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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侦讯时外卖猪扒饭是基本款吧那件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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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话迷惘时就回归原点

我待在昏暗又潮湿的房间里。我坐在简陋的椅子上,四肢被粗绳紧紧绑住,同时身上贴满了无数的护符。这些护符发挥出结界的效果,不只束缚住我的肉体,也完全束缚住我的灵力。我因为困意和剧痛,意识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发出呻吟。

「呜……啊…………」

我呻吟着。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几天?我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个月以上,但又觉得好像只过了几天,甚至几个小时。这里没有时钟,也没有阳光,我连吃饭……不对,我连水都喝不到,完全丧失了时间感。或许我被施了幻术,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知觉。

「哦,以一个下人来说,你还挺顽强的嘛。虽然说必须手下留情,但都折磨成那样了,你居然还是不肯松口。还是窥探他的记忆吧?这是最好的办法吧?」

「笨蛋,那种东西没有作为证据的价值。如果对方是这方面的专家,要植入假的记忆也不是什么困难的技术。而且……啧,不知道是谁做的,他的记忆被封印得非常严密,要挖开他的记忆可不容易。」

我隐约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在说话。虽然看见了,但我的脑袋无法理解他们谈话的内容。我虚弱到几乎把对话内容当成噪音。我现在的状态就是这么糟糕。

(到底是什么……对了,我得想起来……我得想起什么才行……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我拼命整理乱成一团的思绪,努力维持逐渐远去的意识,然后开始思考。没错,我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某件事。我不能忘记的某件事。对了,我应该有必须守护的东西!!

(我……我在做什么?我之前在做什么?这……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对了,快想起来。快想起来!我记得……我记得……!!)

接着,我在模糊摇晃的视野中看见了那个。一名金发少女害怕得全身颤抖。那个孩子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同时,我因为震惊而睁大双眼。看见她的身影后,朦胧的记忆如洪水般涌上我的脑海。

(对了……我记得她是…………)

然后,我开始回想来到这里的经过……

扶桑国位于央土的京城,天空乌云密布,静静地下着雪。小小的粉雪一落到地上就迅速融化,弄湿了地面。

「……好冷。」

京城的大门管理着人车频繁往来的出入,我跨过大门后,首先感受到的是几乎让人发疼的寒意。

京城的城墙内侧受到庞大的灵力影响,夏天凉爽冬天温暖,然而城墙外侧就是大自然的严酷。现在是十二月,冬天正式变得严酷,如果是山间的聚落,现在也是因为降雪而完全断绝与外界交流的时期。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山间或离岛的村庄到了冬天,会由全体村民一起收集粮食,设法度过冬天,然而一旦到了融雪的季节,旅人或行商前往该地,却发现村子已经全灭,这种事情并不稀奇。或者也有可能发生和人类一样,遭到饥饿的妖怪袭击,所有人都被吞进怪物肚子里的状况。

很遗憾,那只不过是常见的悲剧。动员都市里无处可去的流浪汉、有隐情的人物、贫农的次男或三男等「死了也没人会难过」的人们,让他们去建设开拓村,是常有的事情。对朝廷或支配阶级来说,如果村子成功,妖的支配领域就会减少,税收也会增加,所以是好事;就算全灭,也可以减少人口,所以也是好事。虽然无关紧要,但我出生的寒村也是和妖的势力范围相邻的开拓村之一。

「……这样一想,外城和超级乡下的山村相比,也算是乐园了。」

至少京城和周边地区不像山间的村庄那么寒冷,妖除了部分例外,也不会靠近。粮食方面,为了取得粮食,也有需要日薪的工作。和乡下不同,不会那么轻易就饿死,也不会因为没有柴火而冻死。原来如此,不景气时,人们会从乡下涌入都市,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那个……在这种时候,真是抱歉……」

身旁响起一个不安又微弱的声音。我隔着面具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用斗笠遮住狐耳,用稻草外套遮住尾巴的银发半妖,正以战战兢兢的表情抬头看着我。

「不,你不用在意……」

「可是……」

白以打从心底感到抱歉的态度望着我的手臂。包着绷带、装上辅助器的右手臂状态当然很糟。被妖刀的头锤打断,连带削去肌肉,从手掌贯穿到肩口的手臂到现在还会隐隐作痛。

「陪白是和吾妻的约定,我只是尽到自己应尽的义务。而且有工作也比较好,毕竟只是吃闲饭实在很尴尬。」

我告诉她完全不需要在意,这是事实。

身为半妖的白离开态态都的大门来到外城只有一个理由,因为那是条件。当初从吾妻云雀手中收留白时,为了定期确认她的状况,我订下契约,要带白去她的孤儿院。而当时被指定为陪同者的人选就是我。既然如此,完成任务也是理所当然。而且要是毁约,我可是会被诅咒的……

另一个理由是我在那边的立场有点尴尬。毕竟我在宅邸里闲得发慌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大约一个月前在地下水道发生的事件,让我差点丧命,直到今天还在疗养。

关于在下水道发生的事情,我并没有完整的记忆。甚至有些部分的记忆完全消失,恐怕是受到「妖母」的幻术或瞳术影响,导致记忆混乱,也有可能是之前那场战斗造成的冲击让记忆消失。至少我最后记得的场面,是被她……赤穗紫脱离控制的妖刀袭击。

「妖母」等人恐怕只是把跟踪我当成打发时间的娱乐,而大猩猩大人则是透过式神确认了这个特大级的事件,所以才会直接闯入下水道,无奈地救出在那里呈现破布状态的我。

话虽如此,虽然我是最弱又没用的家伙,但妖刀毕竟是妖刀。区区一个下人,要杀掉并不困难。要是大猩猩大人发现得再晚一点,我恐怕已经死了。更不用说……

「……」

「伴部先生……?」

听到不安的语气,我立刻把视线投向声音的主人。只见白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看来我似乎散发出相当危险的气息。小孩子对这种事意外地敏感。

「不,抱歉。我在想一些事情。」

从原作游戏的描写来看,猩猩大人之所以把我藏在她的房间里,以及之后的行动,都不是出于慈悲或温柔,单纯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对她来说,我这个有趣的玩具,现在变成了更有趣的珍品……大概就是这样吧。否则她也不会对我说出那种话,也不会对我进行投资。

不管怎么说,从地下水道的事件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虽然我受了重伤,但这段期间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台面下无所事事地度过,也差不多该因为宅邸里的人的视线而感到不自在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陪她去也是我复健和转换心情的绝佳机会。

「先不说这个,你有带礼物吗?别弄掉了哦?没有替代品哦?」

我有一半是为了转移话题,另一半则是出于真心,我指着白双手抱着的行李,提醒她。

白双手抱着的行李,被粗糙的包袱巾包着,那是去吾妻的孤儿院时用来讨好对方的伴手礼,也可以说是贿赂。

「啊……有、有的!我会好好拿着,不会弄掉的!!」

听到我的叮咛,白一脸紧张地回答。她那纯真又坚强的态度,让我忍不住轻笑出声,接着我便开始带路。白连忙跟在我斜后方不远处。

虽然同样位于京城,但内京为了防止妖魔鬼怪或犯罪者入侵,城墙、卫兵和结界等设施一应俱全,进出受到严格控管,相较之下,外城就显得杂乱无章。

由于内京是大乱之后产生的难民擅自定居,因此和内京不同,没有经过规划。之后,来自四方的农民……甚至是从庄园逃出来的佃农、贫民、犯罪者、外国人,以及其他老翁等有隐情的人物,都随意定居于此。建筑物的样式也参差不齐。

反过来说,走在这种半被公权力忽视的街道上,身为下人的我,以及年幼的白,老实说非常引人侧目。虽然引人侧目……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只要证明我们是侍奉退魔士或公家的人,就不会有人来多管闲事。比起坏处,好处更多。至于那些不礼貌的视线,也只能认命了。

我们沿着大路,又在杂乱且有些脏乱,但就某种意义来说充满活力与热闹气氛的外城多走了一个小时左右。在建筑物逐渐减少,风景开始出现田地的时候,我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栋宅邸。以土墙围住四方的木材建筑,很接近武士的宅邸吧?以这个国家民生与社会福利优先度较低的孤儿院来说,这栋建筑实在过于气派。

(大猩猩大人也真狡猾……)

恐怕也有在发生动乱时,转为守护京城的外城阵地之用吧。然后自己出钱,向朝廷赚取好感度。若非如此,就算说是为了买下白的补偿,那个大猩猩大人也不会不惜支付超出必要金额的钱,来改建孤儿院。

「算了,背后的内情就先不管,跟之前的破房子比起来,这栋建筑的确气派多了……只是跟周围的风景有点格格不入。」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

对于我的感想,从背后传来有些带刺的回答。我肩膀一震,面具下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转过头去。

「……这不是院长阁下吗?好久不见了。我按照契约,前来拜访您。」

我缓缓转回正面,出现在我视野中央的,是一位表情看起来打从心底不高兴,散发知性气息的妙龄女子。

她悠哉地背着装满糙米的袋子,瞪着我。她就是孤儿院院长兼寺子屋老师,同时拥有前阴阳寮头衔的半妖女性——吾妻云雀。我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对她毕恭毕敬地打招呼……

芋羊羹和羊羹是似是而非的存在。更正确地说,芋羊羹是羊羹的衍生点心,但作为点心的等级远不如羊羹。

羊羹在前世的历史小说和戏剧中经常出现,熟悉的人应该都知道,那在近代以前是多珍贵的高级品。

这种和菓子使用了大量的砂糖与红豆,宛如糖块一般,在渴望甜食的时代是人人憧憬的点心。在江户时代,尤其是前期,就算端出来招待客人,客人也绝对不能吃,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因为这种点心可以保存好几天,所以会重复使用好几次,直到快要坏掉的时候,才会由主人品尝。即使在幕府被帝国政府取代,时间又继续前进的战前战中,间宫羊羹依然是最受欢迎的甜食,受到军队士兵的羡慕。

番薯羊羹是羊羹的替代品。一开始是用甘薯取代价格昂贵的红豆,甘薯是救荒作物,而且还是被分类为丢弃番薯的作物,所以可以重复利用。因为这种点心不能保存,价格又比羊羹便宜,所以有不少平民百姓会用番薯羊羹取代红豆羊羹。

……顺带一提,前世的现代日本甘薯因为品种改良的关系,吃起来又甜又美味,然而江户时代和战争时期的甘薯重视的是生产量而不是味道,所以最好别期待其中的劣质废弃品能有同样的滋味。蔬菜和杂粮类也是一样。老一辈讨厌甘薯和白米信仰,还有觉得胡萝卜和青椒又苦又难吃这种刻板印象,就是来自这种时代。文明的发展果然很伟大。

总之,虽然我用这种贬低的语气来描述甘薯羊羹,不过那当然是相对的评价。虽然比羊羹的质量低,但甜的东西就是甜,如果不是随时都能在任何地方吃到砂糖的时代,甘薯羊羹也是珍贵到足以让人感动。更何况,如果是一般人顶多只能从水果尝到甜味的人,那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

「各……各位!这是伴手礼……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打开包袱巾,把甘薯羊羹拿给大家看的瞬间,小鬼们就像雪崩般涌向她,直接把她吞没。不分年长组和年少组,所有人都双眼发亮,嘴角流着口水冲向甘薯羊羹。

「什么!这是什么!喂!」

「好香!白,这是甘薯吗?」

「欸欸,这个可以吃吗!?我要吃!」

「喂!别偷跑!!要大家一起,大家平分才行……!?」

半妖的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围着甘薯羊肉汤闻味道,有人想伸手拿,却被其他人牵制。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甘薯羊肉汤上。看到他们吵吵闹闹的模样,我脑中闪过偶像被粉丝团团包围的画面。原来甘薯羊肉汤是偶像啊。

「喂,你们!!要玩是可以,但要先道谢!!」

听到斥责,因甘薯羊肉汤而兴奋的孩子们吓得缩起肩膀。他们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吾妻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

「唉……至少要先对带伴手礼来的白和客人道谢。不能糟蹋别人的好意哦?知道吗?」

吾妻叹了一口气,接着用柔和的声音劝导孩子们。原本害怕的孩子们面面相觑,这次战战兢兢地排成一排。

「那、那个……谢谢你们的伴手礼!!」

年长的孩子带头鞠躬道谢,其他孩子也跟着道谢。以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他们教养得很好。白选的点心让孩子们很开心,真是太好了。

「我只是陪她来而已,不需要道谢……白,是你选的点心,你来回答他们。」

我这么开口,对因为吾妻的斥责和孩子们的道谢而愣住的白这么建议。白听到我的话后回过神来,显得有些困惑,不过在我的再次建议下,她有些害羞地点头,回应孩子们的道谢。

「呃、那个……我没事!你们不用那么担心!那个,看到大家这么开心,真是太好了……欸、欸嘿嘿,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吃吧?」

白最后腼腆地这么回答。孩子们听到她这么说,担心地看向吾妻。吾妻再次叹了口气,这次无奈地微笑。

「大家要开开心心地平分哦?」

「「「好~!!!」」」

吾妻一改先前的态度,孩子们听了他的发言,全都发出欢呼。几个年长的孩子急忙从厨房拿来盘子和小菜刀,开始讨论要怎么分。年幼的孩子们专注地观察他们,或是跑向白,抱住她,跟她说话。

「真是拿他们没办法。抱歉,平常实在没什么机会让他们吃甜食。除了水果之外,顶多只能偶尔买个团子或麦芽糖给他们。原谅我吧。」

吾妻一脸困扰,但还是温柔地对孩子们解释。

「小孩子就是这样吧?不需要一一计较。而且白也很高兴,这样不是很好吗?」

「就算白高兴,你呢?那个番薯羊羹,是白选的,但钱是你出的吧?」

「……不用在意。以前我曾经浪费过她的点心,这是补偿。不需要放在心上。」

吾妻指出这一点,但我告诉他,我并不是出于善意。事实上,我是经过盘算才这么做的。

买芋羊肉羹的钱确实是我出的,但那是因为我浪费了以前她应该要收到的金平糖。在与赤穗紫的比赛上,我用掉了金平糖来当作障眼法……多亏了那颗金平糖,我因此招致逢见家女佣们不少反感。也因为欠了白本人人情,所以必须补偿。

最重要的是……这是为了保身的判断。

「看来你没有说谎,老实说,我放心了……那孩子因为立场的关系,我本来担心她会不会觉得待起来很拘束,不过看样子,她应该受到相当的重视吧?」

吾妻以安心的表情注视着与孤儿院的孩子们融洽地聊天的白。由于白原本是意图袭击京城的凶妖,因此吾妻似乎相当在意她受到的待遇。

(……如果区区芋羊肉羹就能赚到好感度,那还真是便宜。)

我内心抱着这种不良企图。没错,我并不是基于善意才请她吃点心。白原本在游戏里也是个地雷型的女主角,而且受到宅邸的女佣们喜爱,最重要的是连前阴阳寮首长吾妻云雀也对她感到担心。这就是我关心那个半妖,想讨她欢心的理由。加深她对我的友好度对我的生存有正面帮助,没有任何负面要素。

……不,友好度姑且不论,要是好感度太高反而不妙。万一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只要当成在黑夜中散发神圣光芒的希望君主角那样一笑置之就好。在原作中成为众多疯狂女主角欲望牺牲品的主角魅力可不是盖的,只要我在背后诱导,让他不要进入坏结局路线,应该就能顺利解决。没错,这部分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反而是眼前的问题……

「……看样子事情似乎变得很麻烦?」

「……!请问您是指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我成功地把动摇压抑到最小限度,展现出演技。真希望有人能称赞我,毕竟我立刻动脑筋,没有正面否定她的提问。要是我否定,想必会一口气失去信赖,让她产生不信任感。不过……

「可别小看我了,下人。我虽然没有擅长战斗的异能,不过在大乱中原本是以侦查和扰乱为生,知觉系的异能可是我的拿手绝活。我的鼻子可不差……你身上有股臭味。」

吾妻云雀斜眼瞪着我,试探性地说道。她释放出明确的杀气,孩子们完全没有察觉到她散发出的氛围已经完全改变。

「…………」

沉默和多话一样,代表肯定。但我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因为对能够看穿谎言的她来说,随便敷衍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

「……放心吧,我不会向你勒索。我和妖怪不同,不会恩将仇报。」

她特别强调「人类」两个字。她表示自己虽然是半妖,但同时也坚持自己是「人类」。

「你不需要回答我。不过……我大概已经推测出你的状态。虽然不知道对不对。」

吾妻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期待,很遗憾我无法回应。至少在我那个时代,规定是把失控的同胞当场处分掉。」

意思就是半妖化的士兵一旦快要完全妖化,就会被杀掉。老实说我本来就不抱期待,果然如此……

「…………」

我闭上眼睛,然后又张开。可恶,开什么玩笑。我原本自认已经多加注意……没想到居然会演变成这种事态!

(对上「妖母」果然很吃力吗……?)

恐怕入侵体内的只有几滴,别说大妖,大部分的凶妖体液应该都只有这种程度……看来是对方太棘手了。

「……不必担心。就算事态恶化,我也不打算对白或她造成任何危害。因为我认为自己能够应付到某种程度。」

我隔着面具摸着被那可恨的前神明血液喷到的脸颊,语气平淡地回答。虽然触感和普通的皮肤几乎相同,但连我也无法确定皮肤底下到底是什么状况。可恶,原本以为既然是半妖又是前阴阳寮的头头,或许会知道些什么,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我并不是担心那种事。别担心,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你身上的诅咒就会发动……不好意思,我是在大乱中成长的,而且在往上爬的过程中,那方面的书籍大部分都被指定为禁术而遭到封印,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个时期的书籍内容,无法在这方面提供帮助。」

吾妻似乎很过意不去地回答,然后继续说道:

「如果能直接变异成半妖就算了,最糟糕的状况是…………不,像你这种下人,光是半妖化就很危险了。」

就算是普通的村民,万一不小心半妖化,也有可能遭到全体村民私下以私刑处死。更不用说是被退魔士一族饲养的下人……光是想象就让人觉得可怕。现在鬼月家的人中,只有大猩猩大人知道我私下的变化,而且她并不是基于一般人的感性,而是抱着半开玩笑的心态帮我保守秘密,这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

(更何况她还为了延长我的寿命,给我那种难喝到极点的秘药。没有演变成最糟糕的状况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不过是个下人,对原料和制造方法一无所知,只知道这种药非常昂贵。原作游戏里也有主角不得不含泪杀死逐渐妖化的同伴的剧情,当时有提到连用来延缓妖化的药物都非常昂贵。鬼月家竟然能定期提供给一个下人……真不愧是鬼月家。

「……我不知道你妖化的状态有多严重,不过要是有什么万一,可以来找我。虽然无法根治,但至少可以帮你做些临终前的治疗。」

吾妻打从心底感到同情,同时以愧疚的语气如此提议。这是看过许多类似案例的人才会有的发言。在这个生命不值钱,歧视随处可见的世界里,他的提议已经算是相当仁慈了。不过就算如此,对我来说还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

我陷入沉默,只能保持沉默。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没有人想死。但是根据目前得到的情报,没有根治妖化的手段,而且也不知道猩猩老爷能提供多少药物,再加上那种药物也不过是争取时间用的……

「那、那个!伴部先生!!这、这个!!」

……我正思索着今后的打算,直到白出声之前,我都没注意到她就站在眼前。我转头看向她,她畏畏缩缩地递出手上的碗。

碗里装着用牙签插着的黄色四方形物体,还散发出甘薯的淡淡甜香……很明显是切好的薯羊肉羹。

「呃,那个……我想说伴部先生也有一份。毕竟你付了钱,还陪我们来……啊!也有吾妻先生的份哦!」

半妖的狐狸少女看起来既害羞又难为情,但语气中又带着期待,最后她有点慌张地开口。

「……」

「为什么要看我?那是你的份吧?心怀感激地收下吧,难得白特地准备了。」

我有点困惑地看向吾妻,她反而歪着头如此说道。仔细想想,她说得没错。而且难得小孩子主动提出,也不好意思拒绝孩子的善意。也就是说……

「……好吧,那我就收下了。」

我稍微挪开面具,接过碗。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地瓜羊羹的味道也跟香气一样,是种带着淡淡甜味,温和又令人安心的味道。

虽说是陪人,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走廊上。那样未免太没出息了。

庭院里有半妖孤儿们与小小的庭园……虽然以十几人居住的孤儿院规模来看,只能算是小小的庭园……我在那里帮忙收获。收获的几乎都是便宜又大颗,可以填饱肚子的白萝卜与白菜。另外还有一些法莲草……看来不管在哪个家境困难的家庭,吃的东西都一样呢。

我特别小心地拔起白萝卜,避免折断。然后用水把土冲掉。之后为了积雪与春天播种,必须整理庭园。

也就是所谓的翻土。用锄头把土翻过来,让冬天的冷空气杀死睡在土里的害虫与虫卵。如果不这么做,春天就会有大量虫子啃食蔬菜……这么说来,住在穷困村庄的时候,有一次因为没有翻土,害春天本来可以收获的蔬菜几乎全灭,差点饿死呢(望向远方)。

……虽然想起不好的回忆,但我不讨厌农务。至少比每次都得赌命的驱除怪物要好得多。偶尔被孤儿院的孩子们缠上,或是被他们当成玩具,又是背又是扛的,只要想到对方是天真无邪的孩子,就觉得可爱。」

「你要回去了吗?我可以准备晚餐给你吃哦?」

我随便编了一个改编自前世动画或电影的故事,讲给包含白在内的小鬼们听(大受好评),然后不经意地望向窗外,确认现在是黄昏时分,便提出回家的请求。吾妻的提议是出于毫无心机的善意,但我不能接受。

就算这里是京城,走夜路还是有危险。更何况是带着白一起走。而且要是吃了晚餐,回家后就没饭吃了。

「抱歉。其实你很想和其他孩子一起吃吧?」

傍晚时分,我走在外城,询问跟在身旁的白。吾妻虽然不怎么在意,但那群小鬼头却对我发出不少嘘声。年幼组甚至哭哭啼啼地拉着白的袖子,试图阻止她回去。白看起来也过得很开心,不难想象她对我的判断有所不满。

而且,鬼月家上洛的期限也快到了。这么一来,白就必须和我以及大猩猩一起前往北土的本家。这么一来,除非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否则她要再拜访孤儿院,应该得等到三年后。她一定很舍不得。

「不、不是的,啊,那个……我的确很想和大家吃饭,但我知道原因,所以可以接受。而且…………」

妖狐少女有些慌张地否定我的话,接着双手手掌摩擦般地重叠,露出犹豫的表情……几秒后,她抬起头,露出坚强的笑容。

「而、而且……!我也很喜欢和公主殿下以及伴部先生吃饭!!」

……如果那副羞涩的表情是演出来的,我大概再也无法相信小孩子了吧。那是天真无邪的纯真笑容。

「……我出门前稍微看了厨房一眼,他们正好在用酱油炖油豆腐和法莲草,应该会端出炖菜当配菜。」

「唔耶!!?」

听到我这么说,白明显睁大了眼睛,闪闪发亮。她差点流出口水,急忙吸了回去。流石化妖狐,你也太喜欢油豆腐了吧。

「伴部先生!!我、我们快点回宅邸吧!太阳已经下山了!好不好?好不好!?」

白抓住我法袍的袖子,催促我快点回家,刚才那客气的态度已经消失无踪。真是的,这家伙真会见风转舵。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我们很像一对父女。)

想到这里,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为自己的想法冷笑一声。父女、父亲……是吗?

