不会是为了前来这些家伙的根据地,才刻意被囚禁吧?」
「这个嘛,谁知道呢?至少可以确定是因为太慢了,所以等不及的我才会把这里破坏得乱七八糟。」
老退魔士瞥了一眼洞窟内散乱的妖魔尸骸,这么回答。蝴蝶也用白色和服的袖口遮住嘴角,嘻嘻笑着。老翁看着她,摸着自己又白又长的胡须低声说道:
「意见提供人小姐,您平安无事吗!」
和老翁一样从岩壁上跳下来,却是个熟悉人物的退魔士对着蝴蝶大叫。来者是背着弓,从岩壁上往下跳的鬼月绫香。跟在她后方的另一名红发男子应该是鬼月刀弥吧。
「意见提供人小姐,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叶山!」
她对蝴蝶行了一礼,为她的平安感到高兴,然而一看到她身旁的青年,却又立刻大吃一惊。
鬼月绫香睁大双眼,就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慌忙地冲向他身边。
……然而,宇右卫门却立刻出手阻止。
「慢着!不可碰他!」
「呀!?为……为什么呢,宇右卫门大人!?叶山他……」
「老夫无法判断那家伙是否已经受到河童感染!」
被宇右卫门抓住袖口,无法前往叶山身边的绫香虽然表达不满,但宇右卫门依旧露出严肃的表情,一动也不动。
绫香以苦涩又更显悲伤的眼神望向叶山。叶山本人则是站了起来,离开受伤的仆人身边,一脸困扰地自嘲。他完全接受宇右卫门的发言。
实际上,他直到刚才的确感染了河童,身体有一半以上已经变异。就算不是那样,现阶段也无法判断他不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哎呀,那我们也不行吗,宇右卫门?」
这时从旁插嘴的人是蝴蝶。她垂下的双眼眯得更细,以甜腻的声音对亲生儿子冷笑。宇右卫门忍不住额头冒汗,拿出备用的手巾擦拭从稀疏头发间喷出的汗水。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要调查就尽量调查吧。不过,我不允许你没调查就处分他。那孩子在这次的讨伐行动中立下大功,要严格遵守信赏必罚的原则。」
「是……是……」
「还有,详细情况我之后会再报告,不过那边的下人在这次的讨伐行动中也有功劳。
绫香,那边的侍女很难自己行动,所以你去帮忙。你给这孩子添了麻烦吧?至少要自己收拾烂摊子。」
「咦?是、是……!」
接着,胡蝶趁着宇右卫门惊慌失措时单方面地继续说明。她警告刀弥不要因为感染河童的「嫌疑」而立刻被处死,同时命令绫香把白狐少女安全地带到地上。
「……哼,这家伙运气真好。我还以为她早就变成怪物或是被吃掉了。」
刀弥瞥了一眼绫香抱住白狐少女的光景,对着陪伴下人的叶山如此嘲讽。
「是的,非常幸运……真的很幸运。」
遭到嘲讽的叶山苦笑着回答。他看起来完全没有不快,最后却像是在烦恼什么般地喃喃自语。他一边说话,一边担心地看着似乎暂时放下心来的下人。
「……啧!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自己吧。又不是小鬼。」
刀弥似乎对叶山的反应感到失望,他咂舌之后尴尬地说道。蝴蝶先看了两人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着飒天开口。
「本道式,你听从我的命令。基本上你应该已经预料到这种状况,而且也奉命必须听从我的指示,没错吧?」
「嘎啊啊啊啊……」
孙女虽然身受重伤,但还是勉强站了起来。蝴蝶看着她指挥的式神本道式,开口发问。飒天低声呻吟,不情愿地赶到蝴蝶身边。
「嘻嘻,我最喜欢老实的孩子了。放心吧,只要你现在乖乖听从命令,我可以帮你求情,减轻这次的过失。」
听到蝴蝶招手并如此提议,飒天眯起眼睛,似乎不太高兴,但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他回应招手的指示,来到蝴蝶身边。蝴蝶把仆人和原本是童仆的少年绑在式神背上,似乎打算一口气把式神运到地上。
这时,从地面上来的援军也陆续从打开的通道进入。不过,这些预料会有一场激烈战斗的男女们看到无数妖物的尸体后都愣住了,紧张感也中断了。取而代之吸引他们目光的,是在洞窟一角闪闪发光的物体。那是发出绿色光芒的翡翠柱……!
「嗯,鬼月的意见领袖,彼方……」
「啊啊,那个啊。放心吧,虽然有一半是朝廷的东西,但我不会说剩下的全都是我们家的东西。我知道那样会招来反感,所以剩下一半如何?」
宫鹰老翁发问后,蝴蝶如此回答。也就是说,她提议把让给朝廷的那半数再分一半,也就是整体的四分之一当成鬼月家的战利品。
这可以说是极为节制的要求。那些柱子恐怕是长年掠夺灵脉放出的灵力精制而成的。
由于朝廷严格禁止这类灵脉的利用,如果想要取得同样累积了浓厚灵力的矿物,只能自己去挖掘自然产生的矿石,或是高价收购。考虑到其有用性和稀有性,就算有人想独占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而且从这个状况来看,鬼月家应该有权利提出这样的要求。
「那么这边大概占三成吧……剩下的部分就由其他家族分摊,至于具体的比率,可以等之后再讨论吗?」
「……宇右卫门。」
「噗!有……有什么事吗?」
听到老翁的发言,蝴蝶对着宇右卫门开口。因为先前的互动而感到畏缩的宇右卫门以紧张的态度回应。
他是个孝顺的儿子,会因为母亲平安无事而感到高兴,同时也畏惧着亲生母亲。只要一被母亲威吓,平常那种自大的态度就会消失,反而表现出像是被掐住的小猪般丢脸的丑态。到头来,所谓的亲子或许无论过了多久都是亲子。
「你不必那么紧张,宫鹰那边的交涉就由你负责。毕竟这种事情是你的专长吧?」
「噗……噗哔……!」
听到宫鹰下达的命令,宇右卫门本人发出猪叫般的回应,表示承诺。
「……我也上了年纪,差不多该回到地上休息了。那么,剩下的工作就拜托了。」
语毕,蝴蝶们乘着飒天和其他式神一口气飞向地面。宫鹰老退魔师以讶异的表情望着她们的身影。
「啊呜……啊呜啊呜…………」
「怎么了,人偶?」
负责搬运宫鹰的人偶神突然像是在意什么般地歪着头发出低鸣。它一边低鸣,一边望着地面。它注视着和讨伐队反向飞向地面的鬼月黑蝶妇一行人。
「…………」
看到自己的仆人出现这种反应,宫鹰老退魔师眯起眼睛。
身经百战的老退魔师重新环视了地下的空间。四处都是烧焦炭化的河童和蜘蛛怪物,头部被击碎的土龙大妖,还有从头部伸出的毛虫般妖怪,身体被扭断。至于那个蜘蛛妖怪则是全身烧烂,已经连一点神力的残渣都感觉不到了。
还有……在激烈的战斗中化为地面污渍的谜样人偶妖…………
「真是不可思议。以那个女人的个性来说,这成果算是相当节制。而且,这些河童到底是怎么被烧死的?」
火遁的灵术应该无法烧死那些家伙,更何况那个黑蝶妇是简易式的高手。他们到底是用什么手段解决的?另外还有许多令人在意的事情。
当然,既然是退魔士名门,就算有一两个对其他家族保密的秘密也不奇怪……
「……果然很可疑。」
而且对方的语气也令人在意。虽然应该不是妖物和本人交换了身体之类的情况……但是宫鹰老翁还是觉得有些在意。
……被运往地上的仆人身上,有一只小小的白色蜘蛛贴在脖子上。很遗憾,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事实,也没有人注意到蜘蛛身上带着些微的神气。
————————————————————————————————
讨伐行动后过了一段时间。前往地下的讨伐队大致扫荡完潜伏的妖物,负伤者和部分退魔士家也开始撤退。
接着轮到朝廷的军团和武士团进入地下,他们和留下来的理究众一起继续歼灭和消毒退魔士们在地面上留下的妖物。
即使在地下,战斗也尚未完全结束。
「叽叽……」
蜘蛛妖怪发出威吓,却被长枪一击消灭。并用水遁与火遁制造出缠绕寒气的长枪,瞬间冻结蜘蛛妖怪,接着又在袭来的振动波下产生裂痕,最后如同玻璃碎片般被打碎。完成这些动作的羽仓家出身中年退魔士收起长枪,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还以为终于能回家了,结果是留守组。真受不了。」
被留在土蜘蛛巨大巢穴最深处的退魔士男子打从心底感到厌烦。
土蜘蛛自不用说,千年土龙的尸体,以及为了杀死土蜘蛛而解放庞大灵力后,依然累积浓厚灵气的翡翠柱,这些事物对退魔士们和朝廷来说,都是无法置之不理的东西。
话虽如此,地上的一连串战斗让讨伐队相当疲惫也是事实,而且巢穴和地上都还潜伏着少数河童和蜘蛛妖怪的余党,要他们立刻回收这些事物也是强人所难。对朝廷来说,特别是完全扫荡河童和灭菌,才是最重要的课题。
结果,在讨伐队主力开始撤退时,有少数几个退魔士家族的退魔士、仆役和隐行众,因为位处后方而消耗较少,便在朝廷派遣的军团和武士团的支援下,特别留下来负责地下警备。不过,他们都是失去主力、指挥系统也跟着瓦解的虾兵蟹将。仆役和隐行众姑且不论,对身为主力的退魔士们来说,他们根本毫无紧张感,只是打杂的而已。说穿了,就是无聊到极点。
因此,留在地下最底层的四名退魔士,就在部下的仆役们巡逻时,一边喝着手中的水壶,一边站着吃点心,同时闲聊打发时间。
不过,这应该不能说是疏忽大意。
他们虽然懒散,但已经处理掉十几只觊觎同胞尸骸和翡翠柱灵力的河童和蜘蛛妖怪余党。而且全都是秒杀。
考虑到可能的残兵败将,留守的人员不仅足够,甚至可说是过剩。尤其是羽仓家派来的男子,不但是寒气使,还是使枪的高手。只要他认真起来,不用几秒就能冻结这个大厅,甚至能暂停时间。他的枪法足以一次杀掉十几二十只河童。除了他以外的留守人员也各自拥有优秀的技能。准备可说是万无一失。
「可恶,结果最大的好处还是被鬼月和宫鹰给占去了吧?这样我们根本就是做白工嘛,对吧?」
一名日暮家的年轻退魔士坐在千年土龙的尸体上,如此说道。虽然他只是众多随军家臣之一,但讨伐队里已经传开这个消息。
那些咒具的材料或特殊妖物的尸骸与翡翠,朝廷能分到的,几乎可以确定大半都会归北土两大名门所有。其余家族顶多只能分到两家吃剩的几等钱钞或官位,难怪会抱怨。
「没办法啊,因为大人物几乎都被那两家收拾掉了。有剩饭吃就该偷笑了。」
「是啊!不过像我们这种弱小的退魔士家……光是能填补开销就该偷笑了。」\n一名女性退魔士也跟着附和。她虽然不是家臣,但也是出身于小有规模的退魔士家。
「哈!也是啦,像我们这种弱小的……能填补开销就该偷笑了。」
最先抱怨的日暮家家臣嚼着干粮,深深叹了口气。
退魔士家的规模也是参差不齐。有些像鬼月或宫鹰那样是大地主,事业兴隆,坐拥大量资产与人力。但也有不少退魔士家虽然收入远比庶民来得高,却也得负担庞大的开销。
随着朝廷与人类的力量增强,退魔工作的收入也跟着减少,这实在是种讽刺。朝廷也刻意婉转地压榨这些潜在的叛乱分子——退魔士家。对小有规模的退魔士家来说,上洛是侍奉朝廷的一种方式,却也是沉重的负担。
「所以宫鹰老翁才会把那些家伙当成弃子吧?还真是狡猾啊。」
剩下的另一名退魔士指出这一点。同时,他露骨的说法让其他三人表情有些扭曲。这明显是指河童袭击地上的营地时,宫鹰将那些私兵当成弃子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没错……」
「哼!反正那些家伙只是比盗贼好一点的无赖嘛,那种家伙就算死光了也不关我们的事。」
「没错,基本上那些家伙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违反天皇和朝廷的旨意。」
羽仓的中年退魔士似乎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剩下的两名年轻人却强烈反驳。而且在大多数的退魔士家族中,后者的意见才是多数派。
朝廷禁止私售退魔术法的退魔士、咒具士和诅咒师等存在。在领地内擅自行动,品行恶劣的犯罪者预备军……或者该说几乎已经算是犯罪者的那些家伙的行径,让退魔士这个存在本身的形象也跟着变差。因此几乎没有退魔士对宫鹰之翁把他们当成弃子利用的行为感到不满,甚至还有人虽然没有明言,实际上却反而表示赞赏……至少那些人轻蔑私售者并赞同宫鹰之翁行为的表面上理由就是如此。
「朝廷……在这种地方就别再讲那些漂亮话了,那只是表面话吧?」
听到他一开始就毫不掩饰的发言,其他三人全都移开视线。没错,为了朝廷,为了天皇,虽然人数应该非常稀少,但对这些人来说,非法阴阳师是更世俗的强烈敌对目标,也因此更让人感到切身的威胁。
没有朝廷认可,也没有阴阳寮许可,非法活动的非法阴阳师们的确品行恶劣,也有许多人染指犯罪行为。然而他们同时也在朝廷和正规退魔士无法顾及的边境地区进行妖怪驱除,或是参与生产数量不足的护符等物品,这些也是不争的事实。没有需求就没有供给,只有害处的存在很难在社会上大摇大摆地生存。由于有不少民众都利用过非法阴阳师,因此也确实有部分民众不会去举报他们。
正因为如此,对正规退魔士来说,非法阴阳师在某种意义上是比妖怪更令人厌恶的存在。对许多退魔士来说,这些非法同行就像是抢走自己工作和权益的鼠辈。尤其是那些规模较小的家门或家臣立场的退魔士,更是把他们视为憎恨的对象。
「嘻嘻……不过事到如今,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好提起了吧?」
男子冷笑,嘲笑自己刚才说出口的内容。他很清楚,退魔术士这种存在绝对不是为了保护人民而存在。退魔术士这种人基本上都很贪婪、傲慢、冷酷。只要拥有比普通人更强大的力量,任谁都会变成这样。
面对同伴指出刚才无法说出口的事实,剩下的三人脸上都浮现不悦的表情。尤其是两名年轻人,更是明显地皱起眉头。察觉到这点,现场最年长的羽仓家退魔术士正准备开口缓和现场的气氛……却突然察觉异状,表情变得僵硬。
「……!?等等,安静。」
「?这是……怎么回事……!?」
羽仓家的退魔术士突然警戒起来,举起武器长枪,让原本皱着眉头的青年退魔术士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他也立刻察觉到异状。紧接着,另一名年轻的少女退魔术士也一样。
刚才还在周围警戒的仆人和隐行者气息全都消失了,而且一个不剩,连一声惨叫都没听见。
「难道连通知异状的时间都没有?来了……!!?」
洞窟里只有篝火程度的照明,绝对称不上明亮……羽仓的退魔士目击到有某种影子从深处靠近。在篝火的照耀下,影子的真面目清楚地显现出来。绿色的身体,发出黄色光芒的大眼睛……!!
