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人教育,指导者也辛苦那件事(2/2)
她没见过父亲,对母亲的记忆也只停留在遥远的过去。主人兼姐姐的黑狐虽然不讨厌她,但个性严格,因此她可能因此感到欲求不满。这么说来,原作里狐璃白绮从那时开始,傲慢不逊的言行举止中就隐约带着稚气。
「……唉,真拿你没办法。」
我苦笑着答应她的要求,尽可能温柔地轻抚她的头发。
「嘿嘿……」
白似乎很害羞,但又很舒服,心情变好了。从她那摇来摇去的白色狐尾,也能看出她不是在演戏。
『你在看什么?变态吗?』
松重的孙女在耳边冷冷地说道。是半妖的身份?还是外表年龄?喂别这样,别用那种看着垃圾的冰冷眼神看我。
「你这人还是老样子,在奇怪的地方运气很好。要不是那只狐狸姑娘做了适当的处置,我差点就要用这个式神让这药丸保持在口中,直接吞进你的胃里。」
由于我失去意识,所以只能使用流动物,但是蜂鸟无法调理,因此她似乎打算硬把药丸直接送进胃里。如果真的那样,恐怕会相当痛苦吧。光是想象就让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呜恶!话说回来,我似乎相当凄惨,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我摸着自己身上的麻布衣嘟囔。老实说,这让我相当不愉快。
「啊,我准备了水桶和手巾!」
白说着拼命把放在帐篷角落的水桶拿来。准备得真周到……不过真相似乎是她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到这里。
「是吗?那我就拿来用了。」
我脱下衣服打赤膊,然后用白递来的浸过水的手巾擦去身上的汗水。
「我记得那边的箱子里应该有备用的替换衣物。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拿过来吗?」
「好的。啊,脱下来的衣服也一起拿过去吧。洗衣服也是我们的工作。」
「嗯,麻烦你了。」
我脱下衣服递给她,半妖少女把衣服抱在胸前接了过去。
「呼……嗯?怎么了?」
「啊,不…………」
我站了一会儿才发现白抱着我的衣服,呆呆地站在原地。我露出疑惑的表情,白连忙把视线移向旁边。
「不,那个……我只是觉得你锻炼得很不错。」
听到这句话,我瞄了自己一眼。虽然没有自恋的意思,但我的身体确实因为锻炼而结实紧致。
「看起来很好吃吗?」
「什、才……才不是呢!?」
「哈哈哈,开玩笑的啦。」
我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白慌张地拼命否认。她这么好捉弄,真是太棒了。
「呜呜呜……伴部先生!!」
「抱歉抱歉,原谅我吧。」
少女鼓起脸颊闹起别扭。我苦笑着向她道歉。因为能像这样开玩笑捉弄的对象有限,所以我才会这么恶作剧。
「唔……!!」
「好啦好啦。虽然说是补偿有点奇怪,不过你要摸摸看吗?正好我也把汗擦干净了。」
我为了改善白的心情而如此提议,不过这提议几乎只是在开玩笑。
「……那我就摸摸看。」
白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闹别扭,然而她的回答却出乎我的预料。
「咦?」
「嘿!」
「好痛!」
白趁着我露出傻眼表情的空档一步步靠近,然后用力捏了我的手臂。我发出小小的惨叫声。
「谁叫你要捉弄我,所以请你忍耐一下……哇,真的很厉害。」
白丢下这句感想后,却立刻伸手摸着我的手臂,接着又开口发出感叹。
「痛痛痛……算了,毕竟肌肉不会背叛努力。」
在大部分的情况下,要后天性地让灵力大幅成长是很困难的事情。因此为了尽可能提高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可能性,锻炼出体力和肌力是最有效的方法。虽然不像健美选手那样肌肉隆起,但是重视实用性的我,肌肉却反而相当结实,而且也十分强健……明明我如此严格地锻炼自己,结果还是输给把灵力灌注到纤细手臂上并加以强化的家伙,真是让人想哭。
「哇……真的好厉害。这么粗、这么硬……啊,这里好厚。」
白来回抚摸我的手臂后,又将她那白皙的小手贴在我的胸口。这实在让人很难为情……
「喂,差不多该……」
「我知道。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
白嘴上这么说,却完全没有要停止玩弄我身体的迹象。
(差不多该……)
尽管是我自己造成的,但我还是想设法让白停止。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她的尾巴。尾巴在正前方愉快地摇晃着。我盯着左右摇摆的尾巴……
「…………嘿。」
「呀嗯!!?」
我若无其事地抓住尾巴根部的瞬间,白跳了起来,发出尖锐的叫声。
「伴部同学……!?」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这样就扯平了。」
「呀嗯!!?」
我直接揉捏尾巴,白又发出了更奇怪的叫声。啊,这还满有趣的。
「呀啊啊啊……伴部同学?啊……请、请住手……尾巴很敏感……」
「看来是这样。」
「咻呜呜!!?」
我继续用力,白的身体颤抖着,从喉咙深处发出喘息般的声音。她的反应让我感到很愉快,忍不住继续追击。
「呜呜呜……!!唔!!」
「好痛!?你这家伙!!」
「呀嗯!!?」
白像是腿软了一样,瘫软地倒在我身上,红着脸,反抗似地捏着我的肚子。我为了报复,拉了拉她的尾巴,她又发出了尖叫。
之后,我们完全就像小孩子一样打闹着。互相捏着对方,揉着对方,比赛看谁先投降。不过,我这个年纪的人还做这种事,可能会被吐槽吧。
「呼——呼——!!」
「喂、喂……你没事吧?」
少女倒在我身上,像野兽一样喘着粗气。我不由得担心起来,但她摇了摇头。
「我……没事!!比起这个,我已经投降了,是吗……?」
「你还真敢说啊,看招。」
「啊啊嗯!?」
白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她喘得更厉害了,用湿润的眼睛仰望着我。
「已经结束……了吗?已经……?」
「呃,啊……不……」
「已经结束了吗?」
听到这有些压迫感的发言,我反射性地握紧尾巴的尖端。少女发出「嗯呼!」的娇艳叫声。
(……不,这有点好笑吧?)
『事到如今才发现吗?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你发现得有点晚了。』
当我终于察觉到异状时,耳边响起带着轻蔑的语气。别说了,这句话对我很有效。
原本应该只是在嬉闹,就像是对弟弟妹妹做的行为。但是这……
「嗯……呼……呼……那……那这次换我了哦?我咬!」
「呜哦!」
下一瞬间,半妖少女咬住我胸口附近的肌肤。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刺激让我的身体不由得颤抖。
「喂……喂……?」
「啾……嘿嘿,因为伴部先生你说了嘛。呼……舔,别担心,我真的不会吃掉你。」
白咧嘴露出犬齿,笑了一下之后放开我的身体。银色的丝线从我的肌肤延伸到白的口中,胸口还留下齿痕。白的眼神像是喝醉般迷濛,似乎已经失去一半的理性。
「啊,对不起,我弄错力道了……」
「喂,我知道了,已经够了!住手……」
我察觉到她想做什么,正打算拉开她,但她却抢先一步,用舌头舔着我被咬的伤口。
「……!?喂!!!?」
「只要在伤口上涂口水,就能愈合了。舔……舔,舔……」
「呜哦……!?这是,唔……!?」
我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而浑身发抖。我拼命想把白拉开,但手臂使不上力,再加上她的力气莫名地大,让我难以挣脱。
「嘿嘿,你的反应好可爱……嗯,舔……呵呵呵,那这次换成『喀锵』,如何?」
刹那间,帐篷外响起的声响,让白和我同时转过头去。
「…………」
我趁乱拉开白,警戒地默默站起身,然后缓缓地探头望向帐篷外。
帐篷底下有两个碗,碗里的粥洒在地面上……
时间已过傍晚,夜空中的星星开始闪耀。在夜营的营地各处,临时雇用的无照退魔士们拿着薪水分给商人和妓女,与讨伐队同行的他们正在嬉闹。
少年在阵内里奔跑,表情扭曲地穿梭在人群之间。
(好恶心……)
他跑到阵内角落,将胃酸吐在地面上。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由于胃里没剩多少东西,呕吐量并不多。少年跪在地上,按着胸口剧烈喘息。他气喘吁吁,忍受着更强烈的呕吐感。
这是善意之举。
少年明白,监护人从一大早就忙着驱除怪物,处理完事务后明显十分疲惫,还直接以休息为由,躺在自己的帐篷里睡着了。他看起来甚至没吃晚餐。
因此,白若丸出于善意,前来送晚餐。他想为早上受到的协助道谢。所以,他端了两碗将白米煮成稀粥的晚餐,一碗给自己,一碗给监护人,来到帐篷。对少年来说,这是善意之举。他并不觉得恶心,直到听见帐篷里传来的声音为止。
帐篷另一侧传来少女喘息,还有男人呻吟的声音,白若丸不由得全身僵硬。接着,他立刻发现那些声音很耳熟。
对了,少女的声音应该是银发少女。她是半妖,却很可爱,讨人喜欢。至于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想象着帐篷另一侧发生的事情,少年突然回想起以前住在寺庙时的记忆,全身颤抖。下一瞬间,粘稠的白色粥饭进入他的视线……他发出小声的惨叫,把粥饭丢掉。
碗掉到地上的声音,还有他理解帐篷另一侧的人听到这个声音,于是压抑涌上喉头的呕吐感,冲了出去。他逃走了。
「好恶心……」
少年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厌恶。声音中充满失望,同时也有寂寞。
「啊?为什么……」
少年对自己的感情感到困惑。为什么?为什么会感到寂寞?为什么会失望?为什么……为什么会悲伤?
「哈!对我来说反而正好……」
没错,先不论少年对年幼小鬼头有兴趣,对少年来说,对方不是男人反而正合他意。
在寺院里就不同了。或许是遗传自母亲,明明是男人,少年却有着纤细的身材与容貌,因此在缺乏女人的寺院里,他好几次被其他人用「那种眼神」看待。不,只是被看也就算了。
第一个对少年发泄欲望的,是负责照顾他的年轻僧侣。是长年没看过女人,欲望累积过多的错吗?在池子里洗澡时,那家伙从背后……
由于少年信任对方,于是哭着拼命哀求对方住手,然而那家伙不但不听少年的恳求,反而还用蛮力制伏少年,强迫他使用自己的身体。那家伙的嘴角扭曲,露出嗜虐的表情……
被当成物品使用后,那家伙还威胁少年,如果不想事情曝光,就乖乖听话。由于太过害怕,少年只好任凭对方摆布。不知何时,这件事传了出去,除了那名年轻僧侣之外,其他人也陆续找少年做同样的事。同时,少年的饮食与服装等,身边的待遇也变得更好。明明是被卖掉的童仆,却拥有与公家众的上等童仆同等的待遇。然而,这也是其他童仆轻视少年的原因。
最后他终于受不了,跑去向住持哭诉,结果隔天就被指定为稚儿灌顶的对象,从此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因为那个和蔼可亲、在当地是知名人士、备受尊敬的高僧,隔天就把哭着求救的自己推进了地狱。
之后的生活,只能用恶梦来形容。他不愿回想,甚至恶心到想吐。为了施术,他被迫吞下各种药物,从此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身高不再长高。他发现自己的肌肉变得越来越不发达,体力也大不如前,明明同年的其他稚儿都开始变声,自己却完全没有这种迹象。少年很清楚,这些大大小小的身体异状意味着什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没有使用改变性别的药物。
他被鬼月家买下纯属偶然。因为他是寺里的稚儿当中,灵力最强的一个。虽然有几名僧侣反对,但不知道是欠了鬼月家的人情,还是金钱方面的问题,最后白若丸还是被卖掉了。
即使被卖到鬼月家,少年依然没有松懈。他深深学到不能相信别人的教训,所以当初被下人允职时,他也没有期待,也没有信任对方。然而……
「……还是道谢比较好吧。」
今天早上被妖怪救了一命是事实,至少道谢是基本的礼仪。更何况,不管那家伙有什么样的兴趣,至少她没有加害自己,而且从帐篷另一头传来的少女声音也不令人讨厌,反而像是撒娇、嬉闹……至少不是少年在寺庙里发出的那种哭声。
「……!」
少年不明所以,懊悔地咬紧牙关。懊悔?为什么?对什么?对谁?想到这里,少年脑中隐约浮现答案……
「蠢毙了……!」
少年刻意这么说,否定那个答案,拼命地否定。他涨红了脸,声音微微颤抖,听起来像少女,眼眶湿润地否定。那模样配上原本的美貌,挑动了他人的嗜虐心。
而且,出身寺庙的温室花朵少年确实过着悲惨的人生,却不知道世俗的欲望、污秽、愚蠢、肤浅,全都比寺庙内部的状况更加可怕,而且更加深沉。
他没有察觉到,美貌的少年在这种阵形的角落,而且还是在深夜里独自蹲着的危险性。因此……
「咦……?」
下一瞬间,少年的嘴被手帕捂住,脖子受到冲击,转眼间就失去了意识。他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是露出卑劣笑容的粗鲁家伙们……
「到这边就行了吧?喂,起来!」
「呜……?呜呜!?」
……少年下次醒来时,是在离阵营有点距离的森林里。他恢复意识,拼命地用昏倒的模糊视线环顾周围。少年被丢在过了黄昏时分,变得相当昏暗的森林里。
「这到底是……?是……是谁……你们是谁!」
然后他现在才注意到包围自己的男人们。而且,他确实见过那些人的脸。
男人们的服装并不统一。有人戴着乌帽子,也有人戴着头盔,甚至还有人什么都没戴。至于服装,有人穿着一般的麻制粗衣,也有人只穿着轻便的腹围,甚至还有人穿着大铠甲。有人腰间佩刀,也有人拿着斧头、长枪或薙刀。这些明显没有统一的打扮,再加上他们身上散发的汗臭味和口中吐出的强烈酒精味,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野武士……盗贼。不,事实上他们的副业中也包括了盗贼。
被宫鹰家雇来组成讨伐队的无照退魔士们……也就是今天早上引起骚动的那些人,正包围着白若丸,低头看着他。
「嗨,臭小鬼,今天早上才见过面吧?你的监护人在哪里啊?」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咧嘴笑着,嘲讽地对少年说道。这股压力让白若丸全身发抖。
「啊……呜……」
前童仆从喉咙发出不成声的呻吟。因为他从现场的气氛中,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没错,那是在可怕的时间即将来临时,会感受到的粘稠气氛……
「嘿嘿嘿,他说你的脸太可怕,他不想说话。」
「嘿嘿嘿,那我们就做些能让你不怕我们的事吧。」
「那套衣服是童儿刚穿过的吧?鬼月那些家伙的喜好真奇怪,居然给下人这么贵的玩具。真是奢侈,让人羡慕啊!」
男人们露出奸笑。他们和寺院的男人们不同,散发出野兽般的气息,让白若丸害怕得不得了。
为什么?怎么回事?少年在恐惧中感到困惑。即使是长期远离世俗的少年,也多少能理解鬼月家是名门,也知道这些人对那个家族的人出手代表什么意义。然而,这些男人为什么……?
「开什么……噫!」
少年想扑向对方,却被抵在脖子上的刀阻止。刀身在昏暗的森林中发出诡异的光芒。
「这小鬼真是吵死人了,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吧。至少也想活久一点吧,嗯?」
穿着破烂大铠、满脸胡须、一只眼睛戴着眼罩的魁梧首领不屑地说。
「真是个嚣张的小鬼,不愧是童儿刚穿过的衣服,根本是温室里的花朵。」
「不不不,看样子他被买下之后也过得很舒服吧?那个允职也很疼他。」
「哈哈哈,看来你很舒服嘛?」
那些无赖们恣意嘲笑。白若丸在耻辱与屈辱下,含泪瞪着那些男人。同时,他困惑了一瞬间。等等,我刚才是在气「谁」……?
不过,他没有时间深入思考。下一瞬间,带头的男人伸手抓住白若丸衣服的领口。
「咿!?住、住手……」
「吵死了!!」
「呜……!?」
白若丸拼命阻止对方撕破衣服,但下一瞬间,他的脸颊被狠狠一巴掌,发出悲痛的叫声。
虽然他在寺院也曾经被粗鲁对待,但没有被拳头殴打过。至于那个戴着般若面具的寄养人就更不用说了。因此,少年受到的恐惧与冲击更大。他用胆怯的眼神仰望那些恶徒。
「小鬼,不准抵抗!」
「哈,皮肤真白啊。手臂也很纤细,简直就像真正的女人。」
「笨蛋,这家伙是从小就被当成女人养大的。还被臭和尚用药彻底调教成女人了。」
「哇哈哈,光是露出屁股就能饱餐一顿,这不是很奢侈吗?」
白若丸那仿佛少女的外貌和态度,让这群莽汉们嘲讽地哄堂大笑。他们之中有人是从退魔术士的支配下逃走,同时兼任佣兵和盗贼,为了自卫而讨伐妖魔的人;有人是从三餐不继的佃农身份逃走的人……他们光是活过一天就得费尽千辛万苦,总是践踏他人,过着饱尝辛酸的日子。在他们眼中,光是和这些小鬼们对峙就能保证食衣住的白若丸,看起来就像是个软弱又只会撒娇的幸福家伙,也像是井底之蛙。
实际上少年的人生也充满苦恼与绝望,一直受到他人压榨,所以不能单纯地比较……不管怎么样,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不是真相,他们根本没兴趣追求真相。对这些人来说,那些话不过是把少年当成玩具的借口。
不管白若丸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对他们来说,少年都只是猎物。他们是猎食者,少年是猎物。
「不……住手……咿……不要……不要啊……!!」
他们好几天没洗澡,也没泡过热水,身上散发出雄性的体臭,粗壮的手臂不客气地伸向白皙的肌肤。衣服被粗鲁地一件件脱下,少年只能含泪惨叫。
然而,少年根据过去的人生经验,知道这些惨叫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会来救他,他的祈求不会传到神明耳中。没有人会大发慈悲,无力者只能任凭有力者剥削,即使如此,也只能忍辱负重地讨好对方……被迫认清现实的少年只能在绝望中接受命运的安排……
「你们在做什么…………!」
「啊……」
所以,正因为如此……当少年看到手持长枪的般若面具青年出现在眼前时,他忍不住想抓住救命稻草,想获得别人的帮助。
想依赖别人…………
————————————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必须顾虑到的事情。
白若丸还只是个孩子,他的人生几乎都在寺庙里度过,和俗世相比,他的成长环境可说是单纯而封闭。
没错,和前世相比,这的确是过于艰辛又残酷的境遇……然而即使如此,这个世界却是一个光是衣食住都能获得满足,就已经算是得天独厚的痛苦世界。
而且帐篷外还放着两个装有食物的碗,我十之八九已经猜到对方是谁。虽然那家伙是个像弃猫般仇视周遭,还会威吓他人,有着严重洁癖的小鬼,不过他是因为无可奈何的理由才变成那样,骨子里并不是个坏人。至少应该会来探望我。
因此,只要考虑到原作,不难想象那样的小鬼听到帐篷里的对话后会做出什么反应。于是……
「看来就算勉强自己,也要行动是正确的……」
我命令恢复理智,因为自己先前的行为而羞愧不已的白狐动员部下们,自己则先行动。接着我从从军的妓女口中问出绑架少年的男子集团的目击情报。
毕竟在游戏里,那个小鬼也是个经常在没人注意时被绑架的角色。毕竟他被各种药物「改良」成女性般的身体,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主角也是这样,为什么这个游戏的制作人员那么想让正太角色被轮奸呢?
算了,先不管这个…………
「那边的家伙,你们到底想怎样?那是我这边的客人,不想受到处罚就立刻交出来。」
我隔着面具散发出危险的气氛,以高压的态度命令对方。对这种家伙客气也没有好处,反而必须以态度让他们明白自己的立场。不过……
「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他们也不会乖乖退下吧……」
看到几个拿着刀枪的男子,我低声说道。我并不是没有预料到。这种家伙本来就冲动鲁莽,而且自尊心也强得没有必要。而且现在正在驱除河童,就算在这里杀了我逃走,他们大概也认为不会立刻有人追上来。即使要对鬼月家出手,比起斩杀族人,杀死下人这种职位的人更不容易触怒鬼月家。」
「……你们是认真的吗?还是喝醉了?」
「你这家伙还不是一样,允职大人?」
「哈哈哈,你以为你有办法打赢这么多人吗?」
「鬼月家的下人态度可真嚣张啊。你这么中意这家伙吗?嗯?」
这些话里大概包含了挑衅和威吓。他们可能是想从心理上施压,借此限制我的行动,也可能是想激怒我,等待我冲动地发动攻击……
「愚蠢。如果你们缺女人,应该有娼妓随军吧?竟然袭击鬼月家的人……你们想被解雇吗?」
不,他们要是这么做,搞不好会被直接斩首。就算这些人是混混,也不至于连危机管理能力都没有……不过他们真的会因为今天早上的事情记恨到这种程度吗?
「哦?有那么奇怪吗?」
头目似乎察觉到我的疑惑,开口说道。他瞪着我,像是在打量我。
「没什么,只是长年经验带来的直觉罢了。宫鹰家这种有钱人家,我只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们打算在这里退出。」
(不好的事情?不,更重要的是……)
我听到头目的话后,面具下露出讶异的表情,不过立刻利用这段时间,把预先展开的式神诱导到指定位置。在做这些事情的期间,头目继续对话。
「所以我想说顺便把那个小鬼当成路上的消遣……不过算了,反正我们没有碰你们那些河童的持有物品。就拿你们的东西来代替吧?如果是公家的备用品,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男人们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武器。那模样完全就是袭击旅人的盗贼。
『后方的两个轻装男子退下了,看来是打算绕过森林从背后袭击。那么长的演说,我认为主要是为了分散我方注意力的佯攻。』
(原来如此,虽然没有学识,但还是有在思考。)
即使再怎么堕落,他们好歹也是专门干坏事的专家。在实战中,他们似乎自行建构了这方面的知识。既然如此……!