(我连身为兄长的职责都做得不够好,更别提当父亲了,真是可笑。)

前世的人生就不用说了……单论这方面,我这辈子明明很幸运,却还是不顺利。真是笑不出来。

「……伴部先生?你、你这样很痒耶。」

我趁白还没对我产生怀疑,用力搓了搓眼前白狐的头。白狐耳动来动去,好像很痒,她露出困扰的笑容。

「真的,肚子好饿……就照你说的,赶快回宅邸吧。」

我加快脚步,往京城大门前进。忽然间,我感到原本因寒冷而冰冷的手,传来一股温暖的触感。我转头一看,只见白正抓着我的手。

「那个,因为你的脚程很快,我怕走散……啊,而且天气很冷。」

白像是要掩饰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似地回答……这家伙真的不是在演戏吗?

「……你可要抓紧了,别放手哦?」

少女精神奕奕地回答我的话。

穿过京城大门后,我们来到京城广场,只见那东西仿佛埋伏似地,端坐在广场上。周围有几名护卫随侍在侧,那辆四头牛拉的大牛车,虽然不是公家众或退魔士一族的牛车,但也是同样程度的豪华牛车,由此可知,坐在里头的人,显然不是什么贱民。

「伴部先生……」

「……不要看他们,赶快通过吧。」

虽然不知道那是谁的牛车,但在这个贵贱差别很大的世界,像我们这种位于社会阶级底层的人,别说和上层阶级说话了,光是和他们对上眼,都有可能惹祸上身。虽然很少发生,但最糟的情况,甚至有可能被砍死。

因此我低下头,打算快步从牛车旁边通过。对方应该也不会特地叫住我……没错,正常来想的话。

「而这次就不正常了……」

正当我打算从占了道路近三分之一宽度的大型牛车旁边通过时,几名壮硕的男佣现身,挡住了我的去路。他们虽然没有穿戴防具,但一手拿着护身用的棍棒,腰间挂着太刀……看到他们冷眼盯着我的模样,我赶紧躲到白的背后。

「伴部先生……?」

「没事的。他们总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动用私刑吧……大概。」

几名路人似乎察觉到事态有异,停下脚步凑过来看热闹。他们好歹也是侍奉鬼月家的男佣和佣人,应该不会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就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伤或被杀。不会吧?不会吧?

(……退路也被断了啊。)

看到背后也有两名男佣堵住去路,我更加提高警戒。由此方先发制人会很不妙。虽然不妙……但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让状况越来越糟也是事实。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

(说起来,到底是哪里来的家伙,找我有什么事?)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牛车缓缓地动了起来。然后,牛车在离我们非常近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时,我终于看到刻在牛车侧面的家纹。

「这是……」

「哎呀?这可真是巧啊,伴部先生!您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在我开口说话之前,牛车的瞭望窗就突然打开了。接着,一个可爱稚嫩的童音响彻四周。我趁着隔着面具,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抬起头来。然后,我半下意识地用没有人听得见的音量喃喃自语。

「……小鬼果然很麻烦。」

从牛车的瞭望窗看着这边的,是个充满异国情调的可爱商家女儿。我瞥了一眼她那随心所欲又天真无邪的笑容,打从心底这么想……

# 第三十三话●千两箱的烦恼

在旁人眼中,那想必是一幅异样的光景。整齐划一的区域规划,如棋盘般井然有序的都市,一辆牛车与两人一组的人影并排着走在路上。

不,如果只是这样,那倒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牛车旁有几名侍女与仆人,牛车上刻着家纹,更重要的是车上人物的行动,实在超脱常理。

在扶桑国,橘商会即使不到五家,也绝对能排进前十名,尤其是进口商品等海外贸易方面,更是能排进前三名的大商会。而代表橘商会,同时也是世袭商会会长的橘家家纹,正以大大的金色字体装饰在牛车上。

在理所当然地聚集了大量海外珍品,设有商会总店的都市里,这个家纹拥有极大的权威。如果是朝臣或大大名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徒有其名,连像样的庄园都没有的贫穷公家,或是只能动员百人左右的武士团的弱小大名家,都会乖乖地让路。

而让牛车受到众人瞩目,同时让旁人感到奇异的,是坐在牛车上的少女的奇异行为,或者该说是暴行。

坐在牛车上的少女是橘商会的商会长之女橘佳世。她有着在这个国家少见的蜂蜜色头发与翡翠般的眼眸……以及让人联想到西方南蛮人的异国风情,白皙可爱的脸庞,身上穿着以南蛮设计为主的绿色裤裙。或许是橘家特有的气味,她身上飘散着柑橘类的甘甜香气,那是香水吗……?如此罕见的人物打开牛车的瞭望窗露出脸庞,确实会吸引众人的目光。高贵的女性不会在不特定多数人面前露脸,所以这冲击性更是强烈。

「那张面具果然不可爱呢?还是拿下来比较好吧?视野也不太好吧?脚下应该很危险吧?」

「关于您的提议,就如我之前所说。」

「那真是遗憾。」

……更何况,看在一般人眼里是高不可攀的千金小姐的她,竟然把瞭望窗完全打开,还笑咪咪地几乎单方面地对下人与平民小孩说话,从负面意义来说,周围的人会注意到也是理所当然。而且对话的内容不是义务性的,而是明确的私人话题……

(而且大部分的仇恨都会集中到我身上……)

我明知绕远路却还是刻意离开中央大道,这真是正确的选择。光是现在这样,每次和路人擦身而过都会有人对我投以好奇、怀疑、惊愕,或是厌恶……各种各样的感情,要是我待在有点堵车的朱雀大道上,真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嫉妒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阶级社会,人们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经很勉强,更别说是出人头地了,而且娱乐也不多。在这种情况下,身份低微的人要是被身份高的人看上,就会成为众人眼中的负面焦点。看起来就像是不知分寸,为了讨好没见过世面的大小姐而低声下气的卑劣小人,就算不是那样,他们也根本不会在乎。

……不管是真相、实情还是实际状况,这些都不重要。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发泄郁闷、迁怒的对象。而现在的我,正是再适合不过的对象。

虽然有点不同,不过这和现充或暴发户会受到厌恶是同样的道理……只是我的情况没有任何好处。

「对了,我之前就听说过前阵子的事情了哦?听说令尊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少女如此宣告,也不晓得她是否察觉到我内心的阴郁。

佳世所说的「前几天」……很明显是指在下水道发生的事。

……下水道的事件被下了封口令,朝廷的使者当然也对我下了封口的诅咒。朝廷似乎对我和紫的报告抱持怀疑的态度,不过他们也明白那里并非只有「妖母」,而是有某种东西存在,因此动员了退魔士秘密扫荡下水道的残存敌人……以上是金刚大人的说法。

站在朝廷的立场,他们当然不想相信「妖母」就在自己脚下,而且被杀死的妖怪们大部分都被紫消灭得不留痕迹,或是被同类吃掉了。可以说物证已经完全被湮灭。

另外,使用部分退魔士的异能窥视记忆的手段也并非万能。记忆本来就是暧昧不清的东西,时间过得愈久,记忆就会愈模糊。

退魔士使用的这个能力有个缺点,就是被窥视者只要这么认为,窥视者就会看到带有这种偏见的记忆。或者如果被灌输假的记忆,那也没有意义。更进一步来说,窥视记忆甚至有可能对精神、人格造成负面影响。

最重要的是,被窥视记忆就跟被对手看光一切,被迫吐露所有秘密一样。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事情了。一族的秘传招式和秘密也有可能被知道。只要没有犯下重罪,退魔士就不用说了,就连公家和大名都会拒绝被窥视记忆,而这也是被允许的。

当然,地下水道的目击者中,发言可信度最高的紫的记忆,所有亲族都会强烈反对窥视吧。话虽如此,在这个身份制度根深蒂固的世界,退魔士也不会想要窥视幸存的向导的记忆。他们应该会因为污秽会传染而起鸡皮疙瘩,拒绝这么做吧。

虽然也有唯一一个能窥视毫无偏颇的确实记忆的方法……但我的持有者大猩猩大人似乎不允许我这么做。她当然不希望自己的玩具「坏掉」。当然,她也提出了相应的赔偿金额……但不管怎么说,只要大猩猩大人不点头,我就能安全无虞。虽然大猩猩公主的性格非常恶劣,但只有这点必须感谢她。

(不过,先不说这个……)

既然她在这里提到了这件事,那她的下一个目标就是……

「不不不需要向我谢罪。景季大人已经派使者前往鬼月家了。佳世大人不需要在这里再次谢罪。」

「请放心。我要道歉的对象不是鬼月。」

为了避开麻烦事,我立刻回答不需要谢罪,但橘佳世大胆地表示要踏出下一步。啧,我早就知道了。既然如此,她接下来要说的就是……

「大小姐,请您住手。橘家的女儿不会做出那种丢脸的举动。」

插嘴的人是跟我还有白一样走在牛车旁边的年老女佣。她的眼神锐利,看起来是个严厉的老妇人。

「真是的!可以不要每次都对我指指点点吗?你真的很啰嗦耶。要是你再继续多嘴,我就把你开除哦?」

佳世听到老妇人的话,打从心底感到不悦地说道。看来她跟这个老妇人认识很久了。虽然佳世似乎因为自己的发言被警告而感到很生气,不过我倒是想大喊一声「干得好!」。

(要是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这个『个人』道歉,那就没救了……)

要是她随便找个理由,对我提出请求或是邀请,我拒绝的选项就会完全消失。区区一个下人,要是拒绝财力跟公家贵族差不多的大商家千金的邀请,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就算我想拿鬼月家的许可当挡箭牌,那个守财奴兼精打细算的胖子……鬼月宇右卫门也不可能把橘家跟我放在天秤上比较。因此,这个老女佣在佳世开口前就先阻止她,对我来说是值得鼓掌喝采的。

(……虽然也有可能是更恶质的『威胁』,不过应该不至于吧。)

我脑中瞬间浮现绝对无法违抗的「胁迫内容」,但立刻就否定了。再怎么说,被宠坏的小女孩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就想到那么狠毒的手段。

无视于我内心的想法,眼前的商家千金和老妇人继续对话。

「很遗憾,大小姐没有解雇我的权限。夫人也不会允许的。」

「那就拜托父亲大人!你知道我付给你的薪水都是父亲大人赚来的吗?」

「大小姐,您认为父亲大人有办法违抗夫人吗?」

「……」

老女佣平淡的反驳让佳世突然陷入沉默。啊,橘家的权力关系原来是这样啊……

「唔,你真的很烦耶!……对了!伴部,你要直接回逢见家吗?我可以派牛车送你回去哦?怎么样?」

佳世像是在闹别扭般地嘟起嘴,对啰嗦的监督人表示不满。下一瞬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地换上开朗的表情,歪着头如此提议。

虽然她的语气还很稚嫩,而且天真无邪,但她的声音、表情和一举一动都充满异国风情,再加上那副美貌,让她看起来既蛊惑人心又充满魅力,十分诱人。不过,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甚至会觉得她有点做作。问题在于,究竟哪些部分是演技,哪些部分是她的本性……

「……承蒙您如此盛情,我感到十分荣幸,但还是容我婉拒。」

「?为什么?这可是橘家女儿的邀约呢!」

佳世微微鼓起脸颊,如此问道。她的模样符合她这个年纪的稚嫩,同时也让人窥见她那不知世事、被宠坏的傲慢个性。

「恕我惶恐,我这次是陪同她外出的。如果要搭乘牛车,她也必须一起上车。」

我瞥了白一眼,她正抓着我的袖子,配合我的步伐。虽然对她很不好意思,但这时候就让我利用她的存在吧。

「这……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佳世一瞬间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我想说什么,但似乎察觉到白身上散发出的独特氛围,表情变得僵硬,以轻蔑的眼神看向半妖。

毕竟她曾经被妖怪袭击过,就算不知道那其实是同一个人,也不会想让半妖搭乘自己的牛车吧。虽然我不该用这种方式利用白是半妖这件事……

「那、那个……我、我没事的……」

察觉到此方隔着面具的视线,白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回答。她抓着我袖子的力道似乎变强了,大概是在忍耐佳世不友善的视线吧。

(虽然不是用食物引诱……之后还是买点什么讨她欢心比较好吧?)

我在内心向白道歉,再次将视线转向牛车的瞭望窗。佳世半眯着眼瞪着此方,开口说道:

「……伴部先生,你一个人不行吗?」

「这是我的职责。」

只有这件事我不能退让。我有义务保护她,要是故意违背这个义务,就会遭到诅咒。佳世再怎么强势,也不可能强迫我做这种可能会被诅咒的事。

「唔……」

「咿……」

佳世打从心底感到不满地瞪着白。面对佳世的敌意,白害怕地小声说道,把我当成盾牌,战战兢兢地窥视着瞭望窗里的佳世。我当然站在白这一边。

「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她,她又没有罪。」

「你很袒护这个平民呢。」

「因为我们都是在鬼月家工作的同事。」

「他只是个假人耶?竟然让他抓着袖子……」

「总比迷路好。」

我平淡地,用平淡的态度应付佳世的追问。不知道是娇生惯养,还是因为南蛮血统的关系,这个少女天不怕地不怕,总是会主动拉近距离,不过她可能没有吵架的经验,所以要靠嘴遁逃走并不难……至少跟大猩猩大人比起来是这样。

「……唔,太狡猾了。」

(哪里狡猾了?)

佳世这次真的像松鼠一样鼓起脸颊,我立刻吐槽。

「……佳世大人,事到如今应该不用我提醒,不过请您不要像这样做出不知检点的行为。您不应该让令尊太过困扰哦?」

女儿跟一个比家畜和奴隶好一点的人类闲聊,这种事就算只是谣言,应该也不希望传出去吧。这个世界的身份隔阂就是如此深厚,面子问题也相当重要。

「关于这点,我有个好方法哦,伴部先生。伴部先生……」

「我以前也告诉过您,如果要买下仆人的话,请您向公主殿下提议。」

「唔……至少让我把话说完嘛!」

橘小姐露出气呼呼的表情。话虽如此,我可不想在周围都能听见的状况下被她讲东讲西。谣言传得很快,而且大部分的谣言都会被加油添醋。」

「……那么,只要不引人注目就可以了吗?」

少女似乎察觉到我厌烦的态度,眯起眼睛,像在确认般地问道。哦,我有不好的预感。

「……你在打什么主意?」

「呵呵呵,这是秘密!敬请期待哦?」

对于我的质问,橘家的大小姐只是露出天真无邪又愉快的表情。

(我记得笑容本来是带有好战意味的表情……?)

我突然想起前世的知识。大猩猩的笑脸也是这样,我深深觉得这个世界的女性笑容都让人无法安心……肚子开始痛起来了。

「请放心,不是那么乱来的事。真的很简单,好吗?」

佳世像是要安抚我的不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说道。哦,这下我完全无法放心了。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时,我们已经来到了若筑桥前。广大的京城内当然有好几条河川流过,而这座纵长十丈半,横宽三丈多的若筑桥,正好是公家贵族宅邸区和中流平民区的分界。虽然平民可以进入,但桥的两岸设有小屋,里头有士兵拿着长枪挺直背脊站着,一旦有泥巴贼之类的可疑人物进入,就会立刻遭到逮捕。

……顺带一提,这座桥在游戏内是京城路线的小事件舞台。玩家接受委托后,要惩罚附身在这座桥上恶作剧的九十九神。」

「……那么,这次就先到此为止吧。虽然被晾在一旁很寂寞,但也没办法,期待下次吧。」

橘佳世从瞭望窗探出身子,露出兼具可爱与美丽的笑容,硬是和我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老实说,她那旁若无人的态度虽然让人不爽,但魅力却足以让我稍微动摇。虽然有点心机,但也可说是魔性。

(没想到才这个年纪就有这种程度的收藏。不过也因为这样,我在游戏里才会受到那种对待。)

就连薄本界也一样。虽然很可怜,但有很多本是属于「看起来很正」的类型……嗯,某位老师的作品全彩美丽,精致的背景毫不留情地塞进那个下流的内容,实在很厉害。包含续集在内,三部曲全都在发售当下就销售一空。

「……不好意思,伴部先生,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

「我想应该是您多心了。」

佳世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则是淡淡地回应。女人的直觉总是莫名敏锐。

「……算了,没关系。那么伴部先生,我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佳世脸上浮现无法接受的表情,不过还是露出微笑,行了一礼。身为晚辈,必须回礼才行。我慢了一拍,白也跟着行礼。

此时传来关闭瞭望窗的声音。牛车缓缓地动了起来,从我们眼前经过。一瞬间,我听到站在牛车旁的护卫男佣发出咂舌声,不过还是别在意吧。以这个世界和时代的价值观来看,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确认牛车已经完全通过之后,我总算把原本看着地面的头抬了起来……于是站在眼前的年老女佣就进入我的视线范围。

「呜……!」

过于大意的我因为过于惊讶而稍微往后仰。虽然对方并没有隐藏气息,然而因为没有特别去注意,所以看到对方突然出现在眼前,还是让我大吃一惊。另一方面,年老女佣以冰冷的视线看着我的态度,轻轻叹了口气。

「恕我冒昧,想借用您一点时间,不知是否方便?」

年老女佣端正姿势后如此发问。当然,对于这个问题,我原本就没有拒绝的权利,这只是形式上的询问。

「……请问有什么事呢?既然您是在大小姐离开之后才开口,应该是那方面的事情吧?」

我以带着若干警戒的语气发问。年老女佣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才以平淡的语气开始说明。

「……因为大小姐不太喜欢在她面前讨论这些事。当然,这绝对不是什么轻视或疏远橘家的内容,这点还请您留意。」

「……那么请告诉我您有何贵干。」

我先瞥了一眼在若築橋前保持直立不动姿势的士兵们,然后才开口发问。我需要一个证人,证明我并不是在说些不正经的话。就算这个世界里的记忆不可尽信,但也不能完全无视于有社会地位的人所说的话,更何况要操纵记忆也很费事。如果对象有好几个人,就更不容易完全窜改。简单来说,这是为了保险起见。