「……!?是河童吗!居然还有这么多……喂,你在做什么!?快点拿起武器!!你没看到那个吗!?」
羽仓的退魔士确认过数量超过十只的河童后,急忙拿起武器准备迎击,他对着没有拿起武器,甚至没有表现出警戒态度的同伴大喊。那是刚才一直说些露骨的发言,让周围的人感到不快的青年。虽然对他的印象不太好,但他毕竟是贵重的战力,不能见死不救。
另一方面,青年像是在回应羽仓的退魔士的喊叫,他瞥了对方一眼后,冷笑、苦笑、嘲笑,然后开口。他用仿佛在回答今晚晚餐吃什么的轻松语气回答:
「啊,不用担心,我不会攻击那些家伙。应该说,那些家伙是我叫来的。」
「啊?你在说什么……呜噗——!?」
「你在说什么?」当羽仓的退魔术士正打算开口的那瞬间,腹部突然传来的闷痛让他全身僵硬。他把视线移向腹部,发现那里冒出某种白色的东西。从背后贯穿自己,从腹部长出的那个物体让他露出无法理解的愕然表情。接着,那个物体贯穿腹部后,他因为那股痛楚而喷出鲜血与泡沫,就此丧命。
「什么?到底是……」
另一名退魔术士因为同伴遭到奇袭而丧命而回头,然而他并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的头部从后脑勺到一半的部分都被挖掉了。退魔术士带着惊愕的表情倒下。恐怕直到最后的瞬间,他都无法理解自己的死亡吧。
第三名女退魔术士目睹了这一切。她目击到原本在讨论要如何把无印者当成弃子的第四名同伴,也就是原本应该是同伴的那名青年退魔术士从背后挖掉同伴的头颅,把头颅甩到地上的光景。她虽然感到混乱,但还是拔出双剑……然而就在那瞬间,她失去了双手。
「啊啊啊啊……!」
女退魔术士的双手断面喷出鲜血,同时发出惨叫。披着青年退魔术士「外皮」的人在女退魔术士挥剑之前就先挥出利爪,而且那利爪简直就像是名刀般俐落地砍断了她的手臂。
「不、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女性退魔士痛得跪倒在地,放声惨叫。她哭喊着,注意到背后传来的怪声。
「河、河童……!?不、不要……住手……住手!!别过来!!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她被潜伏在黑暗中的怪物们拖了进去。几十只绿色怪物压在哭喊着拼命抵抗的她身上。她的惨叫声变得模糊不清,已经听不出她在说什么了。
唯一留在现场的青年淡然地观赏着这幅骇人的景象。他看起来百无聊赖,一副无趣的样子。
『嗨,来接我了吗?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青年退魔士听到声音后转过头去,看见了那个用奇袭杀害了在场最老练的羽仓退魔士的生物。
埋在千年土龙尸体里的那个生物是延迟式的宿主。以卵的状态藏在土龙肠子里的那个生物贯穿、挖开了黑色异形的腹部,是寄生虫妖。然而,将它藏在土龙体内并非为了设下陷阱,而是为了确保创造者的安全。
「哎呀呀,这宿主真是糟糕。身体变得这么恶心,真亏你不会发狂呢。」
鵺将自身基因注入这具备用宿体,其外观只能以丑陋形容。那张像八目鳗般没有下颚的嘴巴长满獠牙,周围还长出五根海星般的触手。包覆全身的无臭无味粘液,除了能让挥向自己的刀剑滑开,还能减轻摩擦。因此这具身躯在疾驰时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震动都没有。
而担保其生存性的,就是刻在全身的刻印,能发挥限定的妨碍认知能力。原理与朝廷暗部使用的「暗夜目隐之勾玉」相同,能钻进人类的「盲点」,与粘液的效果相辅相成,完全骗过人们的五感。这也是为什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实力应该相当高强的长枪手退魔士。明明声带明显与人类不同,却能说人话,也是创造者的改良成果。若是这方面的研究者,应该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以相当高度的技术制造出来的改造妖。
……当然,先不论性能如何,光是那外观的恐怖程度,对神威来说就算要以死来交换,他也不愿意转移到那具身体里。虽然神威也自知自己的身体已经和人类大不相同,但再怎么说那具身体还是太夸张了。老实说,那实在太过恶心。
「哎呀哎呀,明明你也被改造得相当彻底……而且讲到内在,其实你比这具身体更脱离人类的范畴吧?就算外观多少有点问题,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在故乡时,我也是因为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而被严格管教。」
「不过我还是讨厌滑菇。」神威如此夸口说道。他一边说话,一边扯下盖在头上的那张人皮,随手丢弃。几只河童立刻扑向被丢弃的那张脸皮,开始大快朵颐。神威觉得它们简直像是争食饲料的鸽子。
鵺……还是人类时的名字是祟神凭嗣……他听从现在主人的命令,混入讨伐队成为其中一员。更正确来说,是趁着蜘蛛妖怪和河童大军袭击讨伐队的野营地时,他趁着混战的空档借用退魔士的「皮」混入其中。那是为了达成主人指示的几个目的而进行的潜入行动,结束任务后,神威现在正前来和身为怪物的主人会合……同时也是为了回收保留至今的贵重战力。
「叽叽叽!」
「叽叽叽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地下空间聚集了无数的绿色怪物。回应神威和鵺的召集而聚集的河童总数大约有一千。考虑到河童的特性是灵力无效,这算是相当强大的战力……然而很遗憾,看在神威眼里却觉得不如预期。
「我从讨伐队的攻击计划反推回去,尽可能地藏匿了这些家伙,结果还是被削减得比预想中还多。」
神威事不关己般地发着牢骚。他有点太小看讨伐队了。对方从一开始的毒气攻击,还有在袭击野营地时把河童当成弃子来引诱我方战力,再一举烧光。真是毫不留情。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别小看他们。我事前应该警告过你,他们可能会使出卑鄙的战术吧?』
「不过,这不全是我的责任吧?按照约定,我帮忙那只蜘蛛自杀,相对地,你不是要我把改造后的河童们带走吗?你突然改变计划,我可是很困扰的。」
河童的流行本身只是吸引退魔士们的诱饵。鵺原本打算让蜘蛛担任一部分的军队,但对它们来说,回收改造后会听从自己命令的河童们后,只要用灵缺引爆,就能让蜘蛛和退魔士们连同证据一起消失,然后直接逃之夭夭。结果却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变成这样。
这非常令人困扰。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那个时刻」,必须扩充战力,但要增加河童并不容易。河童的材料是人类,和地母神的眷属不同。人类这种生物,培育起来意外地需要时间和金钱。鵺在人烟罕至的深山里设置了几个「牧场」,但要在那里大规模生产河童非常困难。
因此他偶尔会像这次一样演出局部性的「感染爆发」,并回收一部分作为将来的战力……然而这次别说原本期待的回收河童行动只达成一半,甚至连四分之一都不到,最后还因为灵脉的引爆而被阻止,连证据都被湮灭。计划可说是彻底失败。从神威的角度来看,他很想抱怨鵺为什么不早点下令开溜。
「哎呀,真的很抱歉。不过,反正那个碧鬼也不会允许那种无聊的戏码。如果想在满足她的期待同时达成目的,当然只能演变成这样。」
寄生虫像是在道歉般地说道。赤发碧童子……鵺在这段期间内曾经多次获得接触的机会,所以很清楚她的个性。以她的个性来说,绝对不可能允许那种利用灵力欠爆把喜欢的东西全部炸飞的无聊剧本。
虽然鬼随口表示不会出手帮助鵺的喜好,不过那终究只是针对故事的进展。毕竟那只鬼的个性就是如果对场面本身不满意,就会把场面改变成自己喜欢的状况。要是鵺真的引爆灵脉,那只鬼肯定会以「这样太没情调」为由,满不在乎地收回先前的发言并介入其中吧。鵺可以轻易想象出自己在引爆灵脉的下一瞬间就被那只鬼当成绞肉般蹂躏的光景。
……不过,和鬼的约定原本就没什么信用可言。
「而且,他确实让我很感兴趣。没想到他居然能抗拒地母神的诱惑,不只一次,甚至两次。还有那个少年也让人觉得可惜,我个人是无论如何都想把他弄到手……」
鬼之所以会表现出依依不舍的态度,实际上是因为他漏掉了下人和小孩。那些河童大军是后来才从蜘蛛妖怪那边调过来的,是鵺临时召唤出来的。她透过念力命令河童们回收白若丸,顺便也命令他们如果可能就把少年也一起带走……只是这个命令只是在浪费战力。
「哎呀,真是可惜。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弄到手呢?」
「我只不过是受雇之身,你想打什么主意都无所谓。不过要动手的话请把我排除在外哦?因为那个下人身边有个很危险的女人。我可不想再被她打爆头盖骨。」
神威回想起在京城被那个桃色怪物用路边的石头杀掉的记忆,不由得皱起眉头。与其和那家伙战斗,和凶妖战斗似乎还比较有胜算。在故乡里算是前辈,而且战斗经验也很丰富的龙飞居然被单方面玩弄,这个光景对神威来说也是相当具有冲击性。
「噢,你说她吗?那家伙的确是优秀的个体。讲到大乱时的鬼月,我原本以为顶多是中坚程度的家族……没想到居然能生出完成度那么高的作品,真是让人吃惊。哎呀,时代真是不断在改变呢。」
鵺的发言并没有表现出和文字叙述相等的惊讶,反而还带着某种无趣的感觉。就像是在说一加二等于三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让听者觉得她讲出的答案根本是早就知道的无聊内容。
不,实际上对鵺来说,鬼月葵确实是个无趣的存在。她的确很强,很强大,是个天才。然而对鵺来说,也就仅此而已。那个樱花色的少女虽然让他感叹,却并不值得惊讶。
「……好啦,那么我接下来要带这些家伙离开,你那边怎么样?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再这样下去,对方说不定真的会叫他去把那个桃色怪物抓来。神威为了结束话题而开口发问。就算对方没有这种要求,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交谈。待在这个最下层的人们,无论是退魔士、仆人还是隐行者,全都来不及惊慌就被处理掉了。然而很明显地,不久之后就会有新的人员前来。在上面的家伙确认同伴的生死之前,还是趁他们毫不留情地放火时逃走比较好。
「不,我也回去吧……啊,在那之前得回收这个才行,毕竟是难得的贵重检体。」
如此宣言后,鵺开始大口啃食脚边的尸体……被那个黑色异形撕裂的丑陋寄生虫。然而,这并不是单纯的摄食行为,而是检查。没错,鵺在尸体贯穿黑色异形腹部时,已经确保了「检体」,现在正在检查……鵺现在的宿主被赋予了分析、解析摄取对象血肉的功能。
「呜啊,真恶心……好啦,你们也该走了。喂,别吃了,跟我来。」
神威以毫无干劲的态度对正在贪食退魔士的河童们下令。数百、数千只绿色异形遵从他的指示,被他领着离开。至于那些因为专心进食而没有听从指示的个体,神威就随便踹着他们的屁股,把他们带走。
这个宛如蚁巢的广大洞窟一角有地下水脉,他们预定要通过那里前往鵺准备的据点之一。趁着讨伐队和朝廷尚未掌握这个据点,赶快逃走才是上策。要是被发现他们的存在,那可不妙。
「没想到你对工作这么热心,佩服佩服……嗯?怎么了?」
观察着身为部下也是徒弟的青年工作状况,同时把那个异形的血肉连同妖的尸体一起采集起来的鵺突然沉默下来。神威理解了那个意义,下一瞬间他脸上就浮现愉悦的笑容。
「哦?这还真是……是吗,因果循环吗?」
怪物以打心底感到愉快的语气喃喃说道。他的笑声听起来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偶然发现大人在孩提时代拼命玩过的玩具般纯粹,然而却会让听到的人产生不安和厌恶感,是一种坏心眼的窃笑……神威在这几年的相处中已经熟知,那是鵺在思考什么不正经事情时会露出的笑容。
「哎呀哎呀,事情变得有趣了。那个白狐和松重家的大小姐,这世间还真是意外地狭小。像这种偶然不断发生,会让人忍不住想去相信命运呢。明明是个成熟的大人,却因为这种事而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鵺静静地发出「呵呵呵呵」的笑声,接着宣布:
「改变预定计划吧。神威,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我必须去京城一趟……因为这次的事件详情,最好早点告诉我的朋友。」
语毕,鵺无声无息地在地面爬行。丑陋的怪物在爬行的同时,转眼间就消失在洞窟的黑暗中……
「……你果然比他更不像人。」
神威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成了主人兼师父的非人怪物的背影,无意识地喃喃说道。
接着,他开始同情那个真正受到怪物注目的下人。
一想到不久的将来,那个男人将会被怪物玩弄尊严和其他一切,成为玩具的下场……
# 章末・前
「喂,纸门……开到这样可以吗?」
「嗯,虽然有点闷……但要是开太大,雨水会飘进来。算了,这样也挺风雅的。」
在倾盆大雨中,躺在地板上的我指示白若丸把纸门拉开一半左右。少年遵照我的指示,拉开纸门……
水无月的第三天,时节已过春天,即将进入初夏。北土大地持续下着大雨,雨水提高湿度,空气变得潮湿。就算是化为迷家的鬼月宅邸也不例外。为了换气,必须把纸门打开。
「辛苦了。啊,对了。要不要吃这个?刚才孙六拿过来的。」
我指着装有花林糖的木制点心盒。这是孙六他们做的点心兼探病礼物。由于砂糖很贵,他们用蜂蜜代替,味道还不错。
「我肚子不饿……」
白若丸喃喃说道,肚子却在下一秒发出微弱的叫声。少年忍不住难为情地低下头,我苦笑着为他辩护。
「你正在发育,不用客气。能吃的时候就尽量吃吧。」
「……好吧。」
少年板着脸,不太高兴地伸手拿起点心盒。
喀哩喀哩,清脆的声响在房内响起。从声音听来,点心的味道应该合乎他的喜好。毕竟虽然花林糖算是庶民的点心,但甜食在这个世界依然是奢侈品。
好一段时间,房内只听得见雨声和白若丸啃花林糖的声音。不知道吃了几口,白若丸突然停下伸向点心盒的手。
「……我们要被关在这里多久?」
「不知道。毕竟我们能不能全身而退都很难说。」
白若丸看着外头的豪雨,露出不悦的表情喃喃说道。我自嘲地回答,然后冷笑。虽然由说出口的本人来说有点奇怪,但我的态度真的随便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年轻老太婆……鬼月胡蝶占据的对屋内,我躺在地板上。而且从我回到这间屋子后,已经躺了将近一星期。
我知道自己被监禁了。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土蜘蛛诅咒的效果、观察我体内的怪物之血会不会再度失控、还有松重的式神和勾玉的存在等等,对方想追究我隐瞒的秘密……所以才会把我监禁起来吧。实际上,这房间的四个角落都贴着封条,我被看不见的结界关在里头。这段期间,监察官来过几次,问了我几个问题。奇妙的是,那些问题以审问来说并不合适,也没有意义……
不过现在还有个奇妙之处。那就是我因为蜘蛛妖怪的麻痹毒和妖怪变化时的负担而全身肌肉酸痛,光是爬起来就费尽全力,却不是被关在小屋里,而是被关在监察官宅邸的房间里。这实在很奇怪。就算退一百步,至少也该把我关在主公大猩猩的领地里吧?就算要关在宅邸地下的单人牢房也行,那样反而能安全地监视我。为什么却……?
