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人教育,指导者也辛苦那件事(1/2)
# 第四十五话●刚上完夜班与人手不足
事情发生在清丽十二年,卯月六日,以二十四节气来说正好是立夏的那天晚上。
扶桑国北土的一角,墓地连绵的场所有一道人影。
从那人的穿着来看,站在所谓供流浪汉、无依无靠的乞丐或旅人埋葬的无主坟前,想必会让人以为是僧侣。头戴伞,看不清长相的男子摇着铃铛,一边默祷一边行走。
夜色越来越深,厚重的云层遮蔽月光,在无主坟前形成阴影。接着,那些东西现身了。
究竟是从哪里出现的?从坟墓后方,从影子中,从杂乱生长的草木缝隙间,那些东西现身了。小的跟小鸟差不多,大的跟成人差不多,有的像虫,有的像鸟兽,有的像植物,有的像人类,甚至还有不具生物特征,好几种存在混合而成的物体。而且,那些东西全都散发出明确的恐怖氛围,飘散着刺鼻的瘴气。
妖……超脱人理,与人类为敌的邪恶存在就在那里。
它们无声无息地混入黑暗中包围摇铃的僧侣,然后逐渐缩短距离。这些妖魔至今以来一直吃着盗墓者、附近森林的猎人或樵夫,还有误闯街道的旅人,以及在试胆时迷路的孩子,今天它们也袭击了一个可怜的人类。更何况今天可是大餐。僧侣,而且还是拥有灵力的僧侣,当然要吃。这些妖魔在杀死这个人之后,一定会为了吃他的肉而展开丑陋的同类相残。
就这样,它们互相啃食,浓缩其中的妖气,让妖魔们更上一层楼,变质为更高次元的存在。这是它们的本能,也是本质,更是它们的存在意义。
嘲笑声在黑夜中响起,那声音无比嗜虐、邪恶,是妖魔们腐败的叫声。
僧侣似乎还没察觉到事态,只是继续摇着铃。而妖魔们从背后露出獠牙,扑了上去……
「你们这些家伙,基本上都是从背后来吧?」
下一瞬间,假扮成僧侣的我挥出藏在怀里的长枪。
『嘎哦啊!』
体型相当于大型犬的小妖,以及数只幼妖,被挥舞的枪尖轻易地砍杀。接着我将枪尖对准从正面扑来的人面鹿的喉咙,用力刺了进去。人面鹿猛力撞上我,自身体重量贯穿了喉咙。
『嘎啊!!?』
它带着惊愕的表情,张开大嘴,从几乎要裂开的下颚中伸出触手,我扭动脖子,避开这一击,顺势用力举起长枪。人面鹿的脸从下方被劈成两半,当场毙命。
「这种程度的伪装居然骗得了我,看来这里的妖怪比想象中还要愚蠢。」
我丢掉伞,同时与我对峙的妖怪们也警戒地摆出架式。他们似乎现在才发现我不是僧侣,也不是只等着被吃掉的存在。云朵飘过,月光再度照耀,照亮了我和妖怪们。如果有夜视能力差的妖怪,应该也终于看清了我的模样。
我打扮成假扮成僧侣的下人,手上拿着长枪,脸上戴着用来对抗瞳术,同时兼具护颊功能的面具……象征允的鬼脸般若面具。
「不打声招呼就太失礼了,我姑且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侍奉鬼月一族的下人允职,名叫伴部。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应该不长……不过还是请你多多指教。」
我有些讽刺,又有些挑衅地对包围自己的妖魔鬼怪们这么说。
「好啦好啦,最近在无缘冢扎根的妖群就是你们吧?数量有三十……四十……五十吗?哎,不出所料。」
我一边警戒,一边瞥了包围我们的异形怪物一眼,将游戏内也具有驱妖效力的铃铛咒具收进怀里,同时因为数量在预料之内而稍微松了口气。要是太多或太少都会是个问题,所以很幸运。
……于是,我以理所当然的态度缓缓举起手。
「那么,不好意思,事不宜迟……请你被驱逐吧。」
我放下手的同时,事情发生了。突然被扔过来的那东西是烟雾弹,它产生出强烈刺激眼睛和鼻子的烟雾。妖魔们因为眼睛和鼻子突然感到剧痛而开始暴动,陷入混乱。这时,四面八方射来以毒液为箭头、层层涂抹的箭矢。
「唔噢!?危险!?」
涂满剧毒的弓箭从我附近飞过,吓得我赶紧趴下。幸好我塞住鼻子,眼睛也戴了护目镜,所以疼痛感被控制在最小限度。
部下们一边掩饰气味,一边让二十名仆人潜伏在四面八方的草木中,当他们射光箭矢时,烟雾也几乎散去。接着,手持刀枪的剩余仆人部队,也就是二十名仆人,跳向仍处于混乱状态的妖群。
他们以两、三人对付一只妖的方式,迅速、确实且毫无危险地一只只解决妖群。
「不要跟难缠的妖打!先削减数量!弓箭队,支援!!」
我如此下令,全身中了毒箭,但仍从背后刺穿了中妖的腹部,它正与仆人们缠斗。在发出惨叫的妖反击之前,我便退了开来。没必要一击就解决它,只要多人包围,等它露出破绽再攻击,然后退开即可。只要安全地等待敌人消耗即可。
仅仅二十几分钟,五十多只妖就有一大半被歼灭。剩下的妖也相当衰弱,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赢了……在场的仆人应该都这么想。然而……
「……!?这是……!!?」
地面摇晃,仿佛地震一般。下人们惊慌失措。然后……大地裂开了。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伴随着既不像低吼也不像咆哮的叫声,那东西从地面深处现身。巨大的头盖骨满是裂痕,沾满泥土,接着巨大的骨头手臂飞出,然后直接抬起全身,仿佛骑乘在上头一般,那头怪物向下人们展示自己的全身。眼窝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最深处可以看见暗红色的光芒。
「饿者骷髅……!!」
一名下人喊道。那是扶桑国也广为人知的知名大妖的名字。
据说那是被抛弃、被粗暴对待而没有好好供奉的尸体化为白骨,与怨念一同聚集起来而诞生的怪物。朝廷虽然根据法律严格规定埋葬和供奉尸体,试图抑制其诞生,但至今仍不时有诞生的案例。
尤其在妖魔巢穴之类的地方,连回收尸体都办不到。即使有法律规范,但没有亲人可以处理的尸体,通常会因为没有时间也没有金钱,所以直接在原地随便埋葬。恐怕这个无缘冢也是在相当草率的管理之下。
(虽然事前已经收集过情报……看来必须特别强调才行。)
不只隐行众,身为下人的他们也以组织行动,多次使用式神等手段仔细侦查,确认了这个存在的存在。同行的退魔士之一原本因为难得的猎物可能会警戒逃走而感到不满……不过现在看来,拜托他一个人居中协调,即使要忍受他的挖苦也要先下手为强是正确的决定。多亏如此,他们才能获得用来拟定对策的作战训练和收集道具的时间。
饿者骷髅像婴儿般开始爬行,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接着,他看到被气势压倒而慢慢后退的下人们,笑了。明明是骷髅,却露出邪恶到一目了然的笑容。然后,他挥动手臂。
「快闪开!」
仿佛婴儿在地面踩扁虫子般挥动的手臂,让下人们四散奔逃。第一下挥空,第二下也徒劳无功。然而第三下却不同。
「呜哇!!?」
一名下人没能躲开挥动的手臂,被击飞了。大概是撞到手臂了吧,旋转的下人撞上树木。他似乎有采取护身倒法,所以没有当场死亡,但他的左臂被压扁了。
「蛭间!」
「快点回收治疗!!动作快!」
按照事先设想过的训练,所属组别的组长命令剩下的部下后送伤患。同时为了支援,几名下人开始用投石器投掷石块。话虽如此,如果是拥有血肉之躯的对手也就算了,对只有骨头的饿者骷髅来说,石块的效果似乎很薄弱,只能期待分散注意力的效果。
因此,这次除妖的重点在别的地方。
「好,就是现在!撒网!封锁它的行动!!」
随着我的命令,几名移动到死角的下人撒下无数的网子。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为了封住妖气而经过净化,又编得强韧的网子,与饿者骷髅的骨头重叠般缠绕在一起,甚至以净化之力造成伤害,限制住对方的行动。
「放出铁链!」
接着放出的是数条铁链。这些铁链也随着投掷缠绕住只有骨头的妖物双臂,每条铁链都由数名下人以灵力提升肌力,一边拉扯,进一步封住对方的行动。
「要顺利阻止它啊……!!」
我半是祈祷地喃喃自语。饿者骷髅本身是大妖级的存在,但这次对付的是刚诞生不久的个体,体格并没有那么大。如果是成熟个体,体型会大到像一座小山,所以这次顶多只有乡下寺庙大小的饿者骷髅,还算可爱。
不对,一点也不可爱。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面对此方封住敌人行动的战法,饿鬼骷髅拼命挣扎。有几个拿着铁链的部下被甩飞,或是被拖行而负伤。不过……他们又投入更多网子和锁链,投掷护符,完全封住饿鬼骷髅的行动。
「好,拉倒它!!」
「射出眼球!!」
随着这道声音,原本四肢着地的骷髅怪物被拉倒在地。接着好几支弓箭射向眼球……正确来说是原本应该有眼球的部位。饿鬼骷髅就像活生生的人类一样,甩着头发出惨叫。
「好,把锁链打进地面!!」
「用斧头砍断关节!!」
「把脖子的颈椎砍下来!快点!」
他们压制住饿鬼骷髅,同时进行解体作业。反正只是骨头,他们用斧头砍碎关节部位,进行解体。饿鬼骷髅虽然拼命挣扎,但只要在人体构造上动点手脚,让它无法逃脱,再用铁链和网子阻止它的行动,之后它就只是俎上肉。
我用斧头强行砍断他的右臂肩膀以下,左臂则是从手腕处砍断。接着再切断背骨,让他的身体从下半身硬生生地分离。最后再找几个人把刀插进骨头之间,再用木材塞进去,利用杠杆原理直接把颈骨连同身体和头骨的接合处扯断。
「好啦,这下你总没办法抵抗了吧?」
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是头颅飘浮起来袭击我,因此我从上方盖了三层网子,再用木桩钉住头盖骨。头颅一边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一边用没有眼球的眼睛凝视着站在正面的我。那视线中不只有敌意,还包含了恐惧和胆怯。
就像他们生前害怕死亡,拼命活着时那样。
「抱歉,这是工作,你就原谅我吧。」
之后我会帮你念经的……我一边在内心如此喃喃自语,一边从怀中拔出那东西。那是一把优美小刀,散发出怎么看都不像是下人该用的力量。这把适合拿来对付强大妖魔的名刀,还由退魔名家的直系子孙亲自施加了诅咒,根据至今为止的经验,已经证明了这东西即使面对大妖也十分有效。
「好啦……就是这里!」
我瞪着那股妖气的流动,观察了几秒后,将小刀刺了进去。明明没有用力,刀身却像刺进豆腐般深深刺入。
『嘎……嘎…………』
在微弱的呻吟声后,头盖骨裂成两半。接着……刹那间,饿者骷髅的身体开始崩解,无数的小骨头像沙子般散落一地,最后只剩下白色的骨头山。
「……呼,结束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同时在周围待命的仆人们也稍微放松了紧张感。气氛稍微缓和下来……不过,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御影班负责回收道具,丁班负责治疗伤患,因幡班和柚叶班负责周边的警戒。警戒组以外的人完成现在的任务后,就去处理妖的尸体。」
「是!」
战斗结束后,我们不能直接回家,善后工作也很重要。我分配工作给部下们,让他们各自行动。部下们回答后,开始行动。
「哦!?你们终于结束了吗?」
就在我们正要开始下一个工作时,随着这句话,有东西从天而降。
「唔!!?」
飞扬的粉尘让我捂住嘴,轻轻咳了几声。几秒后,我眼前出现浑身是血的肉块……不,那是背上翅膀被折断,四肢被砍断的巨大青蛙妖。一名退魔士站在仰躺倒地的青蛙妖腹部……
「……刀弥大人,那是委托目标吗?」
「啊?你看了还不知道吗?」
听到我的确认,鬼月分家的鬼月刀弥用质问的语气回答。这名红发青年五官端正,但脾气暴躁,讲话又毒辣,我记得在原作游戏中也有看到他,不过只是个跑龙套的角色。
游戏初期,他是个会找主角麻烦,然后被主角逆转的炮灰角色。游戏中期,视路线而定,他会不听族人制止,擅自行动,结果被妖怪咬死,或是被大猩猩暗杀,到了游戏尾盘,他会被觉醒的狐狸砍头。我记得他很明显是仇恨值角色,也是病娇的牺牲者。原作和官方都没有提到他的名字,所以二次创作都把他当成「炮灰红衣人」。不过……
(话虽如此,真不愧是退魔士……)」
我瞥了一眼应该真的离死亡不远,浑身是伤的大青蛙,轻轻叹了口气。
这只青蛙的体型和先前的饿鬼骷髅差不多,但从它散发出的妖气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大妖。毫无疑问,我们已经踏入了凶妖的领域。而这个青蛙……从双方的状况来看,可以轻易想象出那恐怕是一场单方面的战斗。
「呼……呼……啊,刀弥先生!我找到你了!」
背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我回头看向那个熟悉的声音,只见一名背着弓箭,长相可爱的银发少女站在那里。
「……绫香小姐,您和刀弥先生都辛苦了。有没有漏网之鱼?」
「啊,伴部小姐吗?当然没有!我有好好诱导它们逃走,然后一网打尽!」
绫香注意到我的身影后,笑着展示自己的弓。我曾经和她一起执行任务,所以知道从神木削成的弓所射出的箭矢,在一对多的战斗中有多么凶猛。
……潜藏在深山里的妖魔恐怕超过一百只。我们的对手主要是那些妖魔,饿鬼骷髅则是离开巢穴寻找食物的妖魔。
要是身为头目的大蛙死后,巢穴里的妖魔察觉异状而鸟兽散逃到巢穴外,那可就伤脑筋了。因此必须由身为主力的两名退魔士去狩猎大蛙和它的手下,同时我们则负责把外头的妖魔聚集起来加以歼灭。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我想请教一下,两位的小组现在在哪里?」
首先,我因为绫香的话而庆幸不需要再追加工作,接着提起这件事。在这次的任务中,为了支援进入妖魔巢穴的两人,应该有安排一组下人跟着他们……
「呃,那个…………」
我一提起这个话题,绫香的表情就僵住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绫香小姐……?」
「他们没有全灭,放心吧。绫香,你别把那种小事放在心上。」
绫香的态度和刀弥的话让我理解了她的意思。同时,我在内心咂舌。那是出于焦躁、不甘心,以及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从森林的巢穴和驱魔士们一起行动的下人们……也就是野分组带着伤患回到原队时,绫香等人已经回来约一小时半。原本是五人一组的部队特别编组强化为七人一组,这次的损失是轻伤者两名,重伤者一名,以及死亡者一名……
「……嗯,我已经确认过详情了。轻伤者五名,重伤者两名,死亡者一名吗?损害比想象中轻微,老实说我还以为会多出几个死者,所以有点意外。」
在鬼月家宅邸一角的办公室里,身为下人首领的鬼月思水带着社交性质的表面笑容如此说道。我将文件提交给眼前这位上司后,单膝跪地报告了前阵子驱除妖怪的始末。
「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不过你把经过记得这么详细真是帮了大忙。实际上在负责驱除的人员中,也有人只会随便报告,所以记录方面一直让我很伤脑筋。」
思水瞥了一眼手边的文件,脸上露出微笑。获得朝廷认可的正规退魔士属于所谓知识分子阶级。话虽如此……也并非所有人都具备认真严谨的个性。反而有不少人因为拥有力量而骄傲自满,甚至轻视妖类的威胁。
而且越是这种人,越容易疏于报告退妖后的状况,因此也很难从中获得情报或战斗教训。虽说除非面对凶妖,否则基本上不会因此落败……但退魔士们姑且不论,对下人和隐行组来说,每次行动都是赌命。因此……
「绫香还会好好写报告,刀弥却因为个性粗枝大叶而写不好……而且他还会帮忙计算经费,真是帮了大忙。只要他能确实制作支付费用的账簿,也比较容易让宇右卫门大人接受。」
负责监督财务的鬼月……宇右卫门虽然不是小气鬼,却是个守财奴,不会无谓地支付无限的费用。因此要说服他,就必须管理好经费的账簿。
「物品的损失姑且不论,人员的不足问题更加严重了。假以时日,伤者或许能够回归岗位,但人数的绝对值减少,终究是无法忽视的问题。恳请大人务必设法补充人力。」
我深深低头,说出就任允职后多次提出的要求。这是个迫切的问题。
鬼月的仆从们在扶桑国认可的退魔士一族中规模庞大,编制人数将近百人。然而那终究只是编制人数,实际上从未超过这个数字。再加上这几年的损失,以及鬼月接获的委托数量与难度,整体素质实在称不上优秀。不,我就直说了吧。就训练程度来说,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现在的水平比起我刚就任允职时,不仅没有提升,甚至还有所下降。
要如何提升训练程度?实战?不,不对。实战经验固然不可轻忽,但那终究只是无法透过训练获得的知识,以及证明自身本领的场所。
简单来说,提升训练程度的最佳方法就是训练。而且不能只是依循惯性锻炼,学习技术才是关键。
基本的武器使用方式、幻术等的对应方法、消除气息的方法、跟踪的方法、山地等环境的各式野外求生技术、在与死亡相邻的现场保持精神安定的方法、面对苦难时对自己的力量抱持的自信……这些知识除了透过训练学习、吸收以外别无他法,而担任教练的教官能力也相当重要。
人员的消耗……而且还是中坚阶层以上的下人不足的问题相当严重。具备足以担任教练的能力与经验的人减少,会导致训练内容的质量下降,新生产的下人能力也会跟着降低。更进一步来说,不足的熟练下人同时也是现场指挥官。既然他们不足,就只能用质量低的下人来填补空缺,而那会对班的遂行任务能力造成负面影响。单纯的人手不足也很棘手。休息与训练的缩短会导致下人的生存率进一步下降。
当然,就算如此,人手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聚集起来。
「那种事情……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思水大人也很忙。根本没有余力一一去管下人。人手不足的问题,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不愉快地抛下这句话的人,是下人助职的宫水静。她是鬼月家庇护下的家臣之一。
顺带一提,这里提到的家臣是指那些历史尚浅,隶属于鬼月这种并未受到朝廷正式认可的退魔士家族,属于二线级的退魔士们。宫水静也是其中之一。他们家的历史只有三代,大约半个世纪,是侍奉鬼月家的食禄者……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具备能同时对付十名下人的实力。
好啦,这些事先放一边……
「我明白。虽然很惭愧,但我无法否定我方的努力确实不足。然而……」
我以不致于让对方激动的语气肯定宫水静的发言,同时提出要求。毕竟我不得不提出要求,这也是无可奈何。
其实不用对方提醒,自从就任这个职位以来,我一直在做自己能办到的所有事情。
既然训练时间不足,就以道具和情报,以及活用这些的作战来弥补。为了共享训练的诀窍,我把各种知识视觉化。因为我知道大部分的人都不识字,所以把知识画成图,制作成漫画。还把思想教育的内容调整到鬼月家的人无法理解的程度,灌输他们自立心,教导他们自己思考,努力提升个人的柔软性与对应能力。尤其是最后的部分有点糟糕。
要是处理得不好,甚至有可能被解雇……话虽如此,部下们训练不足也是事实,我并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看来只能想办法蒙混过关了。
然而现实是,就算那样做,人手依然严重不足。
「啧,没用的家伙……!」
「冷静点,静。」
听到这边的抱怨,思水静静地劝阻了斥责我的家臣。
「可是,思水大人,这家伙不过是个下人,却提出这种要求……」
「要是那种什么都没想就只会答应的人担任要职,那可就麻烦了。有问题就直说,有要求就直说,这样反而值得感谢。毕竟要是等到无法挽回才报告,那可就惨不忍睹了……你说是吧?」
思水原本是为了让静冷静而开口,最后却变成是在对我说话。我只能默默地低下头,以此作为回应。不知是如何解读我的态度,思水眯起眼睛沉默了一阵子。
「……好吧,虽然我并不认同静的说法,但你应该也明白,下人也是人,不能让他们不顾后果地消耗灵力。下人至少也必须要有最低限度的灵力,更何况拥有灵力的人原本就是少数。」
而且也不是只要有具备灵力的人类就能立刻成为下人。毕竟需要灵力的人类并非只有退魔士家,也不是只有下人。
「当然,我也没有坐视事态恶化。我有在工作之余寻找有没有什么优秀人才。只是……嗯,其实有个孩子我还在考虑是否该让她加入下人。」
思水最后稍微支吾其词,露出为难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接着拿起桌上的铃铛,然后以有点沉重的语气开口。
「进来吧。」
鬼月思水摇响铃铛,把待在后方的人物叫过来。过了几十秒,纸门被拉开,一个人影进入房间。
那是个穿着水干的娇小小孩。
「呜……!」
同时,我对那熟悉的身影感到有点狼狈。原来如此,这家伙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吗?