「这样就扯平了……!」
「呜!?糟了!在树上!」
头目第一个注意到。
首领事先布下式神,趁他们被绊住时将式神诱导到背后……手下们在首领的叫声中从树上跳下来,用涂了麻痹毒的牙齿咬人,首领等人用刀枪将老鼠们一一砍死。不过,这本来就是预料之中的发展。
被砍碎的式神在变回纸片之前,喷出大量白烟。式神本身具备烟雾弹的功能。
「唔……!?小心!!要来了!!」
在烟雾弥漫的环境中,手下们听到首领的叫声,立刻重新排好阵形。尽管勉强才能看见彼此的身影,他们还是互相支援,同时挥舞自己的武器,保持无法击中的绝妙间隔。这表示他们的合作能力绝对不差,战斗经验也相当丰富。
「来了……!!」
一名手下立刻砍死从烟雾另一头出现的人影。他很清楚同伴不可能这么快就绕到后面,所以毫不客气地挥刀。然而——
「不对!?」
他砍到的不过是人偶式神。同时,又有几道人影从白烟中出现。
「啧,耍小聪明……!!」
我没有选择不砍人影。我不知道哪个才是本尊,就算认为是假货,也有可能混入了双重欺瞒,伪装成式神的本尊。即使知道那是佯攻、是诱饵,也无法无视。而且在这种情况下,真正的目标通常都是…………
「在后面吗!!」
不知道是直觉敏锐,还是第六感如野兽般敏锐,守在后方的头目一回头,就用刀往背后一挥。同时响起金属碰撞、弹开的声音。
「……!?直觉真准!!但是……!!」
我用正面的诱饵和烟雾欺瞒,从背后刺出长枪,但这一击被头目挡下。然而,就连这也在我的计划之中。人数差距原本就很大,先不论对妖战斗,对人战斗的经验几乎可以确定是我比较差,更重要的是,既然我没有杀死这些家伙的权限,我就不打算把力气花在那种蠢事上。
「哇……!?」
我硬是拉过坐在头目脚边的半裸少年的手臂,抱住他,用长枪的枪柄挡开挥下的剑击。同时……我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刚才眼前的人一瞬间就……!!?」
在逐渐清晰的视野中,头目的手下们目击眼前的光景,纷纷惊讶地睁大双眼。他们拼命地环顾四周,却没能发现我们的身影。
……明明我们就在他们眼前。
「怎么……嗯嗯?」
「嘘,安静一点。」
我站在那群地痞流氓的面前,堵住正要开口的白若丸的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而我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勾玉。
那是之前在京城的橘家骚动中,仓吉一伙人持有的对人用隐形勾玉。这个勾玉能强制让持有者和周围的人潜入旁人视野中的「盲点」,在骚动之后,松重的孙女们似乎趁乱回收了几个。我现在戴的就是其中之一。
遗憾的是,这个勾玉只能让持有者潜入视觉的盲点,无法隐藏声音和气味。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些家伙离开之前,一直保持安静……)
或许是因为嘴巴被男人捂住,身体又紧贴着对方,白若丸的身体微微颤抖。我抱着她,希望他们赶快离开这里。考虑到这个小鬼的生长环境,我不能让她维持这个状态太久……!?
「在那里!!」
「!?」
下一瞬间,头目朝着我们藏身的地方胡乱挥刀。我急忙把白若丸移到背后……同时手臂被轻轻砍中,痛得我嘴角扭曲。
「果然……!!脚下的草被压得乱七八糟,你这个狡猾的下人!!你在那里对吧?」
头目瞥了一眼刀上沾染的血迹,如此说道。他活到这把年纪,果然不是白活的。尽管模糊不清,他似乎还是察觉到魔术的把戏。
「我不知道这是幻术还是什么,不过你这狡猾的家伙,既然知道把戏,就由我来对付你。你们几个,他们就在那附近,包围他们!」
头目露出残虐的笑容,下达命令。手下们立刻胡乱挥舞着枪和刀,缓缓包围我们推测的所在位置。他们的动作果然不差。不,不仅如此,他们还很习惯这种场面。而且是对人战斗。
『说不定你面对人类的经验比面对妖怪还多。』
蜂鸟在我耳边如此夸口,讲得真悠哉。明明我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我明白。简单来说,只要在那个半妖叫来的手下们抵达之前争取时间就好了吧。最糟的情况下,我也会稍微帮忙。而且……你还有其他手段吧?』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试探的意味。这个孙女果然不能大意,她看穿了我的想法。确实,我还有准备用来骚扰他们的手段……!?
『等……你在做什么……!』
我无视她在我耳边的制止,下一瞬间就停止勾玉的效力,让自己的身影暴露在那些手下面前。
「呜哦……!?又出现了!」
「喂喂,怎么了?被逼到绝境打算求饶吗?啊?」
看到我们突然再度登场,手下们一片哗然,陷入动摇。面对这样的他们,身为头目的男子把刀扛在肩上,像是在逼问般质问。他脸上挂着明显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过,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在目前的状况下,那种事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快逃。」
「啊?你在说什么?你这个无路可逃的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嗯?」
听到我的警告,头目歪着头,打从心底不懂我在说什么似地丢下这句话。部下们则对我发言投以冷笑与嘲笑。
「不对!你们看后面!!快点……!!」
然而我拼命地大叫,急切地诉说。在我怀中的少年也一样,他张口结舌,害怕地凝视着那个方向。这明显是异常的光景……他们对这副模样感到困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
「什么……?到底是什么……!?」
下一瞬间,混混头目终于察觉到那股气息,露出惊愕的表情,同时转头看向背后。
『叽呀啊啊啊啊!!』
仅仅一瞬之后,从森林中出现的无数河童群就扑向他们……
# 第五十二话●不速之客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从森林中出现的河童大军,照理说这一带的河童几乎死光了,不可能出现这种现象,而且它们要穿过我们布在四周的侦察用式神监视网,应该也很困难。
因此,这对我们来说是出乎意料的攻击,看到它们时,我的思考不得不暂时停止。当然,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做这种悠哉的事……
「什么……!?」
其中一个盗贼惊愕地全身僵硬,被数十只河童缠住,发出惨叫,我们这才回过神来。
「呜、呜哇啊啊啊!!?」
「这、这些家伙是什么!?」
大量河童从森林中冲出来……它们像某种滑稽的生物般,激烈地挥舞着四肢,全速冲刺。它们的前方有个盗贼害怕地逃走,另一个盗贼则立刻举起长枪。这两种选择都是错误的。
「哇啊!!?」
河童像野兽般疾驰,转眼间就追上逃走的瘦小狡猾盗贼,从背后用力扑了上去。男人被河童用双手双脚从背后抱住,发出惨叫,身体挣扎着,但下一秒,脖子就被咬住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
鲜血喷出,惨叫声轰然响起。又有好几只河童飞扑过来,咬住男人并撕裂他的铠甲,将之脱下。
「喂、喂,住手!!可恶!!你们在……住手……嘎嘎!!?」
男人被绿色的身体缠住全身,当河童们消失不见时,他发出了至今为止最凄厉的叫声。关于这个男人,应该没什么好说的了。
「啧!混账!!来啊,区区怪物!!」
魁梧肥胖的男人举起巨大的长枪,有点自暴自弃地大喊。数只河童迅速地张开嘴,喷着口水扑向他。
「喝啊!!」
他用力挥出长枪,砍下一只河童的头,再以燕回斩的要领,从它背后的河童侧腹斜斜地砍到另一侧的肩膀,接着顺势将长枪指向从旁边冲过来的河童。河童就这样被男人疾驰的气势带动,被长枪贯穿腹部。然而……
『叽……叽叽叽!!』
「呜、呜哦!?」
即使腹部被长枪贯穿,河童依然试图前进。长枪的枪尖和枪柄逐渐没入腹部,绿色的体液不断流出,河童毫不在意,只是不断地前进,挥舞着手,伸出爪子,试图袭击男人。面对河童异常的执着,壮汉不由得感到害怕。
「呜……可、可恶!!」
壮汉虽然害怕,但还是将恐惧压了下去,直接挥舞长枪,将河童的身体从侧面砍成两半。"
「哈哈哈!!怎么样!!?知道厉害………」
男人正要发出胜利的欢呼,但下一瞬间,他被从侧腹到肩膀被砍断,内脏溢出的河童从旁边扑了上来,撞倒在地。
「哇啊!?怎么可能……呀……喂,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围的河童立刻围了上来,咀嚼声响起。我看到肉片混在飞溅的血花中四处飞散。
"哇啊!?"
下一瞬间,怀中的白若丸发出惨叫。我立刻看向少年的脚边,只见一只绿色的手臂隔着衣服抓住了少年的脚踝。我将视线移向该处,刚才被我一分为二的河童就在那里……它拖着内脏,断面流出大量鲜血,却毫不在意地抬头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残虐嗜虐的笑容。
「乖乖受死吧!!」
我立刻用长枪击碎抓住少年脚踝的河童头部,同时转向正面。已经有数百、数千只河童逼近到剩下五十步的距离。
「就算继续逃跑也会被追上吗……!?」
不用说,转身逃跑的流浪儿下场如何。话虽如此,迎击的话又会被压倒性的数量吞没。
(糟糕!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逃走!?该怎么做……)?
『上面。』
「……!?」
我立刻理解耳边低语的话语,对缩在旁边抱着我手臂发抖的少年下令。
「白若丸,趴到我背上!」
「咦!?你到底要做什么……」
「别问了,快点!」
「咿……!?我、我知道了……!!」
我怒吼着命令,少年虽然害怕,但还是从背后伸手环住我的脖子。他一边抱着我,一边看着逼近的河童。
「怎么办!?已经到眼前了……!!」
「我知道!……脚也缠住我,我没办法从这边救你!!好了,要跳了!!」
我为了振奋自己而大叫,接着将灵力注入四肢,强化肌力。然后……我一跃而起,一口气爬上其中一棵大树。
「……!?好!!?」
我刺入树干的爪子裂开,流出了鲜血,但事到如今,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我注意到一件事,只要爬到树上,这些家伙就拿我们没辙。当我爬到大树中间时,正下方已经被几十只河童的绿色身体给淹没了。河童们一边发出「叽叽叽!」的叫声,一边用爪子抓住树干。
「噫……来了!!不爬上来……不爬上来……吗……?」
河童们一路跑到树下,却没有继续往上爬。白若丸俯视着这些咬着手指,发出类似怪声的怪物,困惑地说道:
「呼、呼……因为它们的脚不能爬树啊。虽然很想说这样总算得救了……」
我喘着气提醒他。手上戴着蹼,要爬树时手指无法做出复杂的动作。我把抓着我背部的少年移到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往下一看。河童们气愤地摇晃着树木,但是面对这么粗的树干,似乎也没什么效果。我姑且确保了安全,松了一口气。
「呜哦!?可恶……可恶啊!!不要用那肮脏的手抓住我的脚……!?」
……突然,附近传来粗野的惨叫声。
「什么?」
「喂、喂,你看……」
白若丸先注意到声音的来源,指着那个方向。我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是那群流氓的头目。他和我们一样爬上大树,但是爬到一半就被抓住脚往下拉,正拼命地抵抗。那是一个留着胡子的独眼男人。
「……!?」
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猛然抬起头……我们的视线交会。
「噫、噫……!?拜、拜托,救救我!!求求你们!!」
刚才还和部下们一起追捕我们的男人恳求道。他拼命地、哀求地寻求帮助。
「这家伙真是求之不得。」
「要见死不救吗?」
白若丸询问在树上看着这幅光景的我。我以沉默代替回答。
「……」
我偷偷瞄了少年一眼。少年俯视着拼命向我们求救的男人,眼神中带着不快、轻蔑、敌意,以及少许的怜悯。就算我现在选择见死不救,他应该也不会反对吧。应该不会……
「呜啊……!?拜托……!!求求你们,不、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救救我,救救我……!!」
男人眼中泛着泪光,苦苦哀求。他露出绝望的表情,拼命地呼喊。男人被河童们拖着,指甲陷进树干,紧抓着不放。如果他松开手,就会被河童们压在底下,亲眼目睹地狱吧。
「……」
白若丸默默地看着这幅就某种意义来说令人不忍直视的光景。他冷淡而空虚的眼神,与其说是对男人的敌意,更像是在看着世上残酷的法则。
……至少那不是小孩子该有的眼神,也不是该有的表情。而且我领悟到一件事,再这样下去,他的眼神恐怕会永远固定在那种状态。因此……
「……可恶,再怎么说也不能见死不救吧?从教育方面来说。」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咂舌做出决定。
老实说,我没有义务也没有理由去救那种家伙……但是也不能放着不管,让河童的同伴继续增加。而且我也不想让抓住我的衣服站在旁边的少年看到过于残酷的光景,更不想让他经历那种扭曲人格的经验。
在众多的坏结局中,白若丸是救妖众胜利结局的关键之一。基本上,要是主角没有介入,这家伙就会碰上很多倒霉事,累积的压力到达一定领域后,他就会对人类失望,堕入黑暗。最后甚至会主动协助妖类的仪式,成为活祭品。
在神事或仪式中,巫女等人献舞是常有的事。反过来说,禁术或邪术也是一样。就这层意义来说,白若丸是绝佳的素材。而且他本人对世界感到绝望,那就更无可挑剔了。因此……
「还是别在心里留下太多伤口比较好吧。」
「啊?你在说什么……喂、喂,你想做什么……?」
看到我突然起身,似乎打算采取行动,白若丸狼狈地问道。他一边狼狈,一边质问。
「做什么……就算他死了也没办法,但就这样置之不理,感觉也很不舒服。你觉得呢?」
「我、我?」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白若丸显得很动摇。
「毕竟有危险。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会无视他。你打算怎么做?老实说,就算对他见死不救,也不会有人抱怨。」
「我……」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他以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凝视着拼命求救的男人,表情扭曲,然后看向我的脸。接着,少年下定决心似的回答。
「……你打算怎么救他?」
我立刻明白,那代表了肯定的意思。因为我本来就认为这家伙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毕竟到头来,这家伙在游戏里也是直到黑化前一刻都还抱持着希望,无法彻底对世界失望的家伙。
「呵。别担心,绳子就绑在我的腰上。喏,帮我绑在那附近的粗树枝上。」
想到少年的纯真与温柔,我不禁苦笑。接着我将挂在腰际的多功能绳索末端交给白若丸。
『下人,你疯了吗?』
「我知道自己是个笨蛋……不过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到时候就麻烦你帮忙善后了。」
耳边传来疑惑的声音,我这么低语后,从怀中取出投石器,瞄准河童,朝正拖着男人的脚想把他拉进河里的河童扔出随手捡来的石块。
『叽!?』
石块命中眼球,被毁掉一只眼睛的河童按着脸倒下,当然也就松开了抓住男人的手。
「咿、咿……!?」
「喂,不想死就抓住绳子!」
我抓住白若丸抛出的绳索大喊,男人拼命地抓住绳索。我努力撑住差点被男人体重拖走的绳索,白若丸则将绳索前端卷在树枝上固定。
男子缓缓地沿着绳索爬向这边。
「呼……呼…………」
「慢着,把腰际的刀和怀里的匕首都解下来。」
我手持长枪,一边警戒一边下令。我并非完全是个好好先生,至少要请他们放弃武器。
「真、真的假的!?怎么这样,要我空手而回……」
「你不愿意的话,我就把绳子砍断。」
「呜……!」
我一出言威胁,男人就只能乖乖听话,不情不愿地丢下武器。
「……好,爬上去。」
男人允许头目继续爬树,头目便再次开始攀爬。然后,头目流着汗水,终于爬到我们所在的场所。
「呼……呼……咳咳。感激不尽啊,鬼月允。多亏有你帮忙。」
男子一边咳嗽,一边气喘吁吁地爬到顶端,向我道谢。
「嘿嘿嘿,我还以为这次真的完蛋了。有你在真的帮了大忙,让我捡回一条命。哈哈……你这是在可怜我吗?区区一个下人!」
「!?你认真的吗……!?」
下一秒,男人理所当然地揍了过来。我有些惊讶,但还是躲开了。这家伙……!?
「你、你这家伙……!?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来真的吗!?」
就算在这里杀了我,事态也不会好转,不如说合作还比较……!!?
「合作!?你真的是个天真的小鬼!!那么多河童在追你,要逃走的话反而需要诱饵吧……!!」
头目抓住我,把我推倒,同时大喊。这种说法……这家伙该不会刚才也把同伴当成祭品了吧!?
「答对了,允职!因为快被追上了!我砍断了两个手下脚筋!!」
男人露出奸笑,抢走我的长枪扔在地上,然后用粗壮的双手勒住我的脖子。
「咕……!?你这……!!?」
「哈哈哈,没想到你真的会救我!虽然我至今为止都是靠欺骗别人活下来的,但你比他们更烂好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头目嘲笑我。他打从心底愉快地嘲笑我。
「你这……人渣……!!」
「我就当作你是在夸奖我!!我就是靠这样活到现在的!!你才是天真过头了!!?你这样竟然能活到现在,是吧?」
头目像在逼问似地宣告。他夸耀胜利似地大喊。他瞧不起人似地大叫。然后不知为何,他愤恨地唾弃。
「真是的,打从一开始看到你,我就觉得不爽。明明只是个下人,眼神却莫名清澈,看着就让人火大!」
「呜……呜呜……!?」
男人掐着我的脖子,想把我扔到河童们等着的地面。我一边抵抗男人的束缚,一边避免摔到地上,但渐渐缺氧的我意识开始模糊。事到如今,我后悔自己不该救这种家伙。不过……
「虽然我有做好保险措施……!!」
「呀啊!!?」
下一秒,蜂鸟出现在眼前,抓伤男人的脸。男人被意想不到的奇袭吓了一跳。我趁机踹飞男人,他仰着身子撞上一根树枝。啧,这家伙运气真好。明明直接摔下去就结束了……!!
「呜哦……!?式、式神!?什么时候……可是……还、啊!?」
「什么!?」
男人捂着脸,却突然中断了那番充满恨意的发言。有人打断了他。
「这是……!?」
我凝视着眼前的头目。他的身体颤抖着,脸上满是惊愕,翻着白眼。那副异样的模样让我困惑不已,但当我理解了真相后,却是一脸苦涩。
「可恶,原来不只河童啊……!?」
从头目背后出现的是几只蜘蛛。体型跟小孩子差不多大的巨大蜘蛛妖附在头目的身体上,爬行着。恐怕是用自己牙齿的麻痹毒从背后刺入头目,封住了他的行动。
「啊……咕嘎!?救、救救……!?」
头目学不乖,用舌头打结的舌头向我们求救,但我什么也没做。我可不想再被背叛第二次,而且我还有其他该帮助的人。
「白若丸!小心头上!」
「咦……!?咿!!?」
「啧,这一带是它们的巢穴吗!?」
白若丸抬头往上看,发出惨叫。我仔细一看,发现树木之间有好几层半透明的蜘蛛丝。然后从枝叶的阴影中出现了好几只小蜘蛛……!!
「……!?这些家伙居然埋伏在这里!?」
事到如今,我才察觉到蜘蛛们的妖气。恐怕它们在我们来之前,都处于休眠状态待命吧。和野生的蜘蛛一样,蜘蛛对饥饿的忍耐力很强,会在巢穴里消除气息,一直等待猎物上钩。这些家伙甚至伪装了自己的妖气。
「来了!?」
小蜘蛛们接二连三从树枝和树干之间跳出来。我用收在怀里的小刀将它们一一斩杀。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体液和蜘蛛的身体飞溅……
『主人,后面!』
「!?白若丸!退下!」
「咦……!?哇啊!!?」
我把背后的白若丸拉过来。敌人不只从上面,还有从地面爬出来的蜘蛛从背后攻击白若丸。我将蜘蛛斩杀。可恶,本来立足点就有限了,这下子……!!