我绷紧神经,等待老女中开口。

(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我大致上猜得到……对这个老女中来说,虽然有一半是游戏,但和别家的下人扯上关系应该不是件好事。恐怕会是这方面的话题……

「下人阁下,我明白您的心情,但还请您不要太过疏远大小姐。」

「是,我也是这么想……咦?」

我一瞬间差点同意老女中的话,结果却做出愚蠢的回应。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老女中所说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是我没有料想到的发言。

我无法想象这个看起来很啰唆、严格又古板的老女中,会对区区一个下人,而且还是我的老女中,会说出这种关于佳世的事情。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更何况她的语气……

「这……」

「虽然不能否认大小姐有些地方比较强硬,但她绝对不是个任性的人。」

老女佣抢先一步如此说道,不给此方开口的机会。接着她瞄了逐渐远去的牛车一眼,眼中流露出祖母对孙女的慈爱之情。

「我从大小姐还在喝奶的时候就看着她长大,其实她是个很怕寂寞的人。不过她的出身……能信任的朋友和侍从都很少,所以就算有想要深交的对象,也不知道该如何拉近距离……还请您见谅。」

虽然有些方面是受到时代与世界观的影响,不过扶桑国的岛国性格让这里形成了村落社会与阶级社会。继承南蛮血统的佳世在这里更是显得格格不入。更何况她的父亲橘景季虽然年纪轻轻就成为振兴橘商会的才人,但他的强硬作风与无视传统与习俗的做法也招来了不少反对,想必也有来自竞争对手的嫉妒。

因此橘佳世显得格格不入,无论如何都会显得格格不入。如此一来,她就很难交到朋友,父亲为了向她道歉,于是对她百依百顺。我懂,这我能理解。不过……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不过,为什么您要对我说这些呢?」

没错,这里的问题不是橘佳世的性格或境遇,而是更根本的部分。

「恕我失礼,您是神智清醒地对我说这些话吗?要是让景季大人听到这些话,她应该会生气吧……?」

把家族的问题暴露给区区下人知道,应该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吧。更何况商会会长对女儿特别溺爱,那就更不用说了。不对,更重要的是,这种说法简直就像是……

「因为雇用我的是夫人,所以我也同样必须听从夫人的指示。」

老女中淡淡地说出和刚才与佳世争论时相同的话。原来如此,换句话说,这代表的意思是……

「……我明白了。不过,就算是为了大小姐,也应该避免做出不谨慎的行为吧。自由和放任是不一样的。呃……」

「我叫阿鹤。」

说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老女中的名字,一时语塞。不过,老女中……阿鹤立刻察觉我的想法,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那么,鹤阿姨,请您转告夫人。我不过是个没念过多少书的下人,见识浅薄,夫人或许另有深意。但是为了佳世大人着想,让女儿受一时的感情左右,恐怕并非好事。」

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也知道这已经逾越了分寸,但我还是提出了建言。我忍不住提出了建言。

「毕竟佳世大人也到了这个年纪,恐怕有一半不是认真的,只是在玩玩而已。为了这种一时的感情,让佳世大人蒙上不必要的谣言,相信是不好的。还请您重新考虑。」

我大致上猜得到橘佳世母亲的想法,也明白那是为了女儿的善意。虽然明白……但至少也该多考虑一下对方吧。至少也该找个更像样的对象。为什么偏偏选了我这个下人呢?

「……下人先生的话,我会转告夫人的。但是,我无法保证她会接受您的建议,还请您留意。」

听完我的话,年老的女官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如此回答,接着礼貌地行了一礼。然后她快步走向沿着街道前进的牛车,就这样离开了……

「伴部大人……」

我以锐利的眼神看着那光景,这时身旁突然传来呼唤我的声音。我转头一看,只见白似乎听不太懂我们的对话,正以不安的表情抬头望着我。

「……真是的,害我绕了这么一大圈。我们快点回去吧,我肚子饿了。」

我隔着斗笠摸了摸半妖少女的头,然后直接走向逢见家的宅邸。白观察着我的反应,但还是默默地跟在我后面,被她抓住的袖子都皱了。

(好了,该怎么向大猩猩大人报告呢……?)

光是现在这个状况就已经是药后有靠山,立场上很尴尬了,要是再增加新的问题……希望他不会把我丢出去。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走过若筑桥,远远地看见鬼月家借住的逢见家宅邸。我忍不住因为那股压力而屏住呼吸,停下脚步。

……一名身穿鲜艳桃色和服的少女伫立在宅邸前。身材纤细娇小,但即使隔着衣服也看得出胸部丰满的美少女……明明距离还很远,她却明确地凝视着我。

接着,当她与我四目相交的瞬间,她用扇子遮住嘴边笑了。那笑容凄惨得像是肉食动物在玩弄猎物。没错,简直就像小孩子在拔昆虫的脚当玩具一样……

「哔!?」

白忍不住发出奇怪的惨叫,跳起来躲到我背后抱住我的脚。虽然被衣服和斗笠遮住,但尾巴和狐耳恐怕都萎缩了吧。

「……果然,这个世界的笑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露出僵硬的笑容喃喃自语,接着用宛如被带往刑场的囚犯般的沉重脚步再度迈开步伐……

……追记,当天晚上,宇右卫门将画有橘纹的千两箱放在一旁,告诉我她要将我租借给橘商会一天。哈哈,可恶!!

……傍晚时分,我来到京城。

傍晚时分,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有两道戴着斗笠、手持拐杖的旅人身影坐在茶馆里。他们只点了热茶和几支团子,一直待在店里不走,让茶馆的姑娘有点不满,不过她很快就收起表情,殷勤地接待新来的客人。

旅人们从斗笠下看着人潮。夜幕低垂,官吏和工匠结束一天的工作,女子急着回家做饭,百姓结束买卖正要返回附近的村子,马车车队在门禁前一刻赶着进入仓库……虽说这条京城的大道可供十辆以上的牛车通行,但到了这个时间,人车和家畜还是挤得水泄不通。在喧嚣嘈杂的大街上,两名旅人寻找着唯一的目标。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这也难怪,因为那辆牛车上刻着显眼的家徽,牛车经过之处,人墙也会自动分开。他们一眼就找到了。只是牛车通过这条大道的速度比传闻中慢。

「就是那个……」

其中一名旅人毫无感情地喃喃说道。他拉开牛车的瞭望窗探出头,凝视着身旁的老女佣,似乎很不高兴地对少女说着什么的少女。然而……那不是好奇,也不是恋慕、憧憬,更不是厌恶。只是宛如昆虫般毫无感情,宛如观察猎物般毫无感情,宛如观察猎物般毫无感情的视线。

那名旅人毫不在意串团子还有剩,放下钱后站了起来。另一名年轻人慌慌张张地吃着团子,也放下钱跟在他后面。

「那就是目标?不是替身之类的吧?富商的大小姐居然会那样大大方方地露脸……」

「这点小事你应该分辨得出来吧……总之,趁现在记住目标的长相……或是气味。到了委托日可别做出找别人顶替这种蠢事哦?」

跟在牛车后面的人影……由于那身在京城有点罕见的肮脏乡下打扮,就算引起注目也不奇怪……然而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不,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是高度的隐身术带来的结果。

结果,不只牛车,包含护卫在内的随行人员,直到牛车回到橘商会总店为止,都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或是觉得不对劲。

而瞥见少女下车时容貌的二人组,也在不知不觉间如风一般消失无踪,同样没有人发现……

# 第三十四话●儿女不知父母心,立鸟不浊痕

橘商会的会长橘景季,如果是在自己专业之外的事情上姑且不论,但身为商人绝对不算无能,甚至可以说相当优秀。

因为宫中权力斗争失败而被逐出京都,原本应该衰败的公家贵族橘家靠着血统带来的信用和人脉,一开始贩卖基本的米和一族出身地的渔村海产和盐,之后又延伸到贩卖舶来品,成为复兴的商家。之后数百年,确立了在扶桑国内也能排进前十的富商地位。

……然而荣枯盛衰乃世间常理,停滞就等于衰退。只顾着维持现状和死守既得特权而坐以待毙的橘家,实际上在父亲因为事业失败的冲击导致血管破裂猝死,橘景季年纪轻轻就成为挂名的当家时,债务已经超过了利润,而且不分国内外,权益都已经被新兴商家和锐意进取的新兴商家大幅削减。景季却在一代之内就让橘家东山再起,他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就任大商家当家的他,首先做的事情就是改名。从海盐屋改名为橘商会,这是他下定决心改变经营方针的决定。

当然,光是换块招牌是没有意义的。他也很热心于内部改革。他的事业重整与资产管理方法的变更,以及肃清内部的贿赂与勾结等腐败行为,都证明了他是一位非凡的商人。

特别是人才的收集与教育,更是令人瞠目结舌。虽然原本就以经手舶来品为主,但他积极雇用熟悉当地情况与文化,或是拥有技能的大陆人与南蛮人,而且必要时还会毫不犹豫地提拔他们为商会干部。有些人说,之所以会将扶桑国风格的「号屋」名称改为南蛮风格的「商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同时,对于扶桑国人的教育也有了很大的转变。以往许多商家都以学徒制雇用店员,认为五人之中能留下两人就很幸运了。然而他却采用以南蛮语言来说就是「手册化」的先进指导教育体制,同时改善了待遇。

这并不是为了员工着想,而是为了确保优秀人才,防止在许多商家都会发生的问题——学徒逃亡、贪污与挖角,以及降低教育费用与缩短期间。

他以实际行动说服了企图把直系血亲的他当成傀儡操纵的一族保守派,以及从父亲和祖父那一代就担任干部的商会成员,甚至强制对方退休,展现出强硬的行动力。改革方案的敏锐先见性与果断,即使进行过于激进的改革,也没有让商会分裂,反而维持住至今为止的商业伙伴的信任,甚至还扩大了规模。他的统率力和话术……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人怀疑橘景季身为商人的实力。

……当然,即使身为一流商人,也无法保证他在其他领域……尤其是私人的领域也能完美地表现。无论是谁,都一定会有缺点。他也不例外。

他的缺点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点。第一点是他的妻子。

橘景季好歹也是富商橘家的继承人,因此从小就有多名未婚妻的候补人选。在他二十岁前突然被推举为当家时,不只同样身为富商的人,连公家和大名家都提出相亲的请求,族人也纷纷推荐他认为不错的对象……虽然他全部都拒绝了。

最后,改革、大扫除与橘商会的复兴之后,他迎娶了自幼就在商会本店工作,担任看板娘的南蛮移民少女。据说这是为了获得南蛮系员工的信任,也有人认为这是为了防止其他家族借由联姻来干涉或干预商会……无论如何,迎娶来路不明的女子为妻,确实招来了不少人的反感。

至于另一个理由……那就是橘景季身为商人的狡猾与精打细算,却对自己的独生女溺爱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

十二月的某一天中午,一名男子趁着工作的空档,从商馆前往橘家和洋折衷的宅邸,同时一边在走廊上寻找某人。

「佳世~你在哪里?出来见爸爸嘛~?爸爸带了很棒的礼物来哦~?」

一名满脸胡须的中年男子笑咪咪地弯着腰,用甜腻的嗓音说着这种话在宅邸里四处徘徊。老实说,这副模样实在令人退避三舍。然而,无论是宅邸里的女佣还是杂役,面对这名男子都没有人敢说些什么,只是表情僵硬。他们不想因为说错话而被解雇。一旦扯到女儿,这位优秀又聪明的商人就会失去理智与理智,完全无法信任。

这就是橘景季以个人身份时的模样,他就是靠这副模样在短短一代内复兴了橘商会。他手上拿着的是一块以大陆风格的图案装饰的丝绸,用在和服上应该会很好看。这是他与大陆商人交情甚笃,对方送给他的礼物。若是拿去卖,光是这块丝绸就能让平民家庭吃上十年。

然而,景季平时只要有时间就会毫无理由地买下各种高级品或珍品送给女儿,所以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上个礼拜,他还送了一条用上大量大颗珍珠的奢华首饰给女儿。

「会长,时间差不多了。您和近卫中将阁下的商谈……」

「佳世~?你躲在哪里?拜托你出来让我看看嘛~!」

「啊啊,真是的!这个人就是这样……!」

秘书看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南蛮式发条钟,抱着头烦恼起来。

这个会长绝对不是笨蛋,也不是无能之辈。以商人来说确实很优秀。更何况他还雇用了被迫在出岛游廓当客人、游女和打杂的自己,没有用有色眼光看待,而是看中实力,如今甚至把账簿的管理交给秘书,是个值得信赖的大人物。这些秘书都明白,虽然明白……

(话虽如此,再怎么说也该有个限度吧……)

唉……秘书吐出一口极为疲惫的叹息。和把其他人的私有财产和店里的钱混为一谈的富商们不同,会长确实把私人支付的费用限定在个人资产内,是个懂得分寸的人……即使如此,一个年幼的女孩突然没来由地要求一个整箱的千两,而且二话不说就从仓库里拿了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也该问一下用途吧。

更别说他打算送给女儿的三反分量的丝绸,若是卖给某位大名或大臣的夫人或女儿,至少也能卖到一百两以上。他却完全不考虑这些,打算送给女儿。明明连之前送的份都还没用完……宠女儿也该有个限度。

「唔唔唔,真奇怪。平常这时候她应该差不多要出来了。到底是为什么?我有做什么惹她生气的事吗……?」

无论过了多久,女儿都没有出现,景季也露出疑惑的严肃表情。那表情就像平常谈生意时一样严肃紧绷。也就是说,现在的他正和谈大生意时,或是思考如何应付其他家族谋略时一样,认真地思考女儿的去向。

简单来说,就是完全浪费了他的能力。

「哎呀?听女佣说,我来看看……老公,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走廊深处出现一名身穿画有异国风格花纹和服的夫人。蜂蜜色的头发,带着蓝色的翡翠色眼眸,眼角微微下垂的双眼注视着丈夫。异国风格的端正五官……是橘夫人,橘彩衣。

她出身于南蛮移民的第二代,虽然已故的双亲是在扶桑国外出生,不过她是在扶桑国出生并长大,而且不会说扶桑国以外的语言,除了长相之外,几乎与土生土长的扶桑国人没有两样。她以那副美貌担任商会的看板娘时非常受欢迎,甚至有几位贵公子邀请她当侧室或妾,她婉拒了那些邀约,爽快地答应了景季的求婚,这件事在世间广为人知。

「啊,是彩衣吗!?你知道佳世在哪里吗?我正在找她,却找不到人……」

理所当然地拥抱了妻子代替打招呼后,景季打从心底担心地询问女儿的行踪。听到这句话,妻子点了点头,露出看板娘时代迷倒众多顾客的笑容,回答丈夫的疑问。

「亲爱的,你放心。没有任何问题哦……那孩子只是偷偷去约会而已!」

听到夫人宣称没有任何问题,下一瞬间,现场的气氛冻结了。丈夫全身僵硬,手上的丝绸布料无力地掉到地上……他的表情完全失去了感情。现场笼罩着沉重无比的沉默。

然后秘书会望向远方,垂头叹气,确信「啊啊,今天一整天都要这样度过了」……

「…………」

然后,宅邸里的一个杂人目睹这幅光景,面无表情地静静离开现场,把要给藏在自己房间的信鸽传话绑好后放走,然而没有人目击到这一幕。

————————————————

以十二月来说,天气晴朗无云。虽然气温寒冷,但只要待在京城结界内侧就不会那么严重。不如说凉爽得恰到好处,可说是适合外出的好天气。对住在京城的百姓来说,想必是好天气吧。没错,对京城的百姓来说。

「好忧郁……」

这是我这天早上醒来后,一直感受到的情绪。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在逢见家宅邸边缘的檐廊垂头丧气。

「可是,大爷,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费用好像全由彼方负担不是吗?这不是个可以享受平常无法享受的奢侈的好机会吗?」

某次在地下水道负责带路的人,对垂头丧气的我如此说道。

这名皮肤晒得黝黑,身材瘦削但肌肉结实,年纪比我大上几岁的男子名叫孙六。自从地下水道发生那件事之后,那里就被禁止进入,孙六也因此失业。后来是大猩猩大人雇用他担任杂工,现在他和家人一起住在用地角落的简陋小屋里工作。虽然身上的服装和当时一样是棉布,不过大概是领到了一笔钱,原本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旧衣服换成了新衣。

……他之所以被挖角,恐怕是因为我的身体吧。就算以他的立场来说无法相信那番发言,但姑且还是为了保险起见而把他留在身边。话说回来,事到如今,被年纪比我大的人称呼为「大爷」,感觉实在很奇怪。

「别说得那么轻松,我可是自由奔放的大小姐的护卫耶,怎么可能那么随便。」

对方……宇右卫门送来的那封龙飞凤舞的信件内容拐弯抹角又形式化,虽然很长,但省略掉九成之后,大概就是「我想微服出巡到镇上玩,借我一个护卫」。而且对方还详细地设定条件,实质上就是指名我。再加上对方还送了一整箱千两黄金,当作前几天地下水道事件的赔偿金兼租金,那个守财奴猪怎么可能说不。

「请、请你加油,伴部先生!」

白狐半妖慌张又担心地安慰我。

「嗯,好……你才是要加油哦?毕竟今天的公主大人可是火冒三丈呢。」

宇右卫门也不是笨蛋,早就料到大猩猩大人会因为自己的玩具被擅自使用而不高兴,所以想好对策了。大猩猩大人不知何时开始要出席朝廷的园游会,事到如今也无法拒绝,所以这几天心情都相当烦躁。我的工作日和园游会的日子撞期,应该不是偶然。偏偏白还要陪大猩猩大人去,真是太倒霉了。搞不好会被迁怒。

(希望不要出事……)

……原作游戏中的鬼月葵,喜欢束缚他人、强迫他人服从、玩弄他人、独占物品,但自己却极度厌恶被他人束缚、服从他人、被他人玩弄、自己的物品被他人染指。

她的性格有几分是来自她的境遇,但剩下的几分恐怕是天生的气质。这是当然的。她是天才,是名门之后,聪明伶俐。因此她极为自然地看不起周遭,认为他人愚蠢又无趣。更别说她的境遇……

(如果是原作,现在可能已经流血了……)

正因为傲慢,所以无法原谅他人陷害自己,正因为周遭无趣,所以才会执着于其中喜欢的玩具,正因为被拼命追求爱情的对象狠狠背叛,所以才会忍不住单方面、自以为是、强硬地爱着对方、束缚对方、独占对方、支配对方。

只要看过原作的游戏就能明白。作品中的猩猩大人面对阴谋时总是旁若无人,毫不在意世人眼光,以暴力解决,而且在对主角没有恋爱感情时,对玩具的照顾也不差,最重要的是当她爱上主角后,完全不考虑主角的想法,也不相信主角,只是一味地将主角关起来,让他无法背叛自己,掌握生杀大权,单方面地将爱强加在主角身上。

这样的她会心不甘情不愿,烦躁却不出手行使任何暴力,光是这样就已经是奇迹了。老实说,我甚至担心着不知何时会发生惨剧。猩猩大人也意外地变得圆滑了。

「……」

「伴部先生?怎么了吗……?」

「不……或许你会觉得有点讨厌,但你别在意哦。」

当我正在思考原作游戏与现在猩猩大人的差异时,白歪着头询问,我立刻将意识拉回现实,如此忠告。虽然不太可能会有其他家伙对身为平民的白出手,但毕竟她是半妖,我姑且还是提醒她注意。

「好、好的。我知道了……」

听了我的劝告,白紧张地绷紧表情,点了点头。我是不是有点威胁过头了?