「我前阵子前往艳丽寺时发现这孩子,和彼方的住持等人交涉后买下了她。虽然还没决定要让她成为家臣还是下人……不过希望你能暂时照顾她。」
思水依旧带着只有表面的微笑对我下令……而且笑容中似乎带着试探。
「……是,我明白了。」
根据游戏知识,我大概猜到他不会成为我的下人,但我还是深深鞠躬表示同意。反正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就这样,我收留了那个孩子。他是「暗夜之萤」的副攻略角色,也是让许多玩家的性癖走样,同时吸引了许多腐女的异色人物。
因为灵力而被鬼月家收养的年幼少年,白若丸。这个会让人误以为是女孩的伪娘,就是我收留的人物……
「……真是的,姐妹俩都一个样。」
确认那个以鬼月家二公主的棋子而闻名的下人离开后,宫水静半是抱怨地喃喃自语,像是在对上司说话。
那个下人之所以能担任允职,完全是因为政治上的理由。基于政治上的理由,那个下人半是被迫地被安插进允职。
鬼月家的大公主之所以让态态敌派阀的下人担任允职,恐怕是看准了对方的位阶。原本一个没什么学识的下人突然担任允职,很明显会失败,所以她应该是想借此把妹妹的臣子拉下台,顺便贬低对方……不过就这点来说,二公主的手段可说相当高明。
「算术跟作文……真亏二公主能教好一个没学识的下人呢。」
虽然有不少人认为二公主很快就会失败,不过在任命后约一年出头的期间,那个下人出乎意料地顺利执行职务,让静也感到有些惊讶。
不只如此,二公主还利用部下就任允职的机会加强了对下人的影响力。例如后盾橘家的道具类采购申请增加,应该就是对下人的指示吧。在背后应该有利益的流动。
当然,策略落空的一公主派系也不会默不作声。甚至听说他们反过来利用这个任命意外顺利的状况,打算介入其他众的人事。当然,他们似乎打算安插自己人。」
「不管怎样,只要能用就没关系。他比想象中还有用,那么我们没必要对各种事情提出异议。」
「可是……」
相对于淡然处理公务的思水,静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对她来说,先不论那个下人本人的实力,他被安插允职的背景本身就让她极为不悦。
静听到这个问题时,想必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眼前这个身为上司也是师父的男子。虽然因为男子主动辞退而从候补中除名,不过静至今依然尊敬着过去身为鬼月家下任当家最有力候补的鬼月思水,而且她到现在依然相信比起那对姐妹,思水才是更适合成为下任当家的人选。
「她们很优秀,将来想必会成为比我更优秀的当家。适材适用是很重要的。」
思水回答时的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事实。听起来并不像是谦虚或客套,而是单纯在叙述事实。而且实际上也差不多是那样。因为除了个性方面的问题,鬼月姐妹都是才华洋溢,将来值得期待的人才。
只是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察觉,她们的个性才是最大的问题……
「……把那个嚣张又有点肮脏的小子交给那个下人也是适材适用吗?」
静针对先前的人事安排提出疑问,脸上带着不太能接受的表情。
「你有什么不满吗?」
「不,只是……不管是家臣还是下人,把那种小子交给他们似乎都有问题。」
这番话里明显带着轻蔑和厌恶的感情。实际上,那个小鬼的灵力确实只和基层的退魔士差不多……然而静却认为即使把灵力也考虑进去,那家伙依旧不是适合迎入鬼月家的人物。实际上,那小鬼本人也不会乖乖听话吧。
「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总之,暂时先那样放着吧。」
「放着吗……」
「对,放着……别担心,收留他的伴部也不是笨蛋。允职后已经过了一年多,差不多是该让他体验这种工作的时期。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样正好。」
思水说着,脸上露出让人无法窥知内心想法的笑容。这个男人表面上对任何人都很亲切,态度也很绅士,然而实际上却有着深不可测的一面,足以让有能力看穿的人心生警戒。
「好啦,比起这些,还是先回到工作上吧……哎呀,就算委托已经结束,之后要裁决的文件还是多得不得了。」
说着,思水微微苦笑,把注意力集中到手边的文书工作上……
# 第四十六话●心爱、亲爱、浸爱、信爱?
在鬼月寝殿式宅邸的一角,与广大东侧房间相对的另一间房里,她就待在那里。
她让整个东侧房间的人都退下,原本为了冥想而用木墙隔出四方,现在地上铺着垫子,眼前放着唐柜与短刀,做好准备。一旁的烛台上点着蜡烛,微微照亮狭窄的室内。
「…………」
沉默片刻之后,她解开衣服。衣物顺着重力滑落,雏白皙的肌肤暴露在黑夜之中,纤细、娇嫩得让人难以想象她有一半农家血统。美女一丝不挂地伫立在只有蜡烛光的房间中,那幅光景超越了煽情与情欲,甚至有种神圣、幻想的感觉。有学识的人看了,说不定会将她与神话中传承下来的太阳女神重叠在一起。
「…………」
她默默跪坐下来,然后抓起放在眼前的短刀。
妖异的刀身在昏暗的室内发出光芒,接着她轻轻一笑,嘴角绽放出笑容。她明白接下来要进行的凄惨行为有何意义,明白那骇人、恐怖的行为是为了谁、为了什么,明白那是多么尊贵的行为,对于能够实行这件事感到喜悦。
「呜咕……咿咕……」
缓缓挥下的刀身……腹部传来的刺激让她呻吟、喘息。然而,那绝不是因为疼痛而发出的痛苦声音。
「啊——哈!啊哈哈!」
……那是沉溺于快乐,因愉悦而嗤笑的雌性叫声。
雪白的肌肤上喷出大量汗水,随着切开肌肉的可怕声音,充满腥臭味,同时发出与现场不搭调的甜美声音。虽然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但是女人的表情却明显地绽放、扭曲,然后陶醉。即使如此,她的双手还是按照原本的目的,默默地、严肃地进行那个行为。为了不伤害到它,漂亮地、鲜明地、正确地将它挖出来,然后取出。
一开始的时候,雏做得不是很好,连续失败了三次……但是经过练习,现在她已经熟练了,只花一次就漂亮地、不留下任何伤口地将它回收,然后放进柜子里。接着,雏叹了一口气。她按着像燃烧般发烫的腹部,按着肚子,吐出甜美的气息。
下一个瞬间,她的腹部「轰」地一声起火燃烧,光线充满狭窄昏暗的房间。
「啊……不行,又变成这样了。只要稍微失去意识,就会马上发动。」
面对烧灼着自己腹部内部,将一切「消灭」的红莲之火,雏以似乎感到失望的语气喃喃说道。
没错,「消灭」,那是「消灭」之火。那是火焰,却又不是火焰。说得更正确一点,那是借用了火焰的外型,以「烧灼」的形式否定、窜改、改变现实的浓缩灵力。如果让传承了从帝国时代开始的高深学术知识,而且将其系统化的西方独立都市的学者们看到这火焰,他们大概会以「涂上灵力来欺骗世界」来形容吧。
不过,这种细微的原理对雏来说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个异能会在死亡,或是死亡时几乎会全自动发动。也因此,她迟迟无法品尝到摘除之后的成就感。真是的,太没情调了。
「没错,真的是一点情调都没有。居然在我想着那家伙的时候发生这种事……!」
这力量真是可恨到了极点。要是没有这力量,自己就不会被鬼月家收养,或许可以以普通妾生孩子的身份,不受任何人注意地结束一生。那样一来,一定比现在更容易和他相遇…………
更何况雏并不讨厌这种痛楚,这是代价,是爱,是爱情。为了他而流的血,为了他而受的伤,为了他而承受的痛苦。那么她当然会欣然接受,不可能会讨厌。她反而觉得骄傲,甚至觉得可爱。如果这股力量也是……
「不过,多亏这股力量才能救他也是事实。真是的,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雏抚摸着自己没有伤痕的心脏跳动的位置,如此呢喃。伤口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愈合,甚至重新构成失去的脏腑。洁白美丽的身体没有半点伤痕……只有流出的血维持原样,从她的胸口到腹部,穿过肚脐,从鼠蹊部滴到地板的布上,形成一滩血迹。如果其他人看到这幅光景,一定会觉得既恐怖又煽情吧。
「……好了,得快点把这东西拿去才行。要拿来当药,还是新鲜一点比较好。」
雏将装着自己新鲜肝脏的唐柜抱在胸前,如此呢喃。她打从心底珍惜地抱着箱子,一边呢喃。
「呵……!呵呵呵!哈哈!啊哈哈哈哈!」
然后她笑了。打从心底愉快、痛快、爽快地笑了。她一边发出明显散发出优越感的笑声。
没错,愉快、痛快、爽快。不管在他周围,还是稍微移开视线后不知不觉间增加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疯子们说什么,大吼大叫,或是吐出什么妄言,都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任何价值。他们根本无法对他做出任何事。只有自己……没错,只有自己才能帮助他。还有比这更愉快的事吗!
「没错,只有我……只有我而已。只有我能帮助他……」
甚至就连夺走自己的日常生活、平稳、安息,一直感到厌恶的这股力量,如今也觉得可爱。这简直就像是命运不是吗?自己拥有守护、拯救他的力量。不是其他那些乌合之众,而是只有自己!
这是无比美好的事实。是天命,是必然。可以说是被命运的红线绑在一起。黑发少女嘴角流下一丝红色液体,同时带着确信扬起嘴角。
「呵呵,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救你离开这个家。啊啊,不用担心,你不是说过吗?家人要互相帮助……」
然后我们两个一起生活吧?在某个没有人烟的乡下,两个人一起耕田,互相扶持,组成一个家庭,过着平静的生活。没错,就像那天我们聊着天,许下承诺时一样,抛下这个家……
「哈!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雏放声大笑。她笑得疯狂,笑得欣喜若狂,笑得像是在夸耀自己的胜利。她轻蔑地、鄙视地、不屑地笑着,嗤笑着,嘲笑这一切。
「啊啊,好期待啊…………」
甜腻而恍惚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少女深红色的眼睛因情欲而变得晦暗混浊……
「……!」
「……怎么了?」
「没、没事……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冷……」
「一定是那家伙害的。」
我因为一股不明所以的诡异感觉而浑身发抖,身旁的少年以讶异且警戒的语气询问,我则含糊地回答。唔……虽然不想对这家伙失去信任,但是一开始就搞砸了吗?
我和白若丸在鬼月宅邸的后方前进,走了一阵子后抵达了目的地。
我之前也说过,对退魔士而言,下人终究只是在需要人手时才会用到的棋子,是派去当诱饵或探子的石蕊试纸,说穿了就是消耗品。因此,基于恶劣的环境有可能引发叛乱,所以退魔士的制度会尽可能地阻碍下人团结。也就是说,他们会用待遇来制造阶级差异,也就是所谓的分化再统治。这是大英帝国的手段吗?
没有职位的下人住在简陋的长屋里,一群人挤在一起睡觉。至于组长以上的职位,则是住在独栋的简陋小屋里。
而担任允职的下人,待遇才终于稍微好一点。他们的住家和组长一样是独栋小屋,但面积远比组长的住处大上许多,大概相当于一般村庄农民的小屋。
虽然没有榻榻米,不过铺在地板上的棉被并非用稻草或木棉,而是使用棉花制成,因此既柔软又保暖。薪水和以前当小弟时相比,至少有十倍以上,三餐的食材也会送到,可以自己动手做。虽然只有一个人,不过允许雇用照顾起居的杂人。
当然,和众允相比,待遇多少还是差了一点……不过在鬼月一族和家臣以外的宅邸成员眼中,已经算是不错的待遇了。更不用说对那些底层的仆人来说,更是令人羡慕。
由于实力和普通的鬼月退魔士相差悬殊,因此他们也只好放弃,不过允职程度的对手,根据允职的做法,也不是绝对无法打赢。原本都是下人,因此嫉妒和怨恨也是必然的。所以才会像这样防止允职率领手下造反……不过就算真的造反,大概也会立刻被镇压吧。毕竟根据条件,思水一个人就能把允职以下的下人全部杀光。虽然也要看条件就是了。
「就是这里,进来吧。」
「嘿嘿,打扰了!」
我打开自家(?)的门,招呼被托付给我的少年进入。
「…………」
少年没有立刻进入屋内,而是保持沉默,抬头瞄了我一眼。
那是个看起来像个少女的男孩。他有着一头长度不到肩膀的茶红色头发,以及颜色偏淡的双眼。稚嫩的肌肤和纤细的身躯都带着孩子特有的水嫩感。身上穿着有点松垮的水干,乍看之下很难判断出他的性别。
白若丸……为了减少贫困农家的负担,这孩子被送进寺院当童仆。在游戏中,他是个彻底不相信人类的人物,有时甚至会受到妖魔鬼怪、鬼月一族的族长和扮年轻婆婆的花言巧语欺骗,成为故事进入坏结局的导火线。
然而只要成功选择特定路线,他就会成为主角阵营中贵重的支援要角,受到重用。只要提升好感度,甚至能和主角演出对任何人都有好处的十八禁场景。明明是男性却长得异常可爱,而且地雷很少,因此许多对主要女角感到疲倦的玩家会为了寻求疗愈而转往攻略这家伙。在某BL爱好者的专用插画投稿网站上,他也是BL插画和小说的热门题材。
「怎么了?你总不能一直站在门口吧?」
「……知道了。」
看到他迟迟没有要进门的意思,我只好主动开口。于是少年总算下定决心,踏进了家里。
「啊,伴部大人,欢迎回来……听这脚步声,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一位坐在土墙旁的坐垫上编织东西的盲眼少女察觉到我们的脚步声,闭着眼睛露出微笑。她似乎听得见。
「咦……?啊……」
大概是因为出身于寺庙,突然有女性出来迎接,让少年露出狼狈的表情。看来他没有料到会有这种状况。
(这……可以利用吗?)
我在内心思考,同时对出来迎接的少女……球回答:
「嗯,球,我回来了。这是上司托我照顾的孩子,年纪比你小,你要跟他好好相处。」
「原来是这样……我叫球,请多指教。」
「咦……啊,是……」
少女闭着眼睛低头行礼,少年也跟着慌忙行礼。不愧是在寺庙长大的孩子,很懂礼貌。
「大哥,欢迎回来……呃,这位少爷是谁?」
原本在煮饭的孙六也过来迎接,同时对被我带来的孩子露出疑惑的表情。
「思水老爷命令我暂时住在这里。抱歉突然提出要求,麻烦准备四人份的晚餐餐具。还有,要准备热水和毛巾让我擦身体。」
「是……是!立刻就办!」
我一下达命令,孙六就急忙开始准备。
……杂人孙六和他的妹妹球住进这个家,一方面也是为了他们自身的安全。
在游戏里已经稍微透露出这种倾向,以前我也曾经稍微提过,杂人众和其他众相比,具备类似菁英意识的倾向。比起其他众,杂人众的危险性较低,而且因为负责照顾主家,所以容易亲近主家的人。因此杂人众不但有额外的好处,而且只要和主家的人打好关系,甚至还能获得特别待遇。有些人甚至还会学习教养。基于这些原因,杂人众看不起其他众。
那么,如果把突然冒出来的,而且还是被歧视阶级的兄妹丢进这种环境里会怎么样呢……老实说,我不认为会有太多好事。
尤其是妹妹这边的问题更大。哥哥因为从事过严苛的工作,所以多少锻炼过,更重要的是他有猩猩老大的雇用证明,光是这个事实就能牵制他人。然而妹妹终究只是哥哥的附属品,而且她眼睛看不见,连走路都有困难……要是被人做了什么,她根本不知道是谁对她做了什么,这样太危险了。事实上,她来到这栋宅邸没多久,就曾经被人拉扯头发,或是被人从背后推挤,遭受这种骚扰。
因此,我上任后,一方面因为孙六的请求,一方面也因为猩猩老大答应,我便让孙六担任我的专属杂工,顺便让妹妹也待在屋内。反正应该没人想当我的杂工,这样正好。
就这样,这一年多以来,打扫、煮饭、洗衣等主要的家事都交给孙六处理,妹妹则负责比较不危险的其他家事……像是折衣服、清洗食材,最近甚至还让她做纺织等工作。毕竟允职这个职位可没奢侈到可以什么都不做。虽然跟下人时代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但下人这个立场本来也就比奴隶好一点……
「伴部大人,需要我帮您擦身体吗……?」
我正准备用放在土墙边的水盆里的毛巾擦身体,球就拖着身体爬了过来,客气地询问。
这一年多的生活让我明白,她基本上认为自己是拖累哥哥的包袱,所以每次都会询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事。
(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立场感到不安……)
这个世界对弱者很严苛,更何况是眼盲脚残,就算被抛弃也不奇怪。明明不是上流阶级,却能活到今天,反而才奇怪。这表示哥哥拼命照顾她,努力工作……
「不,不用了。你去那边休息……不,等等。」
我在脱衣服之前注意到一件事,于是走向白若丸。
「怎、怎么了……?」
「不用那么警戒,我只是要球帮忙而已。」
我拉着正要脱下皱巴巴水干的白若丸,把她带到球的身边。然后反过来抓住球的手腕,让她抓住白若丸衣服的袖子。
「仔细一点,这衣服应该很贵,我不想弄得太用力。还有,擦身体也拜托你了。」
「知道了,伴部大人。」
「咦……?喂,你做什么……呜哇!?」
少年原本对我和球的对话感到困惑,但下一秒,球便以令人难以置信的俐落手法,将少年身上的衣物脱得一干二净,仿佛她真的看不见。
「呜哦!?住、住手……!!?」
「喂,别乱动哦?这家伙身体很虚弱,客人就该像个客人,乖乖待着。」
白若丸试图抵抗,我轻轻敲了他的头一下,走到稍远的地方脱下自己的衣服,用浸过热水的手巾擦拭身体。以我的立场来说,实在无法奢侈到每天入浴,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擦拭汗水和沙尘。
(比起这个,问题在于彼方……)
我脱下面具,脱下衣服,一边擦拭身体,一边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球正在擦拭少年的身体,少年则一脸不悦。他没有像原作游戏中那样大闹,大概是因为对方是柔弱的女性吧。如果是我,他搞不好已经受伤了。
虽然要让这种境遇和性格的少年成为同伴会很辛苦,不过他拥有许多支援系的技能和能力,所以我想让他加入主角的队伍。距离原作开始还有一年左右,虽然这是个突然降临的机会,不过正好可以趁现在矫正他的个性。从这层意义来看,虽然突然就把他托付给我,不过或许算是幸运。
我擦完身体换好衣服。白若丸的衣服是用我以前的……下人训练时代穿的衣服……来代替。虽然有洗过所以应该不会很脏……不过日后应该要请他支付服装费。
换好衣服后,晚餐终于送了上来。饭是白米……不过这实在有点困难,所以是用白米和玄米混合杂谷和萝卜叶等食材,再加水煮成粥。顺便说一下,之所以煮成粥不只是为了增加分量,也是为了把早上煮好的饭重新加热。允职没有闲暇和柴火像鬼月家或公家大名家那样每次吃饭都要重新煮饭。不过即使如此,这和我以前当小弟的时代相比已经是破格的待遇了。
汤品是味噌汤,配料是豆腐与春季发芽的山菜,例如竹笋、蕗的薹等。副菜是春季开始生长的竹林竹笋与炖白萝卜,以及酱油炒土笔,腌菜则是去年冬天采收后腌渍的腌萝卜与白菜。
「甜点是枇杷,饭后再享用吧。」
「枇杷?」
「是的,是公主殿下送的。说是多余的。」
「我等下也吃一点吧。」
据孙六所说,部分由橘商会送给大猩猩大人的枇杷,似乎又转送给我们了。枇杷是温暖南方的水果,而且在这个季节,应该是刚采收的当季水果。再加上运输费用,应该不便宜。居然因为太多就送人……大猩猩大人还是一样,对物品的价值漠不关心。
「原来如此。那么饭后再大家一起享用吧。」
「不,这……」
「别客气。反正水果放不久,快点吃完比较好。」
孙六似乎认为只有我一个人吃,因此我如此表示,坚持自己的意见。毕竟只有我一个人吃太好,会招来其他人的怨恨。尤其这次是替公主殿下照顾小鬼,一个人吃太好,对好感度很不好。
「……那么,虽然有点晚了,不过还是重新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思水大人托付给我的白若丸。这边这位是孙六,还有球。你们至少要记住名字。」
「咦!啊……嗯……」
四人份的餐点……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在没有上漆的木制餐桌上摆了同样由陶器和木器拼凑而成的餐具而已……总之餐点准备好之后,坐在坐垫上的我如此开口。或许是肚子饿了,一直盯着餐点的少年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说话,显得有点动摇。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姿势,看向对面的两人。
「……我是受托寄居于此的白若丸。这段时间要麻烦各位照顾了。」
「快点滚出去。」
白若丸抬眼看着对方,以警戒又像是在嘀咕的语气如此回答。即使如此,他还是能好好回应,可见果然受过良好的教育。
「是,我是在此地帮老爷打杂的孙六。老爷,您说受托寄居于此,那么我该怎么和这位少爷相处才好?」
「嗯?这个嘛……算是下人,还是家臣呢?毕竟思水大人似乎也还没决定。总之只能算是客人吧。」
「原来如此……」
孙六有点不耐烦地搔了搔头。也是,如果只是下人那还好,一旦成为家臣,地位就会比孙六高。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也是无可奈何。其实连我内心都有点困扰。
「哥哥……」
「嗯?啊,抱歉。我想你刚才已经听老爷说了,她是球,会成为我的妹妹。」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白若丸先生。我叫球。很遗憾,我的眼睛和脚不方便,可能会给你添麻烦,这点还请你多多包涵。今后请多多指教。」
「好……好的……」
球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自我介绍。白若丸再次以有点疏远的态度尴尬地回答。毕竟直到刚才为止,他都还被眼前的球脱掉衣服,帮他擦身体。就算对方不是男性,基于境遇,他应该也会意识到很多事。或者因为对方是女性,所以会在其他方面有所顾虑。
「啊,这么说来我也忘记报上名字了。我是鬼月一族的家仆伴部,负责在这座宅邸工作。虽然你已经听过很多次,不过现在还是告诉你,你将由我负责照顾。我想你应该有很多想法,不过希望你先理解这一点。」
虽然我有件事情必须先处理,不过还是先自我介绍,同时委婉地让他了解自己的处境。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如果我反抗你,就会被罚没饭吃对吧?」
「应该会是这样。」
紧张、恐惧、警戒、反抗……少年用混杂着这些复杂却负面的感情的视线瞪着我。孙六似乎察觉到现场的气氛不太对劲,他慌张地看了看我和白若丸。现场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啊……?」
打破这个僵局的是一阵肚子饿的叫声。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有点滑稽。
「咦?刚才的声音不是大哥和伴部大人的肚子叫吧?这么说来……」
虽然球的眼睛看不见,但是她的听力很好,她立刻听出刚才的叫声是自己从未听过的。她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白若丸先生?」
听到球的呼唤,少年只是红着脸低下头。他因为羞耻而全身发抖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可爱。
「……算了,详细情形之后再说,现在先吃饭吧。」
「……是。」
我淡淡地宣布,旁边的少年用微弱的声音表示赞同。
「我听说了。看来事情又变得很奇妙了呢。」
隔天,我站在檐廊上等候,纸门另一侧传来愉快且戏弄人的声音。那是有如银铃般圆润的美声……
「思水大人托我照顾一名孩童。您已经听说了吗?」
「我的消息很灵通哦,尤其是关于你的事。」
大猩猩小姐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般吹嘘。同时,我听见衣服滑落地板的声音。隔着面具看向纸门,可以看见纸门另一侧的人物影子。虽然隔着纸门,但身体丰满的曲线依然清晰可见,有种艳丽的感觉。
虽然原本就发育得很好,但这一年多来似乎又更进一步,尤其是胸部,已经发育到和原作游戏时代几乎没两样的程度。看来她正在换衣服。
不过,先不管这个。
「那么,您找我有什么事?」
「不可以那么贪心哦?既然以贵公子为目标,就算时间再长,也必须配合公主的话题。」
「您对下人有什么要求吗?」
我以带着若干不以为然的语气回答。不过基本上,这个小女孩要求别人虐待自己的行为,在原作游戏中也差不多是那样。
「你的用词应该要正确。给我订正,不是下人,而是下人允职,对吧?」
「……遵命。」
不,不管怎么说,都是下人吧。
老实说,允职在下人之中确实算是地位较高,然而再怎么说,也只不过是现场组的负责人。即使要求具备技术与实务方面的知识,却不会要求具备教养。真希望那些从京城寄信来要求接待的贵公子们能负起责任。不,反正他们只是想找麻烦吧。
「你老实回答就好。我很喜欢不会找借口的男人哦。好啦,刚刚讲到哪里……?啊,对了对了,是把你叫来这里的理由吧?之前有过合议,所以有相关的工作要交给你……在那之前,白。」
「是!」
听到大猩猩大人的呼唤,纸门另一侧传来慌张的回应。那是还残留着稚气的童音。
「把那边的药袋拿给她……正好是刚煎好的东西,哭着收下吧。」
「是!」
我深深地鞠躬回答。嗯,实际上关于这件事,我高兴得都要哭了。不开玩笑,这真的攸关我的性命。」
「此、此方,就是那个药袋。请收下。」
纸门微微拉开,少女用白皙纤细的手臂支撑着托盘递出来。托盘上放着缩缅的绢布材质,以金线和银线鲜艳点缀的束口袋……也就是药袋。光是这个药袋应该就要一两银子。」
「我恭敬地收下了。」
我低着头,连同托盘收下药袋。在收下的前一刻,我稍微移动视线,看到因为要处理高价物品而紧张得绷紧表情的白狐少女的脸。穿着白丁衣的少女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似乎稍微褪去了稚气。我总觉得小孩子这种生物成长得很快。
「因为会是有点长的期间,所以趁现在先给你。不可以弄丢哦?」
「呵呵呵,明明是白费功夫。」
那当然,因为弄丢就完蛋了。话说回来,明明还不到一个月就给我了……也就是说,委托最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吗?