「呜哦!?」
破绽突然降临。当我失去平衡时,突然有白色的丝线从某处朝我飞来,仿佛早就看准了这一刻。那是赋予了妖力,粘度很高,而且坚硬的蜘蛛丝。从树木中现身的,是从口中拉出这种丝线的巨大女郎蜘蛛。
『叽叽叽叽叽!!』
那八只眼睛无法窥知感情,它们盯着我看,令人毛骨悚然地发出声响,继续吐丝缠绕我的身体,我挣扎着抵抗,然后……
「呜咕!?」
一阵刺痛窜过背脊,我发出痛苦的呻吟。全身痉挛,意识逐渐模糊,思考变得迟钝,身体动弹不得。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无数蜘蛛包围着我。
「喂,你没事吧!?振作一点!!不、不要……!怎么这样……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白若丸害怕地冲向我,宛如在火中取栗。它拼命地抓着我,脸上明显挂着哭泣的表情。那是害怕孤独,向哥哥姐姐求助的小孩的表情……
「笨蛋……快逃……」
然而,说到这里,我才发现一件事。哪里有地方可以逃?树下挤满了河童,它们哭喊着,对猎物被抢一事感到不满。
「……!!」
也就是说,这个状况已经无路可退了。束手无策,无计可施。理解到这一点,无力感让我感到痛苦。因为我只能这么做。
(真是太丢脸了……)
至少要是能救出白若丸就好了,然而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无计可施。而且白和部下们不知道怎么样了?要是他们能平安无事就好了……
「可……恶……」
在逐渐变暗的视野中,我只能无力地凝视着一脸寂寞地哭着抱住我的少年,以及缓缓包围我们,吐出蜘蛛丝把我们两人一起缠住的蜘蛛们的眼神。
黑烟升起。当森林一角的某个佣人和少年被蜘蛛丝缠住时,距离那里不远的讨伐队阵地外围部分正笼罩在凄惨的惨叫声中。
那里聚集了主要是临时雇用的无照佣人和流浪退魔士以及咒术师,还有同样被雇来负责煮饭洗衣的杂工和部分警备人员,已经化为地狱。
从森林中发动袭击的河童集团冲进由栅栏和拒马构成的防卫阵地后,也不在意自身的伤势,靠着数量优势转眼间就突破了防线。接着它们袭击了早一步沉浸在胜利气氛中的无照佣人们。
周遭的安全已经获得保障……至少原本预估在接近敌方时还有时间可以准备,因此这完全是一场奇袭。在还没穿上铠甲,或是拿起武器之前,已经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被河童大军吞没。勉强能够迎击的人们,命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既然使用灵力的大规模歼灭攻击无效,那么就只能选择以物理手段砍杀或殴打对手,然而对方的数量却多如浊流。就算成功砍杀一两只,也会立刻被十几二十只怪物扑上来,大部分的人只能就此倒下。
不过,有能力抵抗的人还算好。被雇用来处理杂事的这些人都是普通人,他们甚至没有抵抗的选项,只能四处逃窜,最后只能等着被河童蹂躏。
「混账!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种……!」
连穿上铠甲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拿着一把刀不断砍杀河童的无印退魔士大叫着。
周遭已经化为地狱。帐篷被烧毁,篝火被弄倒,地上散落着酒瓶和武器,锅子翻倒,里面的东西也洒了出来。
「叽叽叽!」
「啧!」
他躲开从背后袭击的河童冲撞,直接用刀尖割断对方的喉咙。根据至今为止的战斗经验,他明白河童的狂暴性与生命力即使手脚被砍断,腹部被切开,还是会持续攻击直到死亡为止。因此他用一击让对方当场死亡,阻止了反击。
「这里已经不行了!要撤退了……!快退后!」
另一个无赖大声喊道。听到这声音,使用刀的男子也打算前往旁边正规退魔士们驻扎的阵地避难。紧追不舍的河童们无法判断这是撤退行动,只是拼命地把那些手下当成诱饵。
「好,再撑一下……唔,那是?」
在同样被栅栏和拒马保护的阵地入口,使用刀的男子发现了那个人影。全身穿着黑衣,戴着鸟类头套的那个人……是理究众?
「喂,快来人帮忙!河童……河童们……!」
就在使用刀的男子打算求救的同时,阵地入口的几名理究众拿出了某种东西。那是一个铁制的箱形物体,上面绑着像是牛肠的粗绳,绳子前端装着像是火绳枪枪口的筒状物。
「咦……?」
下一瞬间,从筒子前端喷出的火焰漩涡把从背后逼近的河童连同自己一起吞没……这就是那个偷渡客最后看到的光景。
「唔,数量比预想中还多。」
在正规退魔士驻扎的阵地里,设置于阵地的临时瞭望台上,老人一边观察着眼前凄惨的光景,一边发出感叹。
袭击的河童总数大概有五千左右吧?果然有集团为了防范毒气而躲藏在某处,或者是繁殖后的个体……不过数量似乎比预想中还多。
「放诱饵果然是正确的决定,看来可以省下不少麻烦。」
北土退魔名门三家之一的宫鹰家老退魔士喃喃说道。没错,虽然数量出乎意料,但也不过如此。
就某种意义来说,偷渡客头目的直觉是正确的。
宫鹰家广召态态族的偷渡客,而且是特别素行不良的家伙们,就是为了这个时刻。为了把他们当成诱饵放在低地的阵地里,他才高价雇用这些家伙。顺便说一下,这也是为了把那些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也就是让退魔士印象变差的家伙们一口气杀光。而现在这个计划正以现在进行式进行着。
「……好啦,差不多该发出信号了。」
「是!」
在老退魔士的指示下,侍奉宫鹰的家臣发出信号。
下一瞬间,巧妙伪装隐藏在阵营周围各处的小阵地里出现身穿黑衣的人影。是理究众……他们把手中的筒子对准河童群。然后……下一瞬间,业火的火焰如同扭动身躯挣扎的龙,一口气烧光了数十只从一百步外袭击诱饵的怪异。
「哦,那就是『帝国的业火』吗?」
面对那股魄力,宫鹰的老退魔士虽然理解到那终究只是道具,还是忍不住发出感叹。
由西方帝国开发,也传入扶桑国的「帝国的业火」……那是利用气压变化的某种泵把松脂、硝石、石灰等合成物喷出并同时点火,借此喷出火柱的火焰喷射器。
这个和某个下人的前世所称的「希腊之火」极为类似的兵器是朝廷独占的秘密武器之一,在退魔士绝对数量不足的战线上,和毒瓦斯、灵缺引爆并列,是唯人用来歼灭妖类的王牌。那是能以水也无法浇熄的高温烧尽对手的人工火焰……
当然,那种程度的火焰对一流的退魔士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正因为是一流,所以如果使用者是唯人,而且还没有使用灵力,那么意义就完全不同。
尤其这次的对手是河童,所以这个「帝国之业火」和早上使用的毒瓦斯,对讨伐队来说都是重要的秘密武器。当初原本预估会是一场相当辛苦的苦战……
「对朝廷来说,这应该也有牵制我们的目的吧。」
老退魔士以沉默肯定家臣的发言。基本上,对朝廷来说,退魔士也是潜在的危险分子。由于有妖的存在,所以目前的关系才能成立,这不能算是完全否定。
从朝廷的角度来看,提供讨伐队两件堪称王牌的兵器,除了表示他们非常重视这次的案件,同时也是对退魔士们的警告。如果有人胆敢反抗朝廷,这些兵器也会对他们露出獠牙。更进一步来说,像这次这样与大规模妖物战斗的机会可遇不可求,或许也有测试改良兵器性能的用意。和毒瓦斯的时候一样,朝廷派遣的理究众们兴高采烈地观察着眼前凄惨的光景。
「不过,还不能太乐观。主角似乎登场了。」
就在老退魔士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视野的一角,持续发射火焰的黑死病医生装扮的人们周围,地面突然隆起。
「……!」
下一瞬间,巨大的影子突然从地面袭向理究众。惨叫声响起。影子用八只脚束缚住理究众,用长在下颚的牙齿从黑死病医生的外衣上注入溶解性的毒液。理究众们的身体逐渐被毒液溶解。
「来了吗?」
同时,老退魔士也从地底挖洞来到地面,他无声无息地爬上瞭望台,从背后扑向敌人。那是一只体型与人类无异的巨大地蜘蛛。老退魔士在地蜘蛛正面以手指一挥,张开结界阻止它的突击。同时,空中出现无数由结界形成的针。透明的针顺着重力落下,贯穿地蜘蛛的妖异外壳,夺走它的性命。
老退魔士望向瞭望台下方,许多地蜘蛛从地面爬出,与正规退魔士、仆人与隐行者展开战斗。不,不只如此。
「哦,居然有三只凶妖。」
老退魔士眯起眼睛,略感惊讶。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其中一只像是由复数野兽组合而成的丑陋怪物,它呼出的瘴气使周围的草木枯萎,仆人们也一一腐烂而死。就连飞行道具也不例外,箭矢腐朽,周围的人们甚至无法靠近。
『…………』
现在那妖怪看起来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隐行众和手下们以为是强风而发动攻击,结果却全部扑空,反而是他们自己被强风撕裂身体,一个个被砍成两半,当场丧命。面对物理性武器几乎无效的妖怪,这次的远征队又是以对付河童的方式编组而成,因此拥有有效装备的人非常有限。
「……!」
那是枭。比长着狼尾巴的牛车还要巨大的枭。它从上空一口气俯冲而下,以利爪同时撕裂、砍断数名拼命防御的手下。剩下的手下们急忙摆出架势准备迎击,但是被妖怪一瞪,立刻发出呻吟倒地。
「这些妖怪的等级似乎很高。」
「终究是该灭亡时没灭亡的家伙,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胜负。好了,先解决一只。」
这句话一出口,那东西就随着强风袭击枭妖。
「咕噜……!」
妖鸟啄食着被砍伤的下人,下个瞬间就被从头顶上压倒了。是自高空急速降落的白鹭。巨大的白鹭简易式神,用脚爪硬是压住枭的头,把它按在地上,不让它动弹。
从至今的战斗观察,他们已经知道枭的眼睛是某种魔眼。假如让它的头自由活动,下一瞬间它就会像枭那样把头一转,用眼睛诅咒式神。
喀叽一声,白鹭折断了枭的颈骨。妖鸟身体一震,但过了一会儿就直接瘫软倒地。
式神的嘴喷出业火,对妖鸟的尸骸急速燃烧。接着,一个人影轻飘飘地从式神背上降落到地上。那人说:
「不愧是鬼月的顾问,虽说是偷袭,竟然能那么轻易地解决一只。」
家臣发出赞叹之声。那人想必原本就从高空观察战况,然后从三只凶妖当中,挑选最容易偷袭成功的那只,封住它的能力再解决掉。而且式神看起来是临时赶制的,想必是相当细心。
包括早上操纵大量蝴蝶式神如同手脚般灵活的行动,家臣们也充分理解到鬼月蝴蝶这名退魔士在使役简易式神方面拥有相当的本领。
「哦?在主人眼中是那样吗?」
然而老退魔士却对家臣的称赞语带怀疑。
「?不是吗?」
「不是。那是狡猾、冷淡又慎重的女人。原本她不会如此轻率地站上第一线,即使身处亲人面临危险的状况也一样。」
老退魔士如此宣言,眯起眼睛凝视着那名人物。面对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地蜘蛛妖群,蝴蝶挥动扇子,让鸟型的简易式神一个接一个出现,以宛如凶器的锐利鸟喙啄向妖群。虽说对手顶多是小妖到中妖的程度,然而简易式神却能压制对方,这副模样确实值得惊叹。只是……
「真的很奇怪,那只母狐狸居然会那么拼命战斗……」
老退魔士基于工作性质,和蝴蝶见过几次面。他看出蝴蝶虽然装出楚楚可怜又优雅的模样,实际上却相当焦躁地在战斗。
没错,那看起来就像是在保护什么。而且,那异样的举止,实在不像是必要时甚至会对亲人冷酷无情,被称为「鬼月的黑蝶妇」的女子会有的行为……
————————————————
那是一个洞窟。位于芦品郡山间的洞窟,是被赶离原本土地的土蜘蛛长年潜藏的巢穴,也是扩张后能掠夺此地灵脉溢出力量的地下迷宫。
为了不浪费妖力,以临时姿态坐镇在洞窟一角的蜘蛛,几乎正确地掌握洞窟内此地一带的所有状况。
秘密在于丝。覆盖整个洞窟的蜘蛛丝全都和眷属们相连。灌注妖气的丝如铁丝般坚硬,同时又细到几乎无法目视,还经过加工,一旦眷属被杀就会自然分解以免被追踪。眷属们每次一有状况就会摇动连系自身和主人的丝,巢穴主人则以人类绝对比不上的五感感受、统合、分析震动的特征,借此正确地掌握此地一带的状况。
「是吗,又杀了一只吗?虽然早有预料,不过没想到这么快。」
土蜘蛛对着沿着蜘蛛丝传来的报告自言自语。虽然他原本就明白不可能活着回来……那些乌合之众的眷属也就算了,对于长年来的部下立刻解决掉一只的事情,蜘蛛吐露出类似失望和放弃的感情。
「真是的,如果是以前,应该会稍微苦战一下才对……区区猿猴的亚种,实在可恨!」
看来在五百年之间,退魔士们的水平似乎变得相当棘手。那些家伙的确从以前就很恶毒,然而在那个时代,再怎么说也没有人能如此轻易地单独杀死凶妖。
果然不该给予那些家伙……给予人类时间。土蜘蛛只觉得空亡过去的判断是个错误。那些家伙会随着时间经过而变强,变得更为残虐,更为卑劣。光是这一天,土蜘蛛就深刻体认到这个事实,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
「……算了,反正无论如何,胜负都已经确定。」
恐怕这场战斗是我方败北吧,不过那样也好。就算我方没有胜利也无所谓,毕竟那些家伙从一开始就已经走投无路……
「……好啦,先不提这个,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上你,碧蛮鬼。有什么事?」
在昏暗的洞窟中,蜘蛛回头发问。他无法透过丝线感觉到震动,然而却能从那邪恶的气息察觉对方的存在。
在那里的是鬼。是背负着孕育出不祥邪气的锚,留着一头鲜艳碧蓝长发的鬼……恶名昭彰的四凶之一,赤发碧童子。蜘蛛瞪着过去曾偶然在同一时期威胁京城的凶妖,警戒般地瞪着他。那绝不是看向同伴的眼神。
「哈哈哈,那是我要说的台词。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种偏僻的乡下,而且还是以那种矮冬瓜的模样出现,只能用惊讶来形容。这场骚动是你在背后牵线吗?」
碧鬼闭起单眼,发出打从心底感到可疑的笑声并如此宣言。他指的当然是在这一带引发的河童大流行。
「那又如何?你该不会是想混进我们之中吧?」
虽然自己这样说,但蜘蛛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自从千年前在京城被彻底击退以来,这只鬼就很少在舞台上出现。甚至连那场让可恨的猴子们获得绝佳报复机会的大乱,这只鬼也只是静静旁观。
明明连过去身为神的自己都低头加入战局……!
「不不,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我才不想为了对付那种无聊的家伙而自杀。」
和那时一样,这次鬼也否定了参战。他以像是在嘲笑他人,让人神经焦躁的独特语气否定。这家伙是不是每次都得让别人感到不快才甘心啊?蜘蛛很明显地咂舌。不过先不管这个……
「无聊吗?这句话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对你来说,这次聚集在此地的家伙们让你不满吗?」
大乱的时代姑且不论,现在几乎不可能出现几十名退魔士聚集在一起的状况。如果是现在这个时代,光是这样就已经算是相当奢侈的战场了……
「哎呀~不行不行。说起来,聚集起来的家伙们根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在那之前……如果要全部轰飞,那我特地跑来也没意义嘛。嗯?」
「…………」
听到鬼的话,蜘蛛不发一语地眯起眼睛。鬼散发出仿佛利刃刺来的杀气。如果是普通人,光是这样就有可能口吐白沫昏过去,浓厚的死亡气息……然而面对的对手也不是寻常的存在。对方悠然自得,愉快地窃笑。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没什么,只是在套话而已。不过,真的假的?你果然没有这方面的品味呢。难得的盛大舞台却没有任何人见证,未免太寂寞了吧?」
碧鬼像是在嘲笑般地如此宣言。对蜘蛛来说,这是意义不明的戏言。鬼看出蜘蛛内心类似困惑的感情,继续说道:
「既然你参加了那场大乱,我觉得至少该知道这点小事。还是说,你是在装作不知道呢……」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听到鬼一边直接喝着葫芦里的清酒一边如此说道,蜘蛛不悦地低语。鬼原本就是任性又随心所欲的生物,所以认真听他说话只是浪费时间,但先不管这个,这个碧鬼的发言实在令人不快。
「哈哈哈,算了。知道也好,不知道就这样结束也罢。啊啊,不过记得帮我跟小鬼们说一声,别吃掉我中意的那一个哦。」
「中意的……?啊,是指那个奇特的个体吗?」
听到鬼的发言,蜘蛛在一瞬间后想起他指的是什么。人类在这附近散布毒风后,那个个体在扫荡残敌的途中倒下。正好自己的眷属们也联络过这件事。
「那个疯狂的眷属,状态变得相当麻烦……那种东西是你喜欢的饲料吗?我记得你打从心底厌恶那个疯狂的家伙吧?」
「所以才好啊!」
鬼突然欣喜若狂地大叫,让蜘蛛忍不住吓了一跳。
「哎呀,为什么你不懂呢!不,不懂也无所谓!因为那是我培育中的英雄!呼呼呼,哎呀,那家伙真的每次都能超越我的期待!」
碧鬼明明没被问到,却擅自发表「这真是太棒了!」的宣言。他的表情因为恍惚的笑容而扭曲,眼神也显得陶醉。口水从嘴角不断滴落,和天生的美貌形成反差,整体来说是各种危险的光景。老实说,这实在让人退避三舍。甚至还能闻到像是发情又像是呛到的酒精气味。
「是……是吗……」
蜘蛛虽然被兴奋的碧鬼吓到,还是勉强回应。同时,由于得知了这个碧鬼的个性,蜘蛛对那名人物产生了些许兴趣……但也仅只于此。
「……好吧,我会下令不准吃掉他。不过仅此而已,除此之外我不会碰他一根寒毛。」
这次的企图对蜘蛛来说是赌上性命的行动,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企图的真正意图外泄。因此他不打算放走已经抓到的人,至少在事情成功之前。
「不想让他死的话,可以把他带回去。以你的脚程,要背着一个人逃到安全地带应该不难吧?」
「不,我终究是旁观派,所以还是免了。」
蜘蛛基于不想被妨碍的企图而提出忠告,鬼却满不在乎地拒绝。他立刻拒绝。
「……随你高兴,但可别妨碍我哦。」
「当然。你信不过我吗?」
「天底下哪有会相信鬼的傻瓜。」
「真过分。我可是说出了真心话耶。」
鬼用乱假惺惺的语气叹气,蜘蛛半眯着眼瞥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接受了。
「……算了。这么说来,你确实是那种家伙。」
擅自期待,擅自失望,擅自暴怒。这就是这个碧鬼。蜘蛛听过传闻。反正他一定又对中意的对象抱持过度期待了吧。真愚蠢。他打算重复失败几次?