「呀!?请、请不要这样!呼喵……」

我揉乱她的头发,顺便纾解她的紧张,还玩弄她的狐耳。白露出又痒又怕痒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生气。不过她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有点开心而已。

「不愧是少爷,竟然敢玩弄半妖的头,真是大胆。」

「没那么夸张啦……白是个连虫子都不敢杀的善良女孩。」

我一边和白嬉闹,一边回答孙六。因为白是半妖,孙六有点怕她。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至少现阶段的白狐并不邪恶。就算要花点时间,我也希望孙六能习惯她。没必要像坏结局路线那样,无谓地迫害、虐待她,让她堕入黑暗。我希望她能以一个普通的半妖身份,和常人一样幸福地生活。

「……好了,玩笑就开到这里。有人来接她了。」

我停止和白嬉闹,低声说道。从宅邸庭院的另一头,我远远看见逢见家的杂人朝这里走来,所以知道有人来了。

从太阳升起的位置来看,我想差不多是时候了。老实说,我非常不情愿……但工作基本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劳动虽然是美德,但并不快乐。

「啊,对了。我趁现在拿给你。来,之前真是不好意思。你要好好享用哦?」

我像是突然想起似地说道,从怀里拿出一包点心交给白。里面装的是金橘糖,是之前用来当作借口应付那个商会大小姐的谢礼。因为是冬天,所以选了预防感冒的口味。

……顺带一提,费用是用今天工作的薪水,也就是宇右卫门交给我的临时收入支付。明明拿到一千两,但别说是一两,连一半都不到,这是黑心企业吗?咦?有临时收入就该高兴了?封建社会果然很垃圾,得发动革命才行(使命感)。

「我在想什么蠢事啊。」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世上金钱就是一切。」

我对歪着头的白狐和带路的杂人这么说道,然后向前来迎接的杂人行了一礼,同时迈步向前。毕竟,不工作就没饭吃嘛……

「啊,伴部先生!今天天气很好,是外出的绝佳日子呢!」

在逢见家宅邸的后门,少女厚着脸皮这么说道。橘佳世从一辆没有纹章,以免引人注目的牛车下来,对着被杂人叫住而露脸的我露出做作的笑容。

她微服出巡的身影,就是所谓的垂衣打扮。

少女戴着市女笠,缝在上面的白色垂衣将她给人的印象与特征的风貌藏在白布底下。像是围巾的悬带缠在脖子上,保护她不受冬天的寒冷侵袭,身上穿着以绿色为基调的和服。鞋子也不是草鞋,而是毛皮靴,很有进口商品商的女儿的风格。乍看之下,就像是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富裕人家的城镇姑娘。虽然不到完全微服的程度,但至少比起大摇大摆地乘坐画有橘纹的牛车前往市场要好上百倍。最重要的是……虽然很不甘心,但真的很适合她。

「是,看起来是这样。」

我姑且给了个不痛不痒的回答。于是,商家的大小姐像只松鼠般鼓起脸颊,闹起别扭。

「这时候应该说『非常适合您』才对!不然也可以红着脸叹着气说,这样就完美了!」

「非常适合您,佳世大人。」

「请再多投入一点感情!」

佳世不满地瞪着我,接着她打量起我的装扮,露出更加不满的表情。

「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难得和我单独约会,这样太没情调了吧?」

「因为这是私人行程,而且这也不是约会,是视察。」

而我的任务是官方认定的监督兼护卫兼搬运工。

表面上负责护卫的我,为了不引人注目,特地在打扮上花了心思。除了头上的斗笠之外,还用干扰认知的外套遮住脸和声音。如此一来,就算佳世的身份曝光,也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谁。毕竟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亲昵的语气跟下人说话。

另外,虽然她说要两人单独相处,但实际上不可能发生那种蠢事。我怎么可能跟区区下人两人独处。实际上,宇右卫门已经派隐行众监视,而且彼方小姐恐怕也从远方派了护卫跟踪。毕竟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问题可就大了,所以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我一个人。事实上,除了『我主动要求』之外,我确实隐约感受到视线。虽然那微弱到只要不刻意去注意就无法察觉的程度……

「顺便说一下,大小姐的名字叫柚,我的名字叫权兵卫,还请不要忘记。」

在这个世界,名字具有重要的意义。而且是阶级社会。为了不与权贵及其子弟的名字重复,下层的人们会避免使用,相反的,亲近的人则会模仿。

当然,在京城拥有佳世这个名字的少女少之又少,更不可能称呼她为大小姐。所以「柚」是这位大小姐仅限于今天的名字。

「权兵卫这个名字会不会太随便了?是从无名的权兵卫取来的吧?」

「但这是普通且不奇怪的名字,也不会留下印象。」

就像英语圈的约翰・杜或德语圈的汉斯・施密特一样,无名权兵卫这种随处可见的平凡名字,是我前世的日本名字,而在这个世界也一样。

「可是,这样未免太没意思了……」

佳世毫不掩饰不满地嘟囔道。就算你这么说,要抱怨的话,就去跟黛……宇右卫门他们抱怨吧。我只是听从命令行事,详细计划都是他们制定的。

(话虽如此,再这样下去,她应该会一直闹别扭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脑海中闪过宇右卫门一边数着千两箱里的小判,一边对我下令的身影。我的工作是让这位大小姐在不受到任何伤害的情况下,尽情享受微服出巡的乐趣。如果她明显表现出不满的态度,我当然会很困扰。而且之后我应该也会接到监视者的报告。

正因为如此,为了讨她欢心,我必须像这样接待她。

「大小姐。不,柚,失礼了。」

我极其自然地移动到监视者无法看见的位置后,恭敬地单膝跪地,接着像海的另一端的骑士一样,隔着手套抓住她白皙纤细的手臂。

「咦……?」

佳世似乎没料到我会做出这种就算被说失礼也无法辩解的举动,她吓了一跳,用有些呆愣的表情凝视着我。

若是平常,这可是搞不好会被砍头,不然至少会被鞭打的暴行……幸好这次的工作是工作,所以只是碰一下手的话,还被允许。虽然前一天被仔细地保养和清洗……不对,是消毒过了。就算戴着手套,也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请原谅我无法接受您的所有要求。相对地,今天我会尽我所能地款待您,让您能充分享受到乐趣。还请您多多包涵。」

我刻意用演戏般的态度将脸凑近她的手背……不过再怎么样也不会亲上去就是了。

无论如何,她很中意我这个玩具,而且我也知道在设定集和短篇SS中,她喜欢恋爱小说和进口的骑士道故事。既然如此,就算这么做有点像小丑,只要用她喜欢的方式恳求,应该就能……而且幸运的是,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唔,我们约好了哦?」

「是,我发誓。」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大小姐以有些不甘愿,却也有些开心的语气,以轻快的语调如此回答。虽然她表面上装出平静的样子,不过内心大概跟小孩子一样兴奋吧。虽然好感度提升太多也不太好,不过这也没办法。不管怎么说,她的心情好转,我也就放心了。

「话说回来,那件外套也不适合你呢。就算只有那顶帽子,你也脱掉吧?」

「不,不用了。」

总之,由于她以明显且自然的动作,把手伸向我的嘴巴之前,我便以迅速的动作穿过她的手臂,闪开了她的攻击……

「他们好像要走了。」

「追上去吧……」

远处确认到两个人影之后,两个男人如此交谈,开始往前走。

「隐行众」和「下人众」不同,没有在思想方面受到洗脑,或是被愚民化。不仅如此,血统方面也和大多数都是贫民或卑贱之人的下人不同。

工作、侦查、调查、跟踪、暗杀……在流动的状况下,完成这些任务的「隐行众」必须在孤立,或是无法联络的状态下,具备高度的柔软思考,以及临机应变的能力。

因此,他们不会进行思想教育,而且会从灵力较高、舍弃可惜的人,以及出身中流以上、自耕农或家族旁系旁系的分家提供。据说也有退魔士家族,将家族成员与各处农村女子或奴婢生下的私生子送进『下人组』的例子。

无论如何,『隐行组』的能力、资产价值和待遇,都与『下人组』大不相同。他们并非能够随意舍弃的廉价存在,因此大多数的『隐行组』成员都瞧不起『下人组』。尽管如此……

「当监视员就算了,没想到居然要辅助下人……」

以都城平民来说,隐行术是相当普遍的技能,隐行组的一人轻轻咂舌。监视员还可以理解,但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

「真是厚颜无耻。葵公主也是,他们到底是怎么讨好她的?」

另一人也赞同这句话。他们不知道详细情况,下人组和隐行组的情报都受到管制。

然而根据常识来判断,鬼月家本家直系兼下任当家候补的鬼月葵姬不可能把没有特殊技能的无才下人收为直属家臣,更不可能提拔对方担任富商千金的护卫,无论中间经过什么样的过程都不可能。既然如此,对方身为下人却自荐担任护卫,这种想法可说是符合常识的预测。

区区下人却做出逾矩行为……隐行组当然会感到厌恶,而身为身份、血统和出身等一切全由扶桑国决定的居民,他们对主家放任这种危险分子的判断当然会感到不满与不安。当然,隐行组也打算尽全力完成身为专家的工作。

「他们按照预定前往平民的街区……拐过街角了,我们也走吧。」

隐行组的其中一人如此说道,催促同伴加快脚步。然而……

「怎么了?没有回应……」

隐行组的男性成员因为同伴没有反应而讶异地回头,却发现原本应该在那里的同僚已经消失无踪。

「……!」

男子立刻背靠土壁,从怀中拔出短刀。为了强化周遭警戒,他准备展开简易式神,视线扫向周围,五感探查着一切动静。不愧是鬼月的隐者,没有陷入混乱,一瞬间就采取行动,确实值得赞赏。

然而……终究也只能到此为止。

「嘎……!」

男子发出微弱的惨叫。正确来说,他原本打算大叫以通知周围发生异常状况,却无法如愿。从喉咙深处吐出的气息只能从喉咙的伤口中呼呼地喷出。

「我并不恨你,但这是工作。你就诅咒自己的运气不好吧。」

耳边响起低语般的声音。男子理解到自己在这一瞬间被人从背后束缚,喉咙也被某种东西刺中。可是,背后应该是土壁才对……?

「啊……呜…………」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中,男子拼命地想要想办法报告状况,但是疼痛、出血和缺氧已经让他没有余裕来整理思绪。

不过就算他想到要送出简易式也没有意义。虽然他没有察觉,但隐行众的双手已经被砍断,就算没有砍断,只要被凶手的手碰上,就算只有一两个简易式,也会在报告之前就被无力化吧。

……无论如何,一切都已经太迟了。隐行众男子翻着白眼,无力地垂下双手,已经断气了。

「…………」

黑影和抱在手上的隐行众尸体一起缓缓沉入土墙之中。黑影和隐行众消失在土墙之后,留在原地的只有几滴掉落在地面的红色血迹……

# 第三十五话(有插画)打草惊蛇

在广大的京城中,尤其是中流阶层的平民居住的宅邸都集中在内京的东部到南部……也就是被称为东京和南京的地区。

不,更正确来说,由于北部聚集了公家众、大名、富商的宅邸和仓库、政府相关设施,西部则是工匠街和工房密集的工业地带,因此东边和南边必然只能集中其他民众和他们利用的设施。当然这和地理上南部和东部比较难防守的状况也有关联。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能见死不救,所以京城的南边和东边还是建造了许多可以用来代替小城,在紧急时固守的佛寺神社。

……话题有点扯远了。总之这次的护卫对象橘佳世曾经多次前往北京的市场,而具有强烈工匠街风情的西京也不适合成为女性游玩的舞台。换句话说,她这次要前往的地点只能是京城的东边或南边。换句话说……

「呼……虽然搭牛车时已经经过好几次,但是直接用走的,感觉气氛又不一样了呢。」

佳世从市女笠的缝隙间观察外面的状况,同时感叹地喃喃说道。

朝廷认可的东南西北市集之中,最广阔杂乱,却又充满活力的,就是东市了。毕竟这里是为了满足占京城居民大多数的庶民需求而设立的。

在棋盘般整齐划一的区域里,有米店、蔬果店、鱼店、吴服店、书店、理发店、药铺、澡堂、花店、大众食堂、居酒屋,以及其他杂货店和摊贩……从生活必需品到奢侈品,甚至远国或舶来珍品,各种各样的商品挤得水泄不通,栉比鳞次。行商人一手拿着商品在街道上漫步揽客。虽然人多,但负责京城治安的检非违使也会定期巡逻,治安并不差。

话虽如此,那终究是以京城平民为基准,对于聚集于北京的公家贵族、大名家、退魔士、富商而言,这里实在称不上是他们乐意前往的好地方。因此佳世虽然会搭牛车经过这里,但像这样走在路上参观,对她来说也是第一次。毕竟要是搭牛车,行人一看到家纹就会立刻让路,然后闭上嘴巴。」

「柚,我们先从哪里逛起呢?」

「这样太没出息了哦?您自己都这么说了,至少也该带路吧。」

我一问,少女就用就算隔着市女笠也能听出的不悦语气命令道。这还真是……实在无法反驳。

(话虽如此……)

考虑到她的期待,还有监视者的立场,我重新思考预定行程。

对她……橘佳世来说,这次的外出恐怕是她期待已久、引颈期盼的事情。这并非指恋爱方面,而是纯粹的娱乐方面。

她出生在富商之家,不像大名家或公家那样拥有公家身份。即使如此,实际上的待遇应该也与那些人差不多。

更何况她的父亲还过度保护……说不定她过去也曾变装混入平民(话虽如此,既然住在京城内,以这个国家的人类来说,至少也是中流以上)之中游玩。然而,恐怕是因为立场和责任,她无法太过自由地游玩。借用那位老女佣的话,就是即使会惹得身为父亲的商会长不高兴,她也不会给予女儿自由,应该只会让她安全地参观。

(虽然也可以照做……)

反正鬼月家在京城的上洛与警护任务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再过一个月,他们就会留下部分留守人员,返回鬼月家的领地。虽然也可以随便应付一下,然后直接跟他们道别,不过……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我不想因为自己而扯主角的后腿。)

虽然可能性不高,但我的所作所为也有可能害她对鬼月家的观感变得更差。橘商会的稀有道具还真是齐全啊。

就算不是这样,要是不小心惹她不高兴,那个溺爱女儿的父亲说不定会向鬼月家施加各种压力。这样一来,我在那个家里的立场就会变得很艰难,可能会无谓地竖起死亡旗标。

不,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问题在于,这可能会波及到我与主角的接触与支援。这可不妙。要是主角被做成不倒翁或是遭到监禁,凭我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救他。主角只能靠自己拯救这个国家,为此,我必须在旗标发芽之前就将它们一一摘除。我必须避免支援变得困难的情况。

「是啊,虽然冒昧,不过就那么办吧。那么,首先……那边怎么样呢?」

我透过思考实验拟定出预定计划后,首先指着剧场如此提议。

所谓的演艺活动,自古以来就是对当权者具有政治意义的存在。

只要观察史实就能明白,演艺活动原本是祭典、仪式的一部分,随着时代演进而逐渐简略化、世俗化、大众化,最后成为娱乐。另一方面,当权者也认为这些娱乐会降低民众的勤劳意愿,有时甚至会为了批判当权者而进行镇压,然而随着时代演变,这些活动反而受到接纳,成为受到国家保护的文化,这样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而在这个世界里的这个国家——扶桑国也不例外。

与自古以来就以仪式性为主的雅乐与神乐受到朝廷保护与喜爱相比,这个国家对于其他艺术形式有着比较低的评价。勉强来说,只有以历史伟业与神话为题材的能剧,受到公家与大名家的认同。猿乐与歌舞伎的滑稽剧与充满人情味的内容与讽刺的成分太重,太过世俗,至少在表面上,有力人士几乎不会承认自己喜欢这类事物。甚至还有因为内容而遭到举报的例子。

即使如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就像史实那样,朝廷也无法完全取缔这类娱乐。这是个娱乐很少的时代。歌舞伎是庶民少数的娱乐之一,也是抒发不满的管道,无法完全否定并抹消歌舞伎的存在也是原因之一。

最重要的是,朝廷里也有不少人暗中享受歌舞伎。

(所以才会穿成那样来看戏吗……)

在宽广的歌舞伎剧场观众席上,可以看到戴着虚无僧笠或市女笠的集团零星地坐着。那些人之中有戴着市女笠遮住脸孔的少女和夫人,还有挺直背脊把刀放在身旁,像是在保护她们的男性。恐怕是哪个大名家的人吧?有可能是当家的女儿或妻子以及护卫,也有可能是秘密情人或外遇对象。服装上没有家纹,大概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是哪个家族的人。

……佳世第一次看的歌舞伎剧目,和现代的电影观赏很类似。

当然,虽说是歌舞伎,内容却千差万别,不是什么戏码都行。过于吵闹低俗的内容当然不受欢迎。考虑到客人的类型,我选择了以女性为对象,以恋爱为主轴的内容。因为我认为这样客人也会以女性居多,吵闹的程度也会降低。不过,说是我选的其实有点语病……

(……她看起来很开心。)

佳世似乎专注在戏剧的内容上,从刚才开始就一语不发,规规矩矩地在欣赏戏剧。我偷偷瞄了她一眼。故事是身份悬殊的恋爱故事,内容是美丽却遭到继母与继姐妹虐待的贫穷少女,在年轻勇敢的武士从妖魔手中救出后,两人坠入爱河。其中还穿插了错综复杂的家族问题与阴谋,或许有点现实。

(真要说的话,比较像午间连续剧。)

我忍不住心想,对少女来说这样好吗?话虽如此,女人的少女心并没有男人想象的那么严重,而是更为坚强的存在。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天真。就算是小孩子,也明白世事没有那么美好。

再说,光是谈一场身份悬殊的恋爱,就以这个世界的常识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奇幻的内容了。在这个世界,自由恋爱,更别说身份悬殊的人结为连理,都是特例中的特例。就算双方两情相悦,之后也大多只有不幸……没错,就像大姐大父母的例子,对吧?

「……不对,这么说来,这家伙的父母就是那样。」

我突然想起佳世的双亲,然后烦恼是否该撤回刚才的意见。至少从外传和其他媒体,也能察觉到她的双亲虽然溺爱孩子,但优秀的父亲有好好地保护家人。不过,就算是那种父亲,也拿变成布丁脑的狐狸没辙。很遗憾,暴力是赢不了的,这也没办法。」

(然后,回避了那种情况,就变成这种愚蠢的角色吗?世事真是难以预料啊。)

唉——我忍不住轻轻叹气,小声到身旁的少女没有察觉。不过,就算如此,放任孤苦无依的年幼少女被迫成为老头们的玩物,或是接待大人物(意味深长),最后还被当成性夜的白浊圣诞老人薄本题材,也实在令人心里不是滋味。虽然感觉快要虚脱,但我并不后悔。不,是不想后悔。

……那么,以我转生前的感性来说,这出戏的剧情相当生动,以我在这个世界的感性来说,就像砂糖点心一样甜腻,对身为男性的我来说有点痛苦的这出戏,本身只演了约莫一小时。时间之所以这么短,是考虑到来看这出歌舞伎的客群吧。虽然也有其他模式,但特别显眼的是年轻少年少女的组合。其他还有亲子档、夫妻档等等。

(最后两人结为连理,迎来圆满结局,果然还是该称之为故事吗?)