当我针对新任务进行推测时,突然响起拉门被拉开的声音。抬起头后,我看到主人换上了和平常不同的打扮,看起来就像只大猩猩。
「……那是异国风格的服装吗?」
「……你的反应很平淡呢。其实你可以表现得更傻眼一点哦?很遗憾,又要扣分了。」
「真好,我也想穿穿看。」
大猩猩大人脸上带着冷笑,身上的服装和她平常穿的和服截然不同。
以我前世的知识来说,这是唐装汉服……以这个世界的说法,应该算是大陆风格。整体来说,这套服装的布料轻薄而宽松,颜色是淡樱色,下摆就像裙子一样宽大。扇子大概是来自南国,使用了孔雀羽毛,还披着薄绢的羽衣。
……嗯,我看过这套服装。这是和某个社群网络游戏合作时特别制作的限定服装。
「我认为这是适合在夏天即将来临的时节穿的服装。」
「谢谢你一如往常的无聊回答。听到这种不出所料的发言,让我非常失望。」
「活该。」
我姑且讲出符合状况的感想,却被她嗤之以鼻。真让人无法理解。
「是橘商会的千金送的,大概是想趁着夏天将至,先送几件新衣给你吧。在你正式接案之前,对方先送了礼物过来,所以你得去见见人家才行。」
「是要我担任使者吗?护卫的话也就算了,如果要我担任使者,我实在不懂相关的礼仪,恐怕会有所不妥…………」
「放心吧,这点小事我来教你。如果对方是公家或大名也就罢了,但商人在这方面并没有那么讲究,凭你的脑袋应该也学得会。」
「……是。」
老实说我觉得麻烦得要命,很想拒绝,但就算我提出异议,大概也会被她一口回绝,所以我决定放弃挣扎,乖乖接受。看来就算我当上了公务员,上司的职权骚扰还是不会改变。
「……那么,任务的内容是什么?」
我停顿了一下才开口发问,葵闻言扬起嘴角,露出愉悦且嗜虐的笑容。光是看到这个表情,我就确信这次的委托内容绝对不单纯。
「听说东边的深山里最近常有妖怪出没,所以附近的驱魔师们最近要集结起来,一起驱除那些妖怪,而你就是先遣队。」
先遣队的副指挥官……光是这样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然而……居然不只鬼月,而是由好几个退魔士家族联手出击。虽然大猩猩小姐讲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却相当严重。既然如此,对手想必不是什么无名小妖。
「某个妖吗?」
「没错,开会的老头们也感到很困惑。如果是南土也就算了,但是在北土很少看到那种妖。大概是一群脱队者擅自繁殖了吧。」
大猩猩小姐用扇子搧着脸,满不在乎地说道。听到这个情报,我已经在面具下露出僵硬的表情,脑中也涌起不妙的预感。
「呃,我记得那个妖是叫河童……不,既然躲在山里,或许该叫山童吧?总之就是这样,你们要加油啊。」
葵随口说出的妖名,在这个世界存在的妖类中也是特别棘手、狡猾又残酷的家伙……
# 第四十七话●旅行最令人兴奋的是准备阶段
只有护摩焚火的火光照耀的昏暗房间中,不断响起诵经的声音。没错,到底诵了几百遍、几千遍呢?诵经声持续到让人已经分不清时间,少年觉得那简直就像诅咒。
包围房间的香气和鸦片的臭味……还有即使如此也无法掩盖的强烈酒精、汗水,以及呛人的雄性气味。
被剥光衣服,被压在下面,到底过了多久呢?肉与肉摩擦,发出水声,还有含糊不清的悲鸣……对于这些,他早已停止思考。只是封闭内心,毫无感情、面无表情地一味等待一切过去。
圣仪是谎言,秘仪是虚像,奇迹只是欺瞒。那里只有欲望的奔流,自己、我们只是可悲的活祭品。
事情结束,压在自己身上的肉块退开。原以为终于获得解放,但这个想法是错的,下一个客人迫不及待地到来。而少年无法拒绝。
少年必须在这个仪式中以佛祖化身的身份接受俗世的罪孽与欲望,而且就算他想逃走,也已经无处可去了。无论多么痛苦,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就算离开这里,等待着他的不是乞丐就是小偷,或者和这里相同的工作,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活太久。不,他甚至无法活着逃出这里……
(哈,我在想什么啊?)
少年想到这里,露出无力的冷笑。因为他自觉到思考这些无聊的事情本身也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行为。如果是平常,他甚至会心无杂念地数着天花板的污渍,但现在他连这种事情都办不到了。
……也就是说,他对于自己身处的状况感到心力交瘁。
因此——
(干脆…………)
覆盖在自己身上的影子如野兽般嘶吼,逐渐抹去自己这个存在的现实,让少年的眼中透露出诡异的神色。或许是被挥发的酒精薰醉了,少年眼神呆滞,有些惰性地思考着。
反正人生就是如此无可奈何,如此无能为力,如此没有救赎。如果这世上没有圣人,只会被压榨的弱者根本不会拥有极乐净土,也不会有救世。人世间世事艰辛,弱者只会像家畜那样被剥夺。少年从双亲那里换来少许金钱,像是要甩掉麻烦般被丢进这间寺院后,已经对这件事了解到厌烦的程度。
或者该说这就是所谓的开悟吗?如果是的话,少年冷笑,心想这还真是可笑。所谓的无间地狱正是如此。
「真的……很可笑。」
既然如此,少年对这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反正今后也不会有希望,只是充满辛酸痛苦的人生。那么干脆……干脆…………!
少年被贪婪地压榨,突然在视野中……发现被打坏的金刚杵。他微微眯起眼睛,缓缓地把手伸向被打坏丢在地上的金刚杵。他的眼中带着诡异的光芒,嘴角悲惨地扭曲,下一瞬间,他举起抓住的金刚杵………………
「啊!」
白若丸在剧烈的心跳中醒来。睡衣被汗水浸湿,感觉很不舒服。或许是闷热的缘故,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挣扎,睡衣有些凌乱。少年慌忙整理好睡衣后,发现了一件事。平常醒来时总是会刺激鼻腔的酒精、香气和雄性气味,今天却完全没有。
接着他发现,自己醒来的地方并不是寺院的房间。
「到底是……」
「哎呀?白若丸先生……你醒了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少年全身一震,他猛然把视线转了过去。在离他睡的被褥稍远的地方,有个少女正坐在地板上,闭着眼睛折着被子……
「这里是……你是……?」
「?白若丸先生,你不记得了吗?你昨天应该有来过这里……」
「呃……」
这句话让少年陷入混乱,好不容易才想起昨天之前的事情。他回想起一切,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肚子却叫了起来。肚子发出很有精神,有点孩子气的叫声。
现场暂时陷入沉默。窗外传来有点滑稽的鸡叫声。
「……呵呵,巳时四刻了,肚子也饿了吧。早餐我煮了很多,等你梳洗完毕就可以吃了。」
听到这句话,少年才注意到厨房飘来刚煮好的白饭和味噌汤的香味。同时,空荡荡的胃再度受到刺激,口水不由自主地涌出。
「呜呜……呃……球……小姐……?」
「叫我球就可以了,白若丸先生是客人嘛。」
盲眼少女微笑着回答。虽然年纪比少年小,但两人分别是主人的杂役和客人,身份地位的差距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还是说,叫我球姐姐也可以哦?听伴部大人和兄长大人说,你的年纪比我小。」
球小姐促狭地轻笑一声,白若丸顿时羞红了脸。虽然不是以他人的不幸为乐,但少年很庆幸眼前这位女性是盲人。
「……其他人已经起床了吗?」
少年难为情地红着脸,支支吾吾地问道。看来这个家的其他人都已经起床,只有他一个人睡过头了。
「真是抱歉……因为伴部大人吩咐过不要叫醒你。你是不是很累?毕竟你好像睡得很熟。」
「不……不是……我没有很累……只是工作……」
白若丸听到盲眼少女满怀歉意的回答后显得很狼狈。他并不是在责备对方,只是觉得如果是在平常……如果是在他以前待的地方,根本不可能睡到这么晚。要是做出这种行为,肯定会受到惩罚。就算因为睡眠不足而累积疲劳,也必须在天亮时起床工作。
「嘻嘻,请不要介意,毕竟白若丸先生是客人……如果你要暂时待在这里,或许会需要你帮忙,不过伴部先生也不会突然拜托刚来到这里,还不熟悉情况的人。」
球露出年长者充满慈爱的表情,同时也能看出她对雇主的纯粹信赖。这是她对眼前少年的体贴,也是关心。
「……是吗?」
然而,少年对这句话的回应却很冷淡。可以窥见其中有着不信任、怀疑与警戒的情感。
「……?」
而且,正因为球是几乎无法使用视觉,嗅觉和听觉等感官反而变得敏锐,所以才能察觉到这句话里带着些微的嫉妒情绪。不过……为什么会嫉妒?
然而,球并没有时间深入思考这个疑问。刹那间,球的耳朵察觉到脚步声。每个人走路的方式都有微妙的差异,因此球虽然无法完全分辨,但还是能听出些微的差异是谁的脚步声。而这个脚步声恐怕是…………
「伴部学长,晨练辛苦了。」
看到一名背着长枪的男子从门口现身,再加上对方的打扮类似僧兵,白若丸不禁动摇地后退。不过,听到球体以沉稳的声音迎接自己后,她立刻明白对方的身份。
「你……」
「嗯?你醒啦。那就快点准备一下,吃完早餐吧。今天中午左右就要出发了。」
白若丸因为汗水的臭味而皱起脸,狠狠地瞪着球。那模样让人联想到在威吓他人的弃猫。遗憾的是,由于少年有着女孩般的容貌,因此威吓起来似乎没什么魄力,对方男子连脸色都没变一下。不,等等。比起这个……
「要出门?」
「嗯,要出趟远门。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去,不过现在变成要带你一起去了……哎,这也不是我决定的,你就忍耐一下吧。」
男子——球口中的伴部从球手中接过手巾,一边走回门口,一边大言不惭地说道。他那隐约带着冷笑的态度,让白若丸的脸色更加难看。
「要外出吗?还真是突然呢。」
「我们要去白垩镇。两三天内就会回来,所以准备起来很简单。交给大哥吧。」
「好寂寞哦。」
球不安地开口,男子则以开玩笑的口吻回答。
「不,至少让我做些饭团吧。白若丸先生,您有什么想吃的馅料吗?」
「咦?不,那个……我…………」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让少年心生动摇,感到困惑。先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失无踪,只看得见一名面对女性而感到难为情,符合他年纪的少年。
「呵,那我就点酸梅和柴鱼片吧。盐巴要多一点哦?」
「好的。」
「咦!?不,等一下……喂!?」
男人最后微微苦笑,说完该说的话之后就打算离开,少年虽然想追上去,但原本就在玄关的男人已经快步走出门口。
「白若丸先生要点什么?」
球则是用悠哉又温柔的表情询问。
「……麻烦给我腌萝卜。」
……少年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小声点餐。
时节已经过了冬天,来到春天,这是在即将进入夏天的卯月之中旬发生的事。球和白若丸在家里进行着温馨的互动,而我这个有点喜欢捉弄人的下人允职……也就是我,结束晨间锻炼回来之后,稍微调侃了他们一下,然后一边传达事情,一边拿着湿手巾离开现场。毕竟无论是汗臭味还是男人的半裸,少年应该都讨厌到会想吐的程度。
我擦干汗水换好衣服之后,首先前往马厩。
我从鬼月家的马厩借了一匹马。那是一匹既不特别稀奇,血统也不好的棕毛劣马。与其说是要自己骑,不如说是要用来运送礼物。
区区一个下人竟敢骑马,真是嚣张……在马厩照顾马匹的几名杂役默默地对我投以这种责难的视线。
虽说是劣马,但马就是马。以前世来说,其价值可与汽车匹敌。而且马不是机械,而是不细心照顾就会死的动物,所以或许更昂贵。
话虽如此,我也有身为使者的职责。就算被骂嚣张或自以为是,我也无可奈何。要抱怨就去找上头……但我说不出口,所以才会找下面的人出气。
「好了,好好坐上马鞍。脚要踏在马镫上,别放开缰绳哦?虽说是劣马,但要是摔下来,搞不好会死哦?」
「我、我知道啦……!?别一直摸我!!好痛!?别把绳子绑那么紧!!?」
「我也想骑呢。」
我用绳子把礼物和坐在马鞍上的孩子绑紧,以免他们摔下马,而被绑的当事人则露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被绑这件事本身固然讨厌,但被我触摸似乎也相当讨厌。虽然我懂他的心情,但这次就忍耐一下吧。
「可恶,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轻松多了…………」
当初要以使者身份前往时,宇右卫门表示要再找一个人同行,结果被思水附议,最后就决定让这个刚出家门的少年一起跟来。由于胖子认为鬼月的使者只有一人未免太寒酸,而思水则认为刚出家门的少年应该懂得礼仪规矩,因此才做出这个决定。
「有什么关系?万一出事时,他正好可以当诱饵。」
我正在发牢骚,耳边却传来蜂鸟的低语。更正确来说,是模拟蜂鸟外型的式神。
松重爷孙俩留在京城。对于被贴上标签的他们来说,前往那个排外的北土根本是自杀行为。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派出数个式神贴在我身上,恐怕是想监视我……说不定还为了以防万一,事先在某处安排了负责封口的人员。
「……好,这样就行了。你等一下,我还有行李要拿。」
我仔细地把小鬼绑在马背上,避免他摔下来后,才开口和式神对话,同时拉开距离。一方面是要去隔壁小屋拿行李,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回答式神。
「饵吗?退魔士这种人总是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可怕的事情呢。」
「你不是早就知道退魔士就是这种人了吗?」
「理解跟抱持好感是两回事,你应该很清楚吧。」
我一边走进小屋把行李装进背包,一边故作平静地回答式神。把才能和血统嫁接、浓缩、钻研的退魔士很珍贵,而妖之中也有那种第一次见面就杀掉的不讲理家伙,所以会变成这样也是必然。这我懂,虽然懂……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很清楚这种想法跟妖的想法只有一线之隔,也知道在世间这是没血没泪的行为。我反而感到安心。要是像你这种天真的家伙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我就会判断你连脑袋都妖化了。」
式神使役者淡淡地说出「你就是驱除对象」。这还真是……是在试探我吧。虽然比鬼好得多,但还是不知道哪里会插上死亡旗标。」
「……好了,就是这种地方吧。路上的搜敌可以拜托你吗?」
『……由于无法随时监视,所以会自动进行,这样可以吗?』
「就算这样还是帮了大忙,毕竟我没有随时维持式神的灵力。」
我背着背架,拿着藏有枪的杖表达谢意。虽然说这里是朝廷管辖的大道,不太可能出现危险的妖怪……不过多少还是有吧?
我走出小屋,发现骑着马的少年身边围着几个杂人,而且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看起来并不平静。
(这是……出发前就遇上麻烦了。)
我脸上浮现些许焦躁与愤怒,但立刻恢复冷静,走向骚动发生的地点,尽可能以平淡的语气开口:
「打扰了,你们找我们照顾的孩子有什么事吗?我们正要以使者的身份出发……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吗?」
听到我的话,杂人们带着紧张的表情转过头来,同时显得狼狈不堪。毕竟我脸上戴着般若面具,还拔出藏在杖里的枪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没、没有,我们……没事!」
他们瞥了我一眼,就仿佛要避开我般把视线转开,匆匆忙忙地离去。
「啧!明明是个叛徒,还敢狐假虎威。」
「真是的,这家伙从以前就擅长讨好别人。」
「和一个平民出身的人凑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别欺负他。」
杂人们离开时还一边抱怨一边以轻蔑的视线看向我。喂,我都听到了……算了,最后那句姑且不论,前面两句的内容我无法否认。
「…………」
我带着自嘲把视线移向骑在马上的少年。只见少年眼中含泪,身体因为耻辱而颤抖。呼吸短促又急促……根据杂人们最后的发言,可以轻易预测出他们对少年说了什么屈辱的言论。恐怕少年相当不甘心,相当悲伤,而且正因为是事实所以无法反驳,这更是让他感到痛苦。
「…………呜!」
这时少年总算注意到我的存在,以畏惧的表情凝视着我。和先前我绑住他时表现出的敌意和猜疑心不同,那是弱者面对强者,或是草食动物面对肉食动物时会有的恐惧视线。
……那是长期受到压榨的人才会表现出的胆怯视线。
「……我不知道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不过杂人说的话你不必在意。反正只是嫉妒之类的情绪。」
「都是那家伙的错。」
毕竟他只是个刚懂事的小孩,却有可能成为家臣。或许是我收留他的关系,才会招来这种下场。
「……我一点都不在意。」
少年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抛开什么似地喃喃说道。听起来像是在逞强。
「这样啊。那我们别管那些家伙,差不多该走了吧?反正他们也不是什么需要一一在意的大人物。」
「你总是这样逞强。」
收留他还没过几天,而且我们也没有那么熟,不适合深入谈论。因此我肯定了少年的话,抓住马的缰绳,拉了拉。这匹劣马对拉扯脖子的举动起了反应,开始移动。
「哇!?」
少年慌张地抓住马的脖子。我从面具下轻笑一声,白若丸似乎察觉到我的反应,摆出不悦的态度。看来他是在闹别扭。
「别担心,你很快就会习惯的。要是被这点小事吓到,可就麻烦了。」
我调侃似地说道,牵着马开始前进……
「要早点回来哦?」
距离目的地白垩城镇大约一天半路程,由于季节从春天进入初夏,路上还算舒适。硬要说的话,只有偶尔出现的低等妖物是个问题。
「话虽如此,这些妖物别说低等,根本连幼妖都算不上。不足为惧。」
我用长枪扫开在空中游动,像鱼一样的幼妖。只消一击就化为焦炭的妖物连幼妖都算不上,随便一个农夫都能杀掉吧。顶多出生后只活了一两天。我出生后也只活了几天。
「咿!?妖物!?为什么……」
「白若丸!牵着马退到后面!!」
马匹再怎么没用,也是退魔家族饲养的,所以没有动摇。我命令面对逼近的妖物而陷入半恐慌状态的同行者,用长枪刺穿扑过来的食人貂的嘴巴,然后直接刺穿它背后的妖猫头盖骨。不愧是配给给官员的长枪,就算是大量生产的武器,锋利度也不同。
时间是下午,我们坐在路上吃便当(孙六和球特制的饭团)当午餐。我将如苍蝇般从森林中飞出的幼妖群一一扫荡。
『有东西从右边冲过来了。而且……后面还有一只绕到前面来了。这是……』
「呜、呜哇……!?别过来!?呜哇!?这家伙在爬……!!?」
耳边传来的声音,接着背后又传来惨叫声。我回头一看,发现白若丸发出惨叫。少年按照我的命令,一边拉着马的缰绳,一边跟在我身后,他的脚上有一只人类拳头大小的跳蚤。它正在往上爬。它用下巴咬着衣服,发现咬不下去后,就往少年的脸往上爬。它似乎被少年体内的灵力吸引。吃掉有灵力的人,以更高的层次为目标,是妖的本能。
「动、动作太慢了。」
首先,从右侧的树林中,一只蜘蛛像外星人一样伸出舌头般的物体,朝我的脸扑来,我用回旋踢把它踢回原形。接着,我快步走到发出惨叫声的同行者身边,一把抓住大跳蚤,直接把它摔在地上。为了以防万一,我用长枪把它压扁。之后只要随便埋起来,它就会回归尘土了吧。应该说,快给我回去。
「十二吗?虽说是连小喽啰都算不上的幼妖,没想到在离城镇不远的路上,会遇到这么多只……」
「或许是因为被那少年的灵力吸引,不过即使把这点也考虑进去,还是显得很不寻常。恐怕是……」
我低声说道,一旁隐形的式神也跟着回答。双方脑中都浮现出一个麻烦透顶的鬼,几乎同时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们好像待太久了,吃完饭就继续赶路。」
我警戒着周遭,确认没有其他妖力反应后,如此说道。我先处理掉几乎已经化为肉片和血渍的妖尸,接着坐在岩石上,继续吃起用竹叶包着的杂粮饭团(孙六制作,内含梅干)。由于马背摇晃得厉害,骑马其实意外地累人,而且不习惯的话屁股也会痛。因此我考虑到同行的年幼者的体力,才决定休息得久一点,不过……
「啊……嗯……」
或许是因为遭到妖物袭击,少年乖乖地回应我的话,同样在岩石上坐下,然后继续吃起同样吃到一半的饭团。顺带一提,这是他妹妹做的,里面包了腌萝卜。由于眼睛看不见,形状做得不太好看,不过应该算是瑕不掩瑜吧。
「那种程度的妖物,就算是那少年应该也能轻易杀死。他胆子还真小。」
「因为他是住在寺庙里。」
听到式神在耳边讲出这种没同情心的毒舌发言,我姑且还是帮同行者讲了点话。毕竟他之前住在寺庙里,几乎没有机会和妖怪接触。而且一般来说,看到拳头大的跳蚤的确会让人觉得恶心又惊慌失措。反而是我能够毫不犹豫地抓住跳蚤,是不是感觉已经麻痹了……?