「真的很奇妙。而且对方还派你来照顾我。」
「……怎样啦,你有意见吗?」
听到我的话,白若丸不高兴地皱起眉头。我再度苦笑,解释道:
「不不,你做得很好。我全身肌肉酸痛,连动都很辛苦,你帮了我大忙。正因为如此,我反而觉得很不可思议。你又不是什么大官,居然可以让你来照顾我,真是太奢侈了。」
正确来说,我被监禁的地方是谏官的领地,所以负责照顾我的人也是候补家臣的白若丸。孙六等人因为身份与出身的关系,不太能进入领地。如果这是普通的地牢,那就另当别论了……
「就算你这样激我,我也不会给你什么好处哦?」
「激一个小鬼能有什么好处?」
「小鬼……」
白若丸一脸不高兴,我将手放在他的头上,有些粗鲁地摸了摸。就像以前对弟弟妹妹做的一样。自从上次洞窟事件之后,他虽然还会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但已经不会对我表现出敌意了。他多少信任我了,不是单纯觉得我很可怕……希望如此。
「小鬼就是小鬼,你不用逞强。能撒娇耍赖的只有现在哦?趁还能撒娇的时候好好撒娇吧。」
由于他过去的人生就是如此,因此会对周遭的人抱持敌意,或者变得神经质,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然而,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将会被周遭的人疏远,这也是事实。当然,因为世上也有不少坏人,所以毫无戒心是很危险的,不过老实说,我还是希望他能变得讨喜一点,让周遭的人愿意帮助他。
实际上,原作游戏中的少年也因为被周遭的人利用,而尝尽了苦头。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那带刺的性格,即使遭遇不幸,周遭的人也不会出手相助。而这也让少年的性格更加扭曲,形成恶性循环。为了回避坏结局,我希望他能学会坚强地活下去。
「我并没有……」
「哎呀哎呀,你们两个感情真好,我都要吃醋了呢。」
白若丸别开视线,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一个高傲又轻快的声音打断了。我望向从纸门另一侧现身的公主,同时站起身,想要跪下,却被她制止了。
「不用低头啦。以你那副身体,就算跪下,看起来也只会很滑稽。算了,你就保持轻松的姿势吧。」
从纸门缝隙中现身的鬼月葵,以高傲的语气对我如此宣告。
————————————————————————
鬼月的猩猩公主从纸门的另一侧现身,她用扇子遮住嘴巴,毫不客气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开始观察我。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调皮呢。每次都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简直就像个小孩子。真希望你也能考虑一下监护人的感受。」
「那真是非常抱歉。不过我受伤并不是因为玩闹的关系。」
我本来想站起来,却被制止,结果只能趴在被褥上,用不悦的眼神回应站在眼前的猩猩公主的挖苦。当然,对你们来说或许只是玩闹,但对我来说可是赌上性命的战斗啊。
猩猩公主对我的责难视若无睹,她搧着扇子抱怨道:
「话说回来,真是令人伤脑筋呢。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回宅邸了,没想到你马上就被带到这里来。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擅自进入那个老女人的宅邸。光是像这样露面,就花了我不少功夫呢。」
猩猩公主露出瞧不起人的表情,仿佛在说「居然让我费了这么多功夫」。
「真是麻烦你了……啊,抱歉。多谢帮忙……话说回来,你特地跑来见我有什么事吗?总不会只是来探望我吧?」
「哎呀哎呀,人家好心帮忙,你应该坦率地表示高兴才对,真是坏心眼。」
我靠着因为肌肉酸痛而来到身边的白若丸帮忙,缓缓地改换成盘腿坐的姿势并表达谢意,结果对方理所当然地看穿了我的真心。大猩猩再度耸耸肩膀,似乎很不以为然。不不不,到底是谁比较坏心眼?
「放心吧,监禁生活再过几天就会结束。昨天我已经跟祖母大人谈过,她也保证会让我把你带回身边,所以你不必每天躲在棉被里担心自己会被抓去做人体实验。」
「……」
大猩猩挺起胸膛,以夸耀的语气如此宣布。听起来像是在卖人情。不,这的确是让我捡回一条命的内容,我确实该道谢……然而由这家伙来说,听起来却显得格外傲慢,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我每天都很担心自己会被一群穿着黑死病医生服装的集团从棉被里拖出去,这倒是事实。
「……话说回来,真亏你能够说服对方。居然愿意释放我这种炸弹,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
「秘密,我可没有义务告诉你任何事情哦。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就自己稍微动动脑筋吧。」
注意到身旁少年不安视线的我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如此反问。结果大猩猩大人用袖子遮住嘴角,发出像是嘲讽又像是坏心眼的窃笑声……至少听起来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内容。
「对了对了,这个必须交给你才行,收下吧。」
大猩猩大人说完后弹响手指,纸门被拉开,出现一具人偶式神。这具式神看起来像是没有五官的假人,手上抱着一个篮子。式神把篮子放到我们眼前,我眯起眼睛。
「这是……」
「这是昨天祖母大人交给我的,听说是认为由你来保管会比较好。嗯,这也是当然的反应。要是自己的性命掌握在不熟也不信任的对象手上,连我也会感到不愉快。」
大猩猩大人也看着那个篮子。
这并不是普通的昆虫笼。它是由神木削制而成,上面还施加了好几层咒术,最后还仔细地贴上封符。光看一眼就能明白,这个笼子的用途绝对不是用来捕捉昆虫。
「基本上,你把那东西关在里面吧。正派的退魔士不会做出擅自把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带回家或是打开的行为,因为那等于是自杀。而且要是那东西擅自逃走,你们也会很困扰吧?」
听到大猩猩小姐的发言后,我凝视着那个昆虫笼。正确来说,我是在观察昆虫笼的通气孔。
……在贴上大量封符的昆虫笼里,有一只蜘蛛。那是一只全身雪白的小蜘蛛。明明蜘蛛没有感情,但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这只小蜘蛛却莫名可爱,看起来有点孩子气。
看到这个昆虫笼上贴着大量封符,应该就能明白,这家伙不是普通的蜘蛛,也不是什么蜘蛛妖怪。而是……更加麻烦的存在。
「没想到你居然连这种东西都带回来了,刚诞生的神格居然这么厉害,连我都很惊讶。」
大猩猩大人看了虫笼一眼,我也跟着凝视起虫笼里的存在。镇守在笼中的小蜘蛛似乎在装傻,只见它把前脚叼在嘴边,还歪着脑袋做出奇怪的动作。这副悠哉的模样让我轻轻咂嘴。
「这家伙就是诅咒吗?」
「我听说过濒死的神格会主动进行世代交替,试图让自己活下去的案例。」
正因为如此,朝廷才会封印神格,或是把神格贬为妖,让神格无法进行世代交替。这就是朝廷的处理方式。
「应该是把剩下的神气全部动员了吧。虽然矮小,纯度却很高。该说是重质不重量吗?」
大猩猩大人用手指敲了敲虫笼,似乎很不以为然。至于虫笼里的小蜘蛛则是被震动吓到,躲到了笼子的角落避难。
这该说是「藏头不藏尾」吗?躲在角落的小蜘蛛用脚保护头部,屁股部分却不断颤抖,看起来实在不像那个可怕的怪物,也不像是自远古时代流传至今的神格。
没错,这个神格过于脆弱,过于矮小。
然而……正因为如此,这次的状况才会如此棘手。
「你和那只小蜘蛛之间的恶缘相当麻烦。不但恶质,而且怎么也斩不断。」
大猩猩大人硬是把不愿离开的小小蜘蛛从虫笼里抓出来,瞪着抓在手上的蜘蛛。小小蜘蛛害怕地抖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凭大猩猩大人的力量,这种程度的下等神格想必会被她捏个稀烂。她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应该不只是因为觉得空手捏死蜘蛛很恶心。
「是啊,大概就是『命结骨肉喰之类缘』吧?……真是结了个相当恶质的咒缘。」
大猩猩大人不屑地说道,这句话正如字面所述,只让人感到厌恶。听到她这番话,这次连我也只能全面表示肯定。
「命结骨肉喰之类缘」……命结正如字面所述,是指生命结合,也就是透过诅咒让两人的生命连结在一起。骨肉是指家族、血缘,不过在这句话里应该是指前面提到的连结生命之人。而「喰之类缘」的意思就是……这种诅咒会吞噬连结的生命。
「也就是说,这只小蜘蛛和你之间缔结了生命之缘,一心同体、生死与共……不,比这还要糟糕。如果那家伙死了,你也会死,但你死了那家伙却不会死。从后来出现的骨肉这个词来看,你被认定为和这家伙是同一个血缘。然后……」
『叽……!?』
大猩猩大人放开了小蜘蛛。啪!小蜘蛛的头被砸在榻榻米上,它来回抚摸自己的头部,接着发现自己重获自由,便急忙往这边跑来。蜘蛛像苍蝇捕蛛一样拼命地跳着,从我的膝盖往上爬。它抵达我的脖子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皮肤……
「啊!?」
白若丸发出惊呼,同时小蜘蛛的牙齿刺进了我的脖子,一口咬了下去。我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少年慌忙想抓住蜘蛛,我则伸手制止他,看向大猩猩大人,低声说道:
「……这就是『喰』吗?」
据说在蜘蛛这种生物中,存在着父母会被自己生下的孩子吃掉的种类。这种蜘蛛也属于同类。与其说是结为生命共同体,不如说是寄生的蜘蛛宝宝会以我这个父母的血肉为粮食成长。现在还是蜘蛛宝宝,但随着成长,需要的血肉也会增加……
「话虽如此,如果不用饲料养它,它就会饿死。而且你们也会跟着陪葬。」
「真是个像大便一样的诅咒……」
这诅咒真的很恶质。很适合这种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施加的诅咒。因为就算养这只蜘蛛宝宝也会死,不养也会死。
『叽……?叽叽!』
蜘蛛宝宝像是对我的抱怨产生反应,停止吸血,再次歪头。我抓着它的屁股,把它拎起来。蜘蛛宝宝以屁股朝前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一看到我的脸,就像小孩子在嬉戏般伸出脚。那模样乍看之下像是想跟父亲玩闹。不,你刚刚不是还咬着我吗?
「居然用天真无邪的眼神看我。这家伙有之前的记忆吗?」
「根据我翻阅的古老资料,神格在世代交替后,虽然会继承前任记忆的片段,但基本上还是把他们视为不同的人格会比较好。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能大意。」
不管怎样,最后都会被吃掉,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会想跟人嬉闹也是某种本能。蜘蛛在昆虫中亲子之情特别深,许多昆虫在产卵后就撒手不管,相较之下蜘蛛会养育孩子。或许这个诅咒也包含这种习性。不管怎样,真的很恶质。」
「要说有什么救赎,就是这东西能代替药丸。」
「因为我是极品的饵食。」
我的血液中流着可恨的妖母因子。妖母是怪物,同时也是神格。对这只小蜘蛛来说,妖母的因子是成长时最适合的粮食。姑且不论质量,含有神气的血肉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取得。」
「吃你的血肉就等于是吃那个怪物的因子。药丸只能抑制因子,但这家伙会吃掉你的因子。就这层意义来说,某种意义上比药丸更有效。」
「相对地,这家伙的成长也会被促进。」
这样一想,反而觉得棘手的问题又增加了……不过大猩猩的心情似乎不错,是因为可以省下药丸的费用吗?