世上尽是些无法以圆满结局收场的事。人们大概希望至少在故事中能有个圆满的结局吧。特别是来看恋爱故事的女性们,更是如此。」

「真有趣呢!老实说,我本来还担心权兵卫先生对这种表演一无所知,结果只是杞人忧天,真是太好了!!」

佳世混在众多庶民之中走出戏楼后,用颇为过分的说法称赞我。她笑咪咪的表情,让我觉得更加残酷。」

「……承蒙您的赞美,我感到无比荣幸。」

由于不能摆出恭敬的态度,因此我以若无其事的动作行礼。实际上我并没有那么值得称赞。能选到她会感到满足的表演内容,原因之一是因为原作游戏中有在剧场和女主角们约会的事件。至于另一个理由……

「你似乎很擅长讨人欢心。」

一个平淡却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那是为了不被周围察觉而隐藏起来,停在我肩膀上,大小和蜂鸟差不多的式神……正确来说,是模仿蜂鸟的式神。」

「哈哈哈……不敢当,牡丹殿下。」

在吵杂的喧嚣声中,我以周遭听不见的音量回答。实际上,我确实感到不敢当。因为对她来说,要我帮忙这种事情,根本是件蠢事。

毕竟是在都内,虽然我明白不太可能出事……但为了保险起见,我拜托松重翁支援,结果代替他负责这项任务的人就是他的孙女之一,和翁一起行动的松重牡丹。在游戏本篇中,她是个没有图像的配角,但在之后的外传小说和漫画中,她的容貌被设定出来,是个被塞进忧郁设定的可怜少女。没想到来的不是翁,而是她。真是出乎意料。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没有的事。」

松重牡丹透过式神,以不悦的语气问道。我只是在回想事实而已。

「那么权兵卫先生,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呢?」

橘佳世没有察觉我们的对话,转过头来,以期待的表情询问下一个目的地。她那副仿佛在说「来吧,尽量让我开心吧」的态度,真是个厚脸皮的小鬼……那么,下一个候补地点是……

「差不多该饿了,我想找间店进去休息兼用餐……对了,冒昧问一下,你有喜欢或讨厌的食物吗?」

「喜欢或讨厌的食物吗?我想想……纳豆和酸梅之类的,我可能不太喜欢吧?」

两者都是日本料理的代表,也是外国人讨厌的固定选项。老实说,我也不太喜欢。真巧啊。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太喜欢。那么,如果把这点也列入考量……对了,难得来到京城,我也想奢侈一下。就选那家店吧。」

我一边在街上走着,一边东张西望,最后选了和歌舞伎小屋有段距离的料亭……应该说,是更接近大众食堂的店家。

定食的内容对庶民来说算是有点奢侈。淋上酱汁的鳗鱼饭上铺着打散的蛋,再放上大块的蒲烧鳗鱼,最后撒上鸭儿芹和花椒。荞麦面的部分,因为现在是冬天,所以是温的,上面放着充当佐料的葱和河鱼天妇罗。另外还附了酱菜和绿茶。

「哇……就是这个吗?」

佳世看着服务生端来的定食,脸上露出充满兴趣的表情。那明显是良家大小姐对庶民食物的纯朴憧憬。

鳗鱼和荞麦面都是前世在外用餐时的奢侈品,不过那当然是前世的二十一世纪日本。

不管是天妇罗、荞麦面还是鳗鱼饭,在现实的江户时代都是下层庶民的食物。在『暗夜之萤』内部,虽然这些食物没有受到历史影响而消失,也没有被虐待,但是出现在公家贵族或大名家餐桌上的频率并不高。

(更何况是橘商会的千金,比起日本料理……她吃舶来品的机会或许还比较多。既然如此,她吃这些食物的频率应该更低。)

虽然不至于是西化主义者,不过基于工作性质和母亲的血统,她吃外国食物的机会应该很高。从眼前少女的反应来看,这个推测应该没错。接下来就是……

「差不多该开动了吧?难得有刚煮好的荞麦面,冷掉就不好吃了。」

「啊,是!说得也是!」

佳世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开动了」之后,开始享用眼前的料理。

(啊,果然没有发出声音。)

看着佳世为了安静地吃荞麦面而陷入苦战,我突然冒出这个想法。虽然不是在批判什么,不过面类食物果然很容易发出声音。从她吃面时自然地不发出声音来看,她应该是第一次吃荞麦面。

「那个,可以请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吗?我知道你不懂这类用餐的礼仪……但就算这样,被人盯着看还是会觉得不开心。」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佳世有些难为情地开口。也是,对女性来说,用餐时被异性盯着看,应该没有人会觉得开心吧。

「是我失礼了。不过,你不需要那么在意。因为现在的你是柚。而且,在这种店里用餐的人,应该不会有人对你的吃相一一吹毛求疵。」

我如此说道,望向其他座位。可以看到一群男人一边聊着戏剧的内容,一边大笑地吸着荞麦面。他们看起来完全没有顾虑到不能发出声音,发出响亮的吸面声。

「……嗯,虽然不需要装出高雅的样子,但那样有点太大声了。」

虽然开心地吃东西是最重要的,但前提是不能给周遭的人带来不快。不过,这也可以说他们就是那么热衷于聊天。」

「那么,我也……」

我微微露出苦笑,吃起荞麦面。虽然没有很明显,但还是能听到吸面的声音。嗯,真好吃。我是不是此生第一次吃到荞麦面?河鱼天妇罗也炸得酥脆,口感很棒。糟糕,因为太怀念了,我有点想哭。

「……呼、呼。啊呣……啾噜。」

佳世看到我的样子后,像麻雀一样吹气让面变凉,接着下定决心,用她的小嘴吸起面。那小小的嘴巴发出了小小的可爱吸面声。

「呣呣呣……啊呣、哈呣!!」

佳世因为自己发出的声音而脸红,不过下定决心后,她就不再在意声音,把面吃完了。接着她像是要掩饰害羞,顺从食欲吃起鳗鱼饭。。

(吃相真不错。毕竟正值发育期嘛……)

我本来有点担心她吃不完这么多……不过看到她大口吃饭的样子,就让我想起故乡的妹妹雪音。雪音明明是女孩子,却也是个大胃王。不,拿佳世跟雪音比对她会很没礼貌吧?

「那我也……哦,果然很好吃。」

我也开始吃起鳗鱼盒饭。我用筷子夹起一块蒲烧鳗鱼,送进嘴里。伴随着酱汁的甜味,鳗鱼浓厚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让我不由得发出赞叹。在我的前世,说到鳗鱼就会让人联想到夏天和丑日,但那其实是江户时代为了推销夏天卖不出去的鳗鱼而进行的广告策略,就跟圣诞节和情人节的商业行为一样。鳗鱼的产季原本是从秋天到冬天,这个时期出没的鳗鱼油脂丰富,骨头也比较软,比较容易捕获。

(而且鳗鱼是庶民的食物,价格也很亲民。)

在史实的江户时代,由于鳗鱼容易腐坏,所以脂肪多的鱼和红肉鱼被视为低贱的食物,白肉鱼比较受欢迎。而以史实为原型的扶桑国,大概也因为鳗鱼的油脂,所以有力人士不太喜欢鳗鱼。

「……鳗鱼的味道如何?」

「咦?啊,是。虽然油脂有点腻,但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那就好……好了,虽然时间还有点早,不过来了呢。」

「什么?啊……」

听到我的发言,佳世不解地歪着头,但马上就理解了话中的意思。

对面的甜点店店员对食堂的店员说了两三句话后,便往我们这边的座位走来。我拿出佳世事前给我的现金付账,店员便把甜点端到桌上。

「这是……团子吗?」

端上桌的盘子上放着团子。是淋上酱油砂糖的御手洗团子。

「这是饭后甜点。我猜你可能没吃过串团子,对吗?」

「是、是的。您说得没错。」

先不论一般的团子,她应该很少吃过可以边走边吃或站着吃的串团子。而且现在是冬天,吃热的东西比较好,所以御手洗团子自然会被选为甜点。从她的反应来看,这个选择似乎没有错。

「好厉害哦。从刚才开始,您端出来的都是我没吃过的东西。其实我曾经像这次一样,偷偷溜出来好几次……」

「但你并不觉得开心,对吗?」

「……是的。您该不会会读心术吧?」

佳世歪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看来她之前的逛街果然都是为了避开麻烦,所以没有让她玩过庶民的娱乐或吃过庶民的食物。

「……怎么可能。如果是那样,至少会只点荞麦面或鳗鱼饭其中一种。」

「你果然会读心!」

少女像个孩子般哈哈大笑。不用读心,这点小事我也想象得到。

「如果只有荞麦面和白饭就算了,但以她的年纪来说,要连团子都吃下肚,应该很困难吧。」

蜂鸟在我耳边低语。确实如此。仔细想想,我应该在点套餐之前就注意到这件事。点了套餐,还加点团子,等料理实际端上桌后,我才终于察觉。看来我也因为睽违许久的荞麦面和鳗鱼饭而兴奋过头,没考虑到对方的胃袋容量。佳世的食欲比想象中旺盛,虽然帮了大忙,但这样也太……不过……既然知道,我觉得她可以给我一点建议啊。

「这次的目的是支援你们确保安全,而不是照顾小孩子。」

牡丹大人冷淡地回答。这样啊。

「……吃不完可以剩下来哦。勉强自己不好。」

得不到牡丹的协助,我在内心叹了一口气,这么告诉佳世。虽然吃剩的团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勉强她吃下去也不太好。勉强就是勉强。这种时候也没办法吧。

「说得也是,三颗都吃下去实在太痛苦了。嗯……对了!」

大小姐烦恼了一下,突然露出愉快的表情。然后她拿起一颗酱油团子,递到我面前……

「来,请张开嘴巴!」

【插画显示】

少女以仿佛至今已经做过好几次的自然动作,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而且她还加上了刻意的魔性动作。

「……柚,这种事要跟亲近的人做哦。」

「是,我知道哦。因为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每天都在做。」

「啊,是这样吗?」

夫妻感情和睦是很好。而且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察觉到一件事。我和你不是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

「?这是约会哦?既然是约会的关系,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你真的这么想吗?」

「权兵卫先生,你这次的任务是尽全力款待我吧?」

「这是威胁吗?」

「拜托你。」

大小姐露出可爱的笑容,对我投以讨喜的可爱表情。这个臭丫头,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同人志里遇到悲惨的遭遇。真是的。

「……我姑且提个意见,照她那种态度,恐怕是打死也不愿意吧。」

松重家的孙女透过式神,语气不悦地提出建议。哦,谢谢你的建议,内容真是垃圾。好吧,那就没办法了……

「……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之后请你帮我辩护。」

我指的是监视这个光景的鬼月和橘的人类,以及他们的报告。回答?从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吃下她递出的团子,应该就能察觉了吧。嗯?啊啊,砂糖酱油团子的味道?好吃到令人不甘心……

啪叽一声,茶杯碎裂的声音响起。周遭几个人影不禁往那边看去,同时被在场的桃色少女散发出的魄力震慑住。

「……哎呀,原来已经裂了啊,碎掉了呢。去拿替代品和手巾过来。」

然而下一瞬间,那股异样的魄力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少女悠然自得地优雅下令。由于消失得过于干脆,连目击者们也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只有在少女身旁待命的狐狸少女额头流下冷汗,她察觉到那并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觉,而且主人优雅地擦拭着手的动作背后,内心正涌起宛如熔岩般的激烈冲动,沸腾翻滚,狂乱失控。

「呀啊……」

白狐不由得发出有点可爱的小声惨叫。虽然身为随从,而且还是个小孩,但因为是半妖,所以事先在衣服底下贴了大量封印灵力和妖力的护符。然而比起这些护符造成的轻微麻痹感,或是基于半妖身份而偶尔会在这场合遭受的轻蔑和奇异视线,她更害怕主人的不悦。白狐眼中含泪,战战兢兢地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手巾,擦了擦被葵的绿茶沾湿的手。

「……真是无聊透顶。」

完全被无视的狐女内心想法,葵以冷淡的语气小声回应,接着环视周围的风景。眼前这幅似曾相识的景色,让她再次感到无聊地轻轻叹了口气。

对鬼月葵来说,大内里的丰乐院是个记忆犹新的地方。因为几个月前,她就是在这里以身旁的狐狸(分身)尸体为代价,换取奖赏与位阶。

丰乐院有着广阔的庭园,周围还建有各式建筑,是朝廷与天皇举办宴会与仪式的场所。除了聚集文武百官授予位阶之外,这里也是举办节绘、射礼、赛马、相扑、神乐等节庆活动的场地。

原本受邀来到这里,就是一种荣誉。事实上,受邀参加这次园游会的人,大半都是五位以上的朝廷重臣,以及上洛的大名家家主。而基于宇右卫门、逢见家的传家宝,以及她自身前几天立下的功劳,让年仅十几岁的葵得以受邀参加。如果她拥有正常的感性,应该会对这份荣誉心怀感激才对。

……而鬼月葵的感性并不符合一般常识。对她而言,与其待在这种地方虚度光阴,还不如鉴赏他接待那个心机女的模样,然后将那些画面套用在自己身上,想象与他幽会的场景,这样还更有意义好几千倍。事实上,她已经透过式神这么做,无论是眼前巫女与女官们跳的可爱舞蹈,还是餐桌上丰盛的料理,她都完全心不在焉。

「葵小姐,你觉得这次的聚会如何?」

逢见家的家主瞥了一眼园内举办的舞蹈后,这么问道。虽然他引以为傲的庭园被她搞得乱七八糟,心里应该不是没有怨言,不过这是两码子事。对他而言,重要的是与血统纯正、才华洋溢、美丽动人,而且连位阶都获得授予的鬼月葵这名话题人物缔结关系,以及向周遭的人炫耀这件事。

「我觉得非常华丽又美好。老实说,像我这种地位低微,而且还是乡下小姑娘的人,很担心自己是否适合这个场合,真是惶恐。」

「哈哈哈,你太谦虚了。」

葵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内心却暗自咒骂着「废话,那还用说吗,臭老头」。当然,她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

毕竟她将来打算把鬼月家的一切都占为己有,还要他娶自己为妻。为了不让他在公开场合丢脸,她早就已经完全学会古今东西所有场合的礼仪规矩。她才不会为了区区一场园游会就慌慌张张地出糗,更不打算胡乱大闹,给未来的丈夫添麻烦。光是这个理由,就足以让葵出席这场园游会了。

不过,她口中说自己是乡下姑娘,其实只是在谦虚罢了。毕竟在出席这场园游会的有力人士中,应该很少有人会找自己攀谈。

(反正他们应该比较想跟彼方聊天吧。)

葵斜眼瞥了一下,只见舅舅……鬼月宇右卫门和几名公家贵族以及退魔家族的当家们,正一手拿着斟满清酒的酒杯,谈笑风生。不,用谈笑风生来形容他们的互动,似乎有些不太恰当。葵不用侧耳倾听他们的对话内容,也不用观察他们的嘴形,就能大致猜出他们在聊什么。

虽然宇右卫门在鬼月一族中不算特别强,也不算特别厉害,但他的口才和计算得失的头脑,可说是一族中数一数二的。那只爱吃砂糖水和东坡肉的猪,也是鬼月一族中培养金钱的名人。而聚集在他周围的人也跟他差不多,所以不难猜到他们谈笑的内容。

「真是失败啊。板东的土地有很多未经开发的山林,本来以为可以顺利开发木材……」

「我听说了。听说那些化外的野人袭击了砍伐场。」

「您没有雇用护卫吗?」

「当然有。原本是针对妖魔的对策,结果连护卫都被干掉了。唉,谣言传得真快。我到处募集平民补充人手,但招募情况似乎不怎么好。」

「那些蛮人真是可恶。以前天皇召集他们时,他们不加入就算了,现在竟然不顺从我们,还对我们刀剑相向,抢夺我们的财产。」

「太不像话了。总有一天要讨伐他们。应该上奏天皇,请天皇对征夷大将军下诏。」

听到这里,葵便不再去注意那些猪猡的对话。毕竟对她来说,那些内容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而且眼前又『又』出现了无关紧要的客人。」

「哎呀哎呀,您是鬼月家的二小姐吗?初次见面,我是……」

眼前这位不知来自何方的退魔师家贵公子,又开始进行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自我介绍,以及毫无新意、无法打动人心的甜言蜜语。葵则是用和服袖子遮住嘴巴,以形式上的问候与礼仪回应这位青年。

(啊啊,又来了。与其说是烦躁,不如说是厌烦。)

葵用和服袖子遮住嘴巴,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表情却十分冷淡。她非常清楚,退魔师家的贵公子会像这样接二连三地出现,公家贵族与大名家的嫡长子当然也会来露脸的理由。

家世、资产、才能,再加上远远超越一般水平的美貌,以及隔着和服也能看出的丰满身材。只要扮演刚从乡下来到都市的纯朴少女,男人们自然会蜂拥而至。在葵心中,她已经看透了这一切。

(真是的,一点意思也没有,无聊死了……而且连主角都一副闲闲没事的样子,实在滑稽。)

葵一边应付眼前的贵公子,一边望向那边。

在距离葵的座位约一百步远的丰乐院本殿,可以看到有个娇小的身影坐在里面高御座的御帘后方。从大小来看,坐在那里的人应该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从御帘后方也能看出坐在那里的人正感到无聊。

在旁边待命的是代替孙子——年幼天皇实质上支配这个国家的关白太政大臣,那是个脸上刻着深深皱纹的初老男人。从他的模样来看,可以轻易地预料到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就连那个宇右卫门也不会贸然向他搭话,可见他相当了不起。

另外,从高御座看过去,左右各站着一名男人。左边是负责统率公家机关的左大臣,是个白发整齐的胡子令人印象深刻的老者;右边是拿着装饰孔雀羽毛扇子,年约三十几岁,皮肤白皙的年轻男人……他是出身于管辖八省等国衙的名门望族的右大臣。

在离他们稍远的包厢里,还有一名身材高大,即使隔着和服也能看出体格健壮的男子,以沉默寡言的表情待命。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统率四方的武士,率领讨伐逆贼、妖魔、化外之民的四大将军,指挥守护央土的军团,实质上是国军总司令的镇守大将军。

他们合称为摄关三公一将,是扶桑国的最高掌权者。从出生后半年起,他们就负责照顾天皇,之后十年来,天皇都唯唯诺诺地听从命令,盖下印玺,发布诏令,天皇想要违抗他们,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年幼的少年心中,大概只希望这个只有大人在场,而且净是些艰涩话题的宴会赶快结束吧。虽然自己并不是那么勤王,不过葵也同意这一点。

(算了,这是两回事。还有两刻钟吗?真是漫长啊。)

葵虽然热闹地附和,但是眼神完全没有笑意,她在袖子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为了安慰这段接近痛苦的无为时间,葵再度透过式神,开始她唯一的娱乐。她把意识集中在一只眼睛上,和隐身的式神共享视觉……

「……什么?」

在位于京城一隅的书店里,心爱的他与穿着冬衣的愚蠢堂妹狭路相逢的场面,映入了鬼月二公主的视网膜。她不禁发出傻气,又比傻气更凶狠的声音。

# 第三十六话●(有插画)一年之计始于愚人节

……稍微把时间往前回溯。在大众食堂吃完饭后,我们开始在市场里探索,顺便当作是简单的运动。我们逛着杂货店和摊贩,只是看看商品,没有真的买。然后,我运气很好,或者该说运气很差,遇到了某个原作游戏『暗夜之萤』的配角。

「哇啊啊……伴部先生,你看这个!怎么样!?适合我吗?」

佳世在某个摊贩前停下脚步,她转了一圈,从市女笠的缝隙间露出蜂蜜色的头发,正确来说,是插在头发上的发簪。橘子的甜香在四周弥漫开来。

隔着市女笠也能感受到的可爱,以及与年龄不符的魔性魅力……不过,对我来说,现在的问题不在这里。比起这个,这实在是……

「……这个嘛,你先把发簪拿下来,然后向店员道歉吧?」

「?」

佳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疑惑地歪着头。很遗憾,未经店家许可就拿起摆在摊贩上的发簪插在头发上,这种行为还是尽量避免比较好。更何况她现在还戴着市女笠遮住头部。

(如果是偷窃专家,应该能以极其自然的动作趁乱偷走商品。根本没必要主动制造嫌疑。)

至少应该先跟老板说一声吧。看来这位大小姐在这方面果然没什么自觉。而且……

(……偏偏是那家伙啊。这家伙还真会挑人。)

我在内心吐槽。佳世或许以为这只是间普通的露天杂货店,但只要仔细观察,应该就能察觉事实。没错,露天陈列的商品大多不是单纯为了装饰……应该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在亲眼目睹之前,就对这位摊贩老板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不好意思,我的同伴好像擅自把商品戴在身上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有什么问题吗?」

「嗯?小哥,别担心,没什么问题。区区小鬼把商品戴在身上玩闹,我不会当成偷窃。」

坐在椅子上的中年摊贩老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回答。

「不,你姑且不论,但咒具应该没那么灵活吧?」

「啊?……啊啊,原来如此。看起来……你们是某个有钱人的护卫吧,嗯?」

中年商人听到我低沉的嗓音后,先是疑惑地歪着头,接着注意到我的脸……正确来说是被外套遮住的外貌后,便不悦地皱起眉头。我知道这家伙虽然出身退魔士世家,但因为工作的关系,所以非常讨厌我们这类人。

「非法咒具师啊。没想到你竟然会在都城的市场大白天光明正大地摆摊……检非违使到底在做什么啊?」

耳边传来蜂鸟失望又傻眼的声音。哎呀,我确实是非法咒具师,但跟那些用一堆劣质品骗钱的家伙还是有微妙的差异哦。

这个行商人会在游戏内一部分的事件中,以极低的概率随机出现在各地。他出身于被贬低的没落退魔士世家。

鳟鞍杜屋在设定上是个常见的旅行商人,但私底下其实是个未经朝廷许可,制作并贩卖咒具的灵力持有者。在游戏内部,他是个会贩卖所谓稀有道具的人物。

话虽如此,除了部分路线之外,由于是随机出现,因此要遇到它相当困难,一开始攻略讨论串里甚至有人放假消息。至于有多难,大概就像在某世界博得人气的怪物捕捉游戏中,要找到梦幻岛屿一样困难。另外,制作团队早就针对乱数调整做好对策,所以调整乱数是没用的哦。

不过,由于遭遇率低,因此能买到的道具类物品价格昂贵,但效果相当不错。实际上,以前我曾接触过一位为了杀死妖母大人,而以等级封顶的完全武装闯入下水道的玩家,他让主角们装备了从这家伙身上买到的复数超稀有道具……不过,就算做到这种地步,还是没办法打倒妖母大人就是了。

(哎呀,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遇到这家伙。如果这是游戏,我一定会非常高兴……但现在的我即使见到它,也无济于事。)

他制作贩卖的道具……咒具的性能即使在游戏末期也十分管用,但价格也相对昂贵,实际上在游戏初期没有钱的状态下遇到这家伙的玩家,反而会陷入运气用尽的守灵状态。而且,由于设定上的问题,身为退魔士仆人的我无法期待和他建立起多友好的关系。除非是主角那种表里如一、在人性方面也很有魅力的家伙。