「……再往前走个一刻钟左右就会有旅店,今天就去那里投宿吧。」
如果是乡下有很多妖怪徘徊的街道也就算了,不过这附近因为人来人往,每隔几公里就会有旅店城镇,也有车站和关卡。要找地方过夜并不困难。然而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想避免在车站或关卡过夜。
「……知道了。」
少年一边默默地吃着饭团一边回答,现场笼罩着短暂的沉默。最后是少年先打破了沉默。
「……那个……」
「嗯?」
我吃完饭团,正打算拿出竹制水壶时,少年客气地开口搭话。我看了过去,发现他正尴尬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不,没什么。」
「是吗?」
看到少年再度开始吃起饭团,我也没有继续追问。毕竟我明白他想说什么,而且以立场来说,我反而该向他道歉。再加上一想到接下来的事情,我就觉得有点提不起劲。老实说,虽然少年很可怜,但我实在没有空理他。
不久之后,我们吃完饭,再度开始前进。正如我的预测,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我们到达了小小的驿站城镇。
连接央土和四方的四街道八歧街道以及沿线的村落都是朝廷的直辖地。这里有负责换马和休息的驿站、监视人员和物资往来的关卡,以及每隔数里就有一座的驿站城镇。这些设施除了支撑扶桑国的物流和经济,也负责监视地方的退魔士家族和国内大名家的动向,一旦发生紧急状况,朝廷的军队就能迅速进军。最坏的情况下,这些设施还能用来拖延时间,阻止反叛势力和妖魔的侵略……不过到了现在,让上洛的大名和退魔士们住宿并赚取金钱,或许才是最大的目的。
到了傍晚,旅舍城镇的栅栏与土墙围绕的城门准备关闭。我们办完入城手续的同时,城门也关上了。
「真是好险啊。经费好不容易下来了,可不能露宿街头啊。」
「可是现在怎么办?都这么晚了,每间旅舍都客满了耶?」
若是邻近京城,人口近万人的旅舍城镇还另当别论,但这个城镇今晚恐怕连一百名居民都没有,能收容的人数并不多。而且大多数旅舍都已经住满了信差、旅客、行商与朝廷官员。
尤其是运送毛皮与木材的橘商会,他们有二十辆马车,再加上行人与护卫共四十人,客观来说,我们撞见他们可说是运气不好。光是应付这么一大群人,就让旅舍城镇陷入混乱。不过我们晚一点才知道,前方与后方的旅舍城镇也同样住满了商会的队伍。橘商会从去年开始,活动在北土变得比以前更加频繁,物流也因此而混乱。不过——
「别担心,混乱的只有中心地区。每个地方都有不为人知的好地方啊。」
我选了一间位于远离驿站城镇中心的外围地带的旅社。和中心地带相比,这间旅社显得简朴又小间,而且似乎还没有住宿的客人,因此我决定租下这里。
虽说现在是太平时代……但那也是和过去相比。在妖物的威胁之下,虽说位于驿站城镇内,但位于外围地带的旅社在紧急时的危险性很高,所以没什么人气。不过,从某个角度来看,对我来说没人气的旅社反而方便。毕竟……
「既然不知道你这种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情,那么把别人卷进来的情况当然是越少越好。」
在旅社住下后,我擦了擦身体,吃过饭,让白若丸先睡下,然后来到可以看到小庭院的旅社檐廊,以苦涩的表情警戒着嘟囔。
「真过分,难得我给你一个可以增进感情的机会。」
那家伙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身边。她把背上的锚刺进庭院,以修验僧的打扮躺在地上,一边欣赏着庭院,一边喝着葫芦里的酒。
拥有蓝色非人美貌的怪物如此说道……
「哎呀,这种时候在外头赏月也别有一番情趣。你不觉得月色很美,正好适合喝酒吗?」
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鬼族少女把装着腌渍物的盘子放在手边当小菜。她用纤细如白鱼的手指捏起腌渍物,喀滋喀滋地咬碎,然后一口气喝下葫芦里的酒,用僧服的袖子擦拭嘴角,像个大叔般「噗呼!」地吐了口气。如字面所述,她那超脱凡人的美貌也因为这番举动而完全被糟蹋了。
「啊,这个吗?这是从中央的大旅店借来的……要吃吗?跟酒很搭哦。」
注意到我的视线,鬼族少女咧嘴一笑,把葫芦和盘子递给我。看来她似乎误以为我的视线是在渴望食物。或者是故意装成这样……
「不,我不需要。」
我当然不会想吃连里面装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而且我也不想跟鬼族间接接吻,因此无视了她的提议。比起这个,我有事情要确认。
「……那个小喽啰是你派来的吧?」
我身旁弥漫着妖气与酒精,虽然感到恶心,但还是努力不让表情显露出来。我将藏在膝盖旁的长枪型杖剑放在地上,半断定地询问怪物。鬼看到我那不以为然的态度,眯起眼睛,愉快地扬起嘴角。看来我保持警戒的态度让他心情大好。嗯,真是莫名其妙。
「正确答案。哎呀,没想到你当时马上就察觉了,真是厉害。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以心传心的关系吧?」
「喂,别说了。别开玩笑,恶心死了。」
以心传心和你,真的太恶心了。
「喂喂,说恶心也太过分了吧。我和你不是好朋友吗!更何况是面对女孩子,居然说得这么直接……我好伤心哦。」
「不,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啊?」
「互相残杀的关系(预定)?」
「那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关系吗……?」
『鬼的思考模式还是一样,完全无法理解。』
停在我肩上的式神大放厥词,毫不掩饰厌恶感。我也完全同意。
「你们两个真冷淡,就不能多一点博爱精神吗?鬼也是会寂寞得哭出来的哦。」
『然后哭着袭击附近的村庄吗?』
式神冷淡地说道。鬼族的思考逻辑与人类不同,人类难以预测鬼族的行动。能够做到这点的,只有当时将包含这家伙在内的四凶一网打尽的卑鄙右大臣大人。
「话说回来……你刚才说要帮他们和好吗?怎么了?你在想什么?你在他身上找到你所谓英雄的素质了吗?」
我对着喝着葫芦的鬼问道。这家伙是鬼族,天生爱说谎,而且同类之中又特别疯狂,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还是姑且问一下。
「嗯?哈哈哈,伴部,你也真会开玩笑。」
然而,听到我的问题,躺在地上的鬼撩起自己的长发,一边玩弄一边冷笑回答:
「那种货色怎么可能成为英雄?你可别太小看我了。我好歹也是有看人的眼光的。你仔细想想,那种破旧又肮脏的破布,真的有资格和本大爷对等吗?」
鬼嗤之以鼻。那是嘲笑。怪物用轻蔑、鄙视、嘲弄的语气,把我照顾的少年贬得一文不值。他用看不起人的态度,愚弄着少年。
「…………!!」
「……嘻嘻,真不错。这视线让人兴奋得发抖。」
面对我因为对方的发言而不由自主散发出的敌意与杀意,鬼却像是沐浴在微风中般悠然自得,然而她却开心地扬起嘴角。这种态度更是彻底触怒了我。
「所以说鬼这种家伙……!」
我带着厌恶感狠狠说道。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讨厌这个鬼……!
以原作游戏为首的各种媒体都是如此。除了中意的对象以外,她都会自然地鄙视、贬低、轻蔑对方,以看垃圾般的眼神看待。就连中意的对象,只要稍微不顺眼就会翻脸不认人。彻底以自我为中心,自私自利,独善其身。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能说出如此辛辣又无情的发言。
「哦哦,真可怕真可怕。不过真让人兴奋。因为很少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鬼。」
面对我的杀意,这鬼甚至感到痛快。实际上,看在这鬼的眼里,我的杀意大概就像小动物在威吓人类吧。或许她会觉得我的拼命很可爱,但完全没有害怕的可能性。而且,如果我真的有生命危险,她应该会像以前那样,捂着满溢的肠子全力逃走吧。而且是泪眼汪汪地逃走。
「……完全讲不通。」
我慢慢在缘廊上移动,和鬼拉开距离。我想尽可能远离这个鬼,而且她那呛人的酒臭味也太重了。看到我的反应,鬼像个大叔般哈哈大笑。我完全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她还是一样疯狂。老实说,我不想再和她说话,也不想不小心踩到地雷。我想无视她。
(真是的,主角居然能和这种家伙相处。话说回来…………)
这时我突然产生疑问。这个莫名讲究、难搞又任性的鬼,对事物的好恶很极端,这我早就知道了……但我很好奇,这家伙是怎么看待我现在的状态?
多亏药物的效果,我的外表看起来还是个人类……然而我自己也很清楚,这身体已经脆弱到随时有可能被松重的孙女随便测试的程度。
自从那次之后,我的五感就变得极为敏锐。嗅觉、听觉、视觉都变得像野兽般鲜明、纤细。肉体也变得更为强健,就算不使用灵力,原本的身体能力似乎也多少有所提升。受伤时止血变得更为容易,伤口愈合的速度也变快。
当然,这些变化都还明显没有超出人类的范畴……然而已经足以让我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质,而且恐怕会随着时间经过而更加明显。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骗过周遭的人多久,而且万一受到重伤,说不定还会破坏这种平衡。
……自从一度化为怪物之后,我有时会无法断定自己是不是人类。而眼前的鬼是个相当扭曲的人类赞歌的信徒,因此我实在无法不去在意这个鬼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虽然我不想死……但是如果真的要大闹一场,至少希望他不要把无辜的人们卷进来。
「不不不,你也不用露出那么不信任的眼神吧?我好歹也是……」
「……有人在那里吗?」
就在鬼正要开口说话的下一瞬间,纸门的另一侧突然传来声音。那声音听起来不像尚未变声的少年,反而比较像是少女。
「呜……!?啊!」
我一时慌了手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接着开始思考要如何保护寄放在我这里的少年的安全。
不过,这或许只是我杞人忧天。躺在缘廊上的鬼笑着对我挥了挥手,然后化为一阵风消失无踪。原本停在肩上的蜂鸟也在不知不觉间不知飞往何处。喂,你们两个别逃啊。不,就算你们还在,我也非常困扰。
「……你在做什么?」
就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白若丸迅速拉开纸门现身。身穿睡衣的美少年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来非常性感,恐怕他本人对此毫无自觉。
啊~~这下子玩家也会被男人吸引吧。
「呜……!?有酒臭味!」
下一秒,少年皱起眉头,用手捂住鼻子。大概是闻到刺鼻的酒臭味了吧。我已经习惯了,不过一般人要是闻到经常喝酒的鬼的口臭和体臭,恐怕会立刻昏倒。我早就习惯了,但一般人应该无法忍受。
「啊、啊啊……我刚才在喝酒。抱歉,吵醒你了?」
总之我拿起鬼留下的盘子,试图蒙混过去。至少现在这个少年不是我的同伴,告诉他碧鬼和松重式神的存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所以我决定蒙混过去。
「……好臭。你可别喝太多哦?要是你明天醉倒,我会很困扰的。」
少年捂着鼻子,厌恶地说道。我露出苦笑,如此回应。白若丸似乎很不满我的态度,他眯起眼睛,丢下一句「我要睡了」,用力关上纸门。
「……哈哈,被讨厌了。」
我知道那个少年讨厌酒,在游戏里也有人提醒过这是他的地雷。不管怎么想,我都是自掘坟墓。
「……真讨厌。」
我把她留下的腌菜放到旁边,对着那个不但不听人说话还给我添麻烦的恶鬼狠狠咂舌。
……这盘菜该怎么处理?
「……骗子。」
从纸门内侧传出的那句话里带着失望、厌恶和寂寞,最后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除了说话的人以外,没有任何人听见。
——
白奥是北土的经济中心,也是朝廷下令派遣土长官和将军驻守的城镇,可说是某种要塞都市。
以前世的例子来说,或许可以想象成镰仓或小田原城。北土原本就是知名妖物的栖息地,而朝廷以武力夺下其中数一数二的良质灵地,在上面建造了北土最大的城镇。虽然城镇四方都铺设了道路,但同时也因为山脉和河川的连绵,为了填补这些空隙,城镇周围设置了关卡、山城、堡垒、栅栏和瞭望台等设施。这些设施形成的盆地又被结界覆盖,拒绝邪恶的存在入侵。
朝廷驻扎了一支军队,阴阳寮也派遣了退魔士,周边大名家与退魔士家也派了许多人手驻守。白奥是北土最繁荣的城镇,同时也是朝廷的重要据点,建造时就考虑到即使遭到数以万计的妖魔攻打,也能撑上好几年。
关所设置在山谷间,以石头、木材,甚至铁块补强,还施加了灵术防御。关所高五丈,门宽一丈三尺,高二丈五尺,可供数辆马车并排进出。士兵们手持赋予加护的铁铠弩,关所内还备有国崩,这是从远处杀害妖魔的装备。如果这样还挡不住,关所后方的小屋里还有数名退魔士会投入战局。
「慢着,你们是哪里的人?拿出通行证来。」
我们被关所前的栅栏挡下。几名持枪士兵靠近,我拿出鬼月家代替交通书的螺钿与莳绘印笼给他们看。看到刻有鬼月家家纹的印笼,士兵们的态度为之一变,立刻打开城门。
「哎呀,这不是北土名门鬼月家的各位吗?请问来城里有何贵干?」
关所的官员慌忙赶到,恭敬地低头行礼……对象是骑在马上的白若丸。啊,嗯,毕竟这家伙的童装质量很好,长相也很不错嘛。
「呃……」
「他是鬼月二之姬派来橘家商会的使者,希望你们能慎重地允许他通行。」
我制止困惑的白若丸,同时用眼神命令他保持沉默。白若丸吞了口口水,闭上嘴巴。他直到通过关所后才开口说话。
「真……真的可以吗?那种……」
「要是随便纠正对方的错误,反而会自找麻烦。」
虽然纠正错误也是可以,但那样会让对方丢脸。对方既不是鬼月的人,也不是使者代表,只是个刚脱离幼儿阶段的小孩,要是对他太客气,反而会丢脸。
「……是那样吗?」
「嗯?」
「因为寺庙里很重视阶级。」
白若丸移开视线,低声说道。他脑中大概闪过住在寺庙时的生活吧。
就像许多组织为了维持秩序和进行指导而采用阶级制度,宗教中也存在阶级制度。虽然在现实世界中,每个宗派的阶级制度多少有些差异,不过佛教的僧侣界中存在着大约十五个阶级。在这个世界里,阶级制度似乎也直接沿用。如果要说有什么差异,大概就是这个世界的阶级制度更加严格吧?不过正确来说,这个世界里并不是佛教,而是以佛教为原型的虚构宗教。
更别说连幼童也有阶级之分,现实世界中似乎也发生过霸凌事件。当然,白若丸并不是公家贵族的子弟,所以应该不是上等的幼童。如此一来,他在寺庙里的生活想必不怎么愉快。
……不过最糟糕的是,即使过着那样的寺庙生活,至少没有妖魔鬼怪或饥饿的威胁。哈哈哈,这个世界果然很烂。」
「……这样啊。」
我只简短地回答。白若丸似乎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轻轻点头,之后就不再开口。
通过关卡,抵达白垩之城镇的这段期间,我们一直保持沉默。
接下来大约十五分钟后,一行人进入白垩之街,以及位于该处的目的地——橘商会北土支部本店……
# 第四十八话●爱的形式?
在灵脉正上方建造,负责掌管北土全域与城镇行政的政务所,同时也是受到数十座城墙与护城河、空地保护的军事要塞白奥城附近,有间店。
这里是北土最大的城镇白奥的中心区,闹区……在富商们开设店铺的北土各地,以及从其他土地运来的各种商品几乎要满出来的道路上,这间店也比其他店家更引人注目。
「喂……我姑且问一下,那栋怪异的建筑物就是我们要去的目的地吗?」
「你有不满吗?」
「不……倒也不是那样啦……」
看到嘴上那样说,脸上却明显表现出抗拒的少年,我从面具下露出苦笑。毕竟在这个基本上都是木材日本建筑的国家里,这栋建筑物确实很怪异,也难怪他会感到抗拒……我一边这样想,同时再度看向坐镇在正面的建筑物。
那是窗户采用玻璃和红砖,以前世来说会让人联想到俄罗斯建筑的南蛮风格商馆……然而,这绝不是为了虚张声势。
在扶桑国中木造建筑已经算多,而且北邦的城镇在严冬与暴风雪中容易发生室内小火灾,因此砖瓦的隔热与防火特性反而更适合。砖瓦的红色代表材料中含铁量高,而铁矿砂是来自附近铁山的采掘废土。北土的木材丰富,砖瓦所需的柴火也容易取得。就某种意义来说,这间会馆拥有超乎想象的合理主义背景。
「好了,一直站在这里说话也不好,走吧。」
「啊,好……」
我这么一说,白若丸就无从选择。因为他的马缰绳握在我手上。我们朝着会馆走去。
来到保镖监视入场者的橘商会北土分店正面大门时,我们被会馆的职员拦下。我告知自己的所属与目的后,立刻被带往等候室。
「失礼了,马与随从请到那边。杂人会带您到马厩。礼物由我方搬运,请放心。」
穿着和服裤裙的接待员微笑着回答。随后,一名工人将驮在劣马背上的行李搬上手推车。
「不能带这家伙一起进去吗?」
「非常抱歉,因为前些日子使者的人数已经满额……」
柜台小姐以非常过意不去的态度回答。这应该是临时决定的吧,柜台小姐也感到困惑,表现出惶恐的态度。
然而我在这个时候已经察觉到这是某种预防感染的措施。看来上头已经掌握到状况,但是对基层人员来说这似乎还是机密事项。
「……我明白了。白若丸,你在这里稍等一下,可以吧?」
「是!我不会逃走啦……反正逃走大概也是死路一条。」
少年以讽刺的语气回应我的请求。许多下人为了防止逃亡而被施加了诅咒,看来立场还不明确的他也不例外。如果成为家臣,恐怕就会被解咒吧……
「……」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和带路的柜台小姐以及工人一起前往等候室……
「请在这里稍候。」
厚实的杉木门扉随着这句话关上。我被留在等候室,和工人搬来的礼物一起。」
「好啦,应该可以坐下来吧?」
老实说我的脚已经很酸了,所以我在等候室的沙发上坐下。接着我瞥了室内一眼。
暖炉里的柴火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房间的墙壁贴着隔热的壁纸,天花板上吊着闪闪发光的水晶灯。墙上挂着舶来品的油画,脚下铺着绯红色的地毯。
房间里的家具和装潢都是统一的暖色系南蛮风格,不过也有日式风格的摆设。在油画旁边,有几把刀鞘上漆着金箔的刀和扇子,与漆绘屏风一起装饰在墙上。黑色的阶梯式收纳柜上有着色彩鲜艳的螺钿装饰。橱柜里放着透过玻璃柜展示的陶盘,还有看起来很高级的白瓷壶,以及用孔雀石削成的大型鸟类摆设……
「还真是豪华啊。」
尽管东西混杂在一起,但看起来一点也不杂乱,反而有种协调感。或许该说是日西折衷吧。我有种仿佛来到明治或大正时代般的奇妙感觉,说不定当时的人们也有同样的感觉。
「虽然我不懂东西的好坏,但这些应该都很贵吧。」
不用说,这些应该都比我收购的价格还要高吧。如果把这些卖掉,应该可以买下我自己吧?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挑两、三样当礼物送给你。」
正当我仔细打量着各种各样的家具时,突然响起一阵银铃般的清脆稚嫩声音。那是我曾经听过,既聪明又可爱的声音。
我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接着站起身来低头行礼。以我的身份坐着迎接客人,未免太失礼了。
「……真是坏心眼。至少敲个门再进来吧。」
我抬起头,看见的是面露淘气微笑的熟悉金发少女。
说到北土的产物,京城能买到的有毛皮、木材、铁、砂金、昆布、鲑鱼、鲱鱼和冰。如你所见,全都是所谓的一次性生产物。这些商品的需求量很高,但几乎没有附加价值,而且在北土随处可见。
橘商会,以及橘佳世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所做的事之一,就是产业的多极化与独立化。前者是增加生产物的种类,后者则是开发名产。
红花、苹果和琥珀正逐渐成为北土的新产物。这是态态佳世花费重金从京城和海外找来农学家和地质学家,根据气候和地质挑选适合北土的农作物,以及寻找有潜力的矿脉所得到的结果。当然,这些产业还在发展途中,但同时也值得期待。
独立化的关键在于工业化。北土虽然基本上是出口初级产品,从京城与其他土地进口工业制品,但即使只有一部分,他们也试着重新尝试自给自足。
由于铁山与金山众多,他们开始自给铁制品与金饰,甚至出口。虽然质量方面仍然比不上京城……但限定在平民市场,价格便宜,因此在当地的需要确实地延伸开来。比起从态态北土运送铁到京城加工再运回北土,这样便宜多了。
最值得期待的应该是纺织品等纺织业。北土的严冬让许多人窝在家里。他们看准这一点,免费出借纺织机与原料,让居民纺织,再买下完成品。因为是副业,所以能配合产量便宜买下,不需要建造工厂,这是它的魅力。也就是所谓的家庭手工业。
虽然在一年余的短期间内,效果仍然有限,但前途光明,无法否认这为商会带来了不少利益。而就算有周围的支持,这依然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女所规划、推动并成功的事。
因此,北土分店的人们对橘佳世的评价,已经从「靠父母的光环就任要职、不知人间疾苦的任性千金」变成「虽然靠父母的光环,但拥有值得大书特书的商业才能的年轻才女」。换句话说,就是北土分店的商人们或多或少都认同了佳世。
她就是像这样在短时间内获得利益和发言权的橘商会下任商会长候选人。话虽如此……
「伴部先生,您要喝什么饮料呢?有绿茶、红茶,啊,也有乌龙茶哦。您喜欢哪一种呢?」
身为当事人的橘佳世一边触碰放在黑坛圆桌上的茶具,一边如此说道。或许是因为正值成长期,她的身高比之前看到时更高,身体也带有柔美的曲线。她散发出成熟的氛围……这个年纪的孩子,只要稍微不注意,就会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不过,先不管这个…………
「为什么要办茶会?」
「?伴部先生不喜欢喝茶吗?不喜欢的话,也有咖啡……」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阻止了理所当然地、而且动作熟练地在圆桌上泡茶的橘家千金。
「……恕我僭越,招待客人时,必须遵守相应的礼节。很遗憾,您亲自为我泡茶,对主人来说是轻率之举。」
我隔着面具,确认房间角落的女佣们正以不甚愉快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开口回答。
富商自不用说,无论公家、大名家还是退魔士家,主人亲自招待客人,代表了最大的诚意。如果对方的地位较高,或是与自己对等,这么做并无不妥,但至少对下人来说,这么做并不恰当。毕竟下人终究是下人,别说雇用,他们甚至处于隶属的立场。