人影轻叹一口气后开始蠢动。巨大的八只脚从背后开始伸出,那身影开始变化成骇人的模样。
『我再警告你一次。无论你打算做什么,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前提是不能妨碍我……你千万别忘记这件事。』
那声音听起来不祥,仿佛非人之物硬是发出人类的语言……面对蜘蛛的警告,对方回以无畏的笑容。那是无言中的窃笑。
「哼,自以为是的小丫头。」
巨大非人怪物打从心底不愉快地对年纪远比自己小的鬼的态度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发出地鸣般的声音离开现场……不,应该说是开始蠢动比较正确。
无论如何,蜘蛛没有空一直奉陪这种无法理解的家伙。因为对蜘蛛来说,这次的企图是连自身存在都拿来当赌注,一生一次的复仇。蠢动的怪物。跟在它背后的是一大群眷属。几千名眷属。
「啊,不用担心。我不会妨碍你。我也没兴趣。只是……」
这时鬼妖艳地扬起嘴角,伸出红色舌头妖媚地舔了舔嘴唇。
「我的英雄大人不可能放过你吧?哎,你就尽量成为那家伙赚经验值的垫脚石吧。」
鬼嘲讽般地瞥了一眼蜘蛛离去的巨大身躯,然后堂堂正正、自信满满、愉快地,最重要的是傲慢地喃喃说道……
# 第五十三话半吊子的报酬
阵内的战斗已经演变成混战,或者该说是陷入胶着。
「呜!弓箭无效……!」
绫香一脸苦涩。她用削切神木制成的弓,灌注庞大的灵力拉满由她施加多重诅咒的特制箭矢,原本连凶妖也无法毫发无伤,然而大妖却能安然无事。换句话说,对方是她难以应付的对手。
可说是某种疾病具现化的凶妖——虎狼狸对重点装备河童对策装备的讨伐队来说,是原本等级以上的威胁。
更正确来说,这个妖怪操纵的是水。它能操纵以自身为中心的范围内所有水,让对手体内的水腐败,使其吐出,使其脱水而死……这正是造成这种妖怪的疾病症状,也是周围各家仆人垂头丧气倒下的原因。
而且棘手的是,这个妖怪的力量似乎也能影响无机物。它能让铁生锈,让树木枯萎。讨伐队只重视实体武器来对付河童,而且灵术对河童无效,因此讨伐队缺乏这方面的道具。再加上……
「喂,绫香!你旁边有漏洞!」
「呜!」
数只河童不知何时已经逼近到身旁,从侧面袭击而来。这些丑陋的绿色非人类露出利牙,伸出利爪冲向少女……然而它们的脑袋却在下一瞬间同时飞向空中。
「后面也有!!」
「咦!?呀啊!?」
年轻退魔士一边奔驰,一边挥刀一口气砍下河童们的脑袋,接着直接掷出小刀。小刀掠过绫香的头顶,同时刺穿了正打算潜入土中发动奇袭的地蜘蛛脑袋。大蜘蛛就这样穿过绫香,刺入地面。
「光是凶妖就已经够棘手了,居然还来这招……!!」
即使头部的脑部被破坏,身体各处依然布满神经细胞的蜘蛛不断抽搐。鬼月刀弥用手上的刀刺穿蜘蛛的腹部,直接纵向劈开它的身体,让这只妖怪完全失去战斗能力。
「真是丑陋。对付这种家伙居然会演变成如此混战。」
「不,和彼方的战斗相比,这样还算好的……!」
听到身为亲戚的旧友这番话,绫香一边射杀眼前的妖怪,一边气喘吁吁地回答。她边回答边看向那个方向。
破坏的风暴在该处肆虐。
「咕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
「咻叽啊啾啊啾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轰鸣的咆哮和尖锐的低吼响彻周遭。两道巨大的身影激烈冲突,大地被撕裂,冲击波震飞周围的妖怪和仆从,甚至夺走他们的性命。
那东西突然出现。在与无数蜘蛛和河童交战的退魔士们面前,那巨大的身躯从地底现身。
首先,正好位于正上方的一名退魔士被一口吞下。接着,两名慌忙准备应战的退魔士在对方手臂一挥之下,上半身就消失无踪。
那是残留着神格残渣的巨大蜘蛛怪物……恐怕是袭击阵的无数蜘蛛妖怪的老大,漆黑的大蜘蛛……然而,那东西并没有引发对退魔士们来说最糟糕的事态。因为……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大蜘蛛怪物因为这一拳而往后仰。如果是一般的妖怪,光是这样头部就会被粉碎。然而怪物立刻把能够一口气吞下数人的巨大下颚撕裂成四片,然后喷出毒液。而且还是以高压喷出,光是这样就有足以击碎岩石的威力。实际上,毒液也砍断了对手的手臂。
但是……对手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地长出新的手臂,而且是用泥巴制成的手臂。丑陋的泥偶沉默不语,但是它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嘲笑。
「没用的。只要还待在地上,无论怎么破坏那家伙都没有意义。因为材料要多少就能补充多少。」
在怪物背后悠然摆出架势的宫鹰老退魔士如此宣布。他以轻视的态度,像是瞧不起蜘蛛般地大笑。
由宫鹰老退魔士使唤,和巨大蜘蛛怪物联手攻击的敌人是泥偶。全身不断溶解并持续挣扎的巨大泥偶……要是某个下人看到这副模样,大概会说出「感觉可以在七天七夜的火祭中把世界烧光」这种意义不明的感想吧。因为眼前是有着闪亮双眼的奇怪泥偶。
「『人偶神』……虽然听过传闻,但是没想到真的会使用那种东西。真是疯狂。」
刀弥以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说道。事实上,对于知道那东西特性的人来说,驱使它的人恐怕会被怀疑精神是否正常。
人偶神……也被称为久远神,是一种凭依物,也是式神,更是名副其实的神明。只不过,是暂时性的。
那是把几千人的肤浅欲望混合在一起,以人工方式制造出来的神……是冒牌货,也是即席的便宜货,但依旧是神。因此,它的力量和权能确实能和真正的神格相提并论……然而,那种东西当然不可能轻易制造出来。而且,它的恩惠代价实在过于恐怖。
「连制造者的灵魂都被束缚住,死后还要在漫长的时间中饱受痛苦折磨……真亏那个老爷爷还能那么悠哉。他什么时候突然翘辫子都不奇怪吧。」
「我听说过宫鹰的秘术。据说他们拥有能窜改和非人者订立的契约的术式。在订立有代价的契约时,他们似乎会以一族的其他人作为祭品。」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一族的其他人」……大概都是身份较低的妾室,例如奴婢或佃农的女儿,随便让她们生下的孩子。将没有爱情,只是基于义务「制造」出来的孩子当成活祭品……不过这种程度的事情,在退魔士的家系里并不稀奇。就连鬼月过去也曾做过类似的事情,其成果之一就是「迷家」。所以……
『啧!!那种肮脏的冒牌货,怎么可能杀得了我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方面,和泥人偶激烈冲突的蜘蛛愤怒地大吼。虽然它连续秒杀三名退魔士,但是和这个人偶神对峙后,它的快速进攻立刻被阻止。更何况对方还是人类基于欲望制造出来的冒牌神格,对蜘蛛来说实在是过于屈辱。
蜘蛛用八只巨大又长大的手臂和泥人偶缠斗。不,是用多到数不清的手臂猛攻。但是……人偶神立刻从背后长出六只新的手臂来对应。
「嗯,没想到会陷入苦战。喂,人偶,别拖拖拉拉的,快点把那只虫的一只手臂拔下来。」
泥偶发出高亢的咆哮声,回应老人平淡且充满侮蔑的命令。对这个冒牌货神来说,命令就是其存在意义,也是力量的根源。
所谓的神,是基于祈祷、愤怒、憎恨、恐惧……从人心中诞生的存在。更正确地说,是从受到人心影响的森罗万象法则中获得意志的存在。
因此,神格的精神原本就同时包含人类与自然双方的特质,并且加以混合。堕落的地母神对万物生命的深沉、无情、不分青红皂白且独善其身的爱情,就是其中一例。
对基于人们的欲望而形成的人偶神来说,愿望与要求才是其存在意义,也是其存在的基础。因此,泥偶听从主人的命令,在下个瞬间从背后制造出两只强壮的手臂,然后扯断蜘蛛左侧的前脚。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蜘蛛发出惨叫与叫唤。被硬生生扯断的断面喷出绿色的体液。人偶神歪着头瞥了一眼不断痉挛的断脚,然后将它当成垃圾般扔掉。
泥偶笑了。那是嗜虐又邪恶的笑容,像是在嘲笑般地笑了。它丑陋地咧嘴一笑。
「呜……!」
大蜘蛛——土蜘蛛不由得感到畏惧。同时,有某种东西被丢进人偶和蜘蛛之间。那是风。以妖气形成的风……吹起疾病之风的凶妖「魔风」,其残渣……
「没有实体还真难对付。」
「就是啊,咒具也很少。只能靠灵力勉强中和,效率很差。」
蜘蛛移动视线,发现有大约十名退魔士。他们应该消耗了不少灵力。灵力可以中和妖力并加以抵消……面对宛如妖气聚合体的魔风,退魔士们以数量取胜,将凶妖消耗到只差一步就能消灭的程度。
「………………」
没有嘴巴,只有朦胧轮廓的风默默地凝视着蜘蛛。它似乎在看。然后……它的存在宛如融化般地消散。
「可恶……可恶的猴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这声大叫其实不是为了威吓,而是为了激励自己。虽然尚未成功给予有效打击,但蜘蛛还是决定暂时撤退。这是不得已的决定。原本它打算再多蹂躏他们一下再悠然离去,然而人类是远比蜘蛛预料中还要强大又卑劣的敌人。
(不过!!至少要留下一点诱饵……!)
蜘蛛希望至少在撤退前留下人质。因为再这样下去,他们甚至有可能不会追击撤退的自己,而是直接弃之不顾。因此蜘蛛无法展现自己的威胁,取而代之的是希望至少能留下诱饵,把他们拖进巢穴。
所以蜘蛛发出怪声威吓,同时拼命地搜索周围。它一边祈祷,一边急忙寻找是否真有适合的人质,然后……
(那是…………)
当它看到那个东西时,嘴角忍不住上扬。
以鬼月一族来说,鬼月蝴蝶的灵力虽然庞大,但并非特别突出。
她最值得一提的才能,就是法术的精密度。使役式神就是最好的例子。虽说是简易式,但要精密操纵以万为单位的式神,可不是一般水平所能办到的。不过,也因此消耗了她相当多的灵力,今天早上她才刚用式神演出死亡之舞。
如果是在全盛时期也就罢了,但她的外表虽然年轻,内在却是个处处都开始衰老的老妇人。消耗的体力、精神力、灵力,都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再加上在山中露宿,还要跟讨伐队的其他有力人士打交道,疲劳自然也非同小可。
而就在这个时候,过了傍晚的袭击来了。
她动摇了,困惑了,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原本怪物的奇袭就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所以事先准备的诱饵计划,几乎产生了预期的效果。而她也很快地打倒了一只凶妖。
她可以靠着剩下的灵力驱使式神迎击敌方大军,这并非毫无胜算。虽然自身的体力和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但这场战斗是双方大军的对决,原本就不需要担心族人的安危。包括儿子在内,鬼月家的退魔士面对这种程度的乌合之众,不可能会落于下风。至于会落于下风的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货色。
对蝴蝶来说,她最担心的果然还是那些下人。只要争取时间,直到讨伐队完成准备,应该就足够了。到时她可以宣称下人会妨碍战斗,把他们赶到后方。没错,原本应该是这样。
「那倒是有点失算……」
蝴蝶让护卫的式神们随侍在侧,同时喃喃自语。尽管模糊不清,但散发出神气的大蜘蛛连蝴蝶也没有料到。是堕落的神明?还是逐渐神化的妖物……不管怎么说,虽说只是小家族,但一下子就有三名正规退魔士被解决,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状况。
而且讨伐队中实力数一数二的宫鹰老退魔士还被牵制住,这完全出乎蝴蝶的预料。最后确实能成功击退敌人,然而战况却比预想中更加胶着,反而让蝴蝶感到不安。因为这代表她担心的青年下人会一直暴露在危险之中。
「好啦,该怎么办呢……哎呀?」
蝴蝶展开数十只式神,这些式神对付小妖还算堪用。蝴蝶一边同时操纵,一边思考该如何让状况好转,这时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景象。
那是一群下人。他们面对成群的河童和蜘蛛,组成阵形,举起盾牌,排列长枪,阻止敌人接近。他们使用投石器和弓箭,一一解决敌人……其他家的下人只能零星行动,顶多以小组为单位合作,而且欠缺弹性,只能孤立无援地被杀。相较之下,这群下人却能根据需要集体后退,比起歼灭妖怪,更以避免损失为优先,而且装备也比其他家更为充实,因此显得有些特别。
「是那家的下人吗?就算是质量低劣的棋子,只要懂得运用,还是能派上用场。」
自家仆从的骁勇善战让蝴蝶轻声低喃。单就战斗能力来说,比起十年前想必是退步了不少。下人的寿命原本就比一般人短,从他们身上也能看到不少相当年轻的面孔。为了凑齐人数,这次的讨伐行动大概也动员了部分正在训练的人员。整体平均素质恐怕比其他家族来得低。
然而装备的质量自是不提,集团战的运用训练似乎也做得相当用心,彻底执行了相互支援与轮替。面对自己等人无法解决的对手,他们不会勉强应战,而是拉开距离,即使是能够确实解决的小角色,他们也会为了保存体力而采取集团围攻的战术。拜此所赐,目前还没有出现称得上损害的损害。那孩子似乎是个能够善加教育与统率部下的上司。」
「那孩子真是的,这么粗心…………」
蝴蝶眯起眼睛,用扇子遮住嘴边轻声低喃。那表情与其说是喜悦,更接近困扰。没错,那行为很粗心,因为是不经思考的行为。
那很像那孩子的作风。那孩子原本就很会照顾人,虽然爱唠叨,却是个有责任感的孩子,所以大概无法放水吧。然而,那以个人来说是种美德,以他的立场来说却是危险的行为。
下人都是潜在的反叛分子,对退魔士来说,他们只不过是凑数用的弃子。不需要具备灵活的思考能力,也不需要具备集团战的能力。唯一的要求是绝对服从,这才是最重要的要素。像这样教导他们……或许是因为立场上的理由,但根据情况,这种行为有可能被视为危险。
(所以我才不赞成……不过那两个孙女似乎没有考虑到那么多。)
虽然没有阻止,但事到如今,她还是对那两个孙女思虑不周的行动叹了口气。的确,因为下人的关系而陷入危险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但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当然,她也打算帮忙收拾残局。
「……哎呀?那是……为什么?」
这时她注意到,那群人之中,原本应该在场的人物——那个青年并不在场。
「……!」
她感觉到一阵恶寒,同时跳了起来。轻盈地在空中漫步般的跳跃。同时展开的式神介入了下人和妖怪之间。
「!?什么事……蝴蝶大人!」
「看来你们比我想象中更有效率,很好。这里的负责人在哪里?」
看到突然有人从正上方降落到阵形的正中央,附近的随从们立刻举起武器,不过很快就察觉对方的身份而产生动摇。蝴蝶对着他们发问:
「是,是我。我是朝雾班的班长,朝雾。在这次的讨伐行动中被任命为众人的次席。」
有着老翁外貌的随从淡淡地回答。是吗……蝴蝶低声回应,移动视线……找到了混在黑衣集团中的那名少女。
「那边的白丁,过来这里。」
「咦……?」
她对着在阵形中央害怕得缩成一团的半妖少女举起扇子下令。虽然当事人因为被点名的事实而陷入混乱。
「我再命令一次,过来这里。」
「遵……遵命!」
听到语气稍微强硬的命令,白狐少女颤抖着回应。看到少女慌忙地快步前来,蝴蝶的表情没有变化,内心却焦躁地提问:
「我记得你去了允职位的帐篷……允职位在哪里?」
听到蝴蝶的提问,白狐少女像是想起什么般地红了脸,不过注意到催促的视线后,她慌忙回答:
「那……那个……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是的……那……那个……伴部先生已经离开帐篷……他要我们寻找负责保管的人,之后再把各位带来这里……!」
白畏畏缩缩地回答。这就是她和下人们一起行动的原因。他们被叫来之后,就在被召集的下人们聚集的地点遭遇袭击,只能留在原地不断迎击。
「……!」
听到这句话,脸色苍白的蝴蝶正想和式神共享视野,却突然露出苦涩的表情。因为原本和下人联系的式神已经断绝了联系,这代表下人出了什么事……
「不妙……咦!」
蝴蝶正要发动寻找物品的诅咒,下一瞬间却注意到某个存在。一只巨大蜘蛛怪物完全无视途中的退魔士和下人们的攻击,挖开地面冲了过来。蝴蝶的眼中映出怪物的身影。
「朝这边过来了!」
「迎击!」
下人们急忙以弓箭、投石、标枪应战,蝴蝶的式神们也蜂拥而上,试图阻止怪物前进。然而……
「不……不行!挡不住!」
大蜘蛛毫不畏惧,毫不介意,继续往前冲。它张开下颚,露出如锯齿般杂乱生长的牙齿。
「……散开!快闪避!」
身为临时指挥官的下人朝雾下令。这是最恰当的命令。如果换成其他僵硬思考的下人,大概会坚持死守而遭到蹂躏吧。然而,就算这样,结果也不见得会比较好。
「呜哇……!」
蜘蛛突击了边射箭投石边散开的下人们。一名来不及逃跑的下人从正面撞上蜘蛛,整个人被撞飞。接着又有一人被蜘蛛的脚压扁,现场响起人被虫子压烂的「咕滋」声。
「白阁下,得罪了!」
「呀啊!」
附近的一名下人立刻抱起白闪避。要是没这么做,狐狸少女恐怕已经被蜘蛛压扁了。
「……!可恶……!」
蝴蝶立刻展开白鹭式神,让它抓住自己的肩膀,以毫厘之差躲过蜘蛛的突击。接着她愤恨地挥动扇子。如果是中妖程度,风的斩击应该能轻易斩断,然而却被蜘蛛的体毛挡下。
「啧,果然这种程度……!」
当她因为自己的攻击几乎无效而咂舌的下一瞬间,蜘蛛突然强行改变方向,把头转了过来。它明确地锁定目标,从极近距离瞪着蝴蝶。那对看不出感情的眼珠里映着自己的身影……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蝴蝶脸上露出动摇的表情。
「为什……呀啊!」
蝴蝶明白妖怪会锁定拥有灵力的退魔士,然而现场多的是退魔士。然而这只蜘蛛却明确地锁定消耗了大量灵力的自己……?蝴蝶脑中闪过这股困惑,却无法继续思考。因为下一瞬间,蜘蛛的脚已经扫向她。
「嘎!这种程度……!」
式神遭到粉碎,蝴蝶自己也因为右臂撞上地面而受伤,然而她立刻试图反击,却徒劳无功。因为下一瞬间,蜘蛛吐出的蜘蛛丝填满了她的视野。
在空中,而且右臂受伤的状态下,她无法闪避。全身都被丝线缠住,丝线靠着妖力变得像绢丝般滑顺,又像护摩般具有弹性,却也如钢铁般强韧,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啊……!?骗人……怎么会…………!!?」
转眼间她全身遭到束缚,同时她也陷入前所未有的惊慌。因为她回想起过去的记忆。没错,她记得那天也是,那时也是……!!!
「不、不要……这种……这种事!?呜!!?」
蝴蝶以颤抖、恐惧颤抖的声音想要大叫,却无法如愿。一阵刺痛窜过她的脖子,是毒针。那是夺走意识的即效性毒药……
「啊……不要……不行……怎么会…………」
意识急速变得稀薄、混浊,视野逐渐变暗。最后掠过她脑海的,是模糊黑白记忆中,那个最爱之人的身影……
————————————————
那里很温暖。狭窄、黑暗,却确实充满温柔的温暖。
「嗯……」
少年忍不住因为那份温暖而打起瞌睡。因为对少年来说,这种醒来的方式实在太过稀少。因为对他来说,醒来就代表必须直接面对骇人、污秽的现实。
即使如此,那股强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以及无法掩盖的粘稠雄性体味,对少年而言是自他醒来后闻到最多的气味,还记得那种仿佛全身都泡在汗水中的感觉很不舒服。不,说不定这样还算好了。在早晨的阳光照耀下,他甚至无法满足于昨晚的行为,而再次单方面地开始,单方面地结束。
因此,对少年而言,这种感觉既新鲜又安心。那股汗臭味绝不会令人不快。因为他和很少流汗的僧侣们不同,平时就会流汗,所以没有累积太多代谢废物。拥抱自己的手粗糙而坚硬,形状绝对算不上好看,但光是触摸,就能清楚感受到主人的勤勉。
最重要的是,少年从抱住自己的人身上感觉不到邪气和欲望,这一点让他最为放心。至今为止,少年已经多次遭受恶意和欲望的侵袭,因此光是被对方碰触,他就能隐约理解对方对自己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而少年感觉到现在抱住自己的触感是基于想要保护自己的意志。那只手臂,那个存在不会危害自己。不知为何,少年能够如此确信。
因此少年安心地委身于对方的怀抱。他主动靠过去,把脸埋进对方的怀里,让对方的气味充满全身。
「呜……?」
然而,少年的意识却立刻责怪自己再度陷入睡眠。他强烈地向本能诉说,自己不应该在这里睡着。为什么?明明没有比这里更能够安眠的地方了?不,不行。不能在这里睡着。就算能够安眠,也不能睡着。否则一切都会太迟了。
太迟了……?太迟了是什么意思……对了,自己为什么会睡着?在安眠之前自己在做什么?这里是哪里?是谁在抱着自己?自己在抱着谁……对了,自己正打算要救谁……?
「……!?」
白若丸惊讶地睁大双眼。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少年这才察觉自己身处的状况。
昏暗的密室……他从失去意识前的记忆中推测出这里是哪里,也明白自己紧贴着的温暖触感是什么。
同时,少年羞耻得满脸通红,愤恨地咬牙切齿。他对自己对这触感感到的舒适与安心感到焦躁,心中充满厌恶。
……厌恶?是对谁?对那家伙?还是……
『……那边的,你醒了吗?』
「!?是谁……!!?」
漆黑的密室中,突然响起年轻少女冰冷的声音,打断了白若丸的思考。他惊慌失措地大叫,东张西望,却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那不重要。比起那个,你明白现在的状况吗?』
某种东西在狭窄的密室中移动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声音在耳边响起。这触感是……小鸟?