「不管怎么样,总之我先帮你保管。毕竟这东西实在不能随便交给别人。」
我把小蜘蛛放进笼子里,然后关上盖子。接着我命令白若丸把笼子放进附近的柜子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只式神从纸门的缝隙中飞了进来。式神以宛如被风吹动的人偶形状式符,来到大猩猩的耳边后突然僵住,伸直背脊停在半空中。看来式神是来传话。
「……是吗,我明白了。」
大猩猩似乎觉得很麻烦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我。
「对方说不要到处闲晃,要我快点过去。」
「闲晃……不,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她不可能只是为了探望我而特地跑这一趟。真正的目的是和御前会议的成员见面,来这里只是前奏,是为了把那个虫笼交给我。不过她似乎为了找我玩而待了很久。
「那么,你就好好养病吧。毕竟只有现在才能好好休息。」
意思是等养好伤后,她会毫不留情地使唤我吗?不过,我也没打算一直当个米虫就是了……啊,这么说来,我忘了说那件事了。
「公主殿下,请留步。」
我叫住转身准备离开的猩猩大人。叫住她后,我事到如今才告诉她。
「非常感谢您在洞窟里对我的帮助。虽然现在才说,但那时的支援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勉强移动疼痛的身体,端正姿势,低下头。深深地低下头。
「……哎呀,你真老实。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也没花多少工夫。」
鬼月葵微微转过头来,瞥了我一眼。她的嘴角浮现无畏的笑容。
「不过,对我来说真的很有帮助。再次向您致谢。」
只有这句话是真心话。或许对她来说,这真的只是游戏。附身在白身上战斗时应该也有什么限制吧?考虑到她真正的实力,刚刚的战斗绝对不是她认真出手的结果。而且既然只是附身,她本身应该几乎不会受到危险波及,所以她应该只是以无人机驾驶员的心情,在绝对安全的圈子里战斗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表达谢意。就算只是形式,诚意和意志还是必须以言语来传达。我必须回报她的恩情。
她的确是会过度使唤别人,而且不怎么正经的主人,然而在这个仆人死了主人也不会在意的世界里,她并没有帮助我的义务和道义……
「……嘻嘻,没关系。我心胸宽大,就接受你的客套话吧。」
大猩猩大人收下我的谢意。她大方、自大、高傲地收下。
「总之,你今后也要继续精进。要努力到不需要我照顾你。这才是最好的回礼。」
粉红色的公主随口说完这些话,就拖着单衣离开。
我只能一直低着头,直到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为止……
「让您久等了,祖母大人。我还以为老人家都很有耐心,没想到您竟然会催我呢。」
鬼月葵拉开纸门,大言不惭地说道。她对着在另一侧房间等候的祖母语带讽刺地说道。与刚才对下人说的讽刺话相比,这句话里蕴含的恶意要强上许多。
「哎呀,你这么记恨我打扰你们幽会吗?要是你这么善妒,你的良人可就辛苦了。」
靠在扶手上,一手拿着烟管,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的胡蝶看向葵,如此冷笑说道。葵也低声笑了起来,像是在回应她。梅雨季节的白天,昏暗的室内回荡着冰冷的笑声。光是看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不过这点程度对她们两人来说不过是嬉闹罢了。
「您这么说就太令人遗憾了。我确实知道自己善妒,但我可没有任性到无视他的意愿,坚持己见哦?」
葵没有说「不像那个女人」。因为对她来说,这种事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常识。
「……话说回来,你不去告诉他吗?那个分灵恐怕已经削减了十年的寿命,要是让他知道这件事,那孩子肯定会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胡蝶招手示意葵坐到自己身边,同时改变话题。她以夸大的语气说道,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诱惑。
「……哎呀,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我可没有那种丢脸的个性,为什么要在为了良人而做的事情上要求回报呢?」
葵嫣然一笑,如此回答。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打从心底如此认为,胡蝶听到孙女的发言后眯起眼睛。
「……如果是模仿雏的行为,劝你还是住手吧。你和那个女孩不一样。」
因为是模拟的不老不死,所以能够挖出自己心脏的雏是例外中的例外。就算葵是鬼月的才能结晶,也是退魔血统的完成型,也就是胡蝶的孙女,但是要分出自己的灵魂,更别说做出这种用完就丢的行为,都不是能轻易办到的事情。
「模仿?可以请你不要这么说吗?一想到那个女人和我做着同样的事情,就让我觉得想吐。」
葵以打从心底的轻蔑态度如此说道。毕竟事实就是如此吧?那个女人做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代价,也没有做出任何牺牲。就算她是在活生生的状态下挖出心脏,只要能够找到替代品,那就不算什么牺牲。居然还以自我牺牲为荣,真是可笑至极。真正的自我牺牲,是拿无可取代的东西作为交换。
没错,就像那天的他一样……
「不过正确来说,我并没有牺牲。」
葵并没有陶醉在自我牺牲……或是自以为是自我牺牲的行为之中。她很清楚成为牺牲品的是分灵的另一个自己,而不是现在身处此地的自己。
「分灵的我似乎做得很好。他把我跟那个东西视为同一存在,这样他就不会为了无聊的事情烦恼,真是帮了大忙。」
胡蝶真心这么认为。要是他得知这件事,想必会受到罪恶感的苛责。分灵和作为源头的灵魂是相同却又不同的存在,被分离出来的分灵本身拥有自我。分灵的消灭对分灵来说等同于死亡。然而……根据白和胡蝶的发言,另一个自己似乎没有表现出恐惧,甚至没有向他求救。直到最后的瞬间,她都淡然地完成自己的职责。
「祖母大人,你讲得那么好听,结果还不是很没面子?」
「关于这点我不会找借口,我的确是勉强了他……你要嘲笑我的失败吗?」
听到葵的发言,胡蝶并没有打算反驳。她原本是打算照顾那个男孩,只是对两个孙女的做法感到傻眼。既然已经无法以「出乎意料」之类的理由来辩解,那么谁也不会因为这种借口而后悔。
「要不是因为牵扯到他,我确实会嘲笑你的失败。算了,讲到失败,我也没资格说别人,而且这次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所以这次我不会多说什么,只要你们愿意把人还来就够了。」
这是葵的真心话。对她来说,光是能再度让他待在自己身边就已经很满足,没有必要贪得无厌。这次的讨伐远征虽然发生意外,但确实也有收获。因此葵并没有责备胡蝶。
不,不对,不只是这样。葵已经察觉,这个祖母……这个女人恐怕…………
「打扰了。」
听到黑暗中传来这句话,葵和胡蝶同时移动视线。胡蝶身旁出现了一名……正确来说,两人其实都有察觉到这股气息正在接近……年轻隐行众的青年。看到那名青年屈膝恭敬低头,胡蝶开口说道:
「是叶山吧?调查已经结束了吗?」
「是的,详细内容请看这里。」
叶山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从怀里拿出一份卷轴。胡蝶沉默了一会,收下那份卷轴。
「辛苦你了……对了,你不用来探望他吗?我想他应该也会很高兴。」
「不,我……虽然明白这是不敬之举,但是过于亲近也会造成他的困扰。而且说来惭愧,我没有脸去见他……」
胡蝶带着慰劳之意如此提议,隐行众的青年却自嘲地拒绝。考虑到他的立场,和那件事有密切关联的自己要是过于接近,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怀疑。就算撇开这点不谈,事到如今自己接近他又能说什么?又该说什么才好?
不,老实说,叶山很可怕。光是想到他随时有可能对自己表现出敌意,就让人感到无比恐惧。然而被他以温柔眼神注视,或是获得他的原谅也同样让人害怕。简直可笑。
「……那孩子就算拥有记忆,应该也不会介意吧。你的个性还真是难搞。」
胡蝶轻轻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这样,她也无法对这名青年表现出敌意。虽说是一场不幸的偶然,但把那孩子出卖给叶山确实是事实。然而既然对方如此钻牛角尖,胡蝶实在无法彻底憎恨他。更何况退魔士这种职业的成员大多独善其身,因此胡蝶更是如此认为。问题是……
(孙女大概不会原谅我吧。把她大卸八块,这样还算好?)
上头的孙女想必打从心底怨恨这个少年。虽然表面上装出凛然冷静沉着的模样,实际上却宛如沸腾的熔岩。她肯定到现在都还没放弃,只是在等待机会。一旦时机到来……舍弃鬼月时,她一定会把那件事的所有相关人物都找出来狠狠责备并杀掉吧。其中当然也包括这个少年……
「我已经和宇右卫门谈过,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棋子,同时也会受到我的庇护。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是!关于那件事,我绝对不会泄漏出去。」
叶山瞬间理解胡蝶这番话的意思。那件事……叶山发誓绝对不会把那个下人身体发生秘密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很好。虽然无法决定具体时期,不过将来应该会把鬼月的名字还给你。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哎呀,这样好吗?那个隐行众,听说是你出卖了他吧?」
葵像是在嘲笑胡蝶般插嘴。她脸上挂着变化多端的表情,视线却冰冷得让人打从心底发寒。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散发出杀气……叶山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承受葵的中伤。
「别再胡闹了,那只是意外。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应该没有理由责备你。」
胡蝶袒护叶山的同时也斥责葵。这个孙女果然既嗜虐又坏心眼。
「……我只是在开玩笑。我也明白为了保护他,需要有人站在我们这边。」
在保护叶山不受鬼月一族迫害的行动中,他的存在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例如他那两位青梅竹马,还有在这次的讨伐行动中被鬼月家收养的莲华家庶女,以及仰慕隐行众的那些人,都有可能被拉拢到我方阵营。比起现在就杀了叶山,那样显然更有利用价值。
「而且你合格了。因为你似乎真心接受了我刚才的提议,看起来并不是徒具形式的赎罪。」
刚才的发言是胡蝶的挑衅。她想测试隐行众是否真的愿意为了叶山行动,还是单纯为了恢复自身权力而讨好他和隐行众。
「很好,我就相信你吧。毕竟他需要更多同伴。如果你愿意成为他的助力,那真是再好不过。等到时机成熟,我保证会让你保有应有的地位……所以你可不能背叛哦?」
「……!是!」
葵最后的发言和随之而来的杀气让叶山差点昏了过去。他拼命维持住因为承受庞大灵力而逐渐模糊的意识,然后开口回应。他的额头上冒出无数冷汗。
「……辛苦了,你可以退下了。」
蝴蝶认为继续把叶山留在这里会对他造成负担,于是命令他离开。隐行众的青年听到命令后稍微松了口气,但立刻重新振作并行了一礼,然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所以呢?那个卷轴是什么?」
确认隐行众已经完全离开后,葵看着祖母手上的卷轴开口发问。
「嗯,我正在调查一些事情。因为那孩子很担心……」
听到这句话,葵眯起眼睛,露出有些不愉快的表情。
「噢,是关于诅咒对家人造成的影响吧……原来如此,的确很像是他会担心的事情。」
葵像是理解般地喃喃说道,但是不愉快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对她来说,所谓的家人只是厌恶的对象,就算是眼前的祖母也不例外。葵没有忘记这个外表年轻的祖母曾经抛弃过自己,她之所以愿意和祖母合作,纯粹是因为双方都同意要保护他。
葵对他的家人也绝对没有好感。因为无论形式为何,他们确实把最爱的人当成活祭品。
……就算明白要是没有那件事,他们两人也不会相遇,葵的想法还是不会改变。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不过我还是苦口婆心地劝你一句,最好不要直接危害他们,或是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
「我又不是小孩子,这点事情我当然知道。如果他想要,要我提供生活费也不是问题,别把我跟那个女人相提并论。」
如果葵真的明白那就好……然而关于这点,胡蝶还是半信半疑。因为不管是葵还是她的姐姐雏,她们在负面意义上都拥有过于深厚的感情。
「话说回来,信上写了什么?如果有什么问题,还是早点告诉他比较好吧?」
「嗯,是啊……关于这点似乎没有问题,他的家人看起来并没有发生什么状况,生活反而过得更好。」
「那还真是可喜可贺。」
葵的语气里满是讽刺。胡蝶虽然对孙女的态度感到不快,还是继续阅读信件。下一瞬间,胡蝶把视线放到某一行文字上……
「……!」
蝴蝶不由得心生动摇,感到惊愕。她睁大双眼倒吸一口气,反复阅读那段文字,却还是因为无法相信事实而感到困惑。
「……?祖母大人,您怎么了?」
「咦……?不,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而已。呵呵,看来我也上了年纪。」
蝴蝶把手放在眉间,做了个深呼吸。过了一会儿,让精神恢复平静后,她看向葵。孙女似乎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异状。或许该说姜是老的辣,蝴蝶非常自然地掩饰了动摇。
「那么,接下来要进入正题了。也就是不惜妨碍你们幽会也要把你叫来的理由。你不想知道吗?」
孙女的身体抖了一下。这也难怪,毕竟对这个孙女来说,关于他的事情是必须优先处理的事情。她不可能不在意祖母为何会对他另眼相看,不可能不在意何时会失去保护他的其中一条阶梯。因此葵做出反应,不得不做出反应。
「在这次的案件……不,从以前开始就是如此。我知道你对我抱持着怀疑,你想知道我为何会对他另眼相看吧?」
「嗯,没错。我一直觉得奇怪,不明白祖母大人为什么要照顾他。」
「因为那孩子来到这栋房子时,我就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或孙子……你愿意相信这种理由吗?」
听到这句话,葵皱起眉头,表情明显扭曲。
「可以不要开这种玩笑吗?连亲生儿女和孙女都能割舍的黑蝶妇就算讲出这种话,又有谁会相信?」
「呵呵呵,说得也是……」
孙女的反应让胡蝶露出苦笑。她并不是自愿那么做……然而被人这么一说,她也无法反驳,这就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胡蝶的手绝对不干净。实际上,她之所以会照顾他,理由并不只是因为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或孙子。
「……好吧,比起对雏说明,你或许还比较能理解。不过这样好吗?要是听到我说的话,你或许就不能再和我联手。」
「哎呀,真让人期待。你到底有什么秘密?我好兴奋。」
面对胡蝶的警告,葵从容回答。看到孙女傲慢又毫不畏惧的模样,祖母微微苦笑。
追根究柢,提出这个话题的是胡蝶本人。她本人提出警告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愚蠢,就算被当成是在卖关子也不奇怪。
「好,那我就说给你听吧。说说老人家的陈腐感伤与后悔。」
蝴蝶回答了她特别照顾那个下人的理由,还有她那可耻的过去和依依不舍的思念……
「……真让人不愉快。」
听完胡蝶的说明,葵沉默不语地听完后,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哎呀哎呀,难得祖母回答你,突然就用那种口气说话,真冷淡呢。」
「我可没问祖母大人的心情。我只是坦率地回答自己的心情而已。」
葵以淡然中带着厌恶感与不快感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尽管如此,矛头并非指向祖母。不,虽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但葵更厌恶的是包含自己在内的鬼月家。
「……祖母大人认为我会犯下同样的错误吗?」
「希望不会变成那样。你们姑且不论,他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胡蝶是真心这么认为。无论是葵还是雏,现在都已经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然而他不一样,他总是走在随时可能丧命的钢索上,而且已经被神柱诅咒了两次。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我只是说出事实。还是说,你认为自己至今保护他时一次都没有犯错?」
「被你戳到痛处了……」
胡蝶的反击让葵皱起眉头,她无法反驳。因为祖母说的都是事实。不管那些伤势和诅咒是出于必要,还是出于意料之外,都无法改变他至今受过的伤和受到诅咒的事实。
「我知道像雏那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很难实现,但是你也该小心一点,对他抱持过度的期待只会害了他。」
「……我和你们不一样。」
葵不屑地低声说完后站了起来。
「我会把你的忠告放在心上,但是他和你回忆中的男人不一样,我相信他。」
这句话是在讽刺胡蝶,因为胡蝶无法相信心爱的人,还说出会逼死对方的发言。
「那么,我们之间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
「是啊,抱歉让你听一个老人讲了这么久。这下你的疑虑应该消除了吧?」
胡蝶一边把烟管里累积的烟灰敲进烟灰缸里,一边开口发问。
「……放心吧,那孩子今后也会继续得到我的关照,我绝对不会舍弃他,也不会弃他于不顾。」
「希望如此……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我也会不择手段。」
葵的发言相当逼真。实际上,如果有必要,她真的会不择手段吧。无论那是多么残酷,多么不人道的行为。
「恕我失礼,感谢你保护了他。」
葵转身离开,仿佛因为过于不快而想要尽快离开现场,离开时甚至没有回头。或许是因为同类相斥吧。葵确实从祖母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看到了自己可能面临的末路……
「……不,我不会允许那种事。」
葵走在宅邸的外廊上,喃喃自语。她带着仿佛会冻结的冰冷,却又沸腾翻滚的激情发誓。
「好,我就做给你看。我和他……一定会做给你看。」
无论是鬼月的血之因果、因袭还是因缘,一切的一切,葵都要强行扭转、逼迫屈服。怎么可以任由那种东西夺走他和自己的未来?怎么可以任由那种东西夺走?