「……各位,请离开房间。」
「……!?大、大小姐!?这……!!」
佳世似乎察觉到我的担忧,几乎是反射性地如此命令。女佣们慌张地想对佳世说些什么,佳世却以强硬的语气说道:
「这里不是宅邸,而是商馆。现在是工作时间,而且还有客人在场。请称呼我为副商馆长,而不是大小姐。」
「……!?」
佳世以尖锐的语气斥责,女佣们被她的气势压倒。接着,佳世继续下令:
「接下来我要和鬼月的使者谈论机密。为了保护机密,请无关人士离开。」
「可……可是……!」
「这不是我个人的请求,而是业务命令哦……?不听从上司命令的员工是不是该解雇呢?」
佳世露出可爱的微笑,然而她的声调却明显和友善相去甚远。那是强制、强迫,也是威胁。
「……!我……我明白了……!」
女佣们带着畏惧匆匆离开。我和佳世默默地目送她们。
「……大小姐,我认为过度威胁下人并不是好事。没有必要招来他人过多的反感吧?」
「如果因为那种程度的威胁就怀恨在心,忠诚心也不过尔尔。如果是鹤,大概会毫不在意地回嘴,如果她有那种胆识,我倒是可以信赖她。」
佳世听到我观察事态发展后提出的谏言,露出像是苦笑又像是困扰的表情……自从前些年亲戚惹出的那件事以来,这女孩似乎变得有点不信任他人。不,考虑到她差点被亲戚逼着去卖春,也难怪她会变成这样。
话虽如此,对那些女佣来说,我只不过是说出常识,却受到近乎威胁的职场霸凌。虽然觉得她们很可怜,不过……唉,毕竟这个世界没有劳动三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恶,我怎么有种在自虐的感觉?开始觉得悲伤了。
「……那么,大小姐信赖的鹤阿姨在哪里呢?」
「要是让她待在这里,她一定会啰哩叭嗦,所以我趁她知道你要来之前,就随便找个理由,让她去买东西了。」
「这还真是……」
在这个人生五十年的世界,居然对老人家做出这种事。话说,这算是私人命令吧?跟刚才说的有点微妙的不同吧?不,反正都是职场霸凌。
「唔,因为难得第一次约会的对象兼恩人来了嘛!当然要好好招待你啊!要是鹤在场,她一定会啰哩叭嗦地插嘴,把气氛搞砸!还是说,伴部先生觉得那样也没关系?而且难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别那么见外嘛!」
听到我的指谪,佳世鼓起脸颊,闹别扭似地回答。那副模样与她的年纪相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精明的商人。
「先不论我个人的感情,大小姐……失礼了,问题在于佳世之后会被说三道四哦?」
佳世半眯着眼,途中我注意到她的责难,便订正了对她的称呼,不过还是忠告她。就算再有生意头脑,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不过只顾眼前欲望可不好。
「伴部先生马上就泼我冷水,好冷淡、好伤心。」
「大小姐,请您不要捉弄人。我知道您在假哭。」
她假哭得明显,我叹着气拜托她。就算隔着面具,我恐怕也能看出她有多傻眼。
「……嘿嘿嘿,被发现了吗?」
我的态度和话语,让刚才还在假哭的少女突然笑逐颜开。假哭得那么明显,当然会被发现啊。
(唉,真让人费心……)
她果然是个任性的大小姐。不过我之所以无法讨厌她,一方面是因为同情她的境遇……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她孩子气的任性,以及撒娇般的举止,让我想起弟妹。」
(话虽如此,我们彼此都有自己的立场。虽然有很多想法,但划清界线也很重要。)
即使是亲密的关系,也必须遵守礼仪。更何况我和她的关系并没有那么深厚。虽然在京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就某种意义来说,确实是一起经历了非常深刻的经验,但那不是值得称赞的经验也是事实。
因此我决定趁这个机会,重新扮演好使者这个角色。我叹了一口气,向她报告。
「这是我的主公,鬼月二公主的旨意。她非常感谢您前几天赠送的礼物。并且希望今后也能维持不变的友谊,同时为了表示谢意,这次要赠送回礼给您。」
然后我瞥了一眼从刚才就一直放在旁边的手推车上的货物。我事前已经听说里面是什么了。
鬼月谷村自古以来,会使用从植物根部榨取的汁液,染出鲜艳的紫色与红色。将绢布染上这种颜色,就是色彩鲜艳的鬼月谷紫茜根染。这次准备了三匹。此外还有在丰饶的大自然中,以春天嫩芽为食而养得又肥又壮的十张貂皮、猎来的妖魔拔下牙齿,再由工匠雕成如象牙般的摆饰数件,最后是鬼月家的龙每隔十年脱皮时,会将鳞片削下来做成梳子或首饰等小道具……这就是大猩猩先生为了佳世准备的礼物。不过——
「这还真是……非常棒的礼物呢。」
佳世面对大猩猩先生从行李中取出的回礼,说出的感想有一半是客套话。她是在扶桑国国内外做生意的商会之女,想必已经看腻了珍品名品。鬼月家虽是地主,同时也是富豪,但终究只是扎根于一地的望族。地方特产的价值可想而知。看惯好东西的她,应该不会把貂皮或雕刻当成稀奇物品。
即使如此,使用染料和龙鳞制作的小道具应该还是很有魅力吧。尤其在这个国家,现在真的很少有龙存在。其中又以金黄色鳞片为特征的金耀龙,其鳞片宛如玳瑁般鲜艳,而且每一片都极为坚硬,还具有驱邪之力。由于金耀龙每十年才会脱皮一次,流通量稀少,而且其中近半数会进贡给朝廷,再加上加工困难,因此即使是佳世也不得不瞠目结舌。
「如果能让公主殿下开心,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今后也请公主殿下和鬼月多多关照。」
佳世拿起龙鳞梳子,仿佛在鉴定般仔细端详,我则对她恭敬地低头致意。
「呵呵呵,你不用这么客气啦。」
「不,商会的厚意对我帮助很大。上次委托时,商会提供的道具也帮了我很大的忙。」
这并非客套话。上次委托时,用来捕捉饿鬼骷髅的绳索和铁链,都是透过橘商会从京城进货的高级品。如果是我自己准备的道具,能不能顺利捕捉到目标都很难说。
「虽然觉得有点夸张,不过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不枉费我费心弄来这东西……那么,这次您想要什么呢?」
佳世把收到的梳子插进头发,以极为自然的动作把双手叠在一起,放在脸颊上,歪着头露出一个刻意的笑容……不过她很快就眯起眼睛,像是在试探我。原本的可爱少女瞬间转变成精明的商人……
「……哎呀哎呀,消息真灵通。」
在柜台接待时我就已经察觉……果然没错。
「对商人来说,情报是最重要的资产……就算不是那样,只要正常处理业务就会知道。毕竟朝廷会封锁整个郡的案例并不多。」
听到我发出的惊讶和感叹,佳世以有点自满,同时又因为事情的严重性而紧张的态度回答。看来她也明白这次的事件有多棘手。
「……北土长官已经私下联络过我。河童……是吗?除了橘家的商会,其他商人也毫不保留地被找去,似乎是要收集武器和佣兵。」
「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么多,那事情就好办了。鬼月一族向商会下了订单……不过,虽然不需要我说明,但你们还是晚了一步。」
朝廷应该已经下了相当大的订单。说不定北土的大名家或其他退魔士家族也……在这样的情况下,鬼月家能分到多少订单呢……
「请放心。」
佳世像是看穿了我的担忧和放弃,这么说道。她露出笑容,像是要抹去我的焦虑和担忧。听到这意外的回答,我隔着面具直盯着她的脸。
「您不用担心。鬼月家的二公主大人至今的投资已经够多了。我不会让使者伴部先生和他的主人丢脸的。我们一定会准备好您订购的商品,请您放心。」
佳世扬起嘴角,笑了。稚嫩的表情妖艳地、艳丽地扭曲。然后,她对我耳语,话中有话。
「那么,请您务必好好转告公主大人。当她的夙愿实现时,请务必分我一杯羹……拜托您了。」
佳世朝我走近一步,低声说出的话语稚气、可爱,却又无比诱人,甜美得仿佛散发出蛊惑听者的魔性魅力……
——
受到朝廷正式认可的退魔士家族,与私生退魔术师之间有何差异?虽然有好几个因素,但最大的差异在于能否承受朝廷要求的多种服务。
定期上洛与守护京城就是其中的代表。各家必须派遣规定人数的人员前往京城……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算容易,但实际上若没有立下功绩,朝廷就不会给予谢礼。实际上,退魔士家族必须负担数十名包含杂人在内的人手半年的开销,而且是在物价高昂的京城,没有薪水。当然,这需要一笔相当大的金额。
另一个代表性的义务是守护国内。朝廷的地方行政以最小单位为「村」,由当地名主治理。将数个「村」合并为「乡」,由朝廷任命的县令治理。再将数个「乡」合并为「郡」,由邦司治理。最后是「国」,由天皇亲自任命的国司监督。
一个退魔士家族,至少要对包含自己扎根土地在内的一个「郡」,所有与妖相关的事务负起责任。随着家族的规模与地位提升,责任也会随之扩大。例如西土的名门赤穗家与龙禅寺家,不只负责一个郡,而是整个邦国的除妖、灵脉管理、仪式、举报私聘的退魔士、咒术士与咒具,甚至还要监督周边地区的其他退魔士家族。
当然,为了履行这些义务,家族必须培养出十全的退魔士,筹措庞大的资金,甚至还要具备指导能力。这些都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且多半是没受过教育的下层出身的退魔士家族,一、两代之内就能达成的。
扶桑国朝廷任命守护北土白银邦六郡中四郡的鬼月家,家族内有三十八名退魔士,十一名家臣,规模相当庞大。以北土的退魔士家族来说,规模可排进前三名。家族上下人等与隐行众等各众人数众多,财力方面,他们身为包含鬼月谷村在内的多个乡里的实质支配者,征收年贡,因此累积了相当的财富。称之为北土的名门退魔家族,可说是当之无愧。
然而,即使是鬼月家,这次的事件也不能有任何大意,更不能悠哉地对应……鬼月家的长老兼顾问鬼月胡蝶坐在上座,靠着扶手茫然地思考着。她想了一下,从烟管吸了一口烟,然后呼出甘甜的气息。
她身穿露出白皙肩膀的鲜艳和服,头上插着豪华的发簪,嘴边涂着口红,看起来就像是高级的花魁……她的外表年轻又美丽,酝酿出让人难以相信实际年龄的成熟魅力。她原本飘移的视线,带着倦怠感转向正面。
鬼月一族的本殿里,聚集了几乎所有的退魔士和一部分的家臣。大部分人的表情都很僵硬,代表这次的事件就是如此棘手。
「那么,那些家伙的动向如何?宇右卫门大人。」
与会者之一战战兢兢地发问,表情明显带着厌恶感。这也难怪,因为接下来要提到的存在,正是人界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我派了两名隐行者去调查。」
「……那么,结果如何?」
鬼月一族的其中一名退魔士发问,宇右卫门露出严肃的表情回答:
「三天内只有一人回来,根据要项处分了那家伙。」
听到这番义务性的平淡发言,与会者们一阵骚动。这是基于某种惊愕。例如:
「虽然有听说过,没想到真的……」
「南土那些家伙说的是真的。」
「真是可怕……」
能够一口气杀光一百只妖怪,甚至一口气杀死数只大妖的鬼月第一线退魔士们之所以表情僵硬地彼此交头接耳,绝对不是因为胆小,而是有相应的理由。退魔士们就是如此畏惧河童这种妖怪,而且也厌恶他们。
「…………」
另一方面,在座位角落的年轻银发退魔士少女听到这番话,露出心神不宁又焦躁的表情。盘腿坐在她身旁的青年则以不悦的态度轻轻咂嘴。
凶妖「河童」……冠上这个名号的妖怪,实际上以各自的战斗能力来说并没有那么可怕。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层级,但大部分顶多是上位的小妖到平均的中妖程度。
河童的可怕之处,首先就是灵力对它们无效。它们对灵力攻击……更正确地说,对灵力制造的风刃或火海等攻击,拥有完全的抵抗力。虽然用灵力强化肌力进行物理性殴打或用刀直接砍杀有效,但也仅止于此。用灵力从远方对复数对象进行攻击的手段,大部分都无效。
更进一步来说,它们的繁殖力也很惊人。它们会侵犯男女同胞,让对方怀孕,甚至能将被侵犯的本人也变成同族。
更别说它们之中还有潜伏个体。那是外表与人类无异的河童,而且其中甚至有人不自觉自己是河童,更加棘手。主要透过体液接触,将人类一一变成同种河童,等察觉时,整个南方城镇已经变成河童的巢穴。
……从这些特征来看,河童这种妖怪或许和某种疾病很类似。另外阴阳寮也观察到河童这种妖怪拥有某种心电感应能力,而且具备类似蚂蚁的社会习性与智能,因此建议不要把河童当成独立的个体,而是视为一种集团性的妖怪。无论如何,河童在妖怪之中无疑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另外在南方城镇发生大流行时,朝廷动员大军包围城镇,不分人类或河童,根据当时将军的「四杀三灭要项」,花了七天七夜将河童屠杀殆尽,才让事态平息下来。虽然现在已经有辨识河童的方法……那是经过无数人体实验才确立的……不过当时还没有那种方法,无法分辨人类和欺骗人类的河童。而且负责扫荡的人员也有好几人感染,被同伴处理掉。至于下令虐杀的将军,他在作战中确定自己也感染的瞬间,就命令部下们如果发生同样的事态就要以他为榜样,然后自己切腹自尽。
光是这两点,就能轻易想象出河童这种妖怪的棘手程度。退魔士是压倒性的少数精锐,然而河童却能完全抵消退魔士们的优点,而且数量庞大,要是随便开战,恐怕连身经百战的退魔士们都会被吞没。
而如此棘手的妖怪……居然出现在北土。
「……芦品、野本两郡已经遭到封锁。不只是朝廷,连邻近的大名家都动员了武士团。」
宇右卫门负责的情报工作,让他比其他人早一步得知消息。恐怕在场众人之中,他才是最正确掌握现状的人。
「守护两郡的退魔士家呢?」
「对了!莲华呢!?朝熊呢!?」
听到鬼月思水的发言,族人之一激动地追问。我记得那个人是莲华家的亲戚……?
面对激动的族人,宇右卫门却摇了摇头。同时周围也传出呻吟声……
「莲华家似乎遭到偷袭。他们原本人数就少,而且和河童的相性太差了。」
宇右卫门根据从隐行众与式神那里获得的情报回答。守护芦品郡的莲华家比起鬼月家,人数较少,灵力的素质也较低。虽然他们将灵力化为火焰龙,吞下数百只妖怪的法术很出色……但很遗憾,在河童面前几乎毫无意义。宇右卫门记得,虽然不久前还有人,但现在却完全静了下来的宅邸,即使透过式神,也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朝熊家看起来似乎稍微抵抗了一下。宅邸有守城的痕迹,附近一带可以看到溅出的血迹,现场一片狼藉。深处有火灾的痕迹。恐怕幸存者就在那里……」
守护野本郡的朝熊家虽然同样规模不大,但因为祖先出身武士,所以是较擅长近身战的家族。从剩下的痕迹可以推测,幸存者在守城的最后阶段自尽,同时放火,以免自己成为河童,也为了不让肉被利用。
宇右卫门的话让会议暂时陷入沉默……打破这股不知会持续到何时的寂静的,是宛如铃声般的声音。
「然后呢?要采取什么方针?」
鬼月家的二公主将手肘靠在扶手上,慵懒地穿着一身恐怕是最近才弄到手的异国服饰,仿佛在炫耀一般,以不以为意的态度询问。那悠然自得的态度虽然傲慢,但比起反抗,此时此刻反而让人觉得可靠。
(这丫头真的只有在这种时候特别机灵……)
不过,蝴蝶内心冷眼看着与自己长相神似的孙女。她挑在所有人都意气消沉的这个最佳时刻,激励众人。而且还是以高傲、傲慢的态度。她这么做明显是为了博得众人的敬佩。
眼前的桃红色孙女本身应该不认为家族的评价有多少价值……但她这么做肯定是为了达成未来的目标而布局。实在是狡猾至极。蝴蝶将孙女的身影与自己的丈夫,也就是那个半强迫侵犯她身体的男人重叠在一起。仔细想想,那男人确实就是如此强硬又傲慢。蝴蝶心想。
「如果没有人要发表意见,那我就说了哦?我们不能就这样放着那些家伙不管吧?既然如此,就只能像平常一样,把那些家伙一起收拾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有说错吗?」
没有人能够反驳葵的发言。毕竟朝廷已经得知此事,以鬼月为首的北土各地退魔士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把那些河童全部猎杀。
话虽如此,吞并两郡的河童数量至少也有数千,甚至可能超过一万。相较之下,就算把邻近地区的退魔士全部找来,能够投入战线的人数恐怕也不到一百。而且连对集团战用的灵术也几乎都被封住了……
「这种时候,人数是愈多愈好。」
「把邻近地区的所有人家的仆人和隐行者全部动员起来吧。」
「要不要雇用一些不入流的家伙和佣兵?」
「那种人能信任吗?」
「没什么,顶多让他们当诱饵。只要宣称根据表现,可以让他们成为家臣,应该就能召集到不少人。至于河童的事情,可以等到事前再告诉他们。」
「那么,聚集起来的这些人之中,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呢?」
「哼哼哼,这就难说了。」
意见总算有了进展。葵托着脸颊,看着族里的年长者们为了聚集战力而提出各种意见。
蝴蝶不难想象她的心境。对她来说,这个家的人都是无能之辈,不仅如此,还是她达成目标的阻碍。她那冷淡的眼神,仿佛正在思考该如何有效利用眼前的老不死们……就连那些想让她成为下一任族长的人也不例外。
「……那么,这次的任务由谁负责?」
在长老们主导的议论渐入佳境时,坐在二之姬对面的高挑少女,抛出了这个就某种意义来说堪称猛药的问题。少女和蝴蝶一样,有着乌黑亮丽的头发,和妹妹不同,她穿着合身的男用和服,挺直背脊跪坐着……她是鬼月家的二之姬,鬼月雏。她的话再次让现场陷入沉默。
这也难怪。毕竟对手非同小可。鬼月家的退魔士们平常都在虐杀各种妖魔鬼怪,这次的任务难免会让他们裹足不前。然而,现在整个家族分成两大派系,从这个问题来看,他们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拒绝。虽然这个任务充满危险,一旦失败,派系就有可能瓦解,但成功的话,回报将难以估计。
(算了,换句话说就是每个人都是为了自身利益才行动……真是简单明了。)
面对雏的提问,蝴蝶再度陷入沉默,她欣赏着现场沉重的气氛,在内心深处带着嘲讽如此评论。这时——
「那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过你该不会以为姐姐大人会去吧?」
「那你自己又如何?擅长剑技的我姑且不论,使用扇子的你不是会很不利吗?」
……打破沉默的人又是葵。她挑衅般地对姐姐如此宣言,而雏也以平淡却处处带刺的语气回应。
「哎呀,真让人意外。没想到除了玩火以外没有任何特长的人居然会说这种话……嘻嘻,关于剑技你不必担心。如果姐姐大人只会挥舞木棒,只要让我观摩个两三次,我就能展现出更洗练的剑技。」
「……!」
听到妹妹露骨的侮辱,雏不由得睁大双眼放出杀气。这过于浓厚的杀气甚至让站在她身边的数名退魔士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然而在对面直接承受这股杀气的葵却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回以冷笑。
「妹妹……你玩笑开得太过分了!你以为这里是哪里!」
「哎呀,居然说我在开玩笑,真是过分。我无论何时都很认真哦……和某个会因为一时冲动而犯下无可挽回错误的人相比,我认真多了。」
「别胡说八道……!」
如果刀就在旁边,雏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拔刀。然而刀不在场却不能说是幸运,因为她的全身已经缠绕着不祥的火焰。考虑到以灵力制造的火焰特性,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刀被拔出反而比较好。
「雏小姐!请住手!那火焰……那火焰太过火了!」
「葵小姐,再怎么说对姐姐讲那种话也……!」
周围的其他人,或是隶属于双方派阀的大人们都带着畏惧劝阻两人。然而他们只是在明哲保身。因为要是双方全力冲突,他们毫无疑问会遭到波及,像虫子一样被消灭。
「唉……思水。」
「是!」
静观事态发展的蝴蝶叹了口气……带着打心底感到厌烦的叹息呼唤那个人的名字。同时回答的鬼月思水眼中映着一触即发的姐妹。
「啧……!」
「哎呀哎呀……」
同时姐妹俩就像是被看不见的绳子绑住,身体无法动弹。当然,这招只能争取时间……不过已经足以让两人冷静下来。"
"两位公主,请冷静。在这种地方起争执,只会降低双方的品格。"
面对一个散发敌意,另一个投以冰冷视线的状况,思水却只是以平淡态度对两人提出劝谏。
剑拔弩张的沉重气氛持续了一阵子……姐妹周围的人们紧张地观察她们的动向。最后……
"……是啊,下人首领说得对,在这里吵闹确实有失品格。感谢你的劝谏。"
「呜!?……知道了。虽然非常不愿意,但看在下人首领的面子上,这次就先收手吧。"
葵先以愉快态度收手,雏也像是对她的发言产生反应,不甘愿地跟着退让。看到这情况,双方的跟班都松了口气,对平息事态的思水投以感谢的视线。他们大概认为思水不愧是前任当家候补吧。
"(……真是滑稽。)"
看到两人的反应,顾问轻笑一声。那是冷淡的笑,也是明确的嘲笑。先不提思水本人,蝴蝶觉得其他人的瞎眼程度实在让人想笑。那对姐妹会退让并不是因为对方是思水,只是因为对方是下人首领。
蝴蝶很清楚,就算她们看不惯思水的行动,也不该伤害他,更不该杀害他。思水确实是个高手,要杀他恐怕相当困难。然而更重要的是,蝴蝶非常清楚杀害他只会间接让姐妹都爱慕的那位青年感到痛苦。
很遗憾,目前在今鬼月一族中,拥有足够资格担任下人首领的人选中,没有比思水更适合的人选……这是两人没有当场闹事的唯一也是最大的理由。只是……
(话说回来……)
真是两个不成材又愚蠢的孙女……今鬼月顾问对因为先前的争执而扯上关系的两个孙女做出辛辣的评价。虽然这对姐妹宛如水与油,实际上却是一丘之貉……
(毕竟她们都把那孩子理想化,把自己的愿望强加在他身上,只顾着看自己想看的东西。真是两个可悲的孩子……)
蝴蝶对孙女们的评价过于辛辣,而且她对鬼月家本身也抱着偏见,不过至少这些看法并没有错。
(……那孩子真的很可怜。他一定很辛苦,一定很痛苦,实在太可怜了。)
从那孩子被这个家买下并送来宅邸时,蝴蝶就已经明白,也一直看着。承受着大孙子的任性、大人们的命令以及周遭视线的少年吃尽了苦头,实在令人同情。以那样的年纪陷入那样的状况还能撑到现在,已经可以说是奇迹。而打破这份均衡,甚至把那孩子贬低到今天这种状况的人正是大孙子。至于把那孩子逼得必须承受更多苦行的人,就是小孙子。
(而且让那孩子必须承受更多苦行的人,居然是小孙女。真的让人无言以对……)
蝴蝶列举出姐姐的罪状,同时对那个重要的时刻偏偏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的小孙子感到不以为然……她打从心底失望。
……一边是盲目爱着那孩子却不愿理解,反而还坚信自身和那孩子的命运;另一边则是为了让自身能陪伴那孩子而让那孩子暴露在过于危险的境遇中,却还妄想理想的未来。
「……真是愚蠢。」