「这里是……茧里面?」
少年回想起即将在此处清醒前的记忆,被无数蜘蛛怪物包围,被粘答答的蜘蛛丝缠住的可怕记忆,喃喃自语。
『答对了。你们被那些蜘蛛怪物关进茧里了。』
他知道,也记得。在那座可怕的森林里,无处可逃,被无数蜘蛛包围,少年只能一味地紧抓着不放。明知没有意义,明知是错误的决定,却还是不想离开,害怕离开……
「……!!唔,可恶……粪便好硬……破不开!!」
少年察觉到自己的心情,试图挣脱,想要突破茧。他用手推、拉扯、用指甲刮,但是茧没有破。
触感很奇怪。茧像麦秆一样干巴巴的,却有弹性,吸收冲击,似乎也有伸缩性,不管怎么弄都突破不了。
『那是妖精吐出来的丝哦?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破掉?』
「现在是说这种风凉话的时候吗!!啧……!!被蜘蛛用丝缠住!不就表示我们要被吃掉了吗!?」
少年很清楚蜘蛛用蜘蛛丝缠住猎物的光景。因为寺庙禁止杀生,所以少年好几次在寺庙角落目击到蜘蛛结网的身影。被缠住的猎物可怜地挣扎,然后被蜘蛛玩弄。少年在内心厌恶这种光景,同时也感到恐惧。因为那种光景简直就像是在描述自己。
『我知道。所以赶快把那东西切开吧。我有办法。请你找找看和你一起被关起来的那位下人的手边,应该有短刀。』
「短刀……?啊!」
听到这句话,少年一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然后立刻想起自己手上原本就握着短刀。少年慌忙伸手,然而……
「呜……?」
大概是因为在黑暗中慌忙摸索,少年的手臂感到一阵疼痛。这么说来,短刀并没有收在刀鞘里。
「呜呜……可恶!」
少年一边呻吟,一边抓住短刀的刀柄。他从短刀主人的手上抓住刀柄。那只手粗糙厚实又坚硬,牢牢地握着短刀。
『请强行把刀拔出来。那位下人因为中毒而身体麻痹,意识也很模糊。』
「好,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借用一下。」
少年恳求般地拜托,然后拿起小刀。小刀出乎意料地轻易落入少年手中。
「好,就这样……!」
少年将手中的小刀刺进茧里。和刺指甲时不同,刀刃宛如刺进豆腐般轻易地没入茧中。接着少年将刀刃往旁边一划,茧便轻易地被切开。
从切口处流泄出微弱的光芒……白若丸推开茧后打开了。
「!?这是……!!?」
茧外的光景实在太过骇人。无数个茧被安置于此,这里是洞窟吗?整面墙壁被延伸至远方的蜘蛛丝覆盖,是令人不禁起鸡皮疙瘩的风景。
『……!请躲进茧里。』
「咦……?!?」
耳边响起的声音让白若丸瞬间感到困惑,接着他察觉到那股气息,慌忙将身体埋进茧中。然后他从茧的缝隙间看到了那个。
一只巨大的蜘蛛出现在被茧覆盖的房间内。喀叽喀叽喀叽!大蜘蛛敲响下颚,红色眼珠在昏暗的洞窟内发出妖异的光芒。
蜘蛛像是在观察般地看向茧。白若丸慌忙藏起切开的茧的切口……蜘蛛通过少年等人躲藏的茧上方,然后发现一个茧,咬住那个茧。
「咿……嘎!喂……喂,住手……住……住手……嘎嘎!?」
蜘蛛用下巴切开茧,咬起里面的物体。茧中传出断断续续的男性声音,但是蜘蛛似乎对那声音不感兴趣,把茧里的东西叼到别的地方去了。
『大概是食物仓库吧?』
白若丸感到战栗,耳边的女性声音却依然平淡而毫无感情。茧就像是真空包装,麻痹毒兼具防腐剂的效果,能让猎物陷入假死状态,再用茧包起来当成保久食品。。
(话说回来,要筑起这么大的巢穴,应该不只需要几年的时间……那么这些无数的茧,里面的东西未必都是人类。)
透过式神观察周遭的牡丹如此思考。要养出那么大的蜘蛛,需要多少血肉?而且就牡丹所知,这一带的妖怪灾害和其他县郡相比并没有特别严重,再加上那些河童……
『……原来如此,是家畜吗?』
「咦……?」
『我在自言自语。比起这个,先救那个下人……!?』
说到这里,牡丹察觉到某种气息。
『啧……!?就算在巢穴也不能大意啊!!』
「什么……呜哇!?」
突然有群小蜘蛛从头上落下,包围了白若丸等人的茧。说是小蜘蛛……也只是跟之前看过的相比。比婴儿大上一圈的蜘蛛看起来有点像捕蝇蜘蛛。它们一边威吓白若丸,一边缓缓靠近。
『啧,跟在森林时一样。是用休眠消除气息吗……!!你拿着小刀逃走!!』
牡丹一边咂舌一边命令少年。幸好对手顶多是小妖,而且还是低等的小喽啰。就算只有白若丸一人,只要有被施加好几层诅咒的小刀,要逃走并非不可能。没错,如果只有少年一人……
「这、这家伙要怎么办……!?」
白若丸看着茧中依然动弹不得的监护人,大声喊道。
『丢下他。你想就这样被抓住吃掉吗!!』
「丢下他……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那么,你想在这里被吃掉,然后完蛋吗?』
「……!?」
式神冷淡无情的发言让少年哑口无言。虽然无言以对,但他也无法反驳。白若丸很清楚自己是多么无力又没用的存在。他虽然明白,但是……
『叽叽叽叽……!!』
「咿……!?」
蜘蛛们同时张嘴发出的独特声响让少年感到害怕。他害怕地抱住倒在身旁的男人,即使知道身体因为麻痹毒而动弹不得,他也没有独自逃跑的选项。他不想离开男人的身边。比起死亡,失去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更让他感到害怕。
『你在做什么蠢事……!?』
另一方面,牡丹感到烦躁。看到这么多茧,她很清楚麻痹毒的效力会持续多久。既然没有解毒剂,就应该认定下人无法自行移动。白若丸不可能背着男人,一边保护他一边逃离这个巢穴。因此,少年唯一能做的选择就是独自逃跑,逃走后向别人求救。他连这种事都不懂吗……!!
牡丹的想法并没有错,但那是因为她不是当事人,而且经常与妖怪接触才有办法说出这种话。因此,就某种意义来说,她的辛辣评论或许并不恰当。
无论如何,少年做出了选择。而牡丹的式神没有能力或手段能解决这个状况,因此她只能袖手旁观。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看着他们被无数蜘蛛囚禁……
没错,如果没有那个救援……
『!』
突然,那个东西被扔向他们。圆形的物体在下一瞬间破裂,白烟弥漫四周。
『叽叽……叽!』
随后,白烟中传来某种东西反射光线的声音,以及蜘蛛们短促的临死惨叫。
「咦!?怎、怎么了……!?」
白若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陷入混乱。下一瞬间,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白烟中伸出,抓住他纤细的手臂。
「哇……!?」
被拉向那只手的少年,从正面看见了那个东西。那个东西用黑布遮住脸,从缝隙露出的双眼以混杂着杀气的视线瞪着白若丸。
那是观察、见识般的冷淡眼神。
「……好,看来没有感染。」
男子无视于紧张地张大嘴巴的少年,自顾自地说道。不,从声调来判断,他应该是个年轻的青年。青年穿着外套,避免露出身体,就这样丢下白若丸,冲向茧的旁边。
「这个面具……果然是鬼月允的职务吗?」
「你在说什么……」
「安静点。就算眼睛因为烟雾而看不见,声音还是会暴露所在位置。」
青年以斥责的语气低声说完,直接抓住鬼面具,缓缓地看了一眼面具内侧的脸孔。
「……没有感染。」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青年像是放下心来般地喃喃说道。接着他背起因为麻痹毒而无法动弹的允,再度抓住少年的手臂。
「噫……!」
「趁着烟雾还有效,快逃吧……还是说,你想和这些家伙一起被蜘蛛吃掉?最糟的情况下,就算把你丢在这里,我也没有任何问题。」
听到这带着威胁的提问,少年不由得畏缩。青年的眼神是只有多次跨越生死关头的人才会出现的神色。少年因为过度恐惧而屏住呼吸。如果真的逼不得已,这个男人真的会把他丢在这里。
「……没有选择,走吧。」
耳边响起年轻少女的呢喃。虽然不知道从先前就一直响起的这个声音来自何人,至少在这个瞬间,白若丸没有拒绝这个提案的选项。
逃亡比想象中还要简单。根据青年所说,不久前挤满巢穴的蜘蛛们带着它们饲养的家畜们一起离开了。式神和少年对这个消息有印象。
在巢穴里不知道跑了多久,青年在此时停下脚步。
「好,就是这里。」
「这里……不是还没到外面吗?」
以为能离开巢穴的少年大叫。青年用从布料缝隙间露出的眼睛再次瞪着少年,意思是叫他别大叫。
「如果可以,我早就动手了。出口附近全是那些家伙,所以……我们躲在这里。」
青年说完,把手伸进覆盖整面墙壁的蜘蛛丝一角。
「蜘蛛丝不全都是粘性的,不然蜘蛛自己也会被缠住。」
蜘蛛丝的纵丝和横丝……虽然不是只有这两种,但实际上蜘蛛丝也有各种各样的种类,不是全都用来捕捉猎物。而青年的藏身处就是利用了这些丝线。
掀开用非粘性丝线形成的盖子后,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横洞。这个藏身处大约有五、六张榻榻米的大小……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桔梗,没事了,是我……因为有同事在,所以把人救出来了。放心吧,没有危险。」
青年以和面对少年时截然不同的温柔语气说道。躲在横洞深处的人物缓缓地走了出来,是个少女。穿着一身看起来很高级的和服,年幼的少女以警戒的眼神看着白若丸等人。
「快点进去里面,这边进不去。」
「啊……嗯……」
少年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该进入横洞,听到背后的催促声后才慌慌张张地前进。接着是背着下人的青年慢慢进入,最后蜂鸟的式神也悄悄地潜入洞穴。
「……好,差不多就这样吧。」
青年以蜘蛛丝毫无滞碍地覆盖住出入口,然后回头轻轻松了口气。接着他点燃安置在横穴里的手持式灯笼,让横穴变得微亮。
「呜……!」
「叶山?」
或许是紧张的情绪同时放松下来,青年咬紧牙关发出低吟,同时把身体靠在墙上。名为桔梗的少女慌忙想要跑过去,却被他举起右手制止。接着他用力握紧另一只手,蹲了下来。
「喂……喂……!」
「没事,没问题……很快就会……平息下来。」
白若丸同样担心地想要靠近,青年虽然感到痛苦,却还是冷淡地拒绝。他像野兽般深呼吸,然后才终于冷静下来,盘腿坐下。他先沉默地凝视着躺在地上的鬼月手下,接着以锐利的眼神再度瞪着白若丸。
「……那么,先自我介绍吧。我是鬼月家的隐行众,名叫……叶山。抱歉,可以立刻告诉我吗?为什么鬼月手下组的允职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身为鬼月家分家,羽山鬼月一族的后裔,却因为被逐出一族而成为隐行众的青年,就像是在审问白若丸般地如此提问……
# 第五十四话● 印章期
「我受够了…………」
在只有烛台上的蜡烛发出诡异光芒的昏暗房间里,我听见了那个声音。听见了那个微弱、虚弱、颤抖的声音。
「我受够了……我受够这种家了。就算再大也只会让人觉得寂寞,而且也不能去帮妈妈扫墓。一直见不到爸爸,还被那种怪物袭击,而且……而且大家的态度都突然变了……好可怕,好可怕…………」
「别这样,别向他哭诉。」
少女发出呜咽声哭泣着。她流着鼻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嚎啕大哭。毫不在意自己外表的孩子,感情外露的嚎啕大哭……虽然应该很不像样,但与她与生俱来的美貌和艳丽的黑发相辅相成,反而充满魅力到令人不甘心的程度。
然而,比起这些,更让我震撼的是——我这时才发现,自己不小心介入的事情,已经偏离了既定的路线。已经偏离了决定性的、致命性的轨道。
没错,她原本不该在这里哭泣。被周遭的人们舍弃,被当成不存在一般漠视的她,却以隐藏在那场袭击中的力量打倒敌人,受到周遭的人们惊叹与赞赏。然后她将从中找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努力成为不愧对人们的高洁退魔士。原本应该是这样的。然而却…………
「我不要这种衣服,也不要玳瑁梳子。我不想学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规矩。我明明……明明只是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和乐融融地过着和平的生活。这种事……这种事…………!!」
「别笑死人了。你明明就受尽宠爱。」
她将绢面缩缅材质的豪华和服,紧握到衣袖都皱了起来。只要是女孩子都会喜欢的美丽服饰,对现在的她来说,却无法带来任何慰藉,只会让她感到痛苦。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年幼的少女被带离住惯的家,心爱的母亲因苦恼而病死,唯一能依靠的父亲也与她保持距离。虽说父亲的行为是为了保护她自己,但年幼的她不可能明白。她任性而粗鲁的举止,心中一直都很孤独。而我太小看她那样的绝望了。因为原作中她是一个人重新振作起来的。顶多认为自己的行为只是推她一把的程度。」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啊……!!」
「别开玩笑了。」
黑发少女像在跺脚,发出悲鸣……她既是青梅竹马,也是主人,是我打算利用的她如此诉说。恸哭、哭喊。虽然像在发脾气,但我已经理解那是年幼的她拼命求助的行动。我理解了。」
「呜呜呜……呐,救救我。救救我■■。像平常一样……拜托,救救我……」
「别让他迷惘。」
她这么说,朝这边走近一步。像在恳求,像在抓住一丝希望,眼神向上,不安,但确实地信赖着。
啊啊,我错了。大错特错。那是偏见,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她并不是那么坚强的存在,她只是在忍耐,只是在欺骗自己的心。这是当然的。对小孩子来说,周围的人原本漠不关心、冷淡无比,一旦发现自己的利用价值就立刻改变态度、阿谀奉承,这种光景只会带来恐惧。
她一定也只是在忍耐而已。她只是认为除了回应大家的期待之外,自己没有其他生存价值,没有存在的意义,没有活下去的方法,所以才会扮演那样的角色。而我,就因为和她扯上关系,为她制造了退路,让她有了求助的对象。所以她才会吐露原本不会说出口的心声,吐露出来。
啊啊,我失败了。又失败了。我真是个蠢货,到头来还是不懂人心,所以才会犯下这么大的错误。就是因为这样,我在上辈子才会…………可是现在后悔也已经太迟了。覆水难收。
「■■……?」
「不行,不行啊……别这样。」
她害怕地、打从心底感到不安地呼唤我的名字。她应该是考虑到我始终不发一语,所以才会这么做吧。她一定是鼓起勇气向我求助。在害怕被拒绝的恐惧中,她吐露了自己的真心话。对她来说,我一定是最后的希望。明明实际上并没有那么了不起。
但是……
「……嗯,没事的。我会……不,我会救你。我保证。」
「为……什么……?」
我努力挤出逞强的笑容。拼命地想让她安心。少女听到我的话,眼神发亮,脸上绽放笑容。尽管泪流不止,她还是笑了。开心到令人不甘心的笑容。看着这样的她,我表面上露出微笑,内心却在冷笑。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责备自己的愚蠢。
……啊啊,没错,我太愚蠢了。明知这么做只会自掘坟墓,明知这么做只会失败,明知这么做只会让未来变得不确定,明知这么做对家人、对这个世界、对自己都没有好处,但我还是牵起了她的手。我只能这么做。
因为,看到女孩子在眼前哭泣,我怎么可能弃之不顾?
「■■……!!」
「不……」
少女露出灿烂如花的天真笑容,然后感动至极地抱住了我。
「呜哇!?」
她用力地抱紧我,仿佛要将喜悦与开心全都表现出来。因为事出突然,我没能完全接住她,就这么倒了下去。她的头发轻柔地垂落在我脸上,清爽的香水味刺激着鼻腔。
「好开心!■■,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喜欢、喜欢!最喜欢你了!!」
「……嗯,我也是。」
「不要。住手。不要偷走我。拜托。」
少女用她白皙纤细的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将脸埋进我的胸口。她一边埋着头,一边撒娇。
「你要丢下我吗?」
少女的口齿有些不清,但还是拼命地表达出笨拙的好意,以及不分青红皂白的思念。为了让她冷静下来,我回抱住她,像是要安抚她似地轻抚她的背和头。我的表情在颤抖,但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我会怎么样……?」
那是一条苦难之路,是绝望之路,是折磨大家的道路。即使如此,我也只能这么做。我不能逃避,所以我要下定决心。为了拯救一切,我必须犯下罪行,伤害许多人的内心。我相信在那前方,一定有最好的未来在等着我。我想要相信……
「没事的,所以全部……全部都交给我吧……雏?」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我一边对在我耳边不断献媚的少女说甜言蜜语,一边从房间的纸门缝隙间,注视着那个看起来很尴尬、很害怕,却又带着困惑表情窥视着这边的年幼少年。我们的视线重叠了。我眯起眼睛笑了。我脸上浮现的笑容,一定非常僵硬吧。
如果下次死掉的时候,这次一定真的会下地狱吧…………我一边抚摸她的头,一边事不关己地想着这种事。
「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
——————————————
「啊……呜……是、是梦……?」
「啊…………呜哇!?你醒了!?」
伴随着头痛和肌肉酸痛醒来的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少年。少年把脸凑近凝视着我,和我对上眼后,他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接着回过神来,慌张地站起身。最后他急忙逃走似地站起身,头撞到天花板的岩石表面,痛得叫出声来。
『你在做什么啊…………』
耳边响起一道无奈至极的声音。我忍耐着头部的沉重感和肌肉酸痛,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主人,事到如今才对这个地方是哪里感到疑惑。
「洞窟……?」
我摸着岩石表面喃喃自语。这个空间的天花板很低,看起来像是洞窟的横穴……这时,我突然注意到某个人的存在。在横穴深处和少女说话的那道人影,惊讶地转头看向我。
「真令人惊讶……那些家伙的麻痹毒应该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才对。」
那个人脸上缠着像是绷带的布条,戴着手套,身穿外套,看起来像是比我年轻的青年。这身打扮……
「是隐行众……吗?」
「正确答案。那么你就是下人众吧?而且还是允职。」
「啊……难道是鬼月家的人?」
「是的。你还记得事发前的事情吗?」
「事发前……?唔!?」
这个问题让我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我再次环顾四周,然后陷入混乱。那些流氓呢?河童呢?蜘蛛呢?
「这到底是……!?」
我试图站起来,但是膝盖麻痹,让我差点跌倒。
「虽然你恢复了意识,但是蜘蛛的毒似乎还没完全消退。最好不要勉强自己。」
隐行众青年用礼貌的语气这么说道,我听了之后,表情变得很不高兴。然后我望向那个正在摸着头的少年。
「白若丸,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哪里?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咦!?这、这个……」
「一口气问太多问题只会让彼此都感到混乱。我已经听过了你的说明,这边会统整之后告诉你至今为止的状况。这样可以吗?」
隐者青年对动摇的我如此提议。我犹豫了一下,对方恐怕是和我同属鬼月家的隐者……然而在原作游戏中,隐者基于职务性质,绝对不是可以信赖的对象。而且他背后还有个没见过的小孩……然而要是在这里拒绝,未免显得不自然。
「……虽然不是要你自我介绍,但你至少也该报上名号,否则我无法相信你。考虑到我们面对的对手,我想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因此我决定先开口试探。这是为了牵制对方,也是为了刺探。好啦,他会怎么回应……?
「……您说得对。失礼了,那么我就报上名号吧。我是隶属于宇右卫门大人率领的鬼月家隐者,名叫叶山。」
「叶山……?」
听到这名字,我一时之间觉得有点耳熟,但是几秒钟后,我内心却受到了冲击。隐者叶山,我确实听过这名字,而且是在前世,也就是原作游戏中。
叶山……本名鬼月夜影,是鬼月绫香的青梅竹马,真正的出身是鬼月家的分家羽山鬼月家,是妾生的唯一幸存者。
根据里设定,让妖魔潜入年幼的鬼月雏的宅邸企图暗杀她的人,是羽山鬼月家。这个家族原本就厌恶雏的存在并加以侮蔑,但偶然间目击到她因为灵力失控而在掌心产生微弱的灭却之焰,又不自觉地将这件事告诉父亲,成了导火线。
结果袭击行动失败,羽山鬼月家因为触犯了雏的父亲的逆鳞,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并遭到处分……然而制造出这个契机的他却因为是妾生之子,再加上年纪尚幼,再加上绫香等人的老家也帮忙求情,因此最后只有保住一命,不过却被逐出鬼月家,并且被命令必须成为堕入黑暗的隐行者。之所以改名为叶山,一方面是为了证明他继承了羽山的血统,同时也是为了断绝双方的关系。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以鬼月一族的血统来说,他算是成长成比较正常的人物。
……不过呢,考虑到原作中的下场,这样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为什么这游戏里愈是正常的人格,愈容易碰上悲惨的遭遇?
(……即使如此,还是可以信任他吗?)
老实说,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欺骗别人的人。就算真的骗了人,也不是为了私利私欲。基本上,他是个善良的人……然而不知道是哪来的因果,他想做的好事经常适得其反,这只能说是制作团队的恶意,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
「……允职?」
看到我一时说不出话,同时又逐渐接受对方的说法,叶山似乎感到很困惑,于是开口呼唤。我也慌慌张张地自我介绍。
「嗯,不,可能是因为麻痹毒还没消退,我的嘴巴还不太能动。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鬼月家允职,名叫伴部。叶山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好吧,我就姑且相信你。不过,根据情况,我可能会派这家伙去暗中调查,这样可以吗?」
我瞥了白若丸一眼,然后如此问道。至于白若丸本人,则是用有些疑惑的表情看着那位隐行青年。怎么了?是不是晚点再问她比较好……?
「……嗯,当然可以。毕竟这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叶山沉默了一瞬间,然后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从布料缝隙间可以看到的表情很温和,而且似乎带着某种温柔。简直就像是在怀念什么……?
「那么,我就回答你们吧。你们想知道来到这里的经过,还有关于她的事吧?而且我也有事想拜托你们。」
他先看了背后的少女一眼,才开始对我们说明一切。我以疲惫的意识集中精神。
在醒过来之前作的梦,内容已经变得模糊……
我们被带来这里的理由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被蜘蛛们用茧包住,带到它们的巢穴后,白若丸用我珍藏的短刀切开茧,然后被叶山发现,最后获救。
这些事都无所谓。问题在于他……他们收集的情报,以及从中推论出的状况。
「土蜘蛛……!」
「是的。不过,因为已经相当弱化,所以乍看之下或许无法分辨。」
叶山对我的惊愕做出补充。
土蜘蛛……和那个可恨的妖母一样,正确来说是拥有神格的最上位非人类。话虽如此,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正确来说是北土蜘蛛……过去以白奥的灵脉土为住处,在北土拥有广大支配区域的这个存在也随着朝廷扩大势力而受到压制,最后从纯粹的神格被拉下成为妖,甚至沦落为「可以杀死的存在」。后来北土蜘蛛多次挑战朝廷,每次都以败北收场并逐渐弱化,最后甚至不惜对新加入的空亡表示恭顺也要与朝廷敌对,但结果还是以败北收场。在游戏里,北土蜘蛛的名字只在前半和中盘稍微被提及过,而且只在一部分的坏结局路线中被当成袭击鬼月家宅邸和京城的怪物之一,被画在背景里。
另外在漫画版中,北土蜘蛛在京城化为火海时,旁若无人地袭击公家宅邸,结果被其他回里偶尔会出现在棋子角落的阴阳寮所属无名退魔士(粉丝们给的昵称是暴力幼巫女大人)从正上方使出膝击,头部被粉碎而死亡。
整体来说,土蜘蛛是名不符实,给人印象很丢脸的敌人,实际上粉丝们也经常嘲笑他们是「名不符实的失败者」……即使如此,土蜘蛛的威胁性依然货真价实。尤其是像我这种程度的退魔士,肯定会被秒杀吧。土蜘蛛和妖母不同,他们讨厌人类,一旦被他们发现就会立刻遭到击溃。恐怕散布河童也是这家伙的杰作,目的是为了制造军队吧。虽然原作中没有提到这些……
不过,虽然对手是相当危险的存在,但也不是没有希望。
「话虽如此,这次的讨伐队规模相当大,想必也聚集了相当多的河童和眷属,应该不会输才对。」
这次召集的退魔士们无论数量和质量都相当惊人。虽然怪婆婆用式神消灭了无数河童,但除此之外还有破魔矢一族的妖特攻弓箭手退魔士一族,夜叉神家也派出了能使用媲美赤穗一族的妖刀的高手。
对原作玩家来说,魔法摩罗棒君是NTR大师也是心灵创伤,而他的老家——名门宫鹰家则是以使用秘术来驱使多名拥有神力的仆人而闻名。当然,对于原本是神格的土蜘蛛来说,宫鹰家是天敌。虽然可能会出现牺牲,但最后土蜘蛛不可能获胜。根据过去的例子,讨伐队反而应该要警戒土蜘蛛逃跑的可能性。
「是的,没错。我已经听说了阵容,但是……不,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是问题。」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是什么意思?」
听到叶山以苦涩的语气回答,我忍不住开口发问,同时产生不好的预感。
「……那家伙……土蜘蛛正在准备灵缺引爆。」
「咦!」
听到的回答是相当糟糕的消息,让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恐怕透过式神监视的松重家少女也倒吸了一口气,只有完全不知道这方面知识的白若丸歪着脑袋,似乎无法理解。
(「灵缺引爆」……是人类阵营的王牌,也是在大乱之世中被滥用的最大禁忌技术……是吗?)