……无论如何,我都不认为这个不太相信人的男人会在商品,而且还是咒具之类的东西上不设任何防盗措施。要是随便做出什么误解,持有者很可能会受到严重的诅咒。实际上,在外传的短篇小说中也有这样的题材。因此我才会开口询问……

「放心吧,我好歹也会考虑商品的安全性。再怎么说也不会因为擅自加装商品就施加诅咒。而且,这东西也能成为收购者的防盗措施哦?」

「朝廷和阴阳寮都对咒具的流通加以限制,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吧?」

「……你这家伙,打算告发我吗?啊啊?」

「我的立场也很难对此视而不见……」

至少麻烦你到看不见的地方去谈啦。如果佳世没有碰触到商品,我也不会扯上关系。虽然难度很高,但我不想破坏主角获得稀有道具的路线。

不过,反正一定有人在监视。因为佳世在场,所以不会当场闹事……但说真的,我希望在检非违使出现之前,对方能收起商品,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呃,伴……权兵卫先生?」

佳世大概是察觉到我跟行商之间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氛,她露出有些不安又尴尬的表情,呼唤着我。然而,我不能轻易回应她……

「……啊~好好好。小哥,你别露出这么危险的态度嘛。我们彼此都是为了工作,好好相处吧。好吗?」

经过一阵沉默后,行商以投降的态度这么呼唤我。他一边呼唤我,一边警戒地环顾四周,安抚着我。他似乎也察觉到我们这边的状况了。毕竟他的祖先原本是退魔士,现在也把咒具卖给黑市。他应该也理解这方面的事情。

他似乎主张,为了当官而争斗是愚蠢的行为。为了生存而工作,却因为工作而造成彼此不必要的损失,甚至受伤、危及性命,这太愚蠢了。就某种意义来说,他的主张是真理没错……

「来,那个小姑娘的发饰算你便宜点。拜托你别说出去哦?不然这样吧,我也送你一个……这个怎么样?」

鳟鞍杜屋咧嘴一笑,从成堆的商品中随便挑了一个发饰塞到我手里。简单来说就是封口费。他要溜了,要我别向检非违使或卫兵告发他。」

「……质量看起来不错。可是,以这种手艺,应该能在内匠寮或阴阳寮找到工作吧?何必冒着危险在这种地方摆摊……」

我看了看塞到我手上的东西……也就是手珠,然后开口发问。这东西恐怕是贿赂用的,而且因为不容易被发现,所以也容易藏匿。不过毕竟是摊贩在贩卖的物品,质量当然比游戏中卖给主角群的超稀有道具要差得多。然而就算如此,还是比那些黑市商人大量生产来卖给同业或一般民众的咒具要好得多。既然质量如此优良,就算在朝廷里谋得一官半职也不奇怪……而且仔细想想,比起行商,这样不是更符合原作游戏的剧情吗?拜托你强化一下朝廷阵营吧。

「啊?别开玩笑了。我已经受够在宫里工作了。与其在那种让人喘不过气又麻烦的地方工作,还不如去蹲苦窑。」

然而对于我的提案,鳟鞍却表现出最强烈的厌恶感……不过也是啦,毕竟你的祖先已经吃过苦头了,所以我本来就没有抱太大的期待。好啦,这事先放一边……

「……我会付钱。毕竟这种事情对教育不好,而且我也不想被当成贿赂。」

老实说,付钱才是上策。从教育身旁佳世的观点来看,也能当作日后被追究时的借口。

无论朝廷再怎么管制,黑市制造的护身符或护符之类,因为民间需求庞大,公家机关供给不足,所以市面上充斥着大量未课税的非法商品,实际上根本无法取缔。因此老实说,只要肯买,就不会构成什么罪过。要是每件都抓,牢房会塞爆,顶多就是罚点钱而已。

即使如此,免费收下还是不太好。就当作是善意的第三者不知情而买下非法商品,这样正好。」

「……算了,没关系。真是的,本来想来市场赚点小钱,没想到偏偏被这些有隐情的家伙给缠上。我也真倒霉。」

先不论商品材质,就术式的质量来看,这个价格的确很划算。行商收下钱后深深叹气,开始收拾摊位上的商品,准备开溜。

「好了,虽然刚认识不久,不过你也要加油啊。感觉你好像很辛苦……要尽量过得好一点哦。」

「……?那是什么意思……」

行商把商品放到停在旁边的马匹上,半是傻眼、半是同情地这么说道。虽然他说话的语气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我没有时间去深究。因为在我开口之前,少女就已经走到我身边,一脸不满地揪住我的袖子。

「……伴部先生。」

「我叫权兵卫。」

「因为叫你,你都不理我。」

佳世以打从心底感到不悦的态度这么回答……这么说来,她好像叫了我好几次。是觉得自己被排挤在外,所以闹起别扭了吗?

「……非常抱歉,柚。」

「我叫佳世。」

「……是,佳世大人。非常抱……」

「我叫『佳世』。」

「……佳世,非常抱歉。」

我毕恭毕敬地回答,佳世却露出更不悦的表情。呃,我实在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请你仔细回想一下。在你跟那个行商说话之前,那个少女说了什么?」

佳世在我耳边叹气似的这么建议,但很遗憾,我完全忘记她刚才对我说了什么,所以无法从这里推敲出答案。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困惑,佳世露出闹别扭的表情,思考了一会儿后,叹了一口气,接着以不情愿的态度将那样东西递给我。

「这是?」

「你看了还不明白吗?是权兵卫先生刚才买的发簪。」

「是,所以……?」

「其实还有另一样看起来也不错的东西哦。」

……原来如此,虽然只是推测,但我大概知道她不高兴的理由了。

仔细想想,佳世一开始是来向我炫耀的。她大概看上了好几样商品,打算实际戴戴看,听听身为第三者的我的意见之后再买下来。然而,她的问题被无视,叫了好几次名字也被无视,最后还被擅自买下来,或许她因此感到不愉快吧。

「不是或许,是一定没错。不管是谁,被轻忽都会感到不快吧。更何况这次的情况……」

蜂鸟用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戳着我的耳朵。嗯,很痛,快住手。

「权兵卫先生,你不是说过吗?要让我开心到满足为止。」

要是我说「我并没有断言」,她应该会生气吧……总之,现在只能先道歉了。就算有话想说,也不该找借口,而是该坦率地低声下气,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非常抱歉。我今后会挽回的,还请您高抬贵手。」

「伴部小姐,你是不是以为道歉就能得到原谅?」

「不敢。」

如果道歉就能了事,就不需要警察了。话虽如此,这次也不是需要报警的案件。

「唔……真没意思。你这么坦率,而且态度还这么平淡,这样我不就很难发脾气了吗!」

少女鼓起脸颊闹别扭。

「我不能跟你吵架,也不想跟你吵架。柚,你不是这样吗?」

「这……是没错啦……我知道了。那你之后要挽回我对你的好感度哦?」

佳世有些不满地对我下令,同时递出刚才买的发饰。

「这是?」

「反正都买了,请你戴上吧。你不喜欢吗?」

「不……」

难得她有这份心意,要是拒绝她,让气氛变得尴尬也不太好。我遵照她的命令,将收下的发饰别在她的金黄色头发上。发饰与她的发色十分相衬。

「嘿嘿嘿,好看吗?」

「是的。颜色的搭配很不错。」

黄色与蓝色的组合,原本就十分适合彼此。以花朵为造型的水球,与她的发色十分相衬。

「那就好。那么!」

佳世理所当然地拉起我的手,接着宣告:

「这次换我指定地点了!我有个地方一直想去看看……可以吧?」

少女歪着头,以可爱、刻意,以及不容分说的氛围问道。我当然没有选择权,再加上刚才的事情,因此……

「……悉听尊便。」

我只能有样学样地像个西方骑士,恭敬地答应公主的命令……

「……所以,你想去的地方就是这里吗?」

我被商家的大小姐拉着手,带进了一间书店。那是一间位于都市一角,随处可见的书店……不过,我在原作游戏里也看过这个地方,是游戏的舞台之一。

我记得这里会根据好感度和游戏进度,遇见几个角色,发生与本篇没什么关系的小事件。表面上是普通的书店,背地里则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也会偷偷造访,贩卖或出租内容不正经的书籍的店家。

「所以呢?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之前偶然听到女佣们站在前面聊天,父亲大人和鹤都不太愿意让我自由阅读书籍。所以……」

佳世将绝对不算大的双手合十,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是在拜托人时的常用姿势。

「我有几个故事想看。可以陪我一起找吗?」

「……我可不负责哦?」

「啊,你会识字呢?」

「……会一点。」

「呵呵呵,那真是太好了。」

佳世的这句话让我发现自己自掘坟墓。我至今为止都强调自己基本上是文盲,是个除了战斗以外缺乏其他技能的下人,但她似乎已经发现我至少会读写文字,看得懂书名。这下麻烦了……

虽然这个世界在江户时代也有私塾,但人口大多数是农民,私塾本身并非免费。更何况在农村,小孩子也是宝贵的劳动力,识字率称不上高。男女合计有一半能读写就算不错了。更别提像我这种下人,本来就是消耗品……

幸好这个扶桑国使用的文字有很多草书,虽然用词古老,但毫无疑问是日语。因此尽管多少有些辛苦,多亏了前世的知识,我从在村子里时就会读写文字,被雇来当雏的杂工时,也学过一些贵人用的文法和字体。只是皮毛程度而已。

「……柚。」

「我知道啦。请放心,我已经把书名写在纸上了。这样就能向父亲大人他们解释了吧?」

她笑容满面地宣告,用钢笔递出写有书名的纸片。准备得真周到。

鬼月家姑且不论,我可不想让橘家知道我好歹看得懂字。像这次要找违反对方教育方针的书籍,要是被发现看得懂书名,会惹人怨恨。我想表面上就用书名的「字形」来找。毕竟看不懂书名的意思,就看不懂内容。

「感谢您……那么,要开始找您要的书了吗?」

我恭敬地表达感谢之意,接着和她分头开始找我要的书。

「话说回来,这阵容……未免太未来了吧。」

我淡淡地看着书架,内心念出书名,同时吐槽。不,现实的文学作品中,身份差距当然也是理所当然,而百合和男色题材也是从很久以前就有的类型……但没想到连TS、异种奸、年龄差距、姐弟恋、催眠题材都有,真是罪孽深重。根本是全力挑衅道德观念和贞操观念。」

「也有匿名的朝廷批判,或是附上过激讽刺画的瓦版和献策书……但大部分都是不值一提的娱乐书,真令人傻眼。竟然把珍贵的纸用在这种无聊的东西上……」

「哈哈,哎呀……人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啊。」

听到停在肩上的蜂鸟带着轻蔑的语气,我只能苦笑回应。书架上塞满了书,甚至多到快要从架上掉下来……其中有一半明显是内容不健全的书籍……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内心感到无奈。虽然这里和前世不同,书籍并没有廉价到可以随意丢弃……

(算了,毕竟任何人都需要娱乐。)

先不论内容,光是工作会消耗精神。虽然这些书的内容并不妥当,但总比沉迷赌博、酒色而自甘堕落要好得多。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继续在架上寻找佳世要找的书。

……或许是我分心东张西望的错。

「话说回来,我要找的书在哪里?嗯?咦……?呜哦!」

因此,直到下一瞬间,我才注意到坐在书架转角处的地板上阅读书籍的那道人影……

首先,如果要为她辩解,她原本并没有预定要来这个地方……没有预定要来这间位于王都一角,规模不算大的书店。更不用说她还穿着女性外衣,还戴了发饰精心打扮……如果不是必要,她不可能会主动这么做。

因此,紫在今天早上对自己说,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没错,她一直这样说服自己。

……在下水道事件后被罚闭门思过的她,昨天才刚获得释放。一出家门,她就打算立刻实行闭关期间经常思考的行动。

结束闭门思过后,她立刻命令女佣们打理行装。穿上父亲和兄长们送的外衣,戴上发饰,化上淡妆。这些举动绝对不是为了要见他。她的确想过,既然要直接前往鬼月家抱怨,顺便去探望他一眼也无妨,但这两件事根本无关。完全、丝毫、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如此自问自答,得出答案后,悠然地准备前往鬼月堂姐们下榻的逢见家。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出家门时,一名女佣告诉她,堂姐们被邀请参加宫城的园游会,目前不在家。

不得已,她只好去探望那个男人。她无视女佣们的劝阻,前往逢见家。结果不知为何,连那个男人也不在,听说是去工作了。她只好询问在下水道工作的鬼月的向导,得知此事后,大约过了两刻钟……她不禁感到茫然。

紫就这么心不在焉地在京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乱晃,看到一对对感情融洽的年轻男女就突然火大、烦躁、不甘,然后莫名地寂寞。最后,她决定回家,却想起那个被禁足时,爱聊天的女佣提过的话题。

禁足后,紫突然开始翻找搁置已久的发饰和衣架,女佣们也常和她聊化妆和流行的事。其中,有个女佣提过那间租书店。

乍看之下,那只是京城中随处可见的庶民租书店……但其实,那间店的后门是专门提供给有身份地位的人,好让他们借阅庶民平常爱看的通俗书籍,有些隐姓埋名的高贵人士也会去那里。

突然想起这件事的紫,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那间店的后门,然后照着女佣说的,从后门进去,受到不小的冲击。

平常,公家贵族、大名或退魔师世家……总之,有地位的人所读的书,内容也都是符合身份的。更何况,紫的目标是成为像紫的父亲和母亲那样的退魔师,所以几乎没看过公主常读的恋爱故事,也不觉得有趣。硬要说的话,为了和堂姐有话题聊,她曾经看过一些……但堂姐总是随口敷衍,自己也因为是硬逼自己看的,看完就忘光了。不过……

「啊,这个书名……」

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书页。那是一本恋爱小说,内容是描述身份高贵的女性和她的随从终成眷属的故事。

老实说,以这个国家的常识和道德观来看,光是身份差距就让这本书不值得称赞了,更别说男方的身份还比较低……看来作者是个平民。

光是作者和设定,就注定这是一篇由下贱至极的人所写的,毫无韵脚和章法的劣质文章。有身份地位的人,甚至在阅读之前就能如此判断。在这个国家,只有高贵有教养的人,才能风雅地遵循形式创作,这样的文章才会受到尊崇。偏离了形式的文章,无论内容多么丰富,都不会受到好评……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当然,大众喜欢的,是比形式、韵脚、风雅更有趣,或是内容奇特的文章。有身份地位的人,也不是每个人都打从心底喜欢这种形式主义的极致产物。有不少人,其实对民众所享受的俗话故事颇有兴趣。

更别说紫几乎不读以贵人为客群的恋爱小说,对这方面的文物也毫无兴趣……但是一旦开始阅读,原本只是出于好奇的她,不知不觉间就完全沉迷其中,看得浑然忘我。

不一会儿,紫就将整本书看完,脸上微微泛红,深深叹息。接着,她的视线自然地转向书架上的其他书,白皙纤细的手伸了过去,细长的手指抚过书架上满满的书名。

……如果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紫的家庭环境和她至今为止的嗜好。紫是在就算她有了月事,家人也全都是直到女佣主动告知之前都没发现的男性所围绕下长大的。

更何况她读过的少数几本恋爱小说都是给贵人看的,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平民女性看的娱乐书刊的一般内容是什么,当然也没有判断的基准。虽然她自己也多少有点在意,但因为朋友不多,所以也没有可以拿来讨论的话题。

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就算在专心读书的时候不知不觉间移动到成人男性看的书刊区域,紫也不会发现,更不用说就算内容是那方面的书,紫也无法判断那是给男性看的还是给女性看的,应该说她根本没发现。」

「咦……!?不会吧,连这种事都……!!?」

紫开始读起第六本,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角不停抽动,但眼睛仍盯着书上的文章和插图。如果有人在场,应该会告诉她,那是一般女性取向的恋爱小说,但其实根本是男性取向的春宫图或色情书刊。可惜的是,没有人会告诉她。

「啊、啊呜呜……咦?怎么会这样……咦咦!」

由于两人身份差距太大,又误饮了酒,终于忍不住在人前调情……进入俗称「床戏」的场面时,紫的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

「啊呜呜呜……怎、怎么可以做这么不知羞耻的事……这、这庶民女孩都看到了吗!真、真不敢相信!怎么会这么低俗……!」

就算紫这样痛骂人民所看的书籍,但只要有人指出她自己也看得目不转睛,她恐怕会惊慌失措地尖叫吧。不过现实中并没有人指出这点,她只是喘着气,继续翻页。每翻一页,她就吞一次口水,继续看下去。

「咦?咦?咦咦咦咦……?用那种嘴……不会吧,连那种地方都……?啊、啊呜呜呜……那、那、那那那么激烈……?」

紫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脑中想象故事中的场景,同时动员自己的想象力、妄想力和空想力。不知不觉间,脑中少女的身影和自己重叠,而对方则是……

「我、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哦!没、没错!我怎么可能对家人下手呢!我只是……没错,只是这样而已!绝对只是这样而已……!」

紫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在对不存在的某人辩解,快速地说道。她像是要掩饰什么般地大叫,接着,当紫的思考——或者说妄想,再次回到故事中两人「幽会」的场面时,她的兴奋又更上一层楼。

平时强势、甚至比男人更厉害的主人,被身份较低的少年推倒在床上后,变得十分顺从。他平时恭敬而沉稳的视线,如今却像在黑暗的室内盯上猎物的野兽般,散发出妖异的光芒,让少女不禁缩起身子。但是……她并没有抵抗。

少女就这样被粗鲁地剥去衣服,全身上下只剩下内衣裤,她的脸也染上红晕。很明显,那并不是因为酒精的关系。任凭摆布的少女以怯懦的眼神仰望着少年,像是在勾引对方的保护欲,同时也以媚态十足的视线望向少年。

同样喝醉的少年脸上浮现出平常不会出现的冷酷浅笑,回应少女后半段的感情。他直接抓住少女的头发,把她的头压进棉被里,强迫她趴在地上。

……面对少年过于粗暴的对待,少女以湿润的眼神凝视着他。然而她并没有开口责备,只是保持沉默。

不知何时,少女因为人体构造的关系,自然而然地摆出翘起臀部的姿势。她的下半身不只露出脚,连大腿也裸露在外,毫不吝惜地展现出没有被阳光晒过的白皙柔嫩肌肤。少年在理应是主人的少女耳边呢喃了几句。少女睁大双眼,却还是轻轻点头。确认少女的反应后,少年以虐待狂的眼神望向她,理所当然地伸出纤细却结实的手臂……

「啊……呼……呼……咕嘟……」

紫已经完全抛开礼节和形象,整个人靠在书架角落,以小鸟坐的姿势专心阅读故事的开头。她越看越兴奋,眼神越来越迷濛,最后还发出甜美的叹息。

妄想在脑中浮现的同时,身体深处也跟着发疼。紫没有受过任何指导,也没有明确的知识或意志,只是顺从本能,将手指伸向自己的大腿内侧。然后……

「……在哪里?嗯?咦……?呜哦!」

「咦?」

下一瞬间,紫撞上从书架后方绕出来的人影,整个人趴倒在地,发出「咚!咚!」的声响。

「糟糕!」

同时响起的,是青年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让紫一时分了神。不过……她很快就没空在意那种事了。因为两人相撞的冲击,让书架上杂乱堆放的书本如雪崩般落下。

「呀……!」

如果是锻炼中或是在击退妖怪时也就算了,但紫刚刚才在城里专心看书(与妄想),根本来不及反应。她连忙用手护住头部,闭上眼睛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痛楚。

「……咦?」

过了许久,痛楚都没有到来,紫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人影正以压在她身上的姿势骑在她身上……

「痛痛痛……真倒霉。抱歉,你没受伤……吧?」

两人的视线应该有交会,但是……由于对方穿着阻碍认知的外套,紫没有注意到对方的音质与外貌,也没发现眼前的人在看到自己的脸后明显地动摇。她唯一知道的是……

……咳咳。

「……咦?」

总之,紫唯一知道的是,她与眼前的人相遇的瞬间,自己身上产生了一个睽违一个月的「那个」,让她的一件内衣报销了……

【插画显示】

————————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其中一方是因为认识偶然遇见的人物,而且是在这种地方相遇,所以当她认出对方是谁的同时,身体出现的异状令她困惑不已。

沉默甚至令人感到沉重……最先动起来的是倒在地上的夜光色头发少女。然而,那绝非冷静思考后的行动,反而可说是混乱至极的举动。

「~~~~!!?」

她发出几乎无法化为言语的微弱悲鸣,但那绝非因为害怕眼前压住自己的人。紫的确是个娇小的少女,不过她的灵力与武术造诣虽然比不上亲兄弟,但大部分的男性要打倒她,甚至将她打死,绝非不可能。

因此她发出悲鸣的理由并非对对方感到恐惧,而是对自己。

「抱、抱歉!我、我现在就起来……!」

话虽如此,要对方察觉到这一点,根本是天方夜谭。紫满脸通红,眼角泛泪,发出惨叫。慌张地将外套披在紫身上的青年,飞也似地退开。但是现在的紫根本听不见对方的话,她的思考完全陷入混乱,一片混沌,接着是绝望。

……没错,紫感到绝望。她为自己的肤浅、下流、淫荡感到羞耻,更对自己身体对除了他以外的人,而且还是刚认识的陌生男子,做出那种如同发情兔子般的反应感到惊愕、困惑,最后则是充满歉意的罪恶感。

「咦?我、我我我、我到底……!」

思考到这里,紫开始思考产生这种感情的理由,变得更加混乱。对一个陌生男子发情,的确应该感到羞耻,但是为什么会感到罪恶感?而且是对谁……?