「没错,什么都不会改变,根本不会改变,真是愚蠢。」
没错,那种故事算什么?那只是老人的感伤,只是过去。怎么可以被那种东西束缚?怎么可以让他被那种东西束缚?什么都不会改变,葵的目标什么都不会改变……!
「这个家的一切都是我的,而我……你再等我一下吧?」
葵在无人的外廊上喃喃自语。像是低语,像是祈祷,像是吐露深不见底的爱意。
那道微弱的声音立刻消失在激烈的梅雨声中…………
「……唉,果然是个顽固的孩子。果然血缘是无法改变的。」
孙女消失后,蝴蝶在寂静的房间中叹息。
就负面意义来说,那个孙女和双亲太像了。爱恨太深,理想太高。
那个孙女是否能察觉伤害重要之人这件事?是否能承认这件事……?
「不过关于这点,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胡蝶喃喃说到这里,摊开卷轴再度看向叶山的报告。她叹了口气,承认这个事实,让内心的冲动冷静下来。能够不像孙女们那样任凭激情驱使,或许该归功于她年长的经验吧?
「是吗,是他啊…………」
胡蝶仰天喃喃说道。既然已经得知这个事实,胡蝶也无法再回头了。
虽然以偶然来说未免太过凑巧,但也正因为如此,她能够接受,也能够理解。那个人在那方面确实手脚很快,否则那孩子也不会把那个人的影子看得那么重。
叶山遵照胡蝶的命令调查了户籍,调查了家谱。从保管在寺庙的户籍誊写并整理出来的他的血族系谱……在其中一角找到了那个。在相当于母亲那边的曾祖父那一栏的空白,代表那孩子的祖母是他的奶妈。至于曾祖母的名字……胡蝶对那个名字有印象。那和在她老家工作的女佣同名,她小时候以式神跟踪时曾经目睹那个人追求那个女佣并成功追到手的光景。
「我记得在那之后,他就被解雇了……?」
胡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紧紧握着卷轴。没错,永远失去他之后,那个女人就一脸苍白地匆匆辞去在宅邸的工作。当时的胡蝶因为悲伤和失落感而没有余力去在意这件事,对于后来只顾自己安危而抛弃他逃走的那个女人,内心只有些许的厌恶感。然而,现在却是这样……!
「哼哼哼……小丑是我吗?真是杰作。」
胡蝶发出咯咯笑声。她的眼睛已经失去光彩,嘴角却高高吊起,因愉悦而扭曲。那是会让见者产生难以言喻的不安,同时勾起情欲的妖艳笑容……
「无所谓,当小丑也无妨,甚至正好。」
啊啊,这未免太有命运感了,太宿命了。都这把年纪了,她却觉得全身热血沸腾,仿佛要燃烧起来。因为那个可恨的蜘蛛,她更是这么认为。
「……你要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别偷偷摸摸地偷看,过来这边。」
「咦……呜哇!」
胡蝶举起手上的烟管招了招手,同时用力拉开纸门。身穿水干服的少年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脖子拖了进来,直接以脸部撞上坐垫。白若丸就这样被丢进了胡蝶的房间。
葵离开下人疗养的房间后,被式神偷偷叫来的白若丸正好在葵离去后来到胡蝶的房间。他找不到机会进入房间,只能站在纸门的另一侧偷听这位顾问的自言自语。
……而现在,他被胡蝶强行拉进了房间。
「呜呜……噫!」
「嘻嘻嘻,是我把你叫来的,不必客气。要不要喝茶?还有点心可以吃哦。」
白若丸抬头望向房间的主人,被那非比寻常的气氛吓得心惊胆跳。胡蝶对着他露出只看外表完全无懈可击的微笑,低声说道。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茶壶、茶杯、茶碗、装着最中饼、和三盆、金平糖和栗子馒头的漆器点心盒轻飘飘地飞了过来。
实际上,这些是胡蝶以自身独创的技术在容器上刻印而成的一种式神,也是简易的人工凭丧神……不过这些对白若丸来说并不重要。盘据在他心中的只有不安与恐惧。
「呵呵,不必那么害怕。我不会抓你来吃哦。」
胡蝶一边开口,一边靠近少年。她伸出白皙的手,直接从下方抬起白若丸的下巴。黄金色的双眸在昏暗的房间中散发出诡异的光芒,那是正在打量对方的眼神。少年正在被评估。
「啊……呜……」
「五官很端正,皮肤也很白。手臂……也太纤细了吧?简直像是女孩子。」
胡蝶不知何时用另一只手抓住少年的手腕,举起来仔细鉴赏并做出评论。少年的水干袖子垂下,露出手臂。
「你……你在做什么……」
「你是在嫉妒吧?」
「咦……?」
白若丸一时无法理解胡蝶的发言,愣了一下,随即转为动摇。
「哼哼哼,被别人一说,总算有自觉了?前几天的事件中,我也观察了你。你一直看着他吧?」
「什……!!没有……!!?」
「没有?」
「…………」
少年原本想要反驳,但一看到胡蝶的眼神就闭上了嘴巴。他被迫产生了自觉。
他对于少年的保护者对隐行众少年和半妖少女所展现的视线和表情产生了不愉快的感情。他被对方以笑容对待,被对方摸头时,自己是那么的愉悦。甚至对于眼前的女子也心生嫉妒……
「……!!?」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对「他」产生了污秽的感情,这个事实让白若丸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
「我、我……!!?」
「你不用那么害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人总是无法欺骗自己。」
胡蝶把少年拥入怀中,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像是在安抚他。
「可是,我……我怎么能够做出这种恶心的事情……!!」
白若丸害怕得浑身发抖。少年想象着,当「他」得知自己内心的想法时会有什么反应。那个人会像对待小孩、对待弟弟般对自己露出笑容,然后用像是看到脏东西的眼神看着自己。光是想到这点,少年就几乎要发狂。
「不、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
少年至今为止总是被充满欲望的污秽视线,或是好奇与轻蔑的视线盯着看。在这样的状况下,对少年来说,蝴蝶是唯一能保护自己的存在。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蝴蝶抛弃……!
「没事,没事的,冷静点。」
蝴蝶紧紧抱住挣扎的少年,以慈爱之心拥抱他。因此少年的不安与恐惧并未消失,所以蝴蝶继续说下去,攻陷少年的心。
「放心吧,他不会抛弃你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他需要你的力量。」
这句话让少年的动作僵住,他缓缓抬头看向蝴蝶,以求助般的眼神凝视着她。
鬼月的黑蝶妇嘴角上扬,露出「计划成功了」的嗤笑。
——————————————
「你还记得他那副模样吧?」
「没错,他的身体被侵蚀了,被诅咒了。」
「拜此所赐,他一直很痛苦,就连现在这个瞬间也一样。」
「更别说这次的事件还让他被那只蜘蛛……没错,要是这件事被公开,他不可能全身而退,未来只有黑暗等着他。」
「嗯,没错。你有帮助他的才能」
「放心吧。只要你还有这份力量,他就不会抛弃你」
「我会教会你如何封印、安抚他体内的诅咒」
「但是呢,你还需要一样东西」
「虽然你用才能弥补了不足,但你本来是很难安抚他的」
「这是当然的,神明可是很任性的。侍奉神明之人必须拥有纯洁的灵魂」
「……你注意到了啊。嗯,就是这样」
「没事的,不用那么害怕。你在寺庙里确实遇到了很多事。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很幸运」
「呵呵呵,禁药有很多种类。其中有很多可以让人变质的药」
「你也知道这种药吧?没错,喝下这种药的人会逐渐改变性别。不过,你在寺庙里喝的药效应该很弱。毕竟,完全变成女人还是不太妙的」
「即使是禁药,要安全地改变性别也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花费好几年,还要注意很多细节。当然,也会经历一些痛苦」
「不过,回报可是很大的哦。你住在寺庙里时还是少年,换句话说以少女来说是纯洁的。更何况巫女比稚儿更适合这种仪式。」
「而且,呵呵……寄宿在他体内的可是地母神的残渣,也就是丰穰神。对于吸收了其血的他来说……在紧要关头你必须挺身而出,即使要以身相许也必须镇住他哦?」
「而且你很嫉妒吧?……呵呵,放心吧。你的五官很端正,肯定能成为美丽的少女。」
「是呀。至少会比现在这样好得多……虽然无法保证,但还是有希望的。毕竟他也是男孩子。」
「……那么,我问你哦?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吗?」
烟管里冒出的烟雾让人的思考迟钝,同时刺激情欲的烟雾充满房间。胡蝶把烟管放在烟灰缸上,抚摸少年像婴儿般躺在自己腿上的头。少年睡眼惺忪地抬头看了胡蝶一眼,但立刻就闭上眼睛躲进自己的世界里。
「抱歉呀。不过因为你的心马上就会封闭起来,不这么做就无法引出你的真心。」
胡蝶的计谋顺利成功。她让少年随侍在侧照顾了一个多星期,这份判断转为确信,于是安排了这次的聚会。
虽然把少年找来,用药让他接受提案的行为感觉像是陷阱……然而她也需要让这个宛如被抛弃的猫的少年认同自己的真心,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少年或许会有什么想法,但最后应该还是会妥协吧。因为这个少年应该也很重视他。
否则就算香的效果再好,少年也不会对胡蝶的提案露出如此淫靡的喜悦。
「话说回来,挖到宝真是帮了大忙。毕竟我尽可能不想依赖那只蜘蛛和雏呢。」
两者都是难以控制的家伙。危险总是要分散,安全对策就是要准备多个。更何况这个少年远比蜘蛛和孙女更加顺从,也远比他们容易操控,有必要时要舍弃也最为容易……
「呵呵呵……放心吧,我会确实遵守约定。之后的结果取决于你的……不,取决于你的努力。我可是很期待哦……」
最后喃喃说着「为了他」,黑蝶妇温柔地,温柔地爱抚少年的头。
那副模样,正是恶名昭彰的鬼月阴谋家…………
# 章末・后●
「咳……咳……咳……!」
在昏暗的书库一角,牡丹在烛台照亮的书桌上激烈咳嗽。她痛苦地蹲下。
「嘎噜噜噜噜……!」
熊妖怪慌慌张张地靠向她身边,拿着装了水的脸盆靠近。
「呜恶……恶……!」
牡丹立刻对着脸盆呕吐,吐出混杂了大量鲜血的呕吐物。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把能吐的东西都吐完的少女气喘吁吁地靠在椅子上。她的额头流着冷汗,脸色苍白。
「……已经够了,把那个拿开。」
牡丹用手遮住嘴巴,不悦地命令,鬼熊则很见外地拿着脸盆退下。
接着确认鬼熊已经完全离开后,牡丹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那个东西。在玻璃瓶中还剩下一半左右的液体是止痛药,同时也是杀虫剂。是只为了她而制作的特别药物……
有一种传说叫「三尸」。据说每个人体内天生有三只虫,它们会离开人体追求自由,对宿主的身体造成危害。当然,这是幻想的传说,实际上人体内不可能寄生着那种虫……
「所以我试着制作了。我希望你成为实验体。这个药是饯别礼,你要好好使用。」
「……!」
牡丹回想起年幼、愚蠢又粗心的那段记忆,冲动地想把玻璃瓶摔到地上……不过她抑制住强烈的愤怒,从瓶中取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
「呜恶……!」
足以麻痹舌头的苦味在口腔中扩散。最糟糕的味道让人觉得根本是在找碴,牡丹一边痛苦挣扎一边忍耐,把药丸咬碎。过分骇人的味道让她流下眼泪。这个药用水服用会降低效果,而且对消化也不好,所以即使很难受也只能像这样摄取。她已经忍耐过无数次,却还是无法习惯。不,要是习惯这种味道,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完蛋了。
「可恨……」
「哎呀,你是指什么?」
听到这句自言自语却得到一个毫不关心的回应,牡丹睁着水润的双眼,翻着白眼回过头。看到碧鬼理所当然地靠在堆积如山的书本上,她打从心底疲惫地叹了口气。
「……有个怪物大摇大摆地寄宿在自己家里,当然会生气。」
松重的孙女以打从心底感到不快,而且打从心底轻蔑的态度瞪着鬼,鬼却反而开心地笑了。至少比起明显表现出友好态度或是谄媚,这种反应对碧鬼来说更令人喜欢。鬼拿起堆积如山的书本之一……以进口人皮制成的魔导书……瞥了一眼,接着甩了甩书本开口辩解:
「哈哈哈,何必那么疏远。我确实是寄宿的身份,但我有好好完成房租分量的工作吧?你以为我至今处理过多少本危险的禁书?」
「我不记得有认可过,反而觉得困扰。」