这是个微弱,真的很微弱的自言自语。
……没错,就是这样。真是愚蠢的孙女们。那种事情,那孩子既不期望也不希望,而且一旦真的被送上,也只会感到困惑。
那孩子追求的只有平稳、安心、安息。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才是那孩子唯一想要的东西。没错,就像是对以人类来说活得有点太长的蝴蝶来说,已经久远又怀念的那段时期……就像是和那个人一起度过的那些温馨日子……
「…………」
回溯着过去记忆的蝴蝶静静地颤抖着身体。因为她察觉到自己在追忆过去的同时,也跟着老了多少岁。
外表看起来年轻,保持青春活力,但那终究只是表面。思考会变得迟钝,灵魂会嘎吱作响,开始停滞,记忆会生锈褪色。数年前还能鲜明地回想起来,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女时代,如今只能用黑白的哀伤色彩来回忆。
不,真正可怕的事情不是这个。少女时代她所依赖、爱慕的那个人,心爱的那个人的身影日渐模糊,连长相都想不起来,这才是半靠惰性生活的这个鬼月之家的顾问最害怕的事情。
「…………哎呀,讨厌,我弄坏了。」
蝴蝶小声地冷笑,自嘲地低语。虽然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但她手上的烟管断了。因为太过恐惧,她连力道都控制不好,不小心捏断了。
然后她在内心思考,找借口,为自己辩护。她脑中列出一长串选择这个选项的理由。不过,借口终究只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别的。没错,是别的。
(真担心那孩子……)
就算获得下人职位,下人终究是下人。只要想到前任、前任前任的下场,就算身处这个地位,又怎么能安心?更何况那孩子和那个人一样,不会把部下送入死地,自己却躲在后方安稳度日。可以想见他会找各种理由前往现场。而且无论是不理解他的大公主,还是每次都会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的二公主,把那孩子交给她们都让人感到非常危险。
所以她如此宣布。像是在表示无可奈何般地掩饰,装出悠然的态度,表现出从容不迫的态度……隐藏着自己的企图。
「真没办法,既然如此,这次的敕命就由我久违地亲自前往吧?」
无视姐妹的意见,由于派系斗争的激化和失去下任当家候选人的危险性,一族又花了约一刻钟的时间,才决定采用蝴蝶的提议……
「唉~他回去了。」
隔着为了抵御北土寒冷而设置的商馆双层玻璃窗,蜂蜜色头发的少女大叹一口气。她的视线前方,可以看到那个人让表情似乎不太高兴的少年骑在马上,正在说些玩笑话。
难得有这个机会,佳世原本希望他能留下来过夜,可惜这个请求被拒绝了。因此,佳世决定至少要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不过,世事总是无法尽如人意。毕竟……
「大小姐……您被摆了一道呢。您这个人真是的!」
在背后拼命耍赖,被逼着去买东西的老年侍女以半是愤怒半是傻眼的语气看向佳世。看来她已经从被赶走的侍女们那里听说了事情经过,接下来肯定会被说教很久吧。关于这点,佳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呵呵呵,原谅我吧,鹤。我是真的想吃这个哦。」
佳世说着瞥了一眼,那是城里中产阶级常去的甜点店卖的酱油团子。还热腾腾的团子在陶盘上冒着热气。硬要举出不同之处的话,就是那间甜点店的老板是央土出身,所以调味是都风。无论如何,在这个重视身份制度的国家,身为上流阶级的佳世不会亲自去买那种东西。
「……话说回来,同行的那位小姐是生面孔呢。鬼月家有那样的人吗?」
佳世看着那个人离去的背影,提出疑问。由于她看着窗外,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其实佳世这时眯起了眼睛……她以嫉妒的眼神瞪着正在争论的两人,不,正确来说是瞪着骑在马上的少年。
「看那身打扮,应该是寺院的童行吧?拥有灵力的孩子中,有不少人会被送去寺院。而且,之后被卖给退魔师家也是常有的事。」
鹤不觉得稀奇地推测。拥有灵力的人如果不像退魔士那样被隔离,反而会因为灵力而生活不便。灵力会引来妖怪,尤其在乡下村落,就算被避忌也不奇怪。
而拥有灵力的孩子被父母兄弟或村长以少许金钱卖给寺院的例子,和很久以前相比,甚至可以说是变得温和许多。毕竟在很久以前,拥有灵力一事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杀掉或是被丢弃到山里。反而是寺院收养他们作为童行,可说是社会救济的一种善意……至少一开始是如此。
「哦,是这样啊。童行……是吗,童行啊。」
这番听起来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的难以形容的发言,同时似乎也带着厌恶感,让鹤一瞬间觉得佳世简直就像只鹤。就在年迈的女中感觉气氛变得有些紧张时,突然响起一个听起来很轻快的「喀」一声。
「啊……嘿嘿嘿,我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回过身子的佳世发出像是在掩饰的笑声,同时张开嘴巴。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尴尬,就像是恶作剧被发现的顽皮小孩。看到她的态度,鹤察觉到一件事。
「……大小姐,您该不会在会谈中一直都在吃糖果吧?」
「啊哈哈……」
佳世再度发出像是在掩饰的笑声,然后把一个白色小块状物体从嘴边收回怀里的小布袋里。那是自从离开京城后,这个少女似乎就很喜欢,总是放在手边的糖果袋……鹤不由得感到很傻眼。
「太不像话了!大小姐,我明白您想努力继承父亲大人的事业,但是做出这种没规矩的行为,只会让一切努力都白费!」
「耶嘿嘿……那个,因为嘴巴很寂寞……」
「耶嘿嘿什么!」
「是!好……好了,别那么生气……难得买来,就一起吃团子吧?」
佳世因为鹤的斥责而缩起肩膀,不过她似乎想讨好怒火中烧的老年女侍,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大小姐?」
「噫!」
……看到大小姐的态度,鹤只能傻眼地继续说教。看来她会说很久,暂时不会结束。
(不过,话说回来…………)
在说教途中,鹤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么说来,这个蜂蜜色的少女不是讨厌薄荷糖吗?可是她从嘴里拿出来的糖果确实是白色的…………
不过,这种疑问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因为不管那是什么糖果,都不是问题的重点。问题在于她轻率的行动和欠缺礼节。
因此鹤像个啰嗦的小姑般唠叨地说教,教导佳世。就算对方的少女感到厌烦,甚至因此讨厌自己,她也不在乎。因为鹤打从心底希望佳世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女性,成为一个懂礼节、有气质和教养的商会长,成为一个淑女……
# 第四十九话团体客大驾光临
人和妖在本质上是不同的存在。
尤其是妖的精神构造和人类可以说是截然不同。对于以本能和欲望为生存动力的妖来说,人类只不过是食物。就像人类不会同情用来食用的猪只,妖也不会对人类慈悲。如果真有例外,那也只是因为那个妖的精神已经往异常的方向扭曲。例如把人类和小虫视为同等价值并深深爱着的堕落地母神……
从这层意义来看,这个地狱般的地下巢穴或许反而符合妖的价值基准。
「虽然我不打算认同……」
少年从岩石后方瞥了一眼安置着无数「干粮」的茧,不屑地说道:
「原来如此,感染源就是这里吗?真有你的……」
当初也考虑过单纯只是意外的可能性……不愧是妖,果然没有辜负这边的预测,他们设下了可怕的陷阱。
「要是能平安到达就好了……」
和他一起前来此地调查的搭档已经先行离开。这次骚动背后隐藏着恶毒陷阱,要将其中一部分的端倪传达给本家的任务,想必也会和留在此地一样充满险阻。而且追兵应该也会继续追击。至于少年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祈祷搭档平安无事。
「好啦,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于是少年眯起眼睛,像是从巢穴的阴影中偷窥。从某个角度来看,没有选择余地,只要完成被赋予的任务就好,这样的立场反而轻松。基于这层意义,他很羡慕先行撤退的搭档。
另一方面,少年被迫做出选择。而且是不允许失败,甚至赌上人命的重大选择。
「选择吗……哈哈,真是讽刺。偏偏要由我来选择吗?」
少年冷笑。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被赋予的选择有多么不适合自己,有多么厚颜无耻,又有多么充满讽刺。
「居然会在搭档离开后才目击……该不会是陷阱吧?」
少年目击到应该确认是否平安的对象们被带走的光景。既然目击到,就不能无视。无论是以任务来说,或是以个人来说。更何况其中还有小孩……
「虽然不能说胜算很高……也不知道增援何时会来,而且也不能保证到那时为止都能平安无事。」
少年露出苦涩的表情,然后喃喃说道:
「……我不想后悔。」
因为后悔,所以后悔……年轻的隐者很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也明白那代表什么意义。明白到不能再更明白。
时间无法倒转,覆水难收。无论最后的下场有多么残酷,都不能别开视线。只能直接面对选择的答案。无论那会是多么令人后悔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少年不想选择会后悔的选项。因为后悔的选项会深深地挖开本人的心,会让人痛苦。
因此,少年做出选择。无论那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他都会选择不会后悔的选项。
因为对少年来说,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二年皋月十日,朝廷在北土地区动员了堪称史无前例的大量退魔士家族。
动员的家族共三十一,光是退魔士就来了八十六人。再加上数倍的仆役、隐者和其他人员。
另外还雇用了民间的咒术师和退魔士作为辅助,人数大约七十人。此外还有临时雇用的民间工人、杂工和商人等将近百人随行。
合计起来,这次出动了将近七百人……简直像是要去狩猎龙或是远征鬼岛的大阵仗。然而以这次的状况来说,只能说人数上还是让人感到不安。
在北土地区,河童流行的区域是能代邦的两郡。根据朝廷户籍掌握的人口,合计大约一万六千多人,恐怕全都是扫荡对象。而且……
「只靠我们……」
我一边通过名城郡和野本郡交界处的关卡,一边喃喃自语。在架设了好几层栅栏的关卡里,身穿铠甲的士兵们拿着弩、火绳枪或是长枪,以紧张的表情瞪着郡的方向。甚至可以看到几门装填葡萄弹的大炮。
士兵们的装备很明显地以远距离武器为主。灵力几乎无法发挥效果,而且对方拥有足以扭曲钢铁的臂力,随便接触的话感染的风险也会提高。从这些装备可以看出他们充满杀意,打算尽可能地从远方阻止敌人接近。
……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被安排参加这次的扫荡作战。
「……」
沉默。没错,鬼月家的退魔士和各众组成的队伍在沉默中通过了关卡。跟在他们后面的是无数的马车,里面装着朝廷赐予的这次讨伐作战的王牌,因此特别受到慎重的对待。
同时,士兵们也不断偷瞄鬼月家的队伍。他们的眼神中带着同情、畏惧,或许也包含轻蔑。
「……那些家伙没有参加吧?」
在我身旁背着行李的少年低声说道。白若丸这次是兼作杂务的见习人员,他以难以释怀的语气看着关卡的士兵们。
「唉,毕竟驱除妖怪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
我这番话有一半正确,另一半则不正确。朝廷的军队和各地动员的武士团虽然被派去封锁应该已经被河童镇压的两个郡,但是基本上他们并不想参与这次的大扫荡作战,因为降妖除魔是退魔士的工作。
这不能说是怠忽职守。毕竟河童这种妖怪要是随便和他们扭打,难保不会被感染而变成同类。如果是在战斗中阵亡那也就算了,但是变成怪物之后被自己人杀死,当然会敬谢不敏。所以他们才会把这种事丢给专家们去做,也有可能是兵部省和阴阳寮之间的组织对立也有关连。
「话说回来,这下可麻烦了……」
我一边默默行军一边喃喃自语。事态已经陷入我完全没预料到的状况。
当然,我至今为止负责的委托也几乎都是这样,几乎都是官方资料集和外传不会提及的内容。毕竟时间点比游戏本篇还要早,而且也没有夸张到会被官方记载下来。
这倒是无所谓。我原本就知道原作不会连驱除中妖和小妖的委托都详细记载。
……然而根据我的记忆,甚至连这次这种相当重大又重要的委托内容都没有任何类似的情节或叙述。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道在本篇时空里是不是顺利完成了任务,还是说这是偏离本篇时间序列的事件?在这个时间点还无法判断。
(话虽如此,我也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按照原作走。)
毕竟如果要按照原作走,光是九成都是坏结局的这个时间点就已经卡关了。就算原作游戏的主角拥有再怎么黄金的灵魂,实际上还是有被杀、被监禁、被当成不倒翁的路线,所以无法完全信赖。
这样一来,为了弥补这些坏结局,我必须或多或少介入事件,没有其他选择。而且如果从原作开始后才介入就太迟了。如果不从原作开始前就介入,就会来不及处理那个状况,而且就算那样也不够。应该说,连大猩猩的轮奸事件都是强制参加。」
「不管怎么说,除了解决眼前的问题以外,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我咬紧牙关,一个人喃喃自语。虽然我脑中千头万绪,但毕竟我只是个下人,这次任务有几十名退魔士参加,我根本不可能被指派到什么工作。因此我能做的,就只有处理眼前的工作而已。
至少在这个时间点,我这么想并没有错。没错,在这个时间点…………
进入野本郡半天后,郡内的街道令人毛骨悚然。经过的村庄完全没有人烟,仿佛只有居民们突然消失了一样……
「绝对不要碰村庄的水井和剩余的粮食。理究众那些家伙调查完毕后,会先消毒再洒油焚烧。你们要彻底指示各组人员遵守。违反者将不由分说地斩首。」
进军野本郡的退魔士家组成的讨伐队在盆地的一角布阵。他们搭起帐篷,设置栅栏。在这些作业的喧嚣声中,我召集班长们,提醒他们注意。在南土港都发生河童大流行时,我严格命令他们遵守的「四杀三灭要项」,这次也适用。
为了抑制参加任务者河童化,以及完全确实地歼灭河童感染者,违反这个要项的人也毫无例外地成为杀害对象。因此我必须仔细提醒大家。
让班长等人解散后,我隔着面具仰望上空。数十只鸟类式神是为了警戒周遭,同样的,周围草丛和森林里也布下了许多虫子和野兽模样的式神,更进一步来说,应该还设下了许多警报器等警戒用的即席陷阱。面对结界、诅咒、护身符等几乎起不了作用,反而可能因为灵力而被吸引过来的河童,建构早期警戒体制是当务之急。
接着,我的鼻腔闻到一股焦臭味。原本仰望天空的我,把视线转向臭味的来源。
和讨伐队一起运送过来的资材,正利用那些资材逐渐建构起栅栏和拒马等物理性屏障……臭味就是从屏障另一侧传来。
红莲火焰翻腾,冒出黑烟熊熊燃烧的建筑物已经没有居民……在建筑物周围散步的黑衣集团,身影异样到让人一瞬间产生他们不是人类的错觉。那是从西方帝国习得制法后,经过独自改良并生产出来的黑死病医师专用防护服……
在官方立场上,阴阳寮和退魔士家自成体系设立的理究众和其他集团性质相当不同,也是性质相当特殊的集团。
正确来说,官方的理究众与其说是上级机关阴阳寮,不如说是朝廷的下级组织,和各退魔士家设立的理究众在源流上并不相同……然而他们的工作内容却是一样的。负责灵术、灵脉、妖怪、诅咒等超常之理的实验、研究和调查,这些工作有许多部分不能公开。事实上在原作游戏「暗夜之萤」中,根据路线不同,不但可以得知他们骇人的所作所为,甚至还有主角本身成为实验体的结局。
这次的任务也由鬼月率领着一大群退魔士,各自派出数人,甚至连朝廷也派遣了几人,负责对退魔士们提出建议和「消毒作业」,以及进行采集标本等调查工作。
「这个村子的标本数量很少,只有血和肉片,找不到本体。」
「是啊,恐怕是发现讨伐队而退缩了。那些家伙即使分头行动,也能共享思考,大概是打算集中战力迎击吧。」
「那么要再等两三天才能获得实验体。如果可以,真希望能活捉几只……」
我眼前走过一群理究众,他们手上拿着装了某种东西的箱子,一边交谈,一边戴上鸟头般的面具。他们的语气轻松,对话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
我紧张得说不出话。他们能若无其事地活捉妖怪,甚至对半妖也能面不改色地开颅下针。要是被他们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下场可想而知。
对理究众来说,混有妖母血统的人类,就像大猩猩大人说的,是绝佳的标本和实验材料。别说现在身体的秘密,就连我偷偷带在身上的药,也不能被他们发现。他们光是看到药,说不定就能察觉材料、效能,以及我身上发生的变化。
「…………」
同时,我感到心情阴郁。就算用药物掩饰,那怪物的血仍确实地侵蚀着我的身体。总有一天,我会完全…………
「伴部先生?您在吗……?」
「!……白、白吗?」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忍不住抖了一下,我转过身去,看见白狐少女的身影时,才终于发现她是白色的。
「对、对不起,那个,您果然很忙吗……?」
半妖少女战战兢兢地问道,不知道是担心我的反应,还是感到不安。不,她应该真的很不安吧。
这次的讨伐队,鬼月家派遣团的代表会是谁?不难想象,为了这个危险但报酬也很大的任务代表人选,雏派和葵派之间应该有过一番拉锯战。
结果双方都无法让自己或自己派系的人担任这次派遣团的代表,但她们似乎都拼命想让自己的人挤进其他职位。而白就是其中一名牺牲者。
竟然把自己的半妖侍女送去当派遣团的杂工,那只母猩猩还真是毫不留情。最后还叫我多照顾她。权力骚扰上司指的正是那只母猩猩。
(她姑且有买保险……)
我瞄了白一眼,确认她的状况。她本人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是经过重重施咒的物品,如果是大妖程度的攻击,应该能承受几发。而且她还让几个式神隐藏气息,躲在自己身边待机。
(算了,和原作的冷酷相比,这样已经算相当温柔了。)
当然,就算回避了凌辱事件,要是没有这种程度的温柔,反而会让人觉得恐怖……不,基本上把半妖的孩子送来这种危险地带,就已经完全不温柔了。
「……伴部先生?」
我正在思考这些事情,白却歪着头再度呼唤我的名字。或许是因为看到我一直沉默地盯着她,让她感到不安吧。
「不,我只是在想事情,有点吓了一跳。话说回来,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那个,是有人找伴部先生,所以前来通知。」
「找我?」
从白的语气来看,找我的人肯定是地位比我高的人。而且既然白会过来,就代表不是和我们共同行动的其他家族,而是鬼月家的亲人。至于这次同行的鬼月一族中,会特地来找我的人……
「……知道了,麻烦你带路。」
我自觉到这趟路恐怕不会太轻松,还是拜托白帮忙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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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阵内家的帐篷中,有一顶特别大的帐篷。我走进账内,看了里面的人物一眼,内心感到既惊讶又可以理解。
首先,一个肥胖的男子映入眼帘。他坐在特别订制的椅子上,拿着团扇搧风,喝着果汁水。这个人是隐行众的头猪……不对,是鬼月宇右卫门。
接着,我的视线移向坐在上座的女性。
我一瞬间以为她是高级的花魁,不过这也不能怪我。
因为眼前是一名手拿烟管的黑发美女,身上穿着豪华绚烂的和服,而且是露出白皙的颈部、肩膀和胸口的无袖和服。眼角的泪痣,加上慵懒妖艳的眼神,再加上旁边香炉散发出的诡异甜香,更是加深了这种印象。
鬼月家长老级的人物,也是鬼月家的顾问,鬼月蝴蝶……是这次讨伐队的鬼月家代表。
最后,我的视线转向了对那两人来说冲击程度低了好几阶的家伙。那是个有着稚气脸庞,却也散发出成熟气息的银发少女。她身上那身像是把弓道服和狩衣组合起来的打扮,显示出她专精于弓箭的使用。
鬼月家分家的年轻退魔士——鬼月绫香,拘谨地对我微微点头致意。
「……下人众允职伴部,遵从您的命令前来。」
我如此宣言后,恭敬地低头行礼。
「在工作时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啊。人手不足,应该很辛苦吧?」
「……不,我只是在尽全力完成被赋予的任务而已。」
顾问大人取下嘴里的烟管,「呼」地吐出烟雾后,用有些拖长的语调慰劳我。然而,我明白那只是在说客套话,所以也只用客套话回应。
就只是这样而已。没错,我只是用客套话回应客套话而已……但遗憾的是,我似乎搞砸了。
「你不用那么紧张啦。我们想知道的,就只有你这次带的人数,能不能按照事前的预定完成任务而已。」
绫香的语气开朗,却带着压迫感……我察觉到她是在要求我老实说出意见。
「……老实说,以目前的人数来说,的确需要勉强一下。」
这次为了任务而召集的下人人数多达四十九名。除了正在训练中无法成为战力的年轻人,等于是动员了正规且现役的下人六成以上,实际上等于是总动员。然而即使聚集了这么多人,这次的任务在人数上还是有些吃紧。
「…………」
「就是这样。老夫的部下们也很忙,更何况作战即将开始,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动用。你就放弃吧。」
听到我老实的意见,绫香的表情变得僵硬。同时宇右卫门也板起脸孔,像是在劝戒绫香般地说道。
「宇右卫门,这件事之后再说。这不是该在下人面前说的话…………我明白下人目前的状况了。抱歉,因为这种事把你叫来。你可以退下了。」
「……已经可以了吗?」
从传唤到退席的指示都发生在非常短暂的时间内,而且就算没有说明议题的内容,我也直觉理解到那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因此我开口确认。
「嗯,当然……没错吧,绫香?」