根据设定,这是大陆王朝时代确立的技术。从星球流入的生命恩惠,其力量会通过灵脉。刻意封闭灵脉,将充满其中的灵气累积到临界点,一口气解放,将其转换为纯粹的破坏力并加以消耗……这项技术会严重伤害灵脉,但相对地,个人不用说,甚至能带来超越仪式性集团灵术的广范围破坏。在漫画或海外衍生作品中,都是借由在引爆的同时产生爆炸蕈状云来表现。
从蕈状云的表现方式也能明白,这项技术的破坏力代价很大。由于是刻意充满的灵气,因此会变得混浊,产生腐蚀,带有恶性性质。要让灵气充满并解放,实际上需要活祭品,而且在广范围破坏的同时,随之产生的污染灵气会在数十年到数百年之间,让土地长期劣化。不只是人类,连动物和植物,甚至妖类都会受到影响。虽然姑且有防护服,但效果只有聊胜于无。话说朝廷理所当然地会派遣退魔士和士兵前往这种污染地区。这是原子士兵吗?
当然,对于质与量都处于劣势的朝廷来说,这种特性反而有利。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朝廷会抱着「与其让灵脉落入敌人手中,不如自爆」的心态,故意让灵脉自爆,制造出污染地区。如此一来,不但能限制空亡或妖类军队的进攻路线,还能集中战力。事实上,在赌上种族存亡的战争中,朝廷似乎不择手段。
『……如果这是事实,那可就不得了了。不过,有点奇怪。妖类应该无法使用灵缺引爆。』
始终保持沉默的蜂鸟,以怀疑的语气在我耳边说道。没错,「灵缺引爆」这个词确实让我受到冲击,但也有无法理解的地方。
使用那种技术,必须由能够使用灵力的退魔士进行繁琐的准备,而且发动时也需要同样能够使用灵力的人。妖类无法单独使用。我针对这一点提出疑问,叶山也点头回应。
「你很清楚,这样我就不用多费唇舌了。妖类确实无法单独使用灵缺引爆,但现场确实有进行准备。而且……关于发动的部分,应该没有问题。因为引爆剂似乎是现场取材。」
「现场……?原来是这样!」
叶山的发言让我一瞬间感到怀疑,不过我立刻就想到了答案。
负责这个郡的退魔士们并没有被发现尸体。虽然应该也有人被河童吃掉……但是既然没有尸体,就不能断定他们已经死亡。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啊。威胁……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洗脑或是幻术,讲得极端一点,只要能维持生命活动,也可以用破坏脑部或是寄生等方式来操纵身体。」
牡丹像是理解了什么,喃喃说着。不,虽然的确是那样没错……但是为什么她一瞬间就能想到那么血腥的假设?
(问题是事前准备,「灵欠引爆」是禁术。地方的小退魔士家族应该不会知道……)
然而土蜘蛛是长寿的种族,如果只是做法,应该有办法调查。或者,救妖众和土蜘蛛之间或许有联系,所以其中几人知道做法也不奇怪。毕竟他们之中甚至有前退魔士的背叛者,或许就是靠那个人脉吧。
「等等,难道那个孩子是……」
这时我总算理解了躲在叶山背后的孩子的来历。
「是的,我们是在发现这个巢穴并进行调查时救出他的。看来他是被当成预备人员抓来的。」
这位少女和莲华家的鬼月家也有关系,似乎被当成引爆装置的预备人选而遭到俘虏。虽然还有其他几个人也被抓走,不过那些人不是已经身受重伤,就是警备过于森严而无法接触。
而这位已经形同死人的少女却被强迫保住性命,叶山在收到她的姐姐提出的要求后,决定在让姐姐解脱后带着妹妹桔梗逃亡。
「很遗憾,由于追击过于严密,结果没能成功逃脱……现在我们正潜伏在这个藏身处。虽然我试图找出机会……但似乎太迟了。没想到讨伐队已经来了。」
叶山似乎想设法把这件事告诉讨伐队,或是妨碍引爆,然而事态却在那之前就发生变化。
「根据你们那边的状况,恐怕你们的阵营也已经遭到袭击。然而那是陷阱,对方应该是打算让你们看到自己的存在,把讨伐队引诱到巢穴里。」
「然后就会砰一声爆炸吗?这可不能开玩笑。」
而我们能采取的选项有限。就算想逃出巢穴,警备也很森严,难以办到。就算等讨伐队进军巢穴后再报告,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就算来得及,能不能获得信任也是另一个问题。
「……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吗?」
「毕竟也必须保护桔梗大人的安全。」
「嗯,是那样没错……不过她这个年纪要算进战力里恐怕有点勉强。」
我瞄了少女一眼后做出判断。她恐怕连十岁都不到,就连大猩猩大人也是过了十岁才第一次实战。更何况大猩猩大人是名门出身又有才能,而莲华家的历史并不长,以退魔士的素质来说远远不如大猩猩大人。而且莲华家使用的术法姑且不论蜘蛛,和河童的适性并不好。
「我负责去阻止引爆,希望允职能保护她并设法和讨伐队会合。」
「你疯了吗?一个人去太勉强了吧?」
「阻止引爆想必很困难,但是应该能争取到时间。允职和她要是死在这里,对鬼月来说也是损失。如果桔梗大人加入,讨伐队多少也会比较信任我们。」
叶山如此回答。从布料缝隙间可以看到他的眼神,那是已经做好必死觉悟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叶山……?」
少女……桔梗不安地叫着隐行众青年的名字,恐怕这两人在这几天里已经多次一起出生入死,从她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明确的信赖。
「桔梗,不要紧。这位允职的实力比我更强,一定能帮上忙。」
他之所以使用亲密的语气,是为了让对方安心吗?他以和面对我时不同的轻松态度对桔梗说道。
「……虽然我很佩服你的忠诚心,但这样也像是急着寻死。明明还有其他方法。」
「……不,没有其他方法。反正我也没有未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疑问立刻获得解答。因为他掀开了遮住脸部的布。
从布下露出的绿色皮肤。那是长着鳞片的光滑绿色皮肤。那明显不是人类的样貌,甚至占了脸部的三分之一。
「那是……!」
「幸好灵力正逐渐变质为妖力。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多少还能蒙混过去……哈哈,总之这是最后的效劳。」
隐者青年露出自己正逐渐变化为异形怪物的事实,然后露出苦笑。那是充满彻底放弃的悲伤笑声……
当他们在怪物洞窟的藏身处进行讨论时,那东西到达了巢穴。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你们这些猴子……!」
土蜘蛛从地蜘蛛的眷属们帮忙挖掘的地下坑道回到巢穴,把叼在嘴里的茧放到地上后,一边呻吟一边诅咒。他的声音里灌注了极为深沉的憎恨。由于这股情绪过于强烈,甚至化为一种言灵术,让现场聚集了可以说是邪气的某种东西。不,更正确来说,应该是土蜘蛛以自身负面力量将灵脉溢出的灵气变质为邪气,借此吸引过来。
当然,不是任何妖物都能办到这种事。这是土蜘蛛这种过去甚至曾经坐上神座的特级怪物才能办到的夸张行径……然而蜘蛛并没有为此感到自豪。因为他的自尊心已经残破不堪。
「居然是人偶神……!?那种……那种仿造品,是在嘲笑我吗!?可恨!!可恨!!」
即使只是偶然,对原本拥有神格的土蜘蛛来说,被拿来对付自己的人偶神是人造神,除了最高等级的讽刺外没有其他意义。这是侮辱,也是侮蔑。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现在居然只能被那种人造神压制,这个事实对蜘蛛来说是难以容忍的屈辱,也是难以承认的现实。
『啊啊,可恨!!令人火大!!混账……混账东西!!』
蜘蛛不断吐出对人类的憎恨与愤怒,全身颤抖。接着它将巨大的下颚裂成四片,一口气吸收累积在现场的邪气与妖气。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蜘蛛发出呐喊。它仿佛发狂般痛苦地大叫,身体嘎吱作响。接着它的背部「裂开了」。
坚固却在与众多退魔士的战斗中严重受损的外骨骼被撕裂,全新的身体从内部出现。那具身体尚未干透,因此还很柔软,表面粘滑,但确实没有伤痕。接着它挣扎般抖动身体,裂缝更加嘎吱作响地扩大。
蜘蛛这种生物和螃蟹或虾子一样,都是节肢动物,全身被外壳覆盖,没有骨骼。因此蜘蛛在成长时会脱皮。而且对于土蜘蛛这种高等大蜘蛛来说,这个恩惠的意义不只在于成长。
也就是重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
蜘蛛脱皮后,确实地伸出「八只」蜘蛛脚。
『喝!!』
被人偶神扯断的脚再生了。崭新,而且比剩下的七只脚还要细还要短的脚再生了……蜘蛛以骇人的风貌,露出连人类也能理解的窃笑。
『呼……呼哈哈哈!怎么样啊,猴子们!那种程度,那种程度的丑陋土偶怎么可能杀得了我!怎么可能伤得了我!你们……你们以为我是谁!统率这片北方土地的我,我……!哈哈哈哈哈!』
蜘蛛发狂般地发出怪声,夸耀胜利般地大叫。然而,却能从中读取到无可救药的虚无感。
事实上,这是空虚的行为。虽然确实像是重生,但并不完全。
看起来正在恢复的只有外表,内部的肌肉纤维依然残破不堪,更重要的是,因为吃下邪气,蜘蛛更加远离神格。从永远且无限的存在堕落为有限且注定的存在……这是自从被赶出原本的灵脉后,就一点一点在身上进行的变质,也是在大乱中数度受到灵脉之毒影响后,加速恶化的结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响彻整个洞窟的高亢笑声,却逐渐像是精疲力竭般地慢慢变小。然后在下一瞬间,蜘蛛像是筋疲力尽般地抱住自己般地闭上脚,闭上眼睛,蹲坐在地。它一边蹲坐一边缩小,大蜘蛛的影子越来越小……
「呜……咕呜……呜,真是可恨!」
当变化停止时,响彻洞窟的已经不是骇人的怪物勉强发出的声音,而是极为自然的人声。事实上,过去大蜘蛛所在的位置上,孤零零地蹲坐着一个人。那是一名娇小少女的身影……
身材娇小纤细,拥有一头黑色长发,金黄色眼眸,脸上有颗泪痣,一丝不挂的少女。那副模样虽然年幼,却拥有令人屏息的美貌,同时明显地散发出超乎常人的妖艳,以及难以接触的异样氛围。
「……出来迎接吗?」
无力地垂着头的少女察觉到那股气息,以慵懒的声音自言自语。
沙沙……不知何时,蜘蛛妖们伴随着这种声音聚集到蹲着的少女周围。它们在少女周围随侍,恭恭敬敬地把以自身丝线编织而成的羽衣披到她背上。那东西散发出丝绸般的光泽,同时也是带有神气的咒具。是过去神明的眷属们把残留在内部的神气残渣编织进丝线的羽衣……
「嗯,你们几个,要麻烦你们了……走吧。」
呈现少女外型的怪物表达谢意,同时撑起纤细的身躯。接着她突然瞥向自己的手脚,喃喃说道:
「五短身材吗……的确无法否定。」
这是她回想起碧鬼说过的话。
过去她曾经化身为魁梧的僧兵或京城的公主袭击人类,然而现在的模样只是为了节省自身身体散发出的妖气,因此是接近人类小孩的娇小身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偶然模仿残留在记忆中的少女身影,变化出这副模样……
「别吃掉哦……把那个活饵吊在最奥之间吧。不过,我不认为那些家伙能来到那种地方。」
蜘蛛警告聚集在自己茧上的眷属们。的确,女退魔士的血肉想必是极品美味,可以理解它们为何垂涎三尺,但要是现在被吃掉可就吃不消了。
「啧啧啧……」
几只小型蜘蛛不满地发出咂嘴声,然而拥有少女外貌的主人只是瞪了一眼,它们就缩起身子,像是感到惶恐般不情不愿地听从命令。蜘蛛确认这点后,率领剩下的眷属们开始移动。
真是的,居然会反抗那种程度的命令……就算只看这件事,蜘蛛也不得不自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衰退。很遗憾,随着蜘蛛的力量减弱,制造出的眷属质量也逐渐降低。它们吐出的丝变得低劣,身体变得矮小,脑袋也逐渐变笨。无法服从命令或是无法完全理解命令的眷属也增加了。
真是可悲。这样不正是下等生物吗?没有理性,没有智慧,只会基于本能行动的愚蠢存在……这样不就无法责备退魔士们的眼光了吗?没错,就像是在驱除害虫——就像杀死我们时那种充满轻蔑的眼神。
「真是可恨……眼光吗?」
事到如今,她才从漫长如永恒的记忆中回想起一个片段。
对了,她是在遇到那个被她拿来当作这具矮小身体参考对象的人类时,才第一次看到那种眼神。那个人类跟在那个小鬼身边,眼神中不带恐惧,也没有侮蔑,而是敬畏、杀意,还有……
「……呵,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没用。」
无论如何,一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虽说当时她太大意,结果被对方摆了一道,让对方逃走,但考虑到人类的寿命短暂,她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和她面对面了吧。
「……真是无聊的感伤。是被碧鬼说的话影响了吗?蠢死了。」
蜘蛛回想起那个拥有莫名其妙的坚持,一心求死的鬼,露出冷笑。她带着冷笑,带着眷属们再度迈开步伐。为了在不久的将来好好款待那些攻进巢穴的人类,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仿佛在嘲笑,又像是空虚而疲惫的冷笑,在洞窟中不断回响…………
# 第五十五话●粘答答食品有益健康
「……以上就是雏姬大人所说的内容。」
深夜,他们聚集在鬼月宅邸中昏暗角落的大厅里。大厅中央放着一盏行灯,他们像是被灯光分隔开来般,左右两列坐在坐垫上倾听我的发言。等我讲完后,他们「哼」了一声。那是听起来很不高兴,很不愉快的声音。
「是吗,雏姬说了那种话。」
「真是的,居然一直无法理解自己的立场,实在可悲。」
「是卑贱的母方血统吗?明明拥有如此出色的才能,实在令人叹息。」
「真是的,明明被收养进宅邸后,我们保障了她衣食无缺的生活……真是傲慢。」
我低头报告关于她的……鬼月雏的动向,一族的长老们却以带着嘲讽的语气你一言我一语地窃窃私语。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的确是个可笑的状况。的确,对方的确保障了衣食住,但也就仅此而已。原本一直把人当成卑贱农家女冷落、冷淡对待,结果对方一觉醒来拥有异能,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这种厚待的态度当然会让人产生不信任感……不,正因为是小孩子,所以反而会感到恐惧吧。无视这种状况,只嘲笑雏的轻率企图,这种态度可说是不平等。
……当然,就算心里这么想,我也不会说出口。
「话说回来,你也失态了。什么叫做『不过就是点个蜡烛』?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异能,却完全没察觉,真是有眼无珠。」
「没错,真是个大傻瓜。」
不知不觉间,责难的矛头也指向了我。一名男子非常不满地批评我监视不力,对我咄咄逼人。这是预料中的事,而且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刁难。
没错,我至今为止都对这些人报告了雏的力量太小。即使知道她隐藏的真正力量,也没有报告。话虽如此,我也没有说谎。实际上在那次袭击中觉醒之前,她的确只能在指尖点起小小的火焰。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些,只不过是多亏了前世的知识。而且我之所以隐瞒这些,说到底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没错,为了防止随便介入导致故事脱轨……不过,已经太迟了。
「何必说成那样。那家伙也没有好好学过灵术,根本不懂灵术的好坏。而且那件事是她第一次真正觉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唠唠叨叨的挖苦责难停止了,因为对方提出了这样的辩护。肥胖男子一边搧着扇子一边发表意见,然后呼地吐了口气,喝光冰凉的砂糖麦茶。他看了看立刻变空的茶杯,叫来女佣吩咐她重新泡茶。
「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要像以前那样继续侍奉雏姬。而且今后要更加提高警觉。」
「没错,这次的失态可以不追究,但是没有下次了。你这个贫农小鬼被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千万别忘了。」
「……遵命。今后我会更加注意雏大人的言行举止。」
面对鬼月家长老们语带威胁的命令,我面无表情地恭敬回答。
没错,对他们来说,我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存在。负责保护兼监视鬼月雏这个小女孩……这就是我在这间宅邸里的工作,也是我这个贫农小鬼能获得这种待遇的理由。能够感应灵力,而且有耐性照顾像雏这种任性的孩子……因为符合这些条件,我才能有现在的地位。
换句话说,我也是靠雏才能获得好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没有资格责备他们。
「……很好。时间不早了,退下吧。」
「是。」
听到这句话,我再次恭敬地低头行礼,然后按照教导的规矩离开房间。
「……呼。」
我拉开纸门走进隔壁的休息室,接着警戒四周。确认没有任何式神之类的东西后,我深深吐了一口气。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毕竟那些家伙身上都缠着远比我浓厚的灵气,面对那样的压力,会紧张害怕也是理所当然。
不,我骗人。我真正感到紧张的理由并不只是因为灵力。真正的理由是……
「……幸好没有被读取记忆。」
虽然知道因为麻烦又费时,所以不太可能发生,但我还是因为安心而忍不住低声说道。等心跳平静下来后,我回到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间。
我拉开休息室的纸门,来到宅邸的外廊。夜晚的外廊可以同时欣赏满月和优美的枯山水庭园。我不由得停下脚步,为眼前的美景深深着迷,但是很快就注意到脚步声,把视线移向旁边。
「啊……」
「嗯?这么晚了……噢,你也被长老们叫来了吗?」
我对着在好孩子应该已经入睡的时间还走在外廊上的人影搭话,被叫来的年幼少年先是一脸困惑,然后不安地点了点头。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尴尬。
「呃……」
「这种时间被叫出来很辛苦吧?呼啊……好困啊。明明是成长期,这样下去会长不高哦。」
我对着动摇的他夸张地打了个呵欠,露出苦笑。看到我的态度,少年更加畏缩。这家伙还是一样不懂得隐藏情绪,就是因为这样,连雏都看穿他只是负责监视。
「那个……」
「我已经听说了。老爸做出那种事……你也很辛苦吧?我也会尽可能帮忙。别看我这样,我算是颇受上头赏识的人。」
为了有机会就拉拢对方,少年开始讨好我。虽然不是我自夸,不过我自认在随从和杂务人员中算是人脉相当广的人。这都是多亏了原作知识,让我能掌握每个人的个性、喜好和地雷。
「不……不是……那个……你没有生气吗?」
年纪比我小的少年观察着我的脸色,依然不安地畏缩着。虽然说是受到威胁,不过他大概还是很在意出卖雏和我的父亲吧。
我并不恨他,也没有生气……不,虽然无法那么干脆地放下,但也不是无法理解。毕竟他原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要一个庶出,立场并不稳固的小孩保守危险的秘密,这实在太过分了。更何况对方还是那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出手的垃圾男……所以父亲才会按照原作,把雏的力量告诉了他。
然后……现在他应该也被命令要监视我和雏吧。而这就是饶命的条件。如果是鬼月的长老们,的确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虽然我姑且靠着拼命讨好他们,获得了很高的信用,但我毕竟只是个来路不明的贫农小鬼,而那些家伙是鬼月的大人物。身份的隔阂既高又厚,就算他们对我有好感,那也不是对等的感情,顶多只是把我当成宠物看待。
算了,正常来想,只要能适度地沾点好处,这样生活下去应该就足够了……哈哈,真是讽刺。正因为知道原作,我才能如此顺利地融入这个世界,却也因此无法像现在这样安稳度日。
「那个,和雏姬大人的……」
「嘘!不要随便提起这件事……谁知道会不会被谁听到?」
正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时,少年似乎再也忍不住,正要开口,我立刻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制止他说话。我以严厉的语气警告他,这可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有人在偷听,随便说话会很危险。在这个世界,隔墙有耳,隔窗有眼。
……不过,这只是欺瞒。对我来说,如果这时候有人的式神在偷听,反而比较方便。因为我知道,随便说话会很危险。
「啊……哇……」
「听好了,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们商量好,如果有人来,就从西边土墙的洞逃走……我们趁机从密道逃走。从之前玩捉迷藏时发现的密道逃走,从那间仓库的地下密室出去。」