牡丹淡淡地回应大笑的鬼,语气极为冷淡。
这间旧书店里充满无数禁书,其中几成是被施加诅咒的妖魔书或魔导书,要是没有妥善处理……不,就算妥善处理,危险的书也很多。
不过松重祖孙两人也明白这点,甚至诅咒本身也是研究的对象。然而……这个鬼却像在强迫推销恩情般破坏那些书的诅咒,甚至干脆把书本本身也破坏掉,牡丹看到她那得意洋洋的模样,要不是对方是鬼,大概会命令源武把她揍死吧。
「话说回来……你在想什么?」
「什么?」
「请不要装傻,你直到前几天都还待在洞窟里吧?」
「哎呀,被发现了?」
碧鬼听到牡丹的指责后搔了搔脸颊,不过她的态度没有动摇,也没有恶意,甚至让人觉得目中无人。真让人火大。
「你总是那么吵闹,只要在这间宽敞的书库里几天不见人影,我立刻就能察觉。」
就算不是那样,牡丹的式神即使几乎没有战斗力,但索敌能力并不低。蜂鸟式神回收了碧鬼飘散在空气中的妖气残渣。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那种事,答案已经出来了不是吗?」
「这是……怎么回事?」
碧鬼露出狂妄的笑容回答,牡丹闻言露出讶异的表情,不过她立刻推导出答案,同时感到战栗。
这次骚动的结果……本身就是碧鬼的目的,换句话说,他盯上的就是那个刚继任的白蜘蛛。」
「嘿嘿嘿,因为我也想妨碍那个疯狂的地母神啊。那家伙也总是很配合我的期待,所以我得助她一臂之力才行。总之,就当作是给我的一点奖励吧。」
「原来如此……」
牡丹简短地回答,内心却受到很大的冲击。因为至今为止的状况,全都在这名碧鬼的预料之中。
(不,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鬼这个种族在妖怪之中是特别高阶的存在,同时也是最优先的讨伐对象。经过长年的活动,有名的鬼大部分都被讨伐,首级被挂在神社示众。牡丹不只拥有臂力,如果没有小聪明,她也无法活到今天。而且根据流传下来的传说,这个在京城大肆破坏的碧鬼既卑鄙又卑劣至极。
「哎呀,那家伙真的有回应我的期待。就算变异成那样,最后还是能确实恢复原状。呼嘿嘿,我都要兴奋起来了。」
鬼脸上浮现下流笑容,身上也散发出酒臭味。牡丹用衣袖捂住鼻子。要是继续闻这种味道,现在的她恐怕又会呕吐。牡丹心想,要是土蜘蛛那家伙也跟着一起死,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
「你也可以感谢我哦。对你来说,土蜘蛛那家伙也是必须抹杀的对象吧?」
「要是你和那个下人都死光,那是最好。」
牡丹对着一脸得意的鬼冷冷说道。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真心话。要是这些麻烦的家伙全都死光,不知道会有多轻松。
(而且,虽然能成功让土蜘蛛失去力量的确很幸运……不过要是我表达谢意,恐怕会被杀。)
这个鬼的个性和价值观实在麻烦透顶,老实说,光是要和她对话就让人很费神。话虽如此,要是无视她,恐怕又会惹她生气,实在很烦人。真亏那个下人至今为止能被这种家伙纠缠还能活下来。
(话说回来……不,反正她也不可能留下什么有用的情报。)
牡丹回想起蜘蛛、鬼,还有刚刚也在场,而且应该就是引起这次骚动的百貌怪物,静静地燃起怒火。接着她把手放到胸前。
「你和那个怪物见过面了?」
「嗯?噢,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家伙。难得我这样的美女特地去拜访,他却摆出那种厌恶的表情,实在太没礼貌了……啊,对了,他还有说……」
「?」
碧鬼听到牡丹的提问,露出像是现在才想起来的表情。看他的态度,似乎真的到刚刚为止都忘了这件事。
……然后,碧鬼以不怀好意的态度开口说道:
「他说:『好久不见,看样子药还有剩吧?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那家伙的个性真的很差劲吧?」
「呜……!」
听到鬼转达的内容,牡丹睁大双眼想要起身,却立刻回想起身体的痛苦,只能坐回椅子上。然后……她把怒气吞回肚里。
「……是吗?唉……真是乱来的留言。」
牡丹压抑着怒气,勉强挤出回答。没错,现在就算气得发狂也没有意义。那是既无用又无意义又无价值的行为。顺从感情而活是禽兽的行为。现在不要生气。没错,现在还不要…………
「哼哼哼,你想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哪里吗?」
「希望你不要这样刺激别人。妖的诱惑没有好事。」
面对像是在试探的鬼,牡丹冷冷地回应。输给妖怪诱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连小孩子都能从故事中理解……当然,即使明白,世上也有许多恶劣到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但至少牡丹还有自制心,而鬼似乎也不是认真在诱惑她。只是……
「是吗?算了,要是你改变主意,记得告诉我哦。」
鬼耸耸肩,躺到书本上开始打呼,似乎原本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
「感觉在问出口的那瞬间就会被吃掉……」
鬼的个性反复无常,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更何况鬼虽然说了「要是改变主意,记得告诉我」,却完全没有提到会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真的很恶劣……」
「喵?」
「我在自言自语。」
少女退魔士一边抚摸着不知何时爬上桌面叫着的妖猫的喉咙,一边喃喃自语。牡丹心想,自己所剩的时间,以及那家伙潜伏的地点…………完成对那家伙的复仇的时刻。
「不管躲在哪里,我都会杀了你,师父。」
少女以无比冰冷,沸腾的怒气,对着过去的退魔师父,吐出不祥的诅咒…………
————————————————————————
「那么,下一个议题是关于前些日子北土的河童问题。」
他恭敬地对着议场的与会者们宣布。这名身穿令人联想到白鹭的礼服,头戴冠冕的初老男子名叫百夜院继道(bya-ya-in tsugu miti),是扶桑国建国以来的名门百夜院家第四十七代当家,同时是正二位左大臣的显要人物。他身穿令人联想到白鹭的礼服,头戴冠冕,留着八字胡,举止柔和,看起来是个有教养的男人。
扶桑国朝廷设置于京城中央的内里,而朝堂院太极殿就坐镇于内里的大内里。这场公议就在太极殿中召开。在宽敞的议场中,聚集于此的人们以这位左大臣为首,都是扶桑国的首脑级人物。
朝廷的官制相当复杂,名称在漫长的历史中不断变更、废除、合并、新设,职务性质也不断改变,规模也越来越大。当今圣上即位后已经过了十五年,这段期间内官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表面上的理由是「伟大的先帝已经整顿过官制,不可轻易变更」,但其实只是因为改革官制太麻烦,而且先帝时代已经大幅整合过,许多公家贵族和官吏都不希望自己的位子被减少,所以基于保守且独善其身的理由而没有改革。
话虽如此,左大臣也明白现在这样已经比先帝改革前好太多了。事实上,如果是在先先帝的时代,他必须一瞥的出席者人数将会是现在的两倍。而出席者愈多,会议也就会拖得愈长,愈没有效率…………
「…………」
身为会议主持人的左大臣暂时沉默,窥探着上座。那里有一道巨大的帘幕,帘幕内有个小小的身影……那不过是十四岁的少年,却是装饰用的天皇……至今从未征询过意见的少年,今天恐怕也是百无聊赖地等待着阁议时间结束吧。在他左边的是兼任摄政与太政大臣的中年男子,从一位,白藤宫柿武(Shirofujimiyasagi)。记录议事录的书记默默站在他身旁。
另一方面,御帘右侧也有人在。那是率领六卫府,实质上是国军首长的镇守大将军。这位沉默寡言的将军虽然和天皇一样几乎不插手政务,但总是带着剑拔弩张的气势随侍在天皇身边。从先帝时代就位居此职的他,就算有人胆敢危害少年天皇,他也能在对方出手之前,徒手将对方制伏。
「……前些日子,北土长官终于传来报告。能代邦野本郡以及芦品郡的河童已经全部消毒完毕,但是当地居民全都化为河童,因此只能全部处分掉,目前没有复兴的可能。」
左大臣一边看着北土长官送来的报告,一边说出的这句话,让与会者们发出呻吟般的低语。
「全灭?一个也不剩?」
「前前帝在位时,南土发生瘟疫时也没这么严重啊……」
「妖怪真是可怕的东西。哦哦,好可怕好可怕……」
这些嘈杂声是从左大臣正面传来的。他们是宫内、中务、式部、治部、民部、兵部、刑部、大藏这八个省的大臣。他们和右大臣一起掌管朝廷的实务。不过,实际上他们大多是把工作全部丢给次官,徒有其名的人,所以他们说的话几乎都是空洞无物,大部分的人都用朝笏或礼服袖子遮住脸,害怕得不得了。
「那么,感染源确定了吗?」
说出这句话的是个年轻男子。他是统管八个省和其他厅、寮的上三位右大臣——辰园坚康。虽然他出身于代代世袭右大臣的灵园四家,但比起比自己年长的八个省大臣,他在这场会议中显得更为能干。
「关于这点,目前还在调查当中。不过,洞窟深处有地下水脉,就算有河童从其他地方流到这里也不奇怪。」
左大臣以平静的口吻回答右大臣。
「可是,如果只有一、两只从讨伐行动中逃走的河童流到这里,会这么容易就失去两个郡吗?」
「右大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道理很简单。当地的郡守和退魔士应该随时都在提防妖魔繁殖,妖魔又不是吃雾过活,山里的人或野兽消失,当地人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而河童没有聪明到会考虑到这些事。」
右大臣的话引起一阵骚动。这时,站在左大臣身旁的中纳言开口回答:
「报告书上也记载了,这次是凶妖等级的蜘蛛妖怪率领河童作乱,绝对不是当地人的疏失。我亲自确认过尸体了。」
以左大臣为首,三名大纳言、七名中纳言、十名少纳言都是朝廷中地方有力人士或有识之士,人称元老或贤人会,负责提案、斟酌、审议律法与制度,可说是朝廷的智囊团。这次的会议,共有两名大纳言与六名中纳言出席。发言的中纳言是北土出身的望族,确认安全无虞后,亲自前往现场确认状况。
「就相信你的话吧。不过你说他们并非怠慢,这判断是否过于天真?」
的确,蜘蛛妖怪大多比较会动歪脑筋,但没发现河童在台面下大量繁殖,难道不是怠慢吗?
「咳……是我失礼了。我还没报告完。扫荡妖孽巢穴时,当地居民似乎回收了某种令人好奇的物品。」
「令人好奇的物品?」
「是灵气结晶化的翡翠柱,而且相当巨大。」
「……!!!!」
左大臣干咳一声后说出的发言让在场众人一阵动摇。列席的大臣和纳言面面相觑。所谓宝石或贵金属等物品,除了稀少性外,也是大地与灵脉恩惠的产物,容易保存灵气,因此作为咒具,尤其是护身道具的材料价值很高。如果想使用巨大的翡翠柱,可以用来作为半永久性覆盖整个城镇的巨大结界的核心。人妖大乱的主谋空亡在被封印时,身体就被六根百年份的翡翠柱刺穿,其价值难以估计。
同时,像这次的状况,翡翠柱的活用方法可以想见是……
「怎么可能,区区妖物怎么可能使用那种禁术?听说那术式相当复杂……?」
参与形成让灵脉自爆的禁术的式部省大臣带着惊愕与困惑提出意见。术式的开发本身是很久以前的事,他自己也不清楚详细内容,虽然缺乏相关知识,但非常清楚「灵缺引爆」这种第一级的禁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使用的东西。
「会不会是妖物们有样学样?」
「可是,那种东西能做出翡翠柱吗……?」
「那么,术式的手法到底是从哪里泄漏的?」
「此外,根据当地理究众的说法,他们回收了几具不明妖物的尸体。经过检验,怀疑可能是改造妖。」
左大臣对着互相交换意见的大臣们说出更劲爆的发言,让在场者都睁大了眼睛。
「那么,这件事是人为造成的……?」
「而且还是与懂得退魔之术的人有关?」
「是熟知禁术,与退魔有关的人吗?至少不会是那些不入流的非法术者。是曾经阅览过阴阳寮或图书寮所保管的禁书之人。」
「那么,就是那些正规的,而且有在宫中任职经验的退魔士吗……」
讨论到这里,他们脑中闪过一个假设。
「哦哦,这么说来,先帝在位时,阴阳寮曾经发生过骚动……」
在场最年长的大纳言以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所有人都注视着他。
「我记得是揭发了擅自研究禁术之人的事件吧?」
「哦哦,我还记得。在揭发时出现了死者,当时的寮头因此辞职。」
「我记得还有人逃亡,至今下落不明。」
「该不会……难道是……!!?」
大臣和纳言们听了都皱起眉头。退魔士就是这么不值得信任……!