「你、你没事吧……?」

「咿咿咿咿!?」

紫抱着头,发出呻吟。青年对她说话,紫慌张地回应,结果声音听起来就像惨叫。

「呃、呃……这到底是……嗯?这是……」

「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困惑的青年在下一瞬间,注意到紫手里那本书的存在。

紫发现对方看见自己手上那本刚才看得入迷的书,这次发出了怪异的惨叫声。而且偏偏是那一页有可疑彩色插图的页面。

对不认识的对象发情,而且对方还知道了自己正在阅读的书的内容,紫的矜持在短时间内变得破烂不堪。

「啊、呜啊啊啊……咿呜……呜呜……呜哇啊啊啊……!!?」

紫的眼角浮现泪珠。应该说她已经哭出来了。她没有自尊也没有什么好骄傲的。如果手边有刀,她会冲动地切腹吧。她对自己的没用、悲惨和肤浅感到羞耻。

「呃、呃……!?咦,骗人?为什么!?这个事件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

另一方面,对方似乎也陷入极度的混乱,他看着坐在地上开始啜泣的紫,战战兢兢地不知说了什么。他似乎非常疑惑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仿佛确信这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然而,他没有时间继续思考眼前的少女。因为……

「……伴部先生,您在做什么?」

刹那间,一个无比冰冷、无比危险,仿佛因愤怒而颤抖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

那声音绝对不算大,却令人印象深刻。我僵着脸,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名少女站在那里,眼神冰冷,充满失望。

「……柚,不是这样的。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的回答很奇怪哦?如果是以前的伴部先生,应该会回答得更冷静吧?」

戴着市女笠的少女微微歪着头,提出疑问。她的语气彬彬有礼,眼神和表情却很冰冷。

「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亏心事都没做。」

「可是你正压在那位小姐身上吧?」

「……这是意外。」

「那么,你为什么在哭呢?」

「…………」

「……够了。」

「佳世大人……!?」

市女笠少女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转身离去。她跨着大步,发出响亮的脚步声离开现场。慌慌张张地穿上外套的人物也追了上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书架的转角处。

「……咦?伴部、先生?咦!?不会吧,难、难道!!?下人……怎么会!!?」

同时,紫也听到了金发少女的话。她立刻理解了状况,脸色发青地站了起来。少女刚才说的那句话里,有个不能忽视的专有名词。她立刻从仅有的资讯中,导出最坏且最接近事实的答案。不过,在这里知道这件事,或许不是好事……

「不、不不不是!!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误会!!不可能!!说、说起来那、那女孩是谁啊!!?」

紫想追上去,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在原地慌张地自言自语。然而,她的决定却错了。因为……

「喂……等一下!」

「我不管了!不要过来!我看错你了!不要跟过来……咦……?呀啊!」

「……!佳世?噫!」

书架后方突然传来两人的惨叫。

「下、下人……?」

紫从惨叫声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睁大眼睛急忙追了上去,拐进两人消失的书架转角。接着……

「咦……?这是……」

紫看见的,是掉在书店地板上的市女笠,以及书架上飞溅的血迹……

# 第三十七话●一招鲜吃遍天

「……我突然想起还有要事,虽然失礼但请容我先行告退。」

这是个突然的宣言。

……如果要拥护她的行为,那么这绝对不是会受到指责的无礼举动。她的言行举止极为洗练,无可挑剔,完全遵照朝廷的礼仪规范。如果再加上她美丽的容貌和服装的品味,甚至可以说是完美。有些人看到她甚至会看得出神,忘记呼吸。

然而,即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出席宴会的客人们……尤其是坐在她周围的人们,都集中了好奇、困惑和惊愕的视线,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必然的。

这是当然的,虽然几乎完全成了傀儡,但皇帝毕竟是皇帝,即使只是形式上的,也无法无视他的权威。

然而,更不能无视的是,可能会引起实质掌控朝廷的太政大臣等人的不悦。

名义上园游会是奉天皇之命举办的,但那个年幼的孩子不可能主动提议,从她那副百无聊赖的态度就看得出来。对他们来说,自己为了夸耀权势而举办的园游会,中途被一个小丫头要求离席,想必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说不定还会在负面意义上被盯上。而且,从她到目前为止的举止、言行和用字遣词……这位明显熟知教养的理性公主,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因此她对突然发生的暴行感到愕然,也感到困惑。

没错,在这种情况下离席实在不合理,不得不说是个愚蠢的选择。这个选择几乎找不到任何好处……

「走吧。跟我来。」

「咦……好、好的!!」

尽管如此,鬼月葵还是堂堂正正、理所当然地,仿佛没有任何问题似地,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哑口无言的正前方贵公子投以一个亲切的笑容,然后带着在一旁待命的半妖,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席。葵和尽管动摇,仍乖乖服从自己命令的白,就这样飒爽地穿过人群,准备离开丰乐院的大厅……然后,一道人影挡在她们面前。

「鬼月家是退魔一族,二之姬葵大人对吧?请您回到座位上。」

「是的,虽然不知道您有什么理由,但是会议尚未结束,您在主上还在的时候离开是极为失礼的行为。请您……请您谅解。」

两名宫内省的官吏来到葵的面前,以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困扰的态度对她如此说道。这是基于对规则的某种义务感,也是对来自乡下的无知少女所表现的善意。

「我应该说过,我明白自己很失礼。快点让开。」

葵以和服的袖子遮住嘴角,露出微笑如此命令。虽然她的态度恭敬,却给人以高高在上,仿佛在命令下属的压迫感,但是官吏们并没有因此而动怒。

地位较高的人对地位较低的人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态度高傲自大也是一样。因此,官吏们对于年龄相当于自己女儿或孙女的葵的态度并没有感到生气。然而就算是这样,他们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公主大人,可是……」

看到官员依然不肯罢休,葵表现出旁人几乎无法察觉的焦躁,决定说出那个借口。那是她偶然透过式神看到不成材的表妹的丢脸模样后想到的借口。

「……还是说,你们想让我在天皇面前做出更多无礼行为?」

「无礼?这话是什么意思……」

官员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真意,显得有些困惑。葵微微一笑,掀起唐衣的长袴。官员们看到这个动作,以及更令人惊讶的存在,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袴子内侧染上了几滴红色的斑点,看起来像是滴落的血迹。那些看起来还很新的斑点,难道是……

「你们总不会想叫我以这种状态继续留在这里吧?是这样没错吧?」

葵把宫中礼仪的规定全部背了下来,她以毫不羞愧的态度,对着同样精通规定的官员们如此宣言……

「葵!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做出那种行为……是想让我丢脸吗!」

葵走在宫中的走廊上,准备从大里离开。全身脂肪抖动的鬼月宇右卫门气喘吁吁地追在她身后,激动地追问。听到那充满威胁性的声音,白狐少女害怕地缩了一下。葵瞥了侍女一眼,对着叔父问道:

「……哎呀,叔父大人,您这样离开真的好吗?」

「我骗他说我要去厕所!比起那个,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在贵人齐聚的场合做出那种事……!」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宫中礼仪规定,女性在月事来临时可以先行离席。」

葵悠然地说道。在飨宴中比天皇更早离席当然是一种失礼的行为,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例如宿疾恶化,或是亲人病危等等,有几种状况下,只要行礼之后就可以离开。

所谓的女性月事……更何况是身为退魔士的女性,基于双重意义,可以「强制」离席。

虽然这个世界尚未发现病原菌或病毒等存在,但根据经验法则,可以知道他人的血液、尸体、不卫生的环境等都是疾病的来源。因此朝廷的贵人将这些视为污秽,厌恶、忌讳。更别说妖的存在喜欢食用拥有灵力之人的血肉,更何况是月事之血,那可是让妖群聚的诱饵(虽然也有反过来利用其血作为陷阱的点子)。

因此在年幼天皇与大臣们列席的园游会上,如果流下月事之血,会被命令尽快离席,这毫无疑问是常识。虽然毫无疑问……但宇右卫门的外表虽然丑陋,却不是会被葵的言语迷惑的无能男人。

「哼,你以为那种胡言乱语可以骗得了我吗!……那血不是那种东西吧?」

宇右卫门后半段的语气压低,他这么问道。灵力的波动逐渐迸发……虽然很平静,但力量之强,让近在眼前的白忍不住发出小声的悲鸣。不过,身为当事人的侄女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实际上,宇右卫门的话正中红心。因为葵在前一刻用灵力强化自己的指甲,用指甲划破自己的大腿内侧,流血演出月事。

「哎呀哎呀,被发现了呢,真可惜……所以呢?叔父大人有何贵干?总不会要我直接折返吧?」

葵当然不能说「其实我刚刚是骗你的,我直接折返了」。她对眼前的叔父问道。她明白这位叔父不是会毫无意义、毫无价值地任凭感情驱使而追上自己的愚蠢之人。

「……你为何要离开这里?以主人的个性,你该不会又心血来潮地惹出麻烦了吧?」

宇右卫门警戒地指出这点。无论是待在鬼月家的时候,还是上洛之后,这位侄女都经常心血来潮地插嘴干预,出手帮忙。虽然其中半数以结果来说对鬼月有益,但同时也有许多麻烦事的例子不胜枚举。

最近的例子就是地下水道那件事和随之而来的目击者引渡。就算在法律上没有问题,但要她反对朝廷的要求,更何况对方只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下人……不,虽然就结果来说,因为可以向橘家的商家借到一天千两,所以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然而没有必要找一个完全符合条件的人。就算条件多少有些不符,应该还是可以用替代品让对方接受,至少宇右卫门是这么认为。

……先不管这些,宇右卫门并不认为葵是连现场状况都无法判断的愚蠢之人,而且他也不想那么认为。因此宇右卫门对侄女提出疑问。

「你到底……」

「你有收到手下们的联络吗?」

「联络?我有命令他们定期报告,如果留在宅邸的人有什么可疑的举动,应该会来通知……」

听到葵的发言,宇右卫门一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然而他很快就想到对方话中的含意,正打算以开朗的态度回应,然而……

「……失礼了。您是鬼月一族的宇右卫门大人吗?」

「嗯……嗯,是那样没错……有什么事吗?」

这时,一名朝廷官员快步跑了过来。看到对方困惑的态度,宇右卫门不解地问道:

「您的部下派出了传令式神,似乎是有什么紧急要事……」

「什么?……不会吧!?」

听到这个回答,宇右卫门睁大了眼睛,眼神变得锐利。接着,他看向外甥女的方向。

「舅舅,放心吧。这次的事情就由我来处理。不,我更正一下……要是你敢出手,我可不会放过你哦?」

听到这句冰冷至极的话语,前来报告的官员忍不住发出惨叫,跌坐在地。一旁的小狐狸也冒着冷汗,倒抽了一口气。

直接承受了那股杀气的宇右卫门也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光是这样就没事了,证明他身为退魔士的实力也是一流的。宇右卫门颤抖着嘴唇,试图开口。

「葵、主人……」

「那么,舅舅,我就先告辞了。」

和舅舅的对话已经没有继续的价值了。因此,葵单方面地结束对话,再度沿着走廊前进。小狐狸跟在她身后,显得十分害怕。白则是不时地偷瞄着主人……

「那、那个……主人……」

「真的很让人困扰吧?」

葵完全无视侍女的委婉提醒,径自开口。这名少女扬起嘴角,露出既残虐又傲慢的残酷笑容。

「才稍微没注意,苍蝇就立刻飞来纠缠。不,没关系哦?这种程度也是无可奈何。我不会嫉妒哦?不如说,要是没到这种程度就没有意义……」

葵像是在找借口般地如此宣称,同时用扇子遮住嘴角……不,是遮住表情。没错,要是没到这种程度就没有意义。虽然那些人只是些乌合之众,充其量不过是二流货色,但是看到其他雌性拼命对心爱的他摇尾巴的模样,葵感到非常愉快,而且独占他,和他白头偕老,集周围羡慕与嫉妒于一身的情景,也充分满足了葵的自尊心。这是事实。

……然而,这是两回事。即使能够理解,葵还是会感到焦躁和愤怒。而且葵本质上是个容易激动的人。

因此,无论她再怎么用扇子遮住表情,再怎么试图掩饰高涨的灵力,还是无法完全隐藏住她那冰冷,但是深处却如熔岩般沸腾的激情。

「……我还以为待在京城内就安全了。真是的,老是被卷入麻烦事。」

「啊……呜啊……」

葵对着白搭话,但是身为当事人的狐狸少女却因为恐惧而发不出声音。明明对方的敌意和恶意并不是针对她。

「呵呵,毕竟我的无礼也是问题,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之前那件事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虽然不是赎罪,但我也必须负起责任才行。所以……」

葵对着年幼的不成材侍女露出冷笑,接着她以冷酷、残酷、冷淡的态度宣告。

「……看来这次的垃圾不能放过呢。」

——————————————

那感觉简直就像是溺水。

「咕噜……咳咳……!」

我突然被吞进冰冷又漆黑的黑暗之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世界里溺水,痛苦地挣扎。无法呼吸,什么都抓不住,呛到,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咳咳……!?咳咳、咳咳……!」

仔细想想,拼命挣扎的行为本身就是在浪费氧气,一点意义都没有……但因为事出突然,再加上腹部被殴打而呛到,我陷入恐慌状态也是事实。

「啧,总算找到了,混账!」

不知经过了几十秒,还是几分钟。我在漆黑的世界中,突然被人从背后抓住脖子,拖了出来。

我从痛苦中获得解放,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模糊的视野一口气感受到光,我闭上眼睛,剧烈地呼吸,咳了好几下……刹那间,腹部受到猛烈的一击,我往后倒下。

「咳咳!?咳咳……呜……咳咳!!?」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是什么状况,缺氧的大脑也没有余力思考。我只能因腹部受到的剧痛而呻吟,像上岸的鱼一样,让胸口上下起伏,持续进行吸入氧气的作业。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

「痛死了,你这废物!!啧,喂,有没有东西可以止血?」

「这点程度的伤,别叫得那么大声。比起这个,趁现在回收这家伙的武器吧。」

「那让我来吧?我找找看,你帮我压住这家伙。」

在摇晃的视野中,我听到这样的声音……然而,缺氧的大脑只能断断续续地理解那是什么意思。而状况不会等我恢复。

「呼……呼……呜!!?嘎!!?」

我突然感觉到身体被压住,应该是膝盖压在肺部上吧。我因为压迫而痛苦挣扎。

「喂,入鹿,砍断你手臂的短刀是这个吗?……哦,这东西还不赖嘛。」

「别东张西望,神威……搜搜那家伙的外套和袖子内侧,恐怕藏着暗器……贴在身上的式神处理好了吗?」

「当然,虽然相当精巧又巨大……但终究是纸,全都像那样了。」

嘲弄般的笑声响起。我靠着仅存的理性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几只被砍得遍体鳞伤的式神倒在地上抽搐。这些式神比起监视或秘密行动,更重视战斗能力,体型相对较大。它们微微颤抖,往这里瞥了一眼,下一瞬间便停止机能,瘫软倒下。

(哈哈……虽然不知道哪个是谁的……但居然跟了这么久啊。虽然我大概猜得到……不过这还真是让人傻眼。)

我在朦胧的意识中冷笑。虽然我之前在妖母那时就见识过,不过这些式神的意图应该各自不同,现在再看一次还是让人厌烦。

我原本就预料到对方会笑,但是完全没察觉到气息,连我自己都觉得愚蠢。虽然对方恐怕只是单纯为了护卫任务而跟在我身边……不过这也代表他们一口气驱除了跟踪式神,所以我也不是没有感到痛快的地方。

(……问题在于他们不会就这样放过我。)

正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时,其中一名男子弹响手指。同时出现蓝白色的火焰,将式神的残骸化为灰烬。那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火焰,恐怕是以式神(正确来说是残骸)为媒介,同时兼具「断缘」的效果,避免自己的所在位置被特定出来。

「这下就不可能追踪了。那么,就来进行你久候多时的随身物品检查吧,嗯?」

接着,我的随身物品就像家鸭被拔掉羽毛般被夺走。

「……哦,没想到你藏了不少东西。包括监视的式神在内,以都城来说,你的准备相当周到。」

虽说待在安全的都城内……不过鬼月家也没有天真到会让身为护卫的我手无寸铁地待在护卫对象身边。以藏在怀里的大猩猩大人亲手制作的短刀为首,鬼月家或是我本人的衣服里都藏有各种暗器和武器……然而在这些物品能派上用场之前,就一个接一个被拿走了。所谓能驱魔的护符和护身符也是一样。

藏在各处的短刀、苦无、毒针、投石器、护身符等共计十一种……衣服被剥光,这些物品也被夺走的我,就这样被迫打着赤膊站了起来,下一瞬间就被推到一张简陋的椅子上。接着,我的手脚就被粗绳胡乱绑住。

「呜……?」

同时,某种无力感、虚脱感、徒劳感涌上……这时我才发现,这些粗绳不光是单纯束缚身体,还包含了能阻断灵力流动并加以封印的加护。而且上面还仔细地贴着护符。

(不是……暴徒……之类的吗…………?)

在混沌的意识中,我勉强整理出一个想法。

(对了……对了……我记得……我是在当那个小鬼的护卫……!)

我记得自己在书店里追着那个金发小丫头,然后她就在我眼前被拐走了。而且还是突然从书架上冒出一只手,仿佛从水中浮上来一般,将她绑了起来。我情急之下想救她,但背后也伸出了同样的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是这家伙吗?)

我想起在被埋进墙壁里的瞬间,我用大猩猩先生的短刀,浅浅地砍了从背后伸来的手。然后在模糊的视野中,我看见了在手臂上缠着止血用布料的人影。恐怕就是这个男人。

「……你差不多恢复意识了吧,鬼月的下人啊?」

听到这句话,我移动着没有对焦的眼睛。眼前的人影正从正面俯视着我。那个男人穿着颜色朴素的外套,从声音的质感来看,应该是中年……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他的语气十分沉重。

「你、你们是……谁……?」

对于我的问题,回答我的是殴打。被我砍伤手臂的二十多岁年轻男人,高举手臂朝我的脸颊打来。咚!一声令人不快的声音响起。

「嘎……!?」

「除了被问到的事情之外,不准多嘴,你这比人类还不如的渣滓!!」

在怒吼声响起的同时,我的脸上也传来一阵痛楚,接着我察觉到嘴角流出鲜血的感觉。看来是嘴巴里破皮了。

「喂,入鹿,住手。我的部下失礼了,原谅他吧。不过这也是因为你做了无谓的抵抗,要是乖乖听话就不会这样了……」

男子严肃地举起手制止名为入鹿的青年,接着对我如此说道。这家伙就是首领吗?

(不是原作角色……吗?)