「……是,蝴蝶大人。」
蝴蝶像是在警告般地叫了分家的少女。听到自己的名字,鬼月绫香瞬间低下头,却还是勉强装出平静的态度回答。
……看样子她是在压抑内心的纠葛。
「…………那么,我先告退了。」
虽然我内心充满想知道详情的欲望,但还是忍了下来,以平淡的态度,以平淡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就离开了帐篷。毕竟我终究只是个允职,没有强行留在这里的权限,也没有资格参与话题……
「……走了。」
「这家伙还是一样冷淡。」
确认下人允职离开帐篷后,蝴蝶低声说道。她的儿子宇右卫门却以似乎有些不快,有些不悦的态度开口回应。蝴蝶虽然对他的态度感到有点不快,却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指责对方。因为她很清楚那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至少在儿子们的眼中,宇右卫门绝对不是什么讨人厌的对象。先不论因为没有才能而刚出生就被抛弃的长男,次男就像是那个男人的翻版,三男则是继承了鬼月家业,直到今天还不断惹出麻烦。至于幺子,真要说起来,蝴蝶甚至对他颇为疼爱。至少这个幺子并没有继承鬼月家的坏毛病,无论好坏……
「…………」
蝴蝶再度吸着烟管,然后瞄了喝果汁水试图消暑的儿子一眼。当然,就算如此,她也不会因此就原谅一切……不过她能够理解幺子疏远他的理由,所以蝴蝶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因为自己特别关照,所以一旦觉得遭到背叛,愤怒也会特别强烈。
……不过关于那件事,实际上的万恶根源确实是那个因为爱而扭曲的三男,以及打心底愚蠢的孙女。
(算了,那件事之后再处理。眼前的问题是……)
把视线移过去后,可以看到分家的少女正低着头,脸上带着悲痛表情。负责管理衣笠乡的衣笠鬼月家直系鬼月绫香……这次她会和讨伐队同行,是基于本人的志愿。
「绫香,老夫明白你的心情。虽说程度没有隐行众和下人们那么严重,但隐行众也是随时有可能在某处曝尸的人。那家伙应该也从平常就做好了这种觉悟。更何况主人和隐行众原本就活在不同的世界,你必须看开。」
宇右卫门以像是在劝导,也像是在安慰,甚至也像是在找借口的语气回答。话虽如此,绫香担心的对象直属上司是宇右卫门,只要他有那个意思,要让那名人物退出这次的危险任务也不是不可能……
「什么看开……那种事情…………」
绫香以打从心底感到悲伤的语气颤抖着声音。虽然对她的模样感到同情,但蝴蝶实际上也不得不拒绝这次分家少女的提案。
蝴蝶很清楚,人的手绝对不算大。所谓的人类,是一种在生存过程中必须不断割舍许多事物的生物。正因为如此,必须做出冷酷的取舍。要是实力不足却想保护一切,想拯救一切,到头来只会失去一切,甚至失去自我。
没错,就像遥远往昔记忆中的他,还有那个连外表和行动都模仿那个人的少女……正因为如此,蝴蝶无法站在绫香那边。
因为对现在的她来说,他和那个少女是第一优先,必须优先保护,必须好好守护。
……因为她这次绝对不能再失去心爱的事物。
「……你也累了吧?差不多该休息了,要是影响到明天的工作可就伤脑筋了。」
蝴蝶像是要结束话题般对绫香下令。因为她认为继续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而分家的少女无法违抗这个命令。无论再怎么想倾诉,再怎么想祈愿,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银发少女并没有愚蠢到无法理解这点。
「……是,我这就离开。」
绫香起身对蝴蝶和宇右卫门恭敬行礼后离开现场。她无力走出帐篷的模样看起来很无助,宛如枯萎的花朵般失去了天生的开朗与活泼。。
「……她看起来相当沮丧。宇右卫门,你应该早就预料到这种事态吧?既然会演变成这种状况,当初是不是该把羽山那个妾子排除在外?」
和儿子两人独处后,蝴蝶提出疑问。
羽山分家的妾子被衣笠分家的堂兄弟们害得家道中落……虽然双方在才能、出身、立场上都有差距,所以现在彼此之间有道高墙,不过蝴蝶记得他们小时候感情很好。她曾经多次亲眼目睹那孩子在家族的年初聚会中,和同伴在宅邸庭院里玩陀螺和板羽球的光景。
羽山分家因为那起事件而被取消资格,那孩子也因此从妾子降为下人。从某个角度来说,隐行众收养了被遗留下来的妾子也算是保护了她。由于那孩子和直系不同,母亲是妾室出身,所以继承的灵力和才能也较为低落,隐行众才会只给予这种程度的处置。然而……
「母亲大人,虽然您那样说,但我可是有好好保护那小子哦?这次的任务我事前也建议他放弃,是那家伙自己拒绝,我没办法负更多责任。」
宇右卫门不悦地反驳母亲的发言。没错,这次的任务实在太过危险,因此在交付任务之前,他建议那少年放弃。然而对方拒绝了,是那少年自己要前往。对宇右卫门来说,母亲的发言感觉是不合理的责备。
「是吗?或许是功败垂成吧。妾身认为那孩子应该不是那么贪心的人……」
而母亲也没有顽固到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否定儿子的发言。她叼着烟管吸了一口烟,一边吐出白烟,一边用上了年纪而日渐迟钝的脑袋思考关于那少年的事情。那么,究竟是什么驱使那私生子行动?她如此低语。
「既然侦查的式神没有目击情报,那么不是他巧妙地躲藏起来,就是成为那些家伙的同伴了……」
蝴蝶对下落不明的那少年也不是没有想法。她对他有怨恨,也有疙瘩,然而也对他抱有同情。
(毕竟那孩子很不会处理自己的事情……)
她是个善良的人,然而也因为如此,她的个性其实相当恶劣。尤其那件事在某种角度上算是不幸的意外,但是蝴蝶却无法轻易释怀。她的大孙女想必也是一样。
「……不需要把意识浪费在无聊的人身上。明天就要开始讨伐河童,这次的讨伐行动中,母亲的法术是主力之一,为了做好准备,我想您差不多该休息了。」
宇右卫门如此说道,她一方面想结束这个话题,一方面也是纯粹为亲人着想,而蝴蝶则是想起了分家少女担心的少年。
没错,不管怎么说,区区一名隐行众的命运早就已经不值一提。明天还有重要的工作,而且眼前这位年轻的退休老魔女正是关键人物之一。一想到她使用的招式需要耗费多少体力,就不应该为了这种小事浪费多余的劳力。
「哎呀哎呀,居然把人家当成老人,真是过分。把女性当成老人可不行哦。」
「母亲……!」
「哼哼哼,我明白。人生五十年……虽然说起来还是太短,不过我也理解差不多该好好照顾身体了。这个嘛……明天确实会消耗体力,早点睡比较好。」
她把烟管里塞满的药草残渣倒进烟灰缸。
「虽然您说我是小孩子,但我还是不喜欢烟草的气味。」
「哼哼哼,这是老人家少数的乐趣,你就忍耐一下吧。」
看到宇右卫门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蝴蝶起身时泰然自若地说道。接着她拖着豪华绚烂的服装走出帐篷。在那个不知道吸烟有害的时代,抽烟对男性来说是一种乐趣,很少有人会讨厌。从这个角度来看,从年幼时期就一直无法接受烟味的宇右卫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罕见的存在。
「……唉,明明那么没干劲,却愿意接下这次的任务。而且居然还出席这种场合,她还是一样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宇右卫门瞥了一眼离开的顾问背影,由于熟知对方,因此她对蝴蝶的行动感到讶异,小声地发出了感叹。接着她察觉到一股刺激鼻腔的烟味,微微皱起眉头……
「哎呀哎呀……看来又有一批团体客人上门了。」
在开始染上暮色的天空下,有个人影从山中观察着驱魔师的阵地。不,那不可能是人类。因为缠绕在那人影身上的邪恶污秽力量……妖气,正是那人影身处人理之外的证明。
……那东西从人影背后出现。那些像是随侍在侧,明显脱离人类外型的物体,毫无疑问也是令人忌讳的怪物。
在人影身旁待命的妖物之一是虎狼狸。那是如同字面所述,由老虎、狼和狸猫混合而成的丑恶妖物,也是造成瘟疫流行,夺走无数生命的怪物。
另一只妖物没有实体,只是无言地吹着扩散疾病的魔风,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
那只独脚的巨大枭鸟有着狼的尾巴。过去在大陆造成数万人陷入灾厄之中的跂踵,眯起黑色的眼眸,发出低沉诡异的鸣叫声。
两者都是使用骇人力量,让许多人受苦并夺走其性命的凶妖……然而在率领它们君临此地的凶妖面前,两者都只是普通的年轻人。
「虽然按照那家伙的计划一直潜伏至今,不过也该结束了,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听说那家伙最近的布局也失败很多次,虽然我服从了他,但是并没有隶属于他。所以差不多该让我自由行动了,嗯?」
人影以扭曲又嘲讽的语气,化为人类外型的怪物如此夸口,愉快地低声说道。
……从朝廷成立的遥远古代就存在,司掌的权能是疾病。过去受到不顺从之民的崇拜,然而在人民对扩张的扶桑之国恭顺之后,信仰就消失了,最后成为只会引起灾厄的怪物。在千年以前威胁京城的四凶之一,大乱的时代里,甚至不惜对空亡恭顺,试图对朝廷报一箭之仇,然而最后还是无法达成目的,恶名昭彰的「蜘蛛」。
蜘蛛一直忍耐着,只为了复仇而忍耐,一直忍耐至今。然而那也只到今天为止,虽然看起来像是为了等待猎物落入陷阱而持续忍耐,然而蜘蛛这种生物原本就急躁、凶猛、狂暴。
因此蜘蛛开始行动。即使明白这是愚蠢的行动,即使知道最后只会招致毁灭,蜘蛛还是行动了。为了对人类们绽放最后的花朵,所以才刻意让这个地区成为河童的巢穴。多亏如此,人类们准备的对策也以对付河童为主。
「好啦,差不多该走了。难得邀请了客人,必须仔细地、完美地做好款待的准备……要是有什么遗漏,对客人太失礼了。」
怪物如此夸口,然而他的视线却和发言相反,带着冷淡、冷酷,以及充满恶意与敌意的眼神瞥了敌人一眼,接着转身和手下们一起回到森林。
为了盛大地款待想要讨伐自己的人类们……
# 第五十话●(有插画)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在朦胧的记忆,灰色的记忆中,她正在跳舞。在宅邸的练习场里,她单手拿着扇子,身穿像是模仿白拍子的白色服装,头上戴着尺寸不合的乌帽子,一边像是在鸣叫般地唱着歌,一边移动脚步,跳着舞。
对了,这是舞蹈。以神乐为首,自古以来朝廷、地方或民间传承的舞蹈,除了单纯的技艺或娱乐的意义之外,还具备了强烈的咒术意义。过去也曾经被当成封印、净化或镇压神族、妖怪或恶灵等存在的仪式。尤其是现在眼前正在表演的舞蹈,是朝廷认可的一百零八流派中特别有力的七流派之一。
北土的寺社巫女们为了镇压、封印地方神而编出的仪式,就是这舞蹈的源流——怜华流扶桑舞蹈……这就是她正在跳的舞蹈的真面目。
柔软、优雅、流畅,但是却有些笨拙的舞蹈动作,可以看出她绝对不是在技艺方面拥有天赋之才,然而却能察觉出她至今为止已经拼命练习过好几次。
没错,她一直偷偷地,但是拼命地练习。不是为了别人,只是想让眼前这个他看到自己的舞蹈……
少女最后行了一礼,结束这堂正的舞蹈课……接着,她直接走到练习场的一角,对倚着柱子欣赏舞蹈的男子搭话。
「欸欸,刚才跳得怎么样?」
「嗯?哦……那支舞蹈,我记得是之前来的舞蹈家教你的吧?」
「嗯!偷偷教的哦。怎么样?是不是好看到让人看到入迷了?」
艳丽寺在北土也是历史悠久的寺庙,属于怜华宗的寺院。怜华宗认同庄严而辉煌的活动,其特征也同时与对技艺的保护相关,因此艳丽寺成为许多知名技艺者的后援,也有不少该技艺的信徒与相关人士。
特别是冠上自宗之名的怜华流扶桑国舞蹈,由于在仪式上的意义与实用性,受到特别的厚待与推广。在编入扶桑国的时间较晚的北土,其版图扩大过程中贬抑了许多古老神明,或是将祂们封印在灵脉的炉灶中,为了封印管理与补强,需要许多参与仪式舞蹈的人才。
其实前些日子为了教导身为长女的舞艺而前来宅邸的知名舞者也是艳丽寺出身,而且还是怜华流的高手。恐怕是父亲捐赠给寺院后,顺便请住持介绍负责指导长女的老师吧。而少女似乎偷偷地拜托那位客人私下指导自己,成果也出乎意料地好。
「你这小鬼不要太嚣张……很抱歉,我对舞蹈方面一窍不通,所以无法评论好坏。」
「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我是在问你刚刚的舞姿可爱吗?」
听到佣人苦笑回应,少女似乎因为被当成小孩而有点闹别扭,以不太高兴的表情回答。这段对话以主仆来说实在过于随性,真要说的话,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兄妹或是年龄差距较大的朋友。
不只退魔士家,就算是地方上的名门望族,一旦是人数不多的小家庭,长辈和晚辈之间的关系也容易变得比较亲近。当然,就算扣掉这方面的影响,两人的距离也近得可以说是异常……
「……嗯,是啊,的确是可爱的舞蹈。没想到像你这种野丫头居然能跳得那么优雅,让我吓了一跳。」
青年以专属仆人兼杂工的身份被强迫照顾眼前的少女好几年,也一直看着她成长。他明白对方期待听到什么,因此带着微笑以轻松的语气称赞主子。要是讲得不够得体,说不定还会被当成无礼之徒而遭到处刑……
「真的吗?嘿嘿嘿,太棒了!」
然而,听到符合期待的称赞,少女的稚气美貌绽放出喜悦的笑容。那是符合年龄,没有心机也没有表里之分的纯真笑容。虽然获得称赞本身也很值得高兴,不过让对方青年感到开心更是让她感到最开心的事情。
……因为根据她的记忆,只有他和已故的母亲曾经以亲爱的态度对待她。
「不过,差不多该结束了。已经傍晚了,你也流了不少汗吧?去洗澡吧。」
青年原本就是为了通知这件事才会来到练习场。基本上算是鬼月一族一员的少女必须出席明天的法事,因此必须配合仪式提早就寝,当然洗澡和晚餐也必须提早结束。
青年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四处寻找少女……虽然在练习场看到她练习舞蹈的模样时,青年一瞬间感到很傻眼,不过仔细一看,却发现少女的舞姿比想象中更出色,让他一时看得入迷。
然而,青年也觉得差不多该完成任务了。更何况少女似乎因为跳舞而流了不少汗,青年想在被鬼月一族的成员看到之前,先让她去洗个澡。如果是男性也就算了,像鬼月这种名门世家,女性流汗活动到这种程度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我知道了……啊,既然这样,要不要一起洗?」
「别说蠢话了,小鬼。」
「呀啊!」
想装成熟而半开玩笑地提出诱惑的少女,却遭到随从的弹额头攻击。而且是相当手下留情,不会留下痕迹的弹额头……不过,受到攻击的少女因为事出突然而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呜呜……好痛!你对淑女太没礼貌了!」
「谁是淑女啊,你这个小不点。还有,刚刚那句话也是,等你长大一点再说吧。我对砧板没兴趣。」
「就像你之前搭讪的女佣那样?」
「喂,你这家伙,又用式神跟踪我吗……?」
少女透过监视的式神得知,宅邸的女佣和这名随从下人经常感情融洽地闲聊。虽然身份不高……但少女记得以身高来说,他配戴的饰品相当气派。至于是什么东西就不说了。
「没关系,反正我是矮冬瓜!不管走到哪里,我都可以到处闲晃,玩女人!」
少女鼓起脸颊,忿忿不平地瞪着青年,眼眶甚至泛起泪光。青年知道,一旦变成这样,要是应对不当,她就会闹起脾气。应对方法大致有两种。要不就是放低姿态,一味地煽动她,要不就是自然地转移话题……平常他会选择前者,但这次不同。即使有留意,还是被她跟踪,这实在要扣分。」
「喂喂,别哭啊。要是被你的家人看到我这副模样,我会被斩首哦?」
「那些家伙会为了我做那种事吗?」
「至少他们把你当成家族的一员,为了面子,还是会处罚你。」
青年耸耸肩回答……至少此时的她,没有察觉到当少女忿忿不平地说出「那些家伙」时,青年对她投以略带悲伤的视线。
「哦~那么一定不是斩首而是锯刑吧。为了面子,他们一定不会让你轻易死掉。」
「哈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以罪犯为对象的斩首,通常会用不锋利的刀,而且如果不是相当熟练的专家,无法一击砍下脑袋,所以意外地痛苦……如果是锯刑,那正是地狱般的痛苦吧。光是想象就让人害怕。
而且少女理解自己的血亲不会为了家名和面子妥协。因此她年幼的心灵非常清楚,关于处罚,他们会表现出无比的残虐。少女和她仰慕的眼前的青年不同,对所谓的家人完全不抱任何天真的幻想。不,正确来说,是对于自己真正的家人……
「哼!」
「等一下等一下,别闹别扭……对不起,公主大人。来,请把手伸出来。我来带路,请跟我来吧?」
转移话题的作战失败了。被告密的锯刑可不是开玩笑的。青年把方针改成奉承作战,向主子伸出手诚心诚意地谢罪。他低头道歉。少女看着如此没出息的下人,开口问道:
「到里面?」
「在抵达我住的那户人家之前,你已经决定好了吧?」
「唔……我知道了啦。」
虽然少女趁乱讲出这句话,但青年却干脆地拒绝,而且也没有感到困惑,而是立刻回答。尽管对青年的态度感到一丝不快,但少女最后还是握住青年伸出的手。因为少女也绝对不是打从心底憎恨他,实际上也没有认真考虑要告发他的无礼行径。」
「那么,来吧。麻烦你带路咯?」
少女握住青年的手并用力一拉,就这样抱住他的手臂笑了。青年对少女的反应耸了耸肩,即使隔着面具也能看出他感到很无奈。看到青年的态度,少女笑得更开心了。
对少女来说,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光。没有任何不安,也没有任何束缚,只是全心全意地对自己坦诚,过着纯粹的生活。光是重要的人待在身边,不需要掩饰,也不用担心遭到背叛,却不知道这是比任何事物都还要珍贵的奢侈。而想法幼稚得像糖果般的少女,深信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又做了个很久以前的梦呢。」
在帐篷里,一名女子躺在铺在地上的榻榻米上,靠着扶几打盹。这时她缓缓睁开眼睛,喃喃说道。那是仿佛在叹息,仿佛在惋惜,仿佛在忧虑般轻声编织出的发言……
「顾问大人,差不多该准备了……」
「……嗯,也对。天快亮了吧?是工作的时间了……可以先给我一杯茶吗?」
帐篷另一头传来声音。是传令兵。老退魔士缓缓回应,接着要求茶水。传令兵回应后暂时离开。
「……因为事后才后悔,所以才叫事后后悔。那些孩子连这种事都不懂吗?」
蝴蝶心想。她一边怜悯,同时也厌恶着在负面意义上和自己过于相似的孙女们。即使不想讨厌,但她们的存在无论如何都会让她想起过去的自己,光是这样就让她感到厌恶和憎恨。而且,这件事也让她自觉到自己成了更加污秽的大人,因此在各种意义上都让她想念起那个仿佛是自己翻版的青年,觉得他既可爱又想保护他。
「……呵呵,话说回来,还真是滑稽。偏偏是那时候的回忆。」
偏偏是被那个人看到自己跳舞时的光景,偏偏是在这时回想起来,让蝴蝶感受到某种讽刺。同时她也对接下来要参加这次讨伐行动的那孩子即将看到自己跳舞的模样,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抗拒感。
「如果可以,我实在不想让他看到……」
没错,如果可以,她实在不想让那孩子看到。因为那孩子就像是那个人的翻版。
毕竟这次的舞蹈并不是为了迷倒心爱之人而拼命努力打扮的舞蹈。接下来要跳的舞蹈是极为恐怖、丑恶又骇人的舞蹈……
——
河童在妖怪之中算是比较有智慧的存在,也是能靠着念话和远方同胞对话的怪物。
早上……选择这个时段发动袭击也是智慧的成果。不只人类,所有生物都需要睡眠,而人类是会在夜晚睡觉的生物。因此他们明白人类会为了警戒袭击而加强夜间戒备,也明白在太阳升起的前一刻,人类会最为松懈。
夜视能力优秀的他们一边警戒式神和梆子声,一边趁着夜色躲在森林和草丛中,逐渐包围了敌方阵地。总数大约一万,还有一部分河童计划要潜入河中接近。甚至还有刻意在显眼地点散开,好引开敌人注意力的集团。
河童们在森林中一点一点地进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虽然远远就能看到有拒马和栅栏的阵地……但是河童的腕力强大,连铁棒都能折弯。虽然得花上一点时间,但要突破那种程度的阵地并非不可能。
在阵地中警戒的那些人类,从他们的动作来看显然很困。这也在预料之中。河童们打算在和换班人员交接之前,一口气吞没注意力变得散漫的那些人类。
接着河童们一口气准备突击,踏出了冲锋的第一步。
「叽……?」
下一瞬间,他们看到眼前有蝴蝶在飞舞。而蝴蝶的飞舞,正是要将「死亡」送到他们这些非人怪物的身边……
「这还真是……」
在这一切进行的过程中,我只能喃喃自语。因为眼前的光景就是如此具有冲击性。
那是蝴蝶的舞蹈。妖艳、诡异,却又鲜艳的蝴蝶之舞……然而,那却是死亡的宣告。蝴蝶们带来的是名副其实的「死亡」。
【插入图片】
「告死蝶」……在游戏「暗夜之萤」及其衍生媒体中,鬼月蝴蝶所使用的招式就是所谓的地图攻击,是凶恶的「技术」。
没错,是「技术」。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只不过是操纵式神而已。而且不是正统式神,只是用符咒的简易式神。只要稍微懂一点的人,谁都能使用。只要我不拘泥于细节,同时运用两、三只式神也是有可能的。
规模。没错,问题在于规模。
十四万四千三百七……这就是鬼月蝴蝶现在在我眼前操纵的漆黑蝴蝶总数。
就算我操纵得有些粗枝大叶,就算对手是没有思考和自我的简易式神,就算每张符咒需要的灵力微乎其微,同时操纵这么多式神,依然是值得惊叹的伟业。
然而,这些式神带来的「死亡」才是真正的恐怖之处。而且是栩栩如生的冷酷死亡。
对灵术无效的河童们发动攻击的「死亡」,其真面目是毒。毒瓦斯、化学兵器……
亚硫酸瓦斯具有让呼吸器官衰竭,对表皮造成明显损伤的效果。更不用说河童们的呼吸器官是水陆两用,身体也全都是粘膜,效果非常大。大得过头了。
事先准备好的亚硫酸瓦斯的原料,被大量马车慎重地运来,由穿着防护服的理究众和无数的式神符咒一起设置在指定的场所。然后,同时启动的式神们,将借由化学反应产生的毒缠绕在身上。
之后就简单了。被毒侵蚀的式神们,像是要覆盖整个郡,像是要覆盖整个天空般到处飞舞。然后,采取蝴蝶形状的「死亡」,大举袭向事前由侦察用的式神侦查、发现的河童集团。
恐怕是对自己灵力无效这件事掉以轻心的河童们,几乎都被单方面虐杀了。蝴蝶们散布的亚硫酸鳞粉飘散到周围,怪物们口吐白沫,全身溃烂,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最后痛苦而死。对于没什么效果的个体,式神们会更直接地进入它们的口中,从内部侵蚀毒物。
就这样,野本郡的一万多名河童有九成以上都在不到一小时之内死光。
「哈哈,虽然号称奇幻作品,但还真是毫不留情。」
我低声冷笑。这究竟是针对这部作品的制作成员,还是针对活在这个世界的人类所犯下的罪业?