「且慢。事情还没定案,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侍奉朝廷和天皇的臣子,不该如此轻率地毁谤他们。」
左大臣出言安抚大臣们的忧虑与敌意。他那沉稳而令人安心的语气,让众人的动摇暂时平息下来。
「无论如何,现在应该先继续调查,而不是急着下结论。比起这件事,我们应该先想想二郡今后该怎么办。」
左大臣说完,先看了摄政一眼,然后又扫视众人,发表意见:
「这反而是个好机会。灵脉若放着不管,迟早会变成妖怪的巢穴。我们必须重建能代邦二郡,让新来的退魔士管理灵脉,同时从人口过多的村子招募居民。比起开拓荒村,这样要好得多了。」
事实上,朝廷的边境开拓也是一种弃民政策。朝廷带来的秩序虽多少增加了百姓的人口,但灵脉是有限的。开拓没有灵脉的土地极为困难,而要获得新的灵脉,又必须大规模讨伐盘踞当地的妖物,预算与损害都不可小觑,不是能一再进行的事。
因此对朝廷而言,边境村落的开拓成功了是赚到,失败了也顶多只是减少了一点口粮。就算河童把前一批居民全杀了,也会有其他百姓逃来,运气好还能在丰饶的土地上自耕自食。
「反正也没有人继承,就承认他们开垦的土地所有权吧。我也不忍心让百姓去那种穷乡僻壤。」
「不愧是左大臣,还是这么仁慈。」
「也就是为百姓着想的施政吧。也是,比起开拓穷乡僻壤,这样更能收税。」
左大臣的意见获得了纳言与大臣们的一致赞同。左大臣的职位向来是德高望重、仁爱为怀者才能担任,而这一代的左大臣也不例外。换作是其他庸俗的公家贵族,说不定还会找些理由,想把土地占为己有呢。
「嗯,左大臣所言,的确机智过人。右大臣意下如何?」
摄政兼太政大臣——白藤宫向右大臣问道。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年轻公家贵族瞥了白藤宫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去。
「……诚如左大臣所言。」
「但是……」右大臣继续说道:
「还请准许我派人前往当地调查,阴阳寮也需要提供协助。」
右大臣以锐利的眼神提出要求。随时对任何人保持警戒,绝不信任的态度,正是历代右大臣被称为谋大臣的原因。就这一点来说,这位年轻的公家贵族也的确不愧是右大臣。
「当然可以。右大臣的顾虑很有道理,我会立刻命令相关单位前往调查。」
左大臣爽朗地回答,态度中没有丝毫对右大臣的不快。宽大为怀、慈悲为怀、人德高尚,这才是左大臣该有的态度。
「……那么,我们继续下一个议题。各位,可以吗?」
摄政观察现场气氛,提出继续下一个议题的建议。北土河童的问题虽然受害不小,但基本上已经解决,对摄政等人而言,优先级绝对不高。就算这件事和逃出阴阳寮的退魔士有关,又能怎么样呢?不过就是两个郡毁灭,扶桑国的国土和臣民的一成还不到一成。这点程度的损害,根本动摇不了朝廷。
「我明白了。右大臣,您意下如何?」
「……我明白了。」
大臣和纳言纷纷点头,左大臣回应摄政,询问右大臣。右大臣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同样点头。左大臣见状,温柔地点头,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是关于南土三邦的暴风雨和水灾…………」
于是,会议继续进行。扶桑国各地发生的问题,以及解决方法,一一在会议中提出讨论。
然而,坐在帘后年幼的少年却打从心底感到无趣地望着这一切,只是没几个人注意到他的反应……
持续约一小时的朝议结束,大臣与纳言们陆续离开议场。其中几人带着自己的书记或随从,来到宫中的停车场,搭上自己的牛车,准备回家。护卫的士兵、杂人与退魔士们围绕着他们,跟在牛车后方。左大臣的身影也在其中。
「您要回家了吗?」
「嗯,我也上了年纪,光是参加朝议就累得不得了。」
左大臣在搭上唐国风格的牛车前,对车夫这么说,露出爽朗的微笑。但无论是车夫还是周围的人,都知道左大臣是个工作狂。
左大臣总是比其他朝臣更早到宫,回家后也常在房里处理公务到天亮,全家上下无人不知。他广施钱财于百姓,对神佛虔诚,对佣人和佃农也十分慈爱,是名门中的名门。庄园的佃租比其他庄园低廉,对待杂役的待遇也相当宽厚。京城和全国的百姓,都知道左大臣的德望之高。其实左大臣的职位,本来就有必须德望高深才能担任的不成文规定,前任天皇以三顾茅庐之礼请他出仕,也是有名的佳话。
「那么,就麻烦你送我回家了。」
左大臣对车夫说完,便坐上牛车。帘子放下,牛车缓缓地动了起来。这时,左大臣发现瞭望窗没有关上,便往那里瞄了一眼。
……随后,左大臣与目送他回家的八省大臣的右大臣四目相交。
「…………」
两人之间顿时出现短暂的沉默,但右大臣很快就低头行礼,目送左大臣离去。左大臣也回以大方的微笑。直到右大臣的身影完全消失,左大臣才关上瞭望窗,然后低声说道:
「真是的,明明是在宫里,戒心也太重了吧。」
左大臣回想起离去时瞥见的右大臣坚康。他身边的人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随从和秘书,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退魔士,而且还是相当厉害的高手。在扶桑国内论安全性,皇宫内应该是一等一的地方,没想到右大臣家的人还是如此小心谨慎……当然,这可能是因为右大臣家的血统,但也不只是如此。这几年来,和妖怪有关的麻烦事层出不穷。
「真是的,最近的事件实在太多……这次也是您的杰作吗,凭嗣大人?」
左大臣在昏暗的牛车中问道。他对着非人之人发问。在术式保证的隔音牛车中,左大臣的声音不断回响。接着……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回答了他。
「哎呀哎呀,我本来想吓你一跳才躲起来的,被发现了吗?」
丑恶的怪物从牛车车顶垂下,扭动着触手的头部,张开无数利牙扫过左大臣的脸旁。但大臣对此毫无动摇。这人早已习惯百貌怪异以人形以外的形体现身,甚至还有过更可怕的形体。左大臣对此早已习惯了。
「你真是坏心,就是因为这样,你在宿舍才会被讨厌吧?」
在发现第一代阴阳寮长是叛徒之前,他连在个性纯真时都受人厌恶,是很有名的事。这也是当然,谁教他老是擅自拿弟子或部下当药或术法的实验品,而且玩笑都危险得要命。
「那可真遗憾。我自认『还算』有注意安全呢。」
怪物为难地歪着头。这话让人难以判断他到底有没有自觉。这位前阴阳寮长从还是个纯真的人时,就已是个知性的绅士,但感性却与常人不同,这下子也能理解了。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在北土的骚动刚结束就来和我接触,真是意外。我已经看过北土长官的报告了,结果似乎不太理想?」
左大臣问道。他和这个前人类异形认识很久了,从他的性格和过去的经验来看,这次他这么快就来露面,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凡事都期待成功是不对的,承认失败也很重要。而且,我个人倒也不是毫无收获,还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家伙。」
「哦?居然有东西能让你这么感兴趣……真让我吃惊。」
左大臣老实地感叹,显得很惊讶。身为祟神凭嗣的前人类异形,很少会对个人如此关注。
「是啊,虽然对方本身的实力不怎么样……哎呀,有没有办法再和对方接触呢?对了,刚才的会议中,有没有提到关于我的事?」
如果会议中讨论了对付鵺的对策,那么今后自己行动起来就会变得困难,所以他才会提出这个问题以示警戒。然而……
「没有,北土长官的报告中完全没有提到。反而在怀疑先前骚动中逃亡的阴阳寮成员是否与此事有关。」
「……嗯,我想也是。毕竟我和土蜘蛛的对话未免太流畅了。」
更何况土蜘蛛和传说中的形象相比已经弱化许多,劣化程度严重到连调查过尸体的理究众都判断出那只是寻常的蜘蛛妖怪。过去的神格已经堕落了。
「哎呀,如果要为她辩护,其实是有理由的哦。看来她是在最后关头挤出自己的神气,完成了世代交替。」
「这……确实如此,那样就无法判断了。」
毕竟那是连一点神气都没有的怪物尸体,要判断过去是受人畏惧的虾夷之神想必相当困难。
「这样一来,知道我存在的大概只有鬼月家。这是很聪明的判断,因为随便乱叫乱嚷只会被当成是放羊的小孩。」
「那么最近鬼月家的行动和您有什么关系吗?根据我方收到的报告,他们似乎相当活跃。」
事实上,河童骚动结束后没多久,就接连发生两次大规模的妖魔讨伐行动。扶桑国至今尚未压制的妖魔巢穴,位于难以派遣大军的险峻山岳灵脉之中。由于灵脉本身规模不大,讨伐起来费力不讨好,因此一直被搁置不管。左大臣也接获消息,得知那里已经被彻底烧毁了。
退魔士并非不珍惜生命,也不是吃云霞长大的。朝廷无法提供奖赏,更难以将功劳回馈给自家,这种地方谁会想去讨伐?然而,鬼月家的下任当家候选人之一,而且还是独自一人就完成了这项任务。没有任何必然性,没有任何前兆,只是在事后报告中得知了这个结果。
「……不,那应该是别的事情吧。我所牵扯到的,是另一名当家候选人和他的相关人士。真要说起来,应该是和内部的继承人之争有关吧。」
「那么……」
「随便赏点东西给他们就行了。他们如果优先处理内部的纷争,对我们来说反而方便。反正被消灭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伙。」
不然朝廷也可以大肆宣传,建议其他家族也这么做。如此一来,就能让退魔士们把注意力从我们身上移开,就算趁乱杀掉几个人,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正好可以消耗他们的力量。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我就在下次的公议中提案吧……那么,计划的进展如何?有什么需要变更的地方吗?」
左大臣行了一礼,以沉稳却略带焦急的语气问道。
「……不,一切都按照首领的预料。不管是地母神殿,还是土蜘蛛,他们原本就没有抱太大的期待。」
百貌的前人类以平淡却悠然的语气回答。这几年来,首领安排的几个计划确实都无疾而终。不过,那些都是原本就不抱期待的计划。那位深谋远虑的大妖怪早已做好了双重、甚至三重的准备。对于计划的核心部分,首领完全不担心。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计划就这样化为泡影,我长年来的努力就白费了。」
听到既是同志,也是老师的前退魔士这么说,左大臣放心地松了口气。没错,如果计划失败,那么等上五百年就毫无意义。
「你也真是专情,为了她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凭嗣很清楚这位出身扶桑国名门中的名门的青年。他深思熟虑,才华、美貌、血统、财产,样样具备,只要他想要,几乎什么都能得到。然而,这名青年的命运却因为一名少女而彻底改变。为了夺回被当成献祭,用来封印统领百只凶妖的大妖怪的巫女,这名青年背叛了国家、背叛了人类、背叛了家族,向凭嗣求教,学得能蒙骗轮回的禁术。之后的五百年,他不断转生到家族中,潜入这个国家的中枢,暗中协助救妖众。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回那名巫女。
「关于那件事,我非常感谢您。多亏您当时答应了我的请求,才有现在的我。」
「不不不,我欠你家的始祖人情。而且,被你识破真面目时,我也觉得没戏唱了。多亏你,我才能像这样得到各种好处,教教你蒙骗轮回的法术,不算什么。」
说起来,这种能蒙蔽轮回的禁术本来就不是能轻易学会的东西,就算学会了,代价也十分庞大。凭嗣原本以为他会在修行途中丧命,或是转生几次后发疯……老实说,他也十分惊讶。就这点来说,这个男人和那个下人一样,都是他感兴趣和关心的对象。
「当然。只要是为了她,我愿意抛弃一切。只要是为了她……」
左大臣闭上眼睛,如呓语般喃喃自语。他回想起遥远的过去,记忆深处的那个人。所谓的圣女、圣者,指的应该就是那样的人吧。无比慈悲、无比慈爱、无比纯洁。在这个不讲理、丑恶而残酷的世界里,只有她显得如此耀眼。他崇拜她、敬爱她,而且最重要的是……
「所以我不能原谅。不能原谅这个国家强迫她接受的待遇。强迫她接受那种、那种待遇,强迫她继续忍耐,我绝对不能原谅。」
左大臣吐露心声,仿佛要将心中的一切倾吐而出。他继续独白,然后再次注视着眼前的怪物。
「只差一点了,只差一点我的宿愿就能达成……为了这个目的,我愿意再犯下更多罪孽,甘愿堕入地狱,日后承受罪孽的惩罚。所以……所以,在那一刻来临之前,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左大臣恭敬地向既是同志也是老师的怪物恳求。他的态度完全符合礼节,语气也十分平稳……但是凭嗣没有指出他的眼神深处充满着难以形容的粘稠激情……
————————————————————————
她伸出手,一边哭泣一边拼命伸出手。她需要他,她呼唤他,因为她只能这么做。
原本这样就足够了。只要她哭喊,那个人无论何时都会来到她身边,无论何时都会陪在她身边,紧紧拥抱她,安慰她。所以这次她也哭了,哭得泪流不止。她哭喊着,不断哭喊,不断寻求。
但是,这只是她的幻想。被带走的那个人听到她的声音后回过头来,脸孔已经模糊不清,声音也沙哑了,她无法清楚地辨识出那个人的长相。泪水让她的视线模糊,只看得出那个人一脸困扰的表情。每次她向那个人求救时,那个人总是露出无奈的表情……唯一不同的是,这次那个人没有跑过来,也没有安慰她。
旁边的大人对那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个人点点头,然后就离开了。那个人走到她无法触及的地方。她受到很大的打击,既惊愕又害怕。
「不要丢下我!」
她发出野兽般的叫声,声嘶力竭地恳求着,但是那个人听不到。她的手无法触及那个人,永远都触及不到。那个人就这样走了,走到她无法到达的远方。然后,然后…………
「……讨厌的梦。」
从不愿想起的恶梦中醒来,这是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她叹了一口气,调整呼吸。睡衣因为汗水而湿透,不舒服的感觉将她的意识从过去拉回现实,强迫她面对现实。
「……我该起床了。」
少女甩开对过去的后悔,摇晃着还留有困意的沉重脑袋起身。今天她没有排班,就算稍微睡过头,宅邸的主人一家应该也会爽快地原谅她,然而她并没有懒惰到会去依赖这种好意。
她倒出前一天装在水缸里的冷水洗脸。漱口、刷牙之后,拿起前年生日时从宅邸的女主人那里领受的手镜,一边确认自己的模样,一边用梳子整理头发。最后整理服装。她脱下睡衣,换上挂在墙上的女佣用朴素实用和服。确认没有起皱。没有问题。
「早安。」
「哎呀,铃音。早安。」
拉开纸门来到宅邸的外廊,她碰上同样整理好服装的前辈女佣。铃音低头行礼,对方也回以问候。问候很重要,特别是像她这种身份较低的佣人,必须先低头行礼。要是做出失礼的举动,可能会被主人的家人或同事在背后说坏话,传出不好的传闻。
……虽然她不太喜欢别人用宅邸给她取的这个名字称呼她。
「老爷吩咐我来叫你回去,早餐已经快准备好了。虽然你今天没有排班,不过还是得去帮忙……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去叫环爷回来吗?」
听到对方带着歉意提出的委托,她没有理由拒绝。她反而很清楚自己没有理由拒绝。只是去叫人而已,没必要因此得罪前辈或同事。她很有礼貌地答应。
「可是,环爷在哪里?」
「这个男佣知道。听说是去西侧的新田。」
「……该不会是和『那家伙』在一起吧?」
「嗯。老爷说一个人太危险,所以带他一起去。」
「是吗……」
她忍住「那家伙才更危险吧?」的疑问,行了一礼后离开。她的目的地是负责照顾的主人身边……
她走出宅邸,看着乡下田园的景色,沿着乡间道路前进。土堤前方是一片沐浴在夏日阳光下,青翠地伸向天空的稻穗。在这个时期已经成长到这种程度,如果没发生意外,今年秋天应该会是大丰收。而且对这片土地来说,这恐怕是几乎已经确定的命运。
少女心想,这块土地真的很丰饶。虽然领地狭小,半天就能横越,但包含这点在内,她确信这块土地真的很丰饶。
那是因为这块土地虽然规模不大,却拥有北土数一数二的优质灵脉。在冰天雪地的北土,住在没有灵脉恩惠的土地上等同自杀行为,但这块土地在其中又格外特别。虽然范围狭小……不对,反而该说灵脉的恩惠浓缩在狭小的范围内吗?