我低声说道。少年抬眼看着我,拼命点头。看到他的反应,我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是演技。我并不讨厌这个少年,甚至对他感到同情。但是,我并不相信他。他一定会把我们真正的密道告诉别人。我不认为这么小的孩子,能够承受鬼月长老们的审问。
「那、那个……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
「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种事……」
虽然这是无可奈何的状况,但少年立刻明白这是针对他背叛了我们这些原本像弟弟一样疼爱的玩伴。他背叛了我们。
「任何人都会犯错。雏不也老是失败吗?和她相比,你已经很好了。」
实际上,任性的雏经常恶作剧,或是因为愚蠢的念头而失败。不过,她的情况是因为周遭的人都放弃养育她,笨拙的父亲也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孩子之所以吵闹,是因为希望周遭的人能理睬自己。
……不过,这些全都是谎言。
(我的个性真差……)
我告诉他的「真正的密道」也是谎言。真正能离开这间宅邸的通道,是我在原作中得知的秘密密道。雏不知道,眼前的少年也没看过,我也没告诉任何人。没有人知道,不可能会被发现。而且重要的是,他也没有说谎。
(要是他真的协助我,那可不是打骂就能了事。)
所以我要骗他。我要告诉这名少年虚假的计划。一切都是因为我狡猾又恶毒。这样就好。恶评由我一个人承担就好。没有任何人有错。
「……非常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好了,快点去长老们那里吧。」
我催促道,少年点点头,再度迈开步伐。我瞥了他一眼,正要回自己房间时……下一瞬间,我听见了走回来的脚步声,于是转过头去。
「那、那个……!!」
少年在我眼前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我。然后他仿佛在祈祷般,小声地说道:
「那个……请加油!雏姬大人就拜托您了!」
「……嗯,我知道。」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屏住呼吸,但立刻就回答了。少年安心地行了一礼,走向休息室。而我则凝视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
「……真是的,明明又弱又笨拙。」
分家出身,而且因为是妾生的孩子,继承到的鬼月之力微弱,再加上时机不巧,却莫名地守规矩,这些在原作中我也知道。因此,他是个不只青梅竹马,连自己都一起毁灭的愚蠢又可怜的少年。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他就是了。
「……可别乱来哦?」
我小声地、像在祈祷般低喃道。希望他不要冒出奇怪的正义感。因为要是他那么做,他的立场肯定会变得比原作还要糟糕。
「……要被怨恨,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的话语消失在庭院铃虫们的夜鸣前。
事后我非常后悔,早知道就该更仔细地劝告他。因为我的愿望最终还是落空了。而且是以没有任何人得救,大家的善意遭到背叛的最糟糕、最差劲的形式…………
————————————————
『啧啧啧啧!!』
『叽叽叽………!!』
在岩石裸露的山间荒地上,有数百只河童与蜘蛛在埋伏。然而埋伏在岩石后方的怪异们,下一瞬间就被头上射来的无数光弹炸飞。
更正确地说,那是主要用来射穿灵术有效的蜘蛛,灌注灵力的爆裂箭矢。即使没射中蜘蛛,也会命中岩石,借由炸飞岩石的冲击力,以飞散的石砾斩裂河童,是二段式的攻击。面对猛烈的攻击,怪异们陷入混乱。
用弓箭将敌人引出来后,专精近战的退魔士们以强化过的身体能力一口气跳跃,逼近敌人。站在最前方的,是个高大的……不,是肥胖的中年男子。
肥胖男子降落在河童群的正中央,河童们接触到他优质的灵力,仿佛忘记刚才的混乱,一齐扑向男子,然后一起被他敲碎脑袋。
做到这件事的是一根圆木。他从适当的位置徒手拔起,再徒手削成细长的圆木,然后挥舞。圆木本身并没有特别之处,只是靠其质量与挥舞的力道,就将河童们脖子以上的部分扯断,脑袋直接被敲碎,变得像烂掉的果实。
『叽叽叽……!』
率先扑上去的同伴被残忍地杀害,然而河童们几乎毫不在意,一齐扑了上去。对于个体意识薄弱的它们来说,同伴的死并没有多大意义。
「哼!」
男人似乎也预料到这个反应,只见他用堪称肥胖的身躯,像在施展杖术般悠然挥舞圆木。他一次挥舞就打倒好几只河童,再一口气用圆木将扑上来的河童从头打到地上。最后他用全身的力量挥舞圆木,利用离心力旋转,顺势滑翔,途中抓到的河童也直接扔进河童群中,一次卷入十几只。他全身的脂肪在旋转时发出噗滋噗滋的愚蠢声响,让观者有种超现实的感觉。
「哦,面对那么多河童,还能用肉搏战无双啊。我很少听说他负责过退魔任务……没想到他这么厉害。」
宫鹰老退魔士站在人形神的手掌上,像仆人一样观察战况,瞥了担任前锋的鬼月隐行众首领一眼,如此评论。
老退魔士知道北土名门退魔士一族鬼月家的隐行众首领鬼月宇右卫门的存在,也理解他的商业才能和政治能力,但没想到他身为退魔士的实力竟然如此高强。
据说他因为缺乏灵术咒术方面的才能而受到鬼月的前任当家父亲冷落,也因为愚钝而被前任当家的哥哥轻蔑……不过从他战斗时的表现来看,他似乎活用了丰富的灵力,强化了身体能力。强化肉体是灵力最简单的使用方法。
「还有,你是在担心亲人的安危吗?」
老退魔士根据宇右卫门以讨伐队身份会合后到昨天为止的不情愿态度,以及现在眼前这旺盛的战斗表现做出推测。自从鬼月派遣的讨伐队代表兼顾问被蜘蛛绑架后,宇右卫门就突然变了个人,不断打倒妖物。在那之前,他甚至不屑对付一只幼妖,只待在安全的帐篷里喝着糖水。
袭击阵地的妖物们在身为大将的大蜘蛛逃走后开始撤退。当然,讨伐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大部分撤退的妖物都被杀戮殆尽。
然而问题并不在于那些虾兵蟹将。同样有三只的凶妖中,有两只被大蜘蛛吃掉,剩下一只顺利逃走。而且大蜘蛛还抓了鬼月家的顾问,因此他们无法对大蜘蛛置之不理。从袭击手法来看,那些妖物有可能设下了某种陷阱,然而大部分的意见还是担心人质的安危,以及给予对方逃亡的缓冲时间可能带来的风险。
尤其是和宫鹰家同样动员了大量战力的鬼月家,他们主张要继续追击。几个家人被蜘蛛吃掉的退魔士家也表示赞同,于是他们派出传令兵向朝廷报告,同时解决掉几个被河童感染的佣兵和下人,之后重新编组,继续进军。
进军之后过了整整一天,讨伐队歼灭了几个伏兵,继续朝着发现的可疑洞窟前进。伏兵的埋伏方式似乎经过精心计算,不过讨伐队只受到轻微的损害,成功扫荡了那些伏兵。只是……
「那些家伙终究只是诱饵,是想把我们引到巢穴吗?」
老退魔士察觉到在开阔地面上散开的妖们只不过是弃子。恐怕是想诱使己方消耗战力,同时让这边松懈大意吧。巢穴绝对不算宽广,能投入的战力也有限。把敌人诱入巢穴深处,再从隐藏的洞穴阻断后方……大概是这种手法吧?明明是忠于本能的妖,却耍这种小聪明。真是可恶。
「以隐行众为中心,让调查队先行。让他们在本队进军前帮忙开路。」
老退魔士命令附近的部下。不能让贵重的退魔士增加更多损害。这边也该同样把他们当成弃子,稍微试探一下。
「考虑到确实性,真希望能获得休息和增援……那家伙,居然不自量力地冲到前面。」
老退魔士一边咂舌,一边想起被抓住的鬼月的顾问。由于长年的交情,他自认对那家伙还算熟悉。总是冷淡又冷酷,工于心计又狡猾的那只母狐狸,同时在前线战斗并非她的性格和能力。然而……
「……真是的,事情变得很棘手。在巢穴里扫荡敌人时,那家伙的式神确实很珍贵。」
从这层意义来看,那只大蜘蛛可说是成功地在那个场合掳获了最佳人选。面对这非己所愿的状况,老隐士只能咬牙切齿地感到愤恨。
眼前负责担任先锋的退魔术师们正逐步歼灭怪异集团……
————————————————
「为了迎击闯入洞窟的讨伐队,妖孽们开始移动,趁这个空档解除引爆装置,同时无论成功与否,这边都试图和讨伐队会合……是吗?」
「这绝不是什么可笑的作战。毕竟先解除引爆装置的作战十之八九会失败。就算成功引诱过半的妖孽前往讨伐队那边,凭隐行者一人要成功解除引爆装置的可能性也近乎绝望。」
我像是在忍受痛楚般地凝视着天花板的岩石表面并喃喃说道,蜂鸟则像是要补充说明般地在我耳边低语。
隐行者的行为极为有勇无谋。若成功了就算赚到,或许他的行动本身就是为了让我方逃走的佯攻,也可能是为了让我方和他这个炸弹拉开距离。
『反倒是就我来看,那个男人是否真的值得信任才令人担心。目前看起来,他被侵蚀的部分大约是整体的三成吧?不知道河童什么时候会侵蚀到他的大脑。不,甚至有可能已经遭到侵蚀了。我很怀疑他的发言有多少可信度。』
隐者青年恐怕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不,是抱着拼死的觉悟来挑战这件事,但蜂鸟却以充满猜疑心的言词来臆测他。
「你讲话还真毒呢。」
『是你太天真了。真亏你能用那种天真的想法活到今天。』
蜂鸟眯起眼睛,唾弃般地丢下这句话。即使透过式神,也能感受到她冰冷的视线。遗憾的是,在这个世界里,她的想法才是常识,才是正常的想法。因为些许的大意、轻率的乐观,在这个世界里都会产生可怕的结果。
『先不说这个,你又在做稀奇古怪的事了。这种程度的事情,真的能让你动起来吗?』
「嗯,虽然无法完全恢复,但应该会好很多。」
我倒卧在地,小声地如此呢喃后,看向了那个。
「……好,这样可以吗?」
「嗯,做得很好。」
少年一脸讶异地确认,我点头肯定。
我的下半身,也就是腰部和大腿上缠着布条。那是紧紧绑在腰上和腿上的布条。
也就是所谓的固定绷带。固定肌肉,支撑身体。虽然已经恢复意识,身体却因为麻痹毒而麻痹,这是为了活动身体而做的处置。不过,其实只是安慰剂罢了。
「……你要接受那家伙的提议吗?」
「有什么疑问吗?有的话我可以回答。」
「不……」
白若丸欲言又止地瞄了洞穴深处一眼。隐者青年坐在地上,正在擦拭沾在小刀上的血和油脂,确认装备。而少女则站在一旁,没有离开。白若丸就是看着他们两人。
「……你信不过他们吗?」
「也不是这样……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
白若丸的话让我感到不解。
「该怎么说呢……你的口气比那家伙还要大吧?」
「嗯,算是吧。难道你对我的态度和面对那家伙时不同感到不满吗?」
我已经从白若丸和牡丹那里得知叶山救出我们时的语气相当高压,而且之后和我的对话也相当客气。不过这些反应本身只是立场和状况不同而已……
「那倒是无所谓,我不是指这个……该说是那家伙的气氛吗?你和那家伙认识吗?该怎么说……以第一次见面来说,他的态度有点奇怪。」
白若丸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却还是拼命地思考着。看到这种刚脱离幼儿期的反应,我开始思考。
(不能断定是胡言乱语,这家伙对周遭的态度很敏感……)
因为寺院的待遇而有点不相信人的少年同时也有着优秀的观察力,特别是在游戏中的故事里,他对于对方的欲望和恶意特别敏感。
(从这个反应来看,应该不是敌意……)
我斜眼看着叶山的背影。对照原作的游戏,至少他的人格是符合常识的善人……不,现在质问他也没有意义。
「彼此……应该没见过面,至少我没有直接见过。不过对方有可能因为立场而单方面知道我的存在,基本上还是要多加留意……比起这个,你明白步骤吗?」
「咦?啊……嗯……」
听到我的提问,少年虽然一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还是轻轻点头。那是逃出这些怪物巢穴时的步骤。
虽说有隐者和讨伐队负责声东击西,然而面对这个不知道有多少妖魔的巢穴,我可没有天真到认为自己能不遭遇任何妖魔就成功逃脱。因此必须多下一些工夫。
「幸好道具都凑齐了……」
我确认挂在腰间的皮革道具袋内容物,喃喃说道。
勾玉……这是古代制造的装饰品,也是祭具和护身符,是把球体削成扭曲形状的物品。大多以翡翠、玛瑙、水晶、琥珀等材料制成。
我前世最出名的神器恐怕就是「八尺琼勾玉」了。那是所谓的三神器之一。虽然不至于完全相同,但在这个世界,朝廷也拥有类似的神器,尤其是勾玉,由于其由来,常被天皇当成一种护身符随身携带……这是设定集上记载的内容。
根据前世流传的神话,「八尺琼勾玉」被用来将躲在岩户里的太阳女神拖出来,让世界从黑暗中重见光明。然而,现在我手上的勾玉是完全复制的仿冒品,同时也是某种反义物。
「暗夜蒙眼之勾玉」同样是保护持有者的咒具,但效力与原版相反。如果原版是用太阳般的照耀来保护持有者,这个则是反过来,将持有者藏起来保护。
这个勾玉能够将持有者强行塞进周围的「盲点」,借此隐藏其身影,但除了视觉之外,无法保护持有者们不被那些见不得光的家伙发现,对于五感敏锐的妖怪更是没用。有很多妖怪即使看不见,也能用其他方法搜敌。事实上,比起对付妖怪,这个咒具在朝廷的暗部更常用来对付人类。在原作游戏和小说版中,也有少数刺客会使用这个道具,用来对付主角等人。
对于五感敏锐的妖怪,效果不大……虽然不大,但只要看不见,还是有办法对付。
另外,还有一个道具。之前在京城的骚动中,这个道具被用来绑住我的手脚,后来被牡丹趁乱偷偷回收。这个麻绳在此时派上了用场。这个咒具「灵缚捕绳」在朝廷的各种机关中被拿来使用,而在这个地方,它能够以一种讽刺的方式,发挥出原本的用途。
妖物会对灵力产生反应。就算灵脉附近的空气里混杂着灵气,要隐藏拥有灵力的人类气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我和莲华家的幸存少女,虽然已经学会抑制和隐藏灵力的技巧,但白若丸不一样。寺庙出身的他完全不懂这类技术,偏偏灵力又很强大。
所以才要靠这条粗绳,用它绑住身体的一部分,把从身体外释放的灵力封进体内。当然,这样就无法使用灵术,但白若丸原本就不会使用那种技术,所以不算缺点。
视觉上,这样就能消除灵力的气息。最后要消除气味……有个非常古典的方法。既然有人类的气味,只要用其他气味盖过就行了。也就是用妖物的气味来掩盖。
「河童的血实在不好吃,所以我想抓一只蜘蛛,把它的体液涂在衣服上。」
这招和某吉卜力作品的地走之术一样。如果能挖出妖物的肠子披在身上就更好了……但河童和蜘蛛的皮应该没那么好弄到吧?不,如果是蜘蛛,脱皮后的壳应该会在某处吧?
「那么白若丸,你能够忍耐吗?」
我一边说明至今为止的欺瞒方法,一边再度询问白若丸。我问的是他的决心。
「这个……嗯…………」
听到我的确认,白若丸露出苦涩的表情。考虑到他的境遇,这是理所当然……不,是身为人类理所当然的反应。
特别是妖的体液弄脏自己的衣服,任谁都会感到厌恶吧。就连人类或动物的血都会让人感到忌讳,更何况是恶心怪物的血,而且还是把散发强烈臭味的血涂在整件衣服上,当然会让人起鸡皮疙瘩。更何况,对于住在寺庙的少年来说,更是如此。
「……那种事我无所谓。我也不想死。再说,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吧?」
少年露出不悦的表情,但还是下定决心似的回答。那是小孩子拼命逞强,试图忍耐时的表情。
……那是非常清楚无论面对多么不讲理的现实,都无法逃避的眼神。
「……是吗?那真是可靠。」
我刻意不提及他的忍耐力和决心是在何时何地获得的。所以,我至少称赞了他。
虽然不是「称赞会使人进步」,不过感情这种东西必须用言语表达才能传达,而且没有人被称赞会不开心。因此我笑着称赞少年,称赞他的忍耐力。然后我伸出手,打算摸摸他的头……又慌忙把手缩了回来。
(好险,这家伙不喜欢被男人触碰身体。)
我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就像小时候对大姐头和白做的一样。遗憾的是,对这家伙使用这种挑衅方式只会造成反效果。实际上,当我举起手时,白若丸一瞬间紧张地摆出戒备的姿势。
「好、好了……要不要先填饱肚子?你看,有番薯干哦。」
总之我为了掩饰刚才的举动,拿出番薯干当作饭后甜点。自从河童袭击之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天。我记得在帐篷里看到时,碗里还装着满满的番薯干。
也就是说,这家伙还没吃晚餐。从年纪来看,他还是成长期的小孩,而且从经过的时间来看,他现在肯定饿着肚子。
「……你想用食物引诱我吗?」
「吵死了,小鬼闭上嘴巴乖乖吃东西。」
我把几片番薯干塞给他。虽然分量不多,但是番薯干的营养价值高,容易消化,而且需要仔细咀嚼。多少可以填饱肚子。啊,吃下去会口渴,记得多喝点水壶里的水哦。
「我说啊,我……」
白若丸原本想抱怨,但是肚子咕噜咕噜叫,让他只能难为情地闭上嘴巴。
「要是被妖怪听到肚子叫,可就不好笑了。别说了,快吃吧。」
「呜…………」
白若丸以不情不愿的态度接过番薯干,开始咀嚼。确认他开始吃东西之后,我也同样吃起番薯干。我一边吃,一边斜眼看着这个藏身处里剩下的两个同居人……然后开始思考。
(好了,该怎么办呢……)
白若丸这边这样处理就好,问题是剩下的两个人。
……最糟的情况下,他们的生死并不是故事进行的必要条件。老实说,就算他们死在原作开始的时间点,也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只是把他们被陷害、利用,最后迎接悲惨结局的角色换成其他人而已。说起来,问题在于要怎么救他们。
(这种时候运气真差……)
我伸手在怀里摸索,进行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确认。当然,那里什么都没有。我手边的道具袋里也没有。这是当然的,因为听到帐篷外传来声响后,我立刻就整理好行装离开,印笼还留在帐篷里。
抑制妖化的药丸,还有装着药丸的印笼……那是让我因为自己不在现场而不断感到后悔的物品,也是拯救叶山时不可或缺的道具。
由恶名昭彰的妖母之血,以及连侵蚀都能阻止的猩猩公主亲手制作的药丸,想必是使用了相当贵重的材料。如果是那样的东西,应该能成为治疗河童化的充分特效药。问题是药丸不在手边,就算有,又该如何让叶山服用?
不但东西本身不存在,叶山应该也很清楚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状态。正因为如此,就算把药丸之类的东西交给叶山,他也不可能相信。毕竟下人中的允职无法取得阻止妖化的药物,就算真的取得,也肯定会因为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持有那种超稀有药物而遭到怀疑。
「虽然靠着寻找物品的术法,可以知道大致的方向……」
我用妖牙削成的针串起收在道具袋里的丝线,制作出简易的摆锤,再用针刺破自己的指尖,把血涂在针上作为触媒。接着把针吊起来,只见针开始缓缓震动,而且针尖隐约指向某个方向。就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拉过去。
(针在动……是白吗?真糟糕,不过那家伙也很危险。)
药丸本身也很稀有,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引来妖物,不过放在施过咒术的印笼里就没问题。问题是白本身。虽然她应该不至于闯进巢穴深处,但半妖对怪物来说是绝佳的大餐,不该主动接近巢穴。
(无论如何,要拿到药丸再回来喂她吃药,时间上恐怕来不及。在那之前,时限似乎就要到了。)
我还是一样秉持着效率主义……不,以这个世界为基准,光是活着就算赚到了吧?
「…………」
还是该见死不救吗?虽然比起死了当然活着比较好……但老实说,叶山的价值并没有高到值得让自己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之中。
先不论才能堪称天灾的猩猩大人,白狐的案件也得保留实力足以担任阴阳寮首长的吾妻云雀,再进行名为狐璃白绮的地雷拆除作业,赤穗紫也是除了倒霉到让人笑不出来之外,其他方面都相当优秀。橘佳世本人姑且不论,但商会的人脉相当吸引人。
另一方面,叶山本人并没有那么厉害,他的死也不会造成人才损失。要说和他关系较深的人物,就是鬼月绫香了……但要是有个万一,他死了反而可能对她的生存带来些许可能性。虽然得视路线而定,但这两人的关系就是会因为想帮助对方而造成两败俱伤的状况。
综合考量,跟之前介入的案件相比,叶山这名青年的存在,冒着危险救他的价值很低。更别说之前的案件或多或少都会反映原作剧情,相较之下这次连个提示都没有。未来太难预测了。这点最令我犹豫。
(贤者不涉险境吗?若要说有问题,顶多就是那个麻烦的碧鬼吧…………))
鬼的合格标准到哪边很模糊。原作中主角在完成事件时,鬼的反应算是少数反应示例…………但还满危险的。明明喜欢英雄活动,却对那些无名小卒不感兴趣。看到想保护的村民没得救而痛哭流涕的主角,她却内裤湿了还一脸陶醉,这人脑袋到底长什么样子啊,莫名其妙。)
(搞不好比起叶山这种毫无特别之处的「龙套」,她对白若丸或莲华那两个小鬼更有兴趣。不,我还有余力救人吗?一个不小心,搞不好会害所有人一起死掉……))
我用手抵着嘴边,不断犹豫。一旦选错选项,在这个世界就会轻易死去,因此必须经过再三深思熟虑后才做判断。
……只是我们似乎已经没有更多时间。
「……啧,时间到了吗?」
当我感觉到远方有庞大灵力的瞬间,洞窟内响起一阵剧烈震动,让我不得不承认时间已经到了。可恶,就不能再等一下吗?