虽然打着和风奇幻的名号,却使用了毒气这种现代的禁忌武器。然而在大乱时代,这种武器当然也曾经被运用。甚至亚硫酸瓦斯还算是比较温和的。活用灵术,而且是类似诅咒的灵术来精制的毒气,效果更是惨烈。之所以没有使用,单纯只是因为这种毒气不适合对付河童。
而且大乱时代的朝廷还使用了比毒气更残忍的手段。和现在已经灭亡的西方帝国和大陆王朝开发并运用的毒气相比,完成度还比较低落。甚至可以说朝廷运用的毒气有一部分是来自已经毁灭的两国……这是制作成员透露的幕后设定。
「不管怎么说,这下子就结束了……」
我拿着扇子,看了一眼以跳舞般的动作使唤着大量式神的鬼月御意见大人,同时喃喃说道。
「各位!大部分的河童都已经死了!快点开始扫荡剩下的敌人!每解决一只河童,就支付一枚一分银!绝对不能让它们逃走……!」
鬼月和久木并列为北土的退魔名家,而这位老退魔士正是来自宫鹰家。他对着主要为了凑人数而雇用的无照退魔士们大喊。
「好,上吧!嘿嘿,机会难得,得好好赚一笔才行……!」
随着这声吆喝,受雇的退魔士和他们的手下们开始歼灭漏网之鱼。
「这些家伙真是见风转舵。明明昨天还满腹牢骚。」
这次的委托不但提供前往当地的旅费和伙食费,报酬也比行情高一倍,而且视表现还有追加报酬和受雇机会……在这些破例的优渥待遇之下,聚集而来的无照退魔士们,有不少人在抵达现场得知敌人是河童之后,立刻就抱怨连连,打算毁约……然而,见识到鬼月顾问的惊人实力之后,他们先是瞠目结舌,接着在状况骤变和奖金的刺激之下,似乎又重新燃起了工作的热情。孤立或是零星分布的河童们接连遭到虐杀。
河童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手段,个体的战斗能力也不算特别突出。只要夺走数量和隐密性,就算无法完全避免感染的风险,也不至于成为太恐怖的存在。只要能一对一交手,而且拥有以灵力强化过的身体能力,总会有办法解决。
「不过……既然这样,当初好像也不必雇用态态破落户了。」
所谓的非法退魔士虽然形形色色,不过半数以上都是破落户的无赖。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成为非法退魔士的家伙都是出身于正规退魔家族以外的灵力持有者,而这些人多半和我一样,大半都被卖到各个退魔士家族,或是寺庙神社和大名家。
换句话说,除非遭到断绝关系或是主动脱离退魔家族,否则非法退魔士多半都是城镇居民或农民,或是被卖到上述对象之后顺利逃走……不管怎么说,这些家伙都是舍弃故乡和所属的共同体,却依然想参与暴力行为的不法之徒。
因此缺乏教养又品行不良的人占了大多数,以某种角度来看也是理所当然。有些人会去接触禁术,或是利用灵力去贩卖质量低劣的咒具,还有些人会以保镖的名义强迫推销护卫工作,要是遭到拒绝或是报酬太少,甚至会袭击对方,简直和盗贼没两样。同样身为拥有灵力的人,正规退魔术师们不只部分工作被这些非法人士抢走,有时还会受到连累,因此对非法人士的印象绝对称不上好。
更何况退魔术师们大多自视甚高。明明不是绝对必要的人员,却以优渥的待遇雇用了这么多非法人士,当然会让人忍不住怀疑背后是否有什么隐情……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好,按照作战计划,我们也出发吧。不要急着立功,危险的任务交给佣兵处理就好。要慎重行事,避免出现伤亡,包围敌人后杀掉他们。」
光是正规的退魔术师就已经人手不足,实力也还称不上充分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要是贪功而造成损失,那可就伤脑筋了,因此我郑重地严格命令部下们在执行扫荡作战时要以安全为优先。虽然非法人士的存在让人介意,不过这种时候对我们来说反而有利,就尽量利用他们吧。
「回收标本的工作应该没问题吧?」
「那边也会尽力而为,不过无法断言的事情还请见谅。」
接着,我以公事公办的态度回答身穿黑死病医服,由朝廷的理究众派遣过来的数名研究员的问题。他们与参与扫荡作战的各家仆人同行,目的是为了评估这次毒气的性能,以及采集河童的标本。
我无视看起来有些不满的理究众成员,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然后,当前卫的部下们开始前进时,我叫了在场最需要我注意的少年的名字。
「白若丸!」
「嗯!?什、什么事……!?」
少年因为刚才目睹了蝴蝶的大舞蹈和虐杀,处于恍惚状态,听到我的声音才终于回过神来,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喂喂,别露出那种不高兴的表情啊……我一边苦笑,一边重新确认他的模样。
他的打扮和狐娘一样是白丁,这是为了让他重视行动方便而换上的衣服。背上背着可以背负的行李,腰间挂着胁差,但他没有学过什么武术,所以那顶多只是虚张声势。实际上,我也已经嘱咐过他,万一遇到紧急情况,要把这两样东西都扔掉逃走。
「我们接下来也要前进,虽然周围有同伴,但不知道河童躲在哪里,所以大家要提高警觉。一旦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不管是谁都可以,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其实我本来想让他待在安全的帐篷里……但是因为人手不足,我希望他至少能帮忙搬东西。而且考虑到将来,我想让他先习惯一下降妖除魔的气氛,所以才带他来。因此为了以防万一,我特别叮咛他。
「我、我知道了……要是有什么状况,就要报告对吧?」
白若丸的语气听起来已经很不耐烦,但是声音却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他在寺庙长大,应该经历过不少事情,但是至少没看过攸关生死的场面,更别说被毒瓦斯毒死的妖怪……
「……你千万不能大意,但是也不用过度害怕,放心吧。毕竟你是寄养在我家的孩子,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我才没有害怕……!!不要随便乱猜!!」
「乱猜……」
「唔,你有意见吗?」
白若丸一脸不高兴,闹起别扭。
(和游戏中的印象相比,没想到他们的情感这么丰富……)
究竟是因为时间点还没来到原作剧情,还是这个时间点已经出现某种变化,又或者单纯只是我的错觉?目前还很难找出答案。不过……
「不管怎么样……总之先过去看看吧?」
我如此说道,和周围的部下们保持能相互支援的距离和阵形,同时往河童残党潜伏的森林中走去……
「嗯……?」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一股气息,于是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是……有人在看我?
「咦……?」
我东张西望,视线停在一处。在筑起阵地的山丘上,我似乎和那里的人影对上了眼。不,正确来说,是我以为自己和人对上了眼。
我感觉和那个式神使——依旧艳丽舞动的鬼月意见领袖的黄金色眼眸视线重叠了。这不可能,然而她确实正看着我。她一边跳舞,一边看着我,其中蕴含的感情非常复杂……
「允职……」
「……」
「……允职?」
「嗯?啊,对了。抱歉,我在想事情。」
我一时之间想得太投入,晚了一拍才对部下之一的报告做出反应。然而我却能冷静地按照事前预定的内容发出命令。
在再度踏出脚步之前,我再度把视线朝向山丘上。已经无法感觉到有哪道视线正紧盯着这边……
尸体,尸体,只有尸体不断出现。堆积如山的人偶尸体……扫荡作战从一开始就充满了阴郁的气氛。
「呜……好臭。」
残留至今的亚硫酸独特臭味刺激着鼻腔,似乎引起生理上的反胃感,让旁边的少年露出厌恶的表情。我以眼角余光瞄着少年,同时把长枪一一插向倒地的肉块。这是为了确认有没有哪只河童在装死。
实际上,河童们相当聪明,所以装死并不是什么稀奇的行为。在某海外游戏公司制作,以人妖大乱时代为舞台的异色恐怖动作游戏「暗夜之萤外传・人妖生存战争」里,经常发生原本以为是尸体的河童从背后发动袭击,让玩家立刻死亡的状况。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惨烈。」
毒瓦斯大概已经侵入呼吸器官。明明每一只的长相都符合河童的特征,却全都露出明显感到痛苦的表情。而且它们全身都像是严重烧伤般溃烂,甚至散发出腐臭。
其中也有正在变形的个体,例如脸部的一部分或是手脚等还残留着人类特征的部位,甚至还有看起来像是幼体的矮小尸体。不知道是小孩变成了河童,还是河童繁殖后制造出的个体。希望是后者。
一真并不打算同情妖怪,也能理解这种做法既有效率又有效果……不过他也能理解某个碧鬼的想法,觉得与其被如此无情地杀害,还不如被华丽地杀掉。虽然一真不会支持这种行为。
「嗯,六号的效果不彰吗?」
「在室内实验时效果非常显著,但似乎一接触到外界的空气,效果就会降低。」
「看来是这样……那边的尸体看起来状态不错,来解剖回收标本吧。」
不知道是否明白我的心情,理群众的研究员们聚集在尸骸堆成的小山旁,一边采集标本一边不断讨论。他们用小刀切碎河童的尸体,塞进小瓶子里,这正是实验行为。
「真亏你们能在这种状况下……工作得这么热心。」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恐怕和理群众感性相近,一直隐身在我肩上的式神使役者从刚才就一直保持沉默。她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呢?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思考这种无聊的事情。正确来说,是下一瞬间我就没有时间思考了。
「允职,发现残敌!」
「好,牵制对方,削弱对方的力量!不需要勉强解决对方……!」
前方展开的小组一叫,我立刻做出指示,同时推着众人前进。
「索敌,不要疏于警戒周遭!要是被伏兵干掉就太没意思了!」
我一边前进,一边越过草丛,看到那个东西的身影。
「……!」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对方的样貌就是如此骇人。
真要说的话,那东西看起来比较像鱼人。头上没有盘子。根据传闻,好像有长盘子的个体,也有没长盘子的个体。
全身的颜色就像嫩草,全身覆盖着类似粘液的东西。黄色的大眼睛,喉头可以看到像鱼一样的腮。长着蹼的手,还有看起来像小尾巴的东西。与其说是鱼,更像蝌蚪。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确实很恶心,但已经习惯了。说起来,我至今为止已经看过太多外表可怕的妖怪了。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问题是……这个个体是半吊子。而且还是已经无可救药的状态。
『啊嘎……叽……啊呜……叽叽叽!』
河童摇摇晃晃,迷迷糊糊地走过来,但身体各处的肤色都是人类。人类因毒瓦斯而溃烂的皮肤。最重要的是,那张脸还粘着人类的耳朵和鼻子,其中一只眼睛确实是人类的眼睛。仔细一看,似乎可以看出人类时期的长相和表情,但又明显看得出是河童,已经无可救药的个体……被周围的仆人包围,用长枪牵制。
「呼……呼……喂,别跑那么快……噫!」
少年气喘吁吁地从后方追了上来,但一看到眼前的敌人,他立刻发出小小的惊叫声。
「叽叽……?」
同时,半死不活的河童一看到少年,散发出的气息明显为之一变。那些下人的微弱灵力似乎无法让食手动起来,但像白若丸这种灵力浓厚的孩童就另当别论了。下一瞬间,河童完全无视周围的长枪,开始朝少年冲去。
「射箭……!」
听到我的指示,后方的几名下人立刻射出箭矢。然而,即使腹部和肩膀被箭矢和子弹射中,河童也没有停下脚步。它一如字面意思地冲了过来,穿过少年身边。
「啧,下一波攻击……!来不及吗?」
看到部下们慌张地准备射出下一波箭矢,我立刻明白来不及了。
「哇啊……!」
事出突然,而且对方还是个不知道暴力为何物的孩子,少年根本无法立刻做出判断。他只能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河童张开长满利牙的嘴巴,扑向白若丸……
「虽然我跟你无冤无仇,但你还是快点去死吧……!」
我立刻用枪柄敲向河童的脸部,河童痛得往后仰,我再把枪从它的下巴刺向脑门。
「叽……!」
确定造成致命伤后,河童发出微弱的叫声,手一垂就倒了下去。为了保险起见,我又往它的喉咙补了一枪。
「真危险……」
我拔出长枪喃喃自语。白若丸是寄放在我这里的客人,万一被河童吃掉或是变成同类,我可就脱不了关系了。虽然带它来的人是我……不过它的反应这么好,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而且熟练度果然还是有问题……)
虽说弓箭比刀枪更难上手……不过看它练习得那么辛苦,熟练度果然还是有问题。因为人手不足,所以动员了几个还没完全训练好的人,这点也是个败笔。
「喂喂,这样我很困扰啊,允职。难得有正在变质的贵重个体……可恶。算了,接下来要采集这家伙的标本。」
理究众从我背后拨开草丛走了过来,一边抱怨一边聚集在刚才被我解决掉的个体旁边。我瞥了他们一眼,觉得他们看起来就像蚂蚁。
「干得好……那是无照集团吗?」
我将视线从理群众身上移开,警戒着周遭,结果看到一群非法的退魔士。正确来说,是灵力持有者和没有灵力的人混在一起,他们正笑着对虚弱的河童进行私刑,甚至还对着尸体小便。
「呜……简直跟盗贼没两样。」
看到他们下流的行径,白若丸的表情明显扭曲。虽然收留他的寺院在其他方面也很糟糕,但应该没有这么下流吧。姑且不论本质,至少表面上应该会装装样子。就算只是表面工夫,也会改变印象。先不说这个……
「不要一直盯着他们看,会被找碴的。」
我走到白若丸身边,这么提醒他。然而,我的判断慢了一步。集团中疑似头目的眼罩男已经盯着我们,露出残虐的笑容。
「喂喂,这里什么时候变成寺院了?这里可不是小女孩该来的地方哦。」
头目不怀好意地笑着,带着几名部下走了过来。我立刻让少年躲到自己身后,站到前面。几名部下也举起武器。
「你们是这次讨伐队雇用的人吧?我的部下失礼了,我代替他向你们道歉。」
我淡淡地、义务性地道歉。反正就算表现出诚意也没意义,毕竟我们只是来硬的。」
「哈哈哈!没错,我们是透过宫鹰家雇用的流氓。你……是鬼月吗?看来侍奉名门的大小姐,似乎不喜欢我们做事的手法呢。」
「我是男人!」
头目嘲讽的语气,让白若丸几乎是反射性地做出反应。头目们瞬间瞪大眼睛,但立刻露出理解的下流笑容。
「哦哦,是这么回事啊。鬼月家的待遇似乎很不错呢,欸?我们也想被那边雇用呢。」
「那请你们直接向主家提出申请,我们没有那种权限。」
「哈!你的口气简直就像官员大人呢。」
我义务性地应付挑衅,头目不悦地啐道,甚至真的朝地面吐了口痰。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我望向声音来源,只见一道人影单手拿着弓朝这里走来……是察觉骚动的鬼月绫香。
「……是你们的饲主啊。长得挺可爱,看起来很不谙世事呢。不过……」
头目说到这里就闭上了嘴,不过他还是瞪着我。
「就这样。难得可以大赚一笔,我可不想被你们打扰。随便你们去解释吧。」
头目看了看我和背后那个生气的少年,哼了一声之后就离开了。
「……不要一直瞪着别人,不要引起无谓的骚动。」
我转头对少年如此叮咛。
「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你也要考虑一下周遭的情况。」
我瞪了白若丸一眼,他立刻闭上嘴巴,看起来很不满。虽然我明白他的心情……不过站在我的立场,还是必须好好叮咛他。他应该很恨我吧?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解释呢……?」
我开始思考要怎么对鬼月弓箭手解释。
在这天的扫荡作战中,除了毒瓦斯之外,河童的死亡总数大约在八百只以上。另一方面,讨伐队方面的损失是五名无执照的退魔士,以及各家派遣的仆人共十六名。幸好鬼月的仆人之中没有人牺牲。
不过,我很快就发现,这次讨伐远征将会是一场地狱般的旅程,而这些牺牲只不过是开端而已……
# 第五十一话●子・烦恼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
「……我有印象。」
我站在这个不知道究竟有多宽广的过度白色空间里,厌烦地皱起眉头。我确实对这个空间有印象,问题是直到不久之前,我都完全忘记以前曾经待在这里的记忆……
「虽然梦境这种东西很容易遗忘……不过现在应该不是那样吧?」
我回头看向背后,对着在那里待命的存在提出质问。
我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留着艳丽绿色长发的人影。
那是光看一眼就会让人忘记过去所有事情,甚至差点放下戒心的存在。明明长得并不相似,我的本能却强制认定那是「母亲」,大概是因为对方虽然是从本体分离出去的残渣,却拥有过于强大的权能吧。
那个让人极为厌恶、恐惧、排斥的神代怪物,脸上挂着满是善意的笑容,似乎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那是充满慈爱的笑容……很好,我超想揍她一顿。
「好啦……这下事情变得很棘手。」
看样子,我的意识又飞到那个妖母(的血)迫不及待地等待着的精神空间了。上次的记忆直到再次来到这里为止几乎都不记得,这难道是在捉弄我吗?还是说…………
「呵呵呵,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哦。你应该也不希望自己的记忆被别人偷窥吧?」
「被你偷窥的话就没意义了吧?」
或许这是在顾虑我的记忆被偷窥时的情况,但这家伙本来就是元凶,所以我一点也不高兴。真希望她能赶快从我的脑中消失。是那个吗?因为她是母亲,所以认为自己是例外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隔了这么久才把我叫到这里来……明明之前都没有接触过,还真是奇怪啊。」
只不过,以我的立场来说,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她了。
「哎呀?这是当然的吧?我可爱的孩子竟然要被来路不明的家伙害得身陷危险。身为母亲,守护孩子的奋斗固然是义务,但像这次这样负担过重的情况,出手帮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不,等等,你说危险?」
妖母露出仿佛由善意组成的灿烂笑容。然而,她的话却让我感受到冲击与异样感。
「……真可笑。对你来说,所有生物都是小鬼吧。对小孩子分出高低是不好的哦。」
我语带讽刺地说完,同时询问。这家伙嘴上说着「小孩子」,实际上却认为虫子、人类、妖怪全都平等。只是平等、同价罢了。
再加上她身为地母神的性质,这家伙虽然会说爱情什么的,却不否定食物链与弱肉强食。因此,不管是人类踩死虫子,还是妖怪吃人,她都能以同等程度去理解并肯定。她只认为是兄弟吵架的程度。说起来,她是否能认知到个体本身都是个问题。而问题在于……
(这种怪物,而且从她的说法来看,她似乎对那家伙没有好感……这是怎么回事?)
连看到脸被短刀刺中的人类,都完全不抱持敌意的疯子,会讨厌的存在,让我有不好的预感。而这个预感在下一瞬间得到明确的证明。
「哎呀,难道不是吗?那种家伙又不是我的孩子。他反而还毫不留情地吃掉我可爱的孩子们……真是可恨。」
(……!!?原来如此,这下可麻烦了……)
我露出苦涩的表情,理解了妖母充满敌意的话语。
那个不管什么东西都当成自己孩子看待的妖母,既然断定那家伙不是自己的孩子,那么他的存在就有限了。
也就是说,那家伙和这家伙一样,是掌管概念的高位怪物,而且是从神代就存在。当然,就像这个妖母本身已经没落,那家伙也已经从神位的存在变质,沦为普通的怪物。
说起来,这个世界的妖物和现实世界一样,特别是最高位的存在,有不少都是「不完全的神」。
现实世界的一神教中,有不少多神教时代的神明与传说,都被当成恶魔、天使或奇迹,纳入体系之中,这只不过是具体例子之一。就连多神教中,也能看到类似的例子。例如贬低原本是敌对社会集团所信奉的神,或是因为时代变迁,导致传承变质,结果过去是神的存在,被当成可怕污秽的怪物流传下来。
而且「暗夜之萤」这个系列也因为会加入现实的文化和历史要素而广为人知,其中的文化事实也受到重视。甚至可以说,这部分比现实世界还要严格。因为要杀死概念上的神明,最快的方法就是先让祂的神格堕落成能够杀害的妖怪,至于难度就先不管了。
「喂,那也就是说……!」
我正想继续说下去,却突然屈膝呻吟。我以前也经历过这种痛苦,也就是说……
「哎呀哎呀,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要是太兴奋,症状会恶化得更快。我是不介意,但小弟你不喜欢吧?」
妖母看着我身体各处逐渐变质而痛苦挣扎的模样,像是在看调皮的孩子般说道。她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危机感和恶意,纯粹到令人厌恶的程度。
我再度来到这个白色房间后,就尽可能地装出平静的样子……但果然还是无法顺利控制下意识的行动。而且只要理解妖母所说的话,就几乎不可能打从心底装出平静的样子。
「呜……嘎……!别……别废话了……!比起这个……快点让我清醒过来!」
妖母的发言有多重要,根本不需要多说。面对逐渐逼近的危机,我必须尽快清醒并采取行动。
「呵呵呵,真是个急性子。不必那么急,我一定会让你回去。毕竟我邀请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帮助你。」
妖母笑嘻嘻地坐到痛苦挣扎的我身旁,让我躺在她大腿上,还摸着我的头。本能受到这甜美感觉的刺激,理性几乎要融化,我拼命维持住理智,仔细咀嚼她的话,理解其中意义后,我露出敌意瞪着她。
「混账,耍这种小聪明……呜……你原本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她一定早就预料到我会如此痛苦。这家伙口中的「帮助」,对她来说根本是只求方便……
「那么,虽然很舍不得,但差不多该让你醒来了。你大概会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事,不过不必担心……到时候记忆会恢复,血也会觉醒。」
「去吃屎吧……!」
在摇晃、模糊、朦胧的视野中,我仿佛在诅咒般,最后对怪物撂下狠话……
「啊,你醒了吗!?太好了……!!」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让意识清醒过来,最先确认到的是俯视着我的白狐少女。她安心地松了口气。
「啊……唔……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里是哪里?」
我转动脖子,环视四周。这里是……帐篷吗?全身大汗淋漓的我躺在榻榻米上,身上盖着毛毯。
「先、先别管这些了!快、快点把这个喝下去!!」
她递给我一个碗。碗里装着红黑色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臭味,我不由得皱起眉头。但是……我本能地察觉到应该把它喝光。
「唔……!」
我一把抢过碗,直接一口气灌进喉咙。令人作呕的苦味、铁味和腥味刺激着舌头和鼻腔。但我忍耐着这些味道,把碗里的东西倒进胃里。
「呜……呜呕!?呕……呕恶恶!!?」
我勉强阻止受到刺激的胃部把内容物逆流出来,再次把水喝光。讽刺的是,胃酸的酸味反而救了我。比起碗里的东西,胃酸的味道还比较好一些。
「呼……呼……呼……这是怎么回事?」
我像个缺氧的患者般深呼吸之后,开口询问。这实在是个很暧昧的问题。
「那个,我去帐篷找你的时候,听到你发出很凄厉的呻吟……而且,你的皮肤血管浮出,还很痛的样子……」
我提出这个可以说是不恰当的问题,半妖少女却补充说明。
整理一下说明,就是这样的内容。扫荡河童之后,我继续从事善后处理的事务工作,之后为了休息而躺在自己的帐篷里。这时白为了处理杂事而进入账篷,目击到我发出凄厉的呻吟。而且从我的样子来看,恐怕是寄生在我体内的可恨怪物的血液正在活性化……就是这样。
「我、我好几次想叫醒你,但你好像没有恢复意识……所以我就擅自从药袋里拿出药丸,溶在水里想让你喝下去……」
「意识刚好清醒了,是吗?」
我抱着隐隐作痛的头,轻轻叹了口气。动作真快,恐怕是事前就被告知了吧?原来如此,大猩猩大人之所以让这孩子同行,就是为了在紧急时能有应对措施。看来是这样没错。
「那个……非常抱歉,我未经同意就擅自用药……」
白用小小的双手拿着药袋,惶恐地向我道歉。
「……不,我反而要感谢你。多亏有你,我才能得救。幸好药还有剩。」
问题在于,原本应该还能再抑制几天的妖化症状,为何会突然开始恶化……可恶,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是、是吗……」
白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全身放松下来。同时,她像是紧绷的神经突然断掉般,眼眶泛泪。
「……呜呜,太好了。那个,我来帐篷时,看到您非常痛苦地呻吟,一想到您说不定会变成那样,我就非常不安……」
听到她颤抖的声音,我不由得将视线转向白。在视野前方,我看到一名年幼的少女正用衣角擦拭眼泪和鼻水。覆盖着白色毛皮的狐耳和狐尾也像是在表达她的情感,无力地垂下。那惹人怜爱的坚强模样,让我感到怜爱,同时也产生了罪恶感。
(原本被带来这种地方,她就已经很不安了。)
虽说有类似职权骚扰的地方,但白一直待在大猩猩大人身边,可以说是待在他的庇护之下。如今却要一个人前往如此危险的地方,身为半妖,又在许多陌生人的包围下,想必她应该非常不安。在这种情况下,看到和她比较有交集的我出现在这里,虽然没有自恋到认为是自己让她安心,但至少她应该会比较放心。然而我却在帐篷里痛苦挣扎,不难想象她一定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
我之所以会轻轻抚摸眼前孩子的头,是因为我想起了妹妹。那个活泼、爱得意忘形、爱撒娇,却也是个爱哭鬼,今生再也无法见面的妹妹……她和次男、三男吵架,哭着跑来找我求救,我为了安抚她,经常摸着她的头哄她。基于这个原因,我才会忍不住摸起白的头。
「呜呜……有点难为情。」
被我摸着头的白,泪眼汪汪地发出呻吟,似乎感到很害羞。
「确实有点难为情,我也觉得自己不该随便摸别人的头,还是别摸了……」
「但是请继续。」
我正想把手拿开,却被她紧紧抓住,硬是放到了头上。少女用自己的头用力磨蹭我的手臂。
「喂,头发会乱掉哦?」
「那就请你温柔地摸摸我。我真的好担心哦?请让我安心。」
白吸着鼻子,闹别扭似地要求。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想起原作游戏里她的性格。这么说来,原作里的她也是个撒娇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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