无论如何,这个乡里自从开垦以来,已经过了千年以上,这段期间一直持续种植不耐寒的稻米,却一次也没有发生歉收,不仅如此,还培育出其他乡里称为丰收的收成,令人惊叹。拜地形所赐,山贼难以入侵,知名退魔术士在很久以前结下的结界,现在也发挥强大的驱魔效果。代代的庄屋之主也十分努力,没有因为土地得天独厚就骄傲自满,种植各种各样的作物,建造水井与水车等,虽然规模不大,但产业也多角化,这个乡里真的很和平又丰饶……虽然太过和平,反而让她感到不安。
「这就是所谓的安逸吗?」
自从五年前来到这村庄当村长的佣人以来,她就发现自己的常识与这村庄的常识实在相差太远,让她困惑与惊愕不断。首先让她惊讶的是,像她这样贫农出身的女佣,一天三餐都能吃到一菜一汤的白米饭。不只如此,村长还会指导她遣词用字,让她学习文字与算术,最让她高兴的是,虽然金额不多,但村长会付她薪水。
她出生的村庄可就不同了。她每天只能吃两顿掺了杂粮、用水与山菜稀释的薄粥,麻布衣裳实在称不上干净。她还记得自己虽然不用服劳役或下田,但家人每天都要被迫做些不划算的苦差事。
最重要的是,妖的存在对村庄而言就是一种威胁。如果是幼妖,村里每周会找上一次,动员所有村民找出幼妖并杀死。每月会有一次小妖出没于附近,每半年会有一次妖咬断村民的手脚,最糟的情况还会闹出人命。不,被咬死或许还比较好。要是让村民苟延残喘,反而会成为家里的负担,甚至还有人被弃置到死。
以她的家庭来说也是如此。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失去双腿,原本就穷困的家计……那时的生活真的是一如字面意思的穷困潦倒。而那样的情况开始好转……
「我明白……」
她明白,那也是无可奈何。双亲的那个选择和自己、和他们一家人的生活息息相关。靠着获得的金钱买下那块小得可怜的土地,即使如此,至少不用被征收佃租,已经算是极大的救赎。二哥继承土地,三哥和她则到外地找工作。靠着他们的资助,全家人得以温饱。她明白,她明白。但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这太没道理了……!」
少女静静地诅咒着社会的结构,诅咒着自己的境遇。明明自己一家人吃了那么多苦,牺牲那么多才得以活到现在,另一方面,这个乡里……只不过是出生的地点不同,为什么境遇却如此不同?为什么这个乡里如此得天独厚?
即使明白这是没有意义的提问,少女依旧无法抹去这个疑问。也正因为如此,少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个孩子。成为大人就等于在某种程度上承认没道理的事情,等于放弃。
少女带着这种纠葛前往目的地。走了一阵子之后,她终于来到村子外围的新田。崭新的水田里稀稀落落地搭建着同样崭新的小屋。
这个乡里的领主同情那些无法承受年贡而从周围贫困村落逃亡过来的百姓们,因此收留他们,把这一带的土地当成开拓地借给他们使用。领主还把农具借给衣不蔽体的饥饿农民,提供食物,甚至免除他们头两年的佃租,可说是破例的厚待。而到了第三年,也就是今年,他们终于可以在这片新田缴纳第一年的佃租……
「环大人,您为什么拿着镰刀?」
看到那道光着脚踏入水田,用镰刀割除杂草,甚至还除去水草、驱除害虫的人影,少女露出极为无奈的表情发问。不,是质问……不过,说到她的主人,一看到服侍自己的女佣,就露出爽朗的笑容挥了挥手。不,不对,少女在内心吐槽,自己想要的反应不是这样。
「你问为什么?因为杂草会害稻子长不好啊。这里可是今年第一次收成,要是歉收,冬天就没东西吃了。」
听到主人理所当然的回答,少女皱起眉头。这也是当然,一切都太可笑了,可笑过头了。
「啊……」
听到主人焦点有些偏移的回答,少女傻眼至极地呻吟一声,接着深深叹气,整理一下情绪。然后少女做出决定,现在必须脱下那张对外用的面具。于是……
「庄园主人的孩子,怎么可以混在佃农或奴婢里面种田呢!真是的,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好吗!」
少女以强硬的口气大叫着指出问题。
除了欠缺礼节之外,她所说的内容都是常识。毕竟这个主人的家是这个乡里的地方官,是庄园主人。父亲虽然官阶不高,但朝廷也赐了官位。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混在一群小农里面种田……!
「而且!」
少女一个转身,走向远离土堤的树荫,对着正在打鼾的那家伙步步进逼。然后……狠狠踹了他的屁股一脚。
「呜哦!?好痛……!!?」
尖锐的叫声响起。穿着便于行动麻布衣的人物突然感到疼痛,『狼耳与狼尾倒竖』,反射性地站了起来。他站起来后,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瞪着少女。他泪眼汪汪地瞪着少女。
「喂……!!?你这家伙!?铃音!?你在干嘛!!?」
「那是我要说的话!!你啊,主人正要下田工作耶!?你应该自愿代替他做才对!!你是为了什么才同行的!!?」
少女责备同行人。她打从心底感到愤怒,责备对方。附带一提,她愤怒的一部分是针对自己的名字,是不讲理的迁怒……不过,反正结果都一样。」
「什么为什么,是护卫吧!?下田工作可不是我的工作!!?那是那家伙喜欢做的事吧!?」
「区区奴婢少抱怨!!」
「嗷呜!?」
半妖用绷带包住的那只手摸着插在腰间的刀,试图以此为借口辩解,少女却像是要乘胜追击般再度抬腿踹向他的屁股。半妖发出小狗般的哀号,像兔子一样跳了好几下。然而他并不后悔,甚至认为对方考虑到自己的立场,只用这种程度的处罚就已经相当仁慈了。
虽然因为被绷带层层缠住而看不见,不过半妖的单臂长着黑色的毛,还伸出锐利的爪子。半妖……恐怕是狼系半妖的奴婢,这就是少女同行者的真面目,也是少女刚刚踹了好几下屁股的人物。
一年多前,这名半妖偷偷溜进乡里外的山中小屋,结果因为屋内放着已经发霉的粮食,他吃了之后肚子痛到在地上打滚,结果就被逮住了。当初看到他那可怜又寒酸的模样,还以为他是逃犯或流民之类。
少女完全不信任这个擅自入侵村庄,还大吃小屋粮食的半妖,不过村长等人似乎有不同的感想。半妖原本就处于受人欺凌的立场,再加上那身可怜的打扮和看起来相当饥饿的模样,让村长等人擅自做出各种猜测,还同情起半妖,最后雇用他作为奴婢。真是个滥好人。如果他是罪犯该怎么办?最后还因为半妖对武器有心得,所以像对待保镖那样借给他武器……不管少女的感想,村民毫无警戒地接纳这家伙,真是让人傻眼。
更何况在身为村长所有物的半妖悠哉地在树荫下打呼时,主家的人却在旁边挥汗工作,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跟我们同行?
「铃音,可以不要那么欺负他吗?他晚上一直没睡在守夜哦?当然会想睡。」
「那是当然的!」
事实上,这个半妖的视力和听力都很优秀,所以被雇来和村里的保镖们一起在夜晚巡视,避免野兽破坏村庄的田地。然而对少女来说,这根本算不上借口。而且他昨晚还说什么「饿着肚子无法战斗」,光明正大地从仓库里拿走过夜用的酒和干粮,这些少女都知道。真是厚脸皮的态度。
「还有!请不要边说话边工作!!那种工作交给这里的佃农去做就好!!请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
「可是从今年的收获开始,就要缴纳租税了吧?明明还有很多人身体虚弱……只收四成的租税,这样不会太可怜吗?居然要被拿走一半的收获!」
「那已经算少了!!」
主人说出担心佃农而帮忙的理由,少女立刻吐槽。四成的佃租已经算便宜了。这个乡里的年贡是三公七民,少女出身的寒村却是相反的比率。平均年贡是五公五民,就连以仁爱闻名的左大臣庄园也是四公六民。只是这个乡里的年贡太低了。即使如此,如果还是饿肚子,最糟的情况就是吃栗子过活,少女心想……至少我们是这么做的。
「呜~!?环,这家伙是生理期啦!一定是这样!因为血不够,身体才会懒洋洋的,所以才会那么暴躁……!!」
「你这家伙,信不信我宰了你……?」
听到主人和少女的对话,狼的半妖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泪眼汪汪地说道。少女以带着杀气的眼神瞪着对自己的态度和发言毫无反省之意的奴婢。这家伙偏偏挑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总之,少女狠狠踹了她的屁股一脚,「呀啊!」她发出愚蠢的惨叫。
「总、而、言、之!!环大人,早膳已经准备好了!!请别再做那种粗活,快点过来吧!!」
字面上充满敬意,但语气却相当粗暴,简直像在怒吼。那是不由分说,充满强烈意志的语气……
「知道了!知道了啦……铃音你真是顽固。」
主人听到负责监视自己的女佣的命令,露出厌烦的表情。至于少女本人,则是命令半妖奴婢去打桶井水来,要他帮主人清洗被泥巴弄脏的手脚。
「衣服也放在这种草丛里!!要是沾到跳蚤怎么办!?啊啊,真是的!之后得用除虫香熏一熏才行……!!」
「喏,我拿来了。这样可以吗?」
少女拍打着放在草丛上的绢质和服抱怨,从一旁的水井打水回来的半妖一边摩挲屁股一边走回来。不愧是半妖,这种力气活果然做得很快。
「嗯,可以了。环小姐!!」
「我知道啦,别生气了好吗!?」
主人不情愿地结束工作离开水田,擦掉泥巴,用桶子里的水清洗手脚,连指甲缝里的沙子也冲干净。冰凉的井水让夏天的炎热变得舒适宜人。
「……差不多就这样吧。来,我要帮你穿衣服,请不要乱动哦。」
「不用了,我又不是小婴儿……」
「环小姐?」
「……麻烦你了。」
面对那充满压迫感的语气,主人接受了女佣的命令。一旁的半妖奴婢低声说:「好可怕。」老实说,这个女佣的态度以对待主人来说也相当过分,但没有人指出这一点。
少女让主人穿上放在草丛里的衣服。她用衣带紧紧绑住,拉平皱褶,整理仪容。
「等、等一下……会不会太紧?」
「不绑紧一点的话,马上就会因为很难活动而脱掉。」
少女女佣冷酷无情地宣言,把主人绑紧。真是的,希望她能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她现在应该不是刚见面时那种只穿一件薄薄的白色衣服,浑身沾满泥巴又吵又闹的立场了。
少女以熟练的动作帮主人重新穿好衣服。然而,由于绑得很紧,老实说腰部附近有点紧。主人摸着腰部附近,露出不悦的表情。
「这样就行了……再来是头发吧?」
「哇!?」
下一瞬间,少女用发饰把主人原本粗鲁绑起的头发解开。原本固定的头发散开,垂下及肩的黑色长发。
「你突然间做什么啊!」
「不能顶着那种不像样的发型进屋。请忍耐一下放下头发。还是说,您要在屋里花一刻钟的时间重新整理头发?」
少女如此宣告,主人似乎也无法反驳。即使村长一家心胸宽大,能容忍的事情还是有限度。毕竟头发是女人的生命。
「可是……呜!」
主人想勉强找借口,然而下一瞬间响起的肚子叫声让他摸着肚子,显得有些难为情。
「……今天的早餐好像是烤香鱼和高汤煎蛋卷哦。」
「真的吗?」
听到少女告知的菜色,主人的双眼闪闪发亮。尤其是高汤煎蛋卷,那是他最喜欢的菜色。
「不快点回去,说不定会被哥哥姐姐们抢走。」
「咦!知道了……铃音,谢谢你来接我……入鹿,也谢谢你陪她来。」
主人以打从心底感谢的态度回答两人。村长的孩子感谢女佣和奴婢。这种态度在这个世界可说是特例,甚至可以说是异常,然而在这个乡里,对于「她」来说却是极为理所当然的感性。
「不客气。」
「赶快回去吧?我已经饿了。」
女佣和奴婢各自回应他的谢意。至于半妖的发言,女佣少女斜眼瞪了他一眼,不过这已经是惯例了。看到两人的反应,「她」露出苦笑。
……那只是小小的扣子出了差错。在某个世界线,受到残酷命运捉弄的可爱少年,充满勇气和温柔,却转生为拥有少年气息的可爱少女。到底有谁会在意这种事?基本上,要怎么样才能察觉到这种差异?然而,对于知晓这个世界命运的某人来说,这确实是个过于巨大的差异,而且是过于恐怖的差异。
……而且,那名人物至今尚未察觉到这个差异。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那么,肚子也饿了……大家就一起回家吧?」
村长的「女儿」像跳舞般转了一圈,确认自己的打扮,对着两名好友说道。她露出没有心事也没有恶意的纯粹笑容,以仿佛只知温柔世界的笑容说道。
对于统治着在严苛的自然环境北土中,被称为乐园的萤夜乡的庄屋一族萤夜家之女「环姬」而言,这是极为平凡,却也确实幸福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