「来了吗……那么,按照计划行动。」
同样察觉到时间已到的叶山整理好装备,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伸手制止身旁的少女想要帮忙搀扶的行动,接着看了我一眼,行了一礼后走向秘密住处的出入口。
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二年皋月二十二日正午时分,朝廷派遣的退魔士讨伐队开始闯入藏身于芦品郡山间地带的怪物巢穴……
# 第五十六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突然响起的剧烈声响传遍整个巢穴,很明显代表了某种意义。
是人类的袭击……就像是在呼应这个信息,分散在广大巢穴中的蜘蛛妖怪们一起开始行动。它们遵从透过丝线振动传达的主君命令,纷纷朝着人类入侵的坑道之一聚集。
那只体型和人类差不多大的蜘蛛也和无数同胞一样,为了迎击人类而往巢穴内部前进。然而下一瞬间,蜘蛛却因为察觉到某种气息而停下脚步。
「……?」
蜘蛛以妖的第六感察觉到微弱的灵力,不由得歪了歪头。因为这状况并不自然。
灵气……能感觉到灵气本身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这个巢穴位于这片土地的灵脉末端,因此空气里也含有稀薄的灵气。所以这本身并不是不自然的现象,然而这股灵力……和这片土地的灵气似乎有些不同?
蜘蛛以八只脚缓缓地朝着气息的来源前进。气息来自贴在岩石表面的蜘蛛丝薄膜另一侧。蜘蛛灵巧地使用前脚,把薄膜剥了下来。接着……
「抱歉,到此为止。因为小鬼们会害怕。」
下一瞬间,从旁响起的声音让蜘蛛立刻想转头。然而一切都太迟了。蜘蛛的脸部被从上方抓住压扁,头部就这样被深深刺入,无法抵抗。连挣扎或挣扎都办不到。
因为是妖,所以就算头部被刺,如果只是普通的小刀,想必不会这么轻易就失去力量。然而刀柄刻着樱花纹路的那把短刀有点……不,相当不普通。
从发出诡异光芒的短刀刀刃渗出,侵蚀蜘蛛全身的是诅咒。仔细地精心制作,层层叠加,还混入至今为止夺走许多怪物生命的怨念的诅咒……那会束缚住被针对的对象,别说肉体,连灵魂都会被束缚,像鬼压床一样封印起来。
「好,你们几个,把这家伙拖到藏身处。」
肉体虽然痉挛,但意识还残留着的蜘蛛看见了。用短刀刺进自己身体的是人类。全身漆黑,戴着般若面具的男人身影。他掀开蜘蛛丝的膜,对躲在另一侧的小小人类们下令。
入侵者?必须告诉同伴,告诉主人……然而蜘蛛的这种尝试却被粉碎。因为麻痹而受到束缚的身体无法透过丝线振动来传达事态,也无法制造出含有费洛蒙的分泌液。
蜘蛛简直像是物品般被拖了进去。躲在横穴里的两个小小人类似乎对自身的模样感到畏惧。另一方面,般若面具男却斜眼看着他们,拔出刺在蜘蛛头上的短刀。
「……!」
拔出时的粗暴冲击让蜘蛛再度痉挛。粘稠的丝线垂落,短刀被拔了出来。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好啦,这种东西还是新鲜的时候比较容易放血……赶快处理吧。」
男子淡淡地喃喃自语,像是在进行作业。蜘蛛虽然没有理解人语的智慧,却能从他的氛围理解大致上的意思,然而……全身麻痹的现在,它没有任何手段。
因此,蜘蛛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类亲手把自己推入难以言喻的地狱……
按照计划,叶山离开秘密基地后,我抓了一只正好路过的蜘蛛妖怪,正在处理它的尸体。目的是为了采取它的体液,作为消除人类气味的即席除臭剂。话虽如此……
「咦……?喂,为什么偏偏是这种颜色?太奇怪了吧,说到蜘蛛,应该是绿色或蓝色之类的吧?」
我一边处理蜘蛛妖怪的腹部,一边忍不住发出呻吟。老实说,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是绿色或蓝色的体液,我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然而,实际从怪物的肠子里流出的体液颜色却背叛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测。毕竟……
「白浊,而且粘性还恶心到这种程度……不,等一下,这很明显是故意的吧!」
我瞥了一眼沾在短刀上的粘稠体液,忍不住开口吐槽。不,这太奇怪了吧。在森林里砍杀的家伙们可没有这种颜色哦。而且这股臭味是怎么回事?是那种非常那个的臭味耶。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为了那种事件而设定的吧,创作者!
「……种类不同吧,我记得曾在文献上看过。土蜘蛛可以像女王蚁那样,配合职责产下眷属。看样子这是以生产丝线为主的眷属,体液中可以确认到类似纤维的物质,我想这个体液就是丝线的原料。」
蜂鸟在我耳边回答。哦,谢谢你冷静的说明。不过你的语气里微妙地混着厌恶感,没有彻底掩饰过去哦。
「…………」
我把视线从短刀上移向少年和少女。白若丸不由得移开视线,嗯,你那边是那样吧。少女似乎不太明白状况,只是微微歪着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很幸福的事情。要是意识到那方面,根本无法继续下去。
「啊……嗯,就是那个,所谓提议者的法则,我会负起责任……我先示范,你们仔细看好了。然后,做好心理准备。」
我这样说完,就凝视着白色体液。大概是因为用短刀稍微搅拌过,液体里冒出一些泡沫。顺道一提,也因此飘散出一种类似酸味的讨厌臭味。
「呜……!算了,听天由命!」
我内心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将短刀舀起的白浊色体液涂抹在衣服上。呜哇!?这什么触感,好恶心!!
「呜呜……」
白若丸明显感到退缩。喂,住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不愿意啊。话说回来,你也要做哦?
「可恶……这种地方可以吗?来,你也做好觉悟吧。」
我的衣服沾满粘稠的白浊液后,将手伸进蜘蛛尸体的肠子里,舀起粘液递给白若丸。白若丸凝视着粘液,表情僵硬。我懂你的心情,但动作快一点。体液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滴落地面。
「…………」
名为桔梗的少女见状,主动将手伸进蜘蛛的腹部。我和少年吓了一跳,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见少女默默地将白浊色的体液涂抹在自己的衣服上……而且还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衣服。不愧是退魔士家的孩子,虽然看起来像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但意外地很有胆识。
「…………我知道了,我做。做就行了吧?」
或许是被比我年幼的女孩子做了这件事刺激到,少年逞强地也做好觉悟。他擦掉我手上的白浊液体,白若丸瞬间皱起脸凝视着,然后一口气把液体涂在自己的白丁服上。
「呜恶……呜呜…………」
白若丸涂完后,因为恶心而浑身颤抖,眼眶甚至泛起泪光。即使如此,他还是忍耐着把体液涂在衣服上。不知道是涂法太差还是粘度太高,他无法平均地涂满,结果从涂过头的地方开始滴下粘稠的白色汁液。该怎么说呢?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看起来非常下流。
「呜呜呜…………」
「啊——没办法,交给我吧……哈哈,这下惨了。这件事结束后,只能把这件衣服丢掉了。」
再这样下去,对白若丸来说也是种拷问。我代替他拉起白丁服,平均地涂上蜘蛛的体液。我和少女的衣服也是,看来只能之后烧掉了。就算洗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洗掉这种粘稠感,而且味道也会渗进去。就算当成二手衣卖,应该也没人会买吧。我想还是烧掉比较好。
「喂、喂……!!?」
「别抱怨哦?虽然很不愉快,但是这家伙的血也不多。要是流太多血,量会不够。」
「…………」
白若丸没有说话,只是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仔细想想,把乱臭一把的白浊色粘液涂在有着女性容貌的年幼少年身上,这实在是很残酷的状况。
「好了,这样就行了。还有这家伙。我不会绑得太紧,你忍耐一下。」
「知……知道了……」
少年虽然一脸厌恶,还是忍耐着把视线从我用粗绳绑住他手臂的动作上移开。我并不是喜欢束缚玩法的人。我绑得很松,不但不会留下痕迹,而且也不会妨碍行动或造成疼痛。白若丸的身体被粗绳缠绕着。想到这家伙的过去,光是能像这样默默忍耐,我就应该称赞他……
「好,绑好了。接下来……这是序,这家伙也由你拿着。」
最后,我把穿了线的隐形用勾玉挂在少年的脖子上。
「呃……」
「戴着这个勾玉的人,还有和他接触的人,从视觉上都会消失。白若丸,你拿着这个。然后,你和我还有那位公主殿下牵着手。」
我当然会使用简单的咒术,而少女也是退魔师家出身,想必也会使用。因此我希望至少有一只手能保持自由,这样一来,勾玉自然只能交给白若丸。
「别弄丢了,这可是很贵重的东西。」
「……真的要交给我吗?」
「因为这样最有效率。好啦,时间有限……我们走吧。」
我警戒着周遭,确认过随身物品后,终于对少年少女下令。
(虽然还有牵挂……但现在必须先完成眼前的义务。)
我确实很担心叶山,不过……凡事都有优先级。虽然不能无视他的状况,但我不能做出让眼前这两个孩子暴露在危险中的自私行为,而且我也无法同时选择双方。
毕竟我自己也很清楚,我的双手并没有长到能拯救所有人…………
————————————————
当蜘蛛巢穴的仆人们开始行动时,地上的讨伐队也展开了行动。
老实说,就算是身经百战的退魔士,要攻略妖类的巢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虽然要视种类而定,不过很多有智慧的妖类会利用洞窟或地下道构筑巢穴,这是为了防范以退魔士为首的讨伐者。
不知道整体构造和躲藏的妖类规模,再加上光源不足导致视野受限……要是没有做好准备,只带着半吊子的战力闯入妖类巢穴,恐怕会立刻在宛如迷宫的内部迷路,然后遭到来自侧面的偷袭,退路被截断,最后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被吃掉。不,那样还算好。要是被砍断手脚,半死不活地被制成干粮,或是被当成孕育怪物的苗床,就会在黑暗中长时间饱受折磨。
因此人类在攻略妖类巢穴时不会手下留情。即使里面有人质兼活饵或苗床也一样。
首先,如果巢穴有多个出入口,就会把那些出入口逐一摧毁。然后在出入口减少之后,以大规模的灵术进行开路攻击。尤其是火遁或水遁的术法,可以用来烧光巢穴,或是用水攻。
当然,拥有智慧的妖魔不可能没预料到这点程度的状况。根据巢穴内部的构造,这些攻击无法抵达巢穴的最深处,顶多只能歼灭巢穴出入口的陷阱或伏兵。之后,为了判断内部构造与守候的妖魔数量与能力,会派出下级与隐行众进行威力侦察,主力的退魔士们则根据他们带回来的情报进军……这就是标准流程。
这次的讨伐队也忠实地遵循这个基本流程。他们让各处可疑的洞窟悉数崩塌,确保最大的巢穴入口。
隐行众先行确认巢穴周边的安全,为此付出的牺牲是七名死者与十二名轻重伤者,虽然绝对不算轻,但这些都被视为必要的牺牲而获得允许。
理究众的黑衣男子们从确保巢穴出入口的讨伐队开始前进。他们一边前进,一边在各处设置灯笼,手上拿着的是「帝国的业火」。
「准备点火。」
「了解,点火。」
他们一边前进,一边启动火焰喷射器。火焰漩涡在绝对称不上宽敞的洞窟内流窜,仿佛要将洞窟烧尽。尤其是那些为了奇袭而设置的隐藏洞口,他们会在烧光之后,再投掷数颗焙烙球……原始的手榴弹……进行爆破。在巢穴各处隐藏通道待命的河童与蜘蛛,一如字面意思地被火焰与铁片扫荡殆尽。
不,与其说是扫荡,或许更接近驱除作业。平淡、默默地进行害虫驱除作业……
「呿,这样好吗?那种玩具对付小妖也就算了,对中妖以上的效果应该很薄弱吧?」
「只是开路先锋。对付蜘蛛也就算了,我们的术法对河童无效。反正它们都躲起来等着我们。只要能扫荡它们就够了。」
鬼月刀弥在巢穴的出入口瞥了一眼理绝众的驱除作业,咂了咂舌。坐在一旁特制的折凳上,用扇子搧着脸的宇右卫门回答:
在来到这里的路上,身为讨伐队先锋的这名男子一直拿着圆木棍和敌人展开乱斗,或许是因为疲劳,他现在满身大汗,正在用手巾擦汗。理究众的开路先锋工作结束后,负责侦查的仆役和隐行众等人调查完内地,他们就会作为讨伐队的第一阵进入巢穴。
「话说回来,宇右卫门大叔也真有一套。你居然能那么灵活地行动?」
刀弥对身为亲戚长老的男子纯粹感到惊叹,如此问道。鬼月家长老兼隐行众首领,鬼月宇右卫门……虽然他身为守财奴,实力是在财务和政略方面受到肯定,然而在一族中和实战距离最远的这个男子居然拥有如此实力,连刀弥也感到意外。
「哼,不必奉承我。反正只是靠蛮力。我明白自己并没有使用什么特别的招式,只是个没本事的家伙。」
宇右卫门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如果对手是杂七杂八的妖物,或是河童那种灵术无效的特殊妖物,宇右卫门的肉体强化应该能发挥充分的效果。
但也就仅此而已。最高阶的妖魔之中,有些是无法以肉搏战打倒的,甚至有些妖魔根本就没有实体。宇右卫门的攻击手段仅限于物理攻击,面对那种对手根本无能为力。更别说有些妖魔的肉体强健程度超乎常理,简直跟鬼没两样,宇右卫门根本拿他们没辙。
更别说妖魔之中有许多拥有初见必杀能力的妖魔,宇右卫门的攻击手段又只限于肉体强化,可说是弱点重重。即使如此,他还是必须站在讨伐巢穴的最前线战斗。
「既然蝴蝶大人被囚禁,老夫不出面的话,其他人也不会服气。这关系到鬼月的威信。」
在参加讨伐队的退魔士家族之中,与宫鹰并称名门的鬼月派遣队代表被囚禁了。为了救回他,或是回收他的尸体,鬼月提议与他的亲属,以及在这次远征中牺牲的家族联手,强行攻略巢穴,讨伐队最后也接受了这个提议。
有些家族认为应该先做好准备才参加讨伐队,因此这次的攻略行动必须强行排除这些反对意见。既然如此,身为鬼月派遣队次席的宇右卫门当然有必要站上第一线。当然,宇右卫门本人也很担心亲生母亲的安危,因此有必要从事不熟悉的现场工作。
「老身的事情不重要,问题是鬼月的其他人。你也别太勉强自己……话说回来,根据老身听到的消息,下人们那边似乎出了问题?」
「嗯?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监督的允职失踪,导致交接过程陷入混乱。虽然好像已经决定好顺序,也决定好下一任负责人……」
「哼,我想也是。那家伙在奇怪的地方脑筋转得特别快,当然会事先做好这种程度的保险。实在狡猾。」
看到宇右卫门打心底感到不快地哼了一声,刀弥露出讶异的表情。
「我和允职那家伙没什么交情,隐行众首领认识他?」
「嗯?……唔,是以前的事情。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关系。」
宇右卫门皱着眉头,表现出不想再多说什么的态度。
(再继续追问,他可能会露出不悦的表情……)
刀弥察觉到,允职的话题对鬼月来说是某种禁忌。
刀弥和绫香这样的年轻世代并不清楚详情。唯独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那个下人对鬼月的长老们来说是充满敌意与憎恨的对象。然而奇妙的是,那个男人直到今天都还活着,被鬼月一族的公主鬼月葵当成手下豢养,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和那家伙也变得疏远了。)
刀弥记得,现在隶属于隐行众的昔日好友很在意那个男人。虽然好友没有详细说明……但刀弥至今仍记得好友离开自己和绫香身边时的事情。
(希望有什么状况时,你们能帮个忙。是吗?一般来说,这种话应该对自己说吧。)
那个昔日好友还是一样是个老好人。刀弥想着行踪不明的昔日好友。绫香在这次的讨伐远征中一直在搜索,但至今仍不知下落。不过……那个昔日好友虽然不擅长处世,但也不是笨蛋。刀弥不认为他会轻易丧命。
「……该不会真的碰上了吧。」
「嗯?你说了什么吗?」
「不,只是自言自语。」
刀弥随便敷衍露出讶异表情的宇右卫门,同时环视周围。理究众在巢穴入口进行一定程度的烧毁作业后回到地上,取而代之的是各家的仆役们为了调查巢穴内部并排除陷阱而陆续入侵。其中也包括了鬼月家的仆役。北土的退魔名家之中,鬼月家的规模可以排进前三名。虽然和自家的管辖区域相比,这里的人手显得不足,不过鬼月家的仆役人数本身很多,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家的仆役会出现在这里也是理所当然。话虽如此……
「嗯?哎呀……」
刀弥在那群黑衣集团中发现奇妙的人影。其中一人很明显是个小孩,衣服的缝隙间露出类似狐狸的尾巴。另外还有一个少女,以仆役来说,她背着一把明显过于高级的弓,正东张西望地观察周围……
「喂喂,那个笨蛋,就算要混进来,也该做得更巧妙一点吧……」
刀弥很清楚自己的目的。自从志愿参加这次讨伐远征并同行以来,她一直在寻找那家伙。之所以混进仆役之中,也是为了尽早找到那家伙吧。不过应该还有其他方法……
「啧,真是麻烦……」
「?你打算去哪里?仆役们的调查还没结束哦?」
宇右卫门询问打算离开现场的刀弥。退魔士是贵重的人才,随便浪费灵力对付杂碎并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
「没什么,我不会去那么里面的地方。只是去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刀弥把刀扛在肩上,一边如此夸口,一边踏入昏暗的洞窟……
————————————————
「好啦好啦…………虽然我夸下海口说要大展身手,没想到马上就碰上难题了。」
在构造类似钟乳洞的洞窟内,我躲在岩石柱的阴影处,观察蜘蛛大军的大行进。大小蜘蛛怪异们正在行进,小只的跟人类的婴儿差不多大,大只的则跟小屋差不多大……
『它们正前往地面上,恐怕是为了迎击吧。要追上去吗?』
「只要追上去,它们就会自动在地面上和同伴会合吗?」
这是预料中的状况,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叶山为了潜入这个巢穴使用的通道十之八九已经被埋住,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为了阻止敌人逃出巢穴,消灭妖魔的巢穴时,除了要闯入的入口之外,其他逃脱路线都会事先破坏。当然,我们想要逃走,就只能前往唯一的出入口。
「虽然知道,但还是不想这么做……」
在袭击之前就从巢穴逃走?当然不可能。如果没有引起这场骚动,要带着两个小鬼头,一边瞒过巢穴里的妖魔,一边逃到地上,根本是痴人说梦。想必很快就会被发现,然后从洞穴里出现大量的新敌人,遭到包围歼灭。
不过,就算遇到上层的同伴也不能大意。妖魔既卑鄙又下流,会把抓到巢穴里的人类当成陷阱利用。因此,就算发现我们的存在,也很有可能直接发动攻击。「不需要思考是不是陷阱,先杀掉再说。如果搞错了,到时候再说。」这是初代退魔七士之一的宽仁上人给予的宝贵建议。喂,小鬼,你的仁心丢到哪里去了?
(要是能和下去的鬼月手下或是绫香等人接触就好了。)
如果是鬼月的部下,应该不会立刻攻击我。绫香的个性也是那种会因为人质被抓而被威胁的天真类型,所以正好适合。问题是能不能实际接触对方,尤其是绫香的主装备是弓箭,所以她来到最前线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啧,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不管怎么样,不行动就无法改变现状。确认蜘蛛们已经离开后,我暂时后退,一边警戒周围,一边来到岩石阴影处的一角。
「没……没问题吗……?」
「笨蛋,不用解除效果。只要握住我的手,就能共享了。」
我低声斥责解除勾玉效果的白若丸。握住勾玉的人和触碰勾玉的人虽然会进入彼此的视野盲点,但还是能看见对方。就算不解除态态效果,只要触碰我的手就够了。实际上,旁边的少女正默默地凝视着白若丸。
「好,握住勾玉……不要发出脚步声,走那边的通道。」
我走在前面,牵着她们的手在巢穴中前进。途中,我用手势预告停止、右转、左转等指示。
洞窟里的地面实在称不上好走,很明显是故意的。障碍物和遮蔽物的多寡是为了拖延进军速度,好让敌人布下伏兵和陷阱。
『请小心前方,有蜘蛛丝。』
听到蜂鸟的警告,我停下脚步。白若丸抬头望向我,像是在问「怎么了」,我从腰间取出刻有樱花刻印的大猩猩大人精心打造的短刀,告诉它:
光线昏暗或许也是因为这个陷阱。我轻轻一摇,透明又纤细的蜘蛛丝便随之晃动。问题是它晃动了。
「哈哈,真的假的?刚才那刀竟然切不断?」
这把短刀想必是经过重重诅咒锻造而成,锋利度不是一般便宜货可以比拟。大部分的物体只要轻轻一碰就能切开,然而这把短刀却……虽说我没有用力,但碰到之后却只是晃动,这表示……
(没注意到这点继续前进的讨伐队成员,有几个人会变成骰子牛排啊。)
我脑中浮现前世以僵尸病毒为主题的某射击游戏。电影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