我并没有每次都要遇到原作游戏角色的理由,因此就算对方是陌生人物,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话虽如此,他刚刚的发言……

「……啊,我忘记说明我们的立场了。我是隶属于弹正台的弹正官吏,名叫龙飞。」

听到这个名词……理解其意义的瞬间,我的内心产生剧烈动摇。

「那么,关于前些日子在地下水道发生的事件,可以请你详细说明吗?」

自称龙飞的男子用仿佛在观察什么的冰冷眼神如此说道。

弹正台……以固有名词的语源来说,是实际历史中日本律令体制时代设置的政府机关之一。虽然设立目的是掌管政府内部的调查、监督,却因为受到厌恶干涉的公家贵族和其他省厅反对,实际权限受到限制,再加上检非违使的设立,因此被视为早期就成为名誉职位的部门。

当然,那是正史中的弹正台。理所当然,这个世界的朝廷从设立到今日为止的历史完全不同,固有名词虽然相同,但其立场和权限也都不一样。

在扶桑国的司法组织大致上可分类为刑部省、检非违使厅和弹正台这三者,这些组织并存。

刑部省负责制定、审查、执行朝廷直辖领地的法律,以及对民众进行审判和刑罚。可以想成是现实中的法务省、法院和监狱的组织。

刑部省除了狱卒以外几乎不具武力,实际上负责搜索、逮捕罪犯的是检非违使厅。可以想成是朝廷直辖领地的警察组织。

弹正台和上述两个组织相比,人数虽少,但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最可怕的组织。

弹正台负责监察、监督、调查朝廷内省厅以及公家、大名家、退魔士一族,以及部分富商、望族及其相关人士。由于对象特殊,因此这个机关几乎和所有政治案件有关,只要有必要,也经常进行残虐的「审问」。

不,正确来说,扶桑国的身份制度严格,所以他们实在不敢对掌权者行使「审问」。因此实际上,他们经常对相关人士……也就是所谓的部下或家臣露出利牙。在原作游戏中,根据路线不同,女主角或主角也会遭受这种待遇,甚至演变成坏结局……以上是游戏和官方设定集中的设定。

而现在……「审问」正要对我行使。

「呜……!」

「哦,叫得不错嘛,嘿!」

随着这道声音,名为入鹿的青年露出残虐的笑容,把绑在我身上的绳索绑得更紧。这不是具有灵力阻碍加护,用来束缚我手脚的绳索,而是普通的绳索。这是名副其实的拷问绳,是拷问用的束缚方法。绳索粗糙的表面陷入肉里,削切、压迫,阻碍血流,也压迫着肺部。

……此外,原作游戏里还存在着只要完成特定事件,就会被男色肥满拷问官从全裸龟甲缚到三角木马责罚,最后被下药侵犯而堕落为雌性,被卖到游廓成为男娼,透过丰富的CG,详细到无谓程度地描写出心灵创伤的坏结局路线……

「啊——咕嘎!?呼嘎!?呜……咕…………」

身体被紧紧绑住的我垂下头,发出像被勒住前的鸡一样丢脸的声音。当然,全身的剧痛让我的感觉逐渐变得奇怪。

(哈哈,就算想无聊的事情也好,不思考点什么的话,脑袋好像会发狂……)

拷问。没错,就是拷问。面对不知何时会结束,不,连是否结束都无法确定的痛苦攻势,如果不思考些什么来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感觉就会发疯。

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持续接受拷问,到底过了多久呢?由于时间的感觉并不明确,所以无法判断。说不定其实并没有经过多久。问题是……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无力地垂下头,因疲劳而显得软弱的表情,只有大脑拼命地运转。

很遗憾,对方想从我口中问出什么,至今仍是个谜。他们没有问任何问题,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味地拷问。这表示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的发言,打算趁我因疼痛而精神衰弱时问出情报。」

「好,接下来换这家伙!!」

「咿……!?」

当装满水的桶子被放到我眼前时,我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忍不住因恐惧而发出惨叫。

「哦?你很机灵嘛?也对,你刚才也遭遇过类似的待遇,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对吧?」

对方说出虐待狂般的台词,毫不留情地开始水刑。被绑住的身体根本无法抵抗。

最初的拷问持续了五十秒。我被从装满冷水的桶子里拉出,只被允许呼吸两、三次,接着立刻再次开始拷问。这次是六十秒,再来是七十秒……

每十秒增加一次的水刑,到了第六次,也就是我被浸在水桶里一百秒之后,才终于被拉上岸。我不断咳嗽,接着有个人坐在我面前,开口问道:

「我问你,你参加了前几天在下水道讨伐妖怪的委托,没错吧?」

这句话莫名地迅速传入脑中,我轻轻地点了好几次头。

「那个委托是橘商会会长橘景季提出的,没错吧?」

我在朦胧的意识中再度点头。没错,那应该是橘景季向大猩猩提议的。

「根据报告,潜伏在下水道中的妖怪,其母是恶名昭彰的妖魔。这是事实吗?」

我点点头。我就是这么向大猩猩报告的,同样潜入下水道的赤穗紫也目击了妖怪并报告了这件事。虽然要如何解释事情的真伪,端看御上如何判断,但既然我已经这么报告了,否定也没有意义。

「……这是谎言,实际上,是橘景季在下水道秘密饲养的妖魔逃走,她为了处分妖魔而四处奔走,这就是前几天那件事的始末,没错吧?」

「啊啊……啊?」

我差点就点头了,但在那之前我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于是打消了念头。同时,不知从哪传来了一声咂嘴声。接着,我的脸被塞进了水桶里。

「嘎噗!!?咕!?哦噗、噗……!!?」

「说谎是不好的。身为一个良民,我希望你说出真相。这是道德的基本,没错吧?」

男人质问着,语气既非嘲讽,也非轻蔑。

「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妖魔的母亲潜伏在下水道?这不是很荒唐吗?这种大人物为何会长年乖乖躲起来?」

我的头发被扯起,脸从水面浮出。

「更别说今年夏天,商会的队伍似乎被狐狸妖魔袭击了,你不觉得这也太巧了吗?往来于京城的商人队伍不计其数,为何偏偏袭击护卫人数较多的橘商会?而且鬼月的人还刚好前来救援?简直就像一开始就知道会遭到袭击一样。」

男人——龙飞盯着我的脸,我的眼睛,然后眯起眼睛说道:

「那么,我们继续审问吧?让我们一起揭发橘商会的恶行恶状,让正义在光天化日之下曝光吧。身为善良的扶桑国良民,你愿意配合吧?」

「…………?」

我知道她这番话并非真心追求真相。然而,她那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以及其中带着冷笑与讽刺的色彩,让我感到不对劲。接着,我回想起原作游戏的其中一个坏结局。真奇怪,我记得那个结局是……

「呜……呜呜……呜呜……」

打断我思考的,是年幼少女的啜泣声。同时,我想起来了。没错,我的工作是……

「你渴了吧?尽量喝吧……!」

不过,我本来就没有余力去在意那种事。毕竟,地狱才刚刚开始。随着对我发出的怒骂,不知是第几次的水刑开始了。然而,在我深入思考自己的疑惑与不对劲之前,缺氧的痛苦、绳子的剧痛以及恐惧,让这些思绪如泡沫般消散……

男子……龙飞用毫无感慨的眼神注视着眼前被绑住的半裸男子持续遭受折磨的景象。对他来说,这凄惨的拷问光景似乎无法撼动他的内心。

「……没想到你的心灵这么坚强。我听说仆人这种人的意志力都很薄弱啊。」

「是啊,我从事这种工作以来,至今为止遇到的家伙都是这样。真意外,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龙飞与身旁的神威低声交谈。一开始的预定只是要绑架一个小女孩……却因为出现更优先的任务,害他们得做这种麻烦事。

「如果只是要正确地抽出记忆,那还不难……但要避免记忆被破坏就麻烦了。」

如果只是要绑架,只要成功潜入京城的两人就够了……但因为这个命令,他们被迫像这样把成功潜伏在态态弹正台的同胞叫出来。

「……那么老爷子那边怎么样?对于这个预定变更,虽然是那个怪物的命令,但突然改变计划,他应该有怨言吧?那个老糊涂很在意面子吧?」

「看来是成功说服了,真不愧是老江湖,竟然能轻易拢络精明的商人……官员真是可怕。」

「这……该说姜是老的辣吗?脑筋灵活的怪物真是棘手。」

神威冷笑一声,龙飞从他的语气中听出讽刺的意味。这个同胞自从潜入扶桑国后,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受到当地的影响。

「所以呢?要怎么处置那个小鬼?赶快交给那群老头吗?」

神威瞥了一眼被绑在房间角落的异国少女,询问自己的首领。

「不,先留在手边吧,能用的牌愈多愈好。可以拿来当人质,也可以让她焦急,这样更容易掌握她的弱点。」

「你一脸若无其事,讲的话却很残忍。」神威大言不惭地说,接着丢下一句「我去外面看看」,便走出房间。

「……」

龙飞瞄了同胞的背影一眼,接着像是突然想到般命令入鹿暂时停止拷问。这是为了避免在龙飞离开的期间,入鹿的拷问手法变得越来越激烈,最后不小心把人给弄死。于是他再度以和先前相同的平淡语气,对着痛苦咳嗽的青年提出质问。

……同时,一只蜂鸟贴在天花板的墙壁上,观察着房间里的状况。

蜂鸟的嘴上衔着一个尺寸远超过自己身躯的念珠,以不像是生物的无机质眼神冷静透彻地鉴赏着眼前持续上演的悲惨拷问光景,没有任何情绪反应。

「……真是奇妙。」

式神……更正确来说,是透过式神的视野来观察事态发展的退魔士少女眯起眼睛,低声喃喃说道。式神继续以冷静透彻的态度监视着那让人忍不住想移开视线的光景……

# 第三十八话●(有插画)祸从口出?

说到拷问,大家会联想到什么?是俗称「铁处女」那种血腥的拷问器具吗?还是用鞭子抽打,削下肉块的景象?

现实上,伴随流血的折磨,真要说的话,与其说是拷问,更接近刑罚。或者是为了在民众心中植入恐惧,而被夸大地宣传,后世创作出来的也不少。

基本上,拷问大多是为了引出以自白为首的资讯,如果因为疼痛或受伤而造成休克或出血致死,就本末倒置了,那种拷问基本上属于二流、三流。

实际上,更实用且洗练的拷问大多需要花时间才会造成致命伤,可以尽可能不流血,长时间折磨对方。而且,其中有不少拷问乍看之下并不残酷……没错,乍看之下。」

「咿咕!!?啊——咕咕…………!!?」

我忍不住从嘴角流下唾液,发出痛苦的哀号。身体里响起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所谓的钓鱼责罚正如字面所示,是一种把人吊起来的拷问。虽然多少有些不同,但基本上是先绑住受刑人的手脚,再把从天花板垂下的绳子绕过受刑人的手臂,把身体吊起来。如果只看外观,或许会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拘束,然而在前世的日本,那是最残虐的拷问之一,也是最让人畏惧的刑罚。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被吊在天花板上的身体,也就是全身的重量都加诸在绳子上。而被绳子绑住的手臂也同时承受着同样的负荷。

外观上的残虐性被压抑到最小限度,另一方面绳子却会陷进手臂的血肉,根据施加的重量,肌肉纤维会在内部逐渐被扯断。只要经过数小时,手臂的绳结就会开始出血,造成坏死,最后承受的负荷甚至会让手臂再也无法动弹。这是个单纯又有效率的刑罚,拷问官不需要花费太多劳力,精神也能保持安定。

……而我被迫承受的痛苦,就是被吊在天花板上,直到手臂出血为止。

「……差不多该放下来了。毕竟不能突然就弄坏手臂。」

「啊?真的假的……太好了,是休息时间呢。」

入鹿虽然对龙飞的命令有些不满,但还是照办。他解开绑在我身后的绳子……同时,原本被绑住双手双脚的我连防御动作都做不出来,直接以脸部着地。

「咳……!?呼……呼……呜……呜哦哦!?」

我倒在地上,因为手臂的疼痛而喘不过气,这时冷水泼到我的脸上。这应该是为了夺走我的体温吧。除了水刑之外,我已经遭受过好几次这样的对待。接着,我被强迫站起,坐在椅子上。当然,椅子也是故意做得坐起来不舒服。

「好了,你在下水道看到了什么?把你那丰富的想象力所编造的故事说来听听。」

龙飞如此问道。这恐怕是第五次的质问了。第五次的相同质问……

「…………」

「喂,你这家伙,该不会以为只要保持沉默,就能蒙混过去吧?」

入鹿抓住我的头发,往上一拉,如此威胁。对此,我以混浊的眼神毫无反应。

「……嗯,连说话的体力都没有了吗?喂,入鹿,住手。这样根本没办法好好问话。在你恢复正常之前,先暂时放着不管吧。」

龙飞阻止了入鹿的暴行,但这绝对不是出于善意。

(这就是所谓的软硬兼施吧。虽然很老套,但还挺有效的……)

我一边承受拷问的痛苦,一边观察对方的行动,最后做出结论。这是侦讯的基本技巧,透过粗暴的对待来改善另一方的印象,借此逼迫对方自白。即使知道这一点,内心还是有可能因此动摇,实在令人不甘心。

(那个小姑娘……似乎没事。)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她的罪状甚至足以构成大逆罪,更何况有一半是捏造的,就算是富商的女儿,也有可能被拷问逼迫自白……不过,从她在昏暗房间角落发抖的模样来看,目前似乎没有直接遭受什么对待。真是万幸,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之后可就麻烦了。

……不,没人能保证之后会怎样吧?

(话说回来……这个侦讯的手法有点奇怪……)」

在侦讯和拷问交互进行,或是同时进行的过程中,我以逐渐模糊的意识,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疑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

『你还正常吗,下人?』

耳边突然响起平淡的说话声。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可说是确认作业。这个声音……是松重牡丹吗?

『请不要移动视线。虽然有隐身,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请用眨眼代替回答,肯定的话就眨一次眼,否定的话就眨两次。』

我听完指示后闭上眼睛回答。虽然我早就料到,不过这家伙的式神果然还活着。

被绑架犯们杀死的式神都是以战斗为重的大型式神,而她的式神则完全相反,将特性全部集中在隐身上,因此才能存活下来。恐怕在拷问过程中也一直躲起来观察状况。

『幸好你还有判断能力。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有发现那些自称弹正台的人行动很不自然吗?』

(是啊。)

我闭上眼睛回答。我也已经察觉到几个不对劲的地方。

『那就好。下一个问题,你的暗器全被没收了吧?目前你已经没有武器了,对吧?』

我再次做出肯定的回答。那些家伙竟然把我藏起来的武器全部没收了。

『我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有备无患吧。虽然无法用于战斗,不过这式神的腹部藏有剃刀刀片,我会找机会切断手脚上的绳子。另外,幸好我在躲藏时有带走几样装备,虽然比不上原本的装备,但总比没有好,要好好运用。』

大姐头,了解……真的假的,我这辈子都跟你了!!

『……看来你意外地游刃有余呢。算了,也罢。』

式神似乎看穿了我的内心,瞬间用无奈的眼神瞪了我一眼。不过她随即像是恢复冷静般清了清喉咙。

(不,该怎么说,要是不稍微兴奋一下,我也会觉得精神不太正常。)

不知是否知道此方的苦衷,总之她——松重牡丹提出了那个问题。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我刚才说过那个自称弹正台官吏的家伙很可疑,但你真的明白他们想问出什么内容吗?』

(他们想问出什么内容……吗……)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不得不思考。

的确,我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很遗憾,我还没能导出结论,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家伙……该不会已经得出答案了吧?我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回答。

「只有这点,身为当事者无法客观判断,所以我不知道……好吧,反正也可以当成当时耍小花招的题材,我就说明一下吧。」

牡丹稍微沉思,接着瞥了审问官们一眼,确认他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后,决定直接说明。

「听好了,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要我做出假口供。虽然只是我个人的见解,但我猜……」

她先讲了这句开场白,才开始说明她的分析。我沉默地听着,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同时,我也在思考。

……在她简洁又准确的分析之后,审问官们又开始对我进行拷问和审问,那是几分钟后的事情。

不管再怎么逞强,我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因为多次的折磨而疲惫不堪,已经非常虚弱…………

(……啊啊,原来如此。)

我一瞬间回想起至今为止的记忆,同时观察周遭并理解了状况。哈哈哈,看来我刚刚被折磨到失去记忆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SM游戏啊!混账东西!

「哈哈……真的好痛。」

「啧!这家伙恢复意识了。」

随着这声发言,我的脸上挨了一拳。看来是负责挥鞭的……那个叫入鹿的年轻男子注意到我的眼神恢复清醒,所以赏了我一拳。我赶紧咬紧牙关,避免自己再度失去意识。

「呜……!」

「嗯,看你一直没有反应,我还在担心……幸好你恢复了。毕竟要我对着稻草人发问,未免也太没意思。」

和入鹿不同,龙飞以平淡的语气发表感想。然而只要没有事先察觉,就无法注意到他的眼神深处……是的,可以窥见一丝焦躁。不过那焦躁只有一点点,真的非常细微。

「那么,该来问你第几次的问题了。关于前些日子在地下水道发生的事情,你再回答一次在那里看到什么,又经历了什么。要毫无隐瞒,全部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龙飞在我面前双手抱胸,开口质问。他的举止、态度、语气,完全就是个审问官。没错,他的外表就是那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垂着头,发出诡异的笑声。没错,就像是冷笑,又像是苦笑,也像是嘲笑,是一种会激怒人的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

「喂喂,你该不会已经疯了吧?」

看到我的行动,正面的男子——龙飞不悦地发问。旁边的入鹿则是不屑地咂舌。不过,他们的反应在某种意义上也符合我的预料。

(很好,上钩了……)

为了进一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开口说道:

「哈哈哈……没什么,只是越想越觉得你们认真演戏的样子很滑稽……你们以为我是下人,所以不会发现吗?」

「啊?」

「…………」

听到我的话,两个男人各自做出反应。看到他们的模样,我扬起嘴角,露出更瞧不起人的冷笑。

没错,如果这真的是唯的下人,这种程度的演技确实足以骗过她。虽然有一部分例外,但大部分的下人见识都不广,缺乏自我,所以不会想到要对妖怪使用这种手段。

然后……不,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说出真相,揭穿她的谎言。

「首先,拷问的顺序太乱了。而且钓刑的阶段也跳过太多了吧?」

钓刑的痛苦程度与外观不成比例,非常惊人,所以应该要在阶段性的拷问中,排在最后半才对。拷问的内容会被记录下来,如果做到这种程度还无法让犯人自白,会影响朝廷的权威。

不如说,就算有这种设定,实际上也很少使用,几乎已经变成一种半死文化的东西……不过,这些下人也不可能知道。我也只是引用官方设定集的内容而已。

(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这么早就对我使用这种手段。)

不,如果只是那样,倒也不是无法理解。毕竟只要想成是为了在短期间内秘密地让我自白,那么的确有可能。然而……

「说到底……你们原本就根本没有打算让我讲出你们想要的情报吧?」

这些家伙在审问过程中,完全没有提到减刑或是诱惑之类的话题。如果真的想让我自白,就算只是空头支票,应该也会提出这类的司法交易。而且他们也没有积极地进行诱导性审问,简直就像是真的不打算让我按照他们希望的剧本编造出故事。

不,反而应该说他们试图借由让我衰弱来夺走思考能力,让我把隐瞒的事情全都吐出来吧。不管怎么说,他们毫无疑问是想要让我吐出真相。

「这样一想,很明显地很奇怪吧?你们做的事情很不一致吧?我的主人应该拒绝了我的提议。换句话说,他是在明知会和鬼月关系恶化的情况下绑架了我吧?那么何必拖拖拉拉地审问,只要抱着把我逼成废人的打算来抽出记忆就好了。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迂回的事情?」

虽然这个世界可以窜改记忆,但弹正台也有确实抽出对方真正记忆的咒术,而不是把对方变成废人。既然都背负了风险,没有理由不使用。应该说,如果连这种觉悟都没有还敢绑架,那也太可笑了。

盘问官们沉默地听着我的发言。然而他们的眼睛却眯了起来,散发出的氛围明显改变了。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那种技术吧?或者有什么不能用的理由?更进一步来说,你们真正的目的不是要我招出假供词,而是想从下水道的事件中知道某些事情……大概是这样吧。不管怎么说,对朝廷来说,这都不是值得不惜让鬼月丢脸也要做的事吧?」

贬低橘商会是因为牵扯到金钱,这点我可以理解。然而朝廷表面上应该已经掌握到下水道里有什么东西。事到如今,他们没有理由对下人使用这么麻烦的手段来问出情报。如果有人会插手管这种事……从可能的情况来看,「那家伙」就是犯人。不管怎么说,这代表的意义是……

「喂,你们几个,其实不是弹正台的人吧?……是哪里的野蛮人?说啊?」

我露出无畏的笑容,摆出挑衅的态度。这很明显是在挑衅对方。

「……!」

被称为入鹿的年轻男子立刻睁大眼睛,带着明显的敌意和杀气,对着我的头部使出肘击。他大概是判断这样可以让我失去意识,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让我失去记忆。然而……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入鹿!不要中了挑衅!」

龙飞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并大叫。同时我挣脱脚下的绳索,使出一记膝击。

「啧!」

原本已经扑过来的男子抬起脖子,以毫厘之差躲过瞄准他下巴的踢击。我一口气把抬起的脚往下踢,入鹿也以野兽般的动作躲开。啧!又不是中国杂技团!

「这家伙把脚上的绳索……!」

「不,手上的绳索也是。真是失策,难道他身上还有其他绳索?」

我挣脱式神偷偷切断的绳索,摇摇晃晃地摆出架式。除了牡丹在绑架的瞬间帮我确保的装备,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即使没有其他绳索,我依然处于压倒性的劣势。

……所以必须刻意做出这种行动。

「呼……呼……啊,我忘了说。请让我把话讲完。」

我一边喘气一边拔出刀,对着进入备战状态的两名犯人开口。听到我突然搭话,两人显得有些困惑。

「……关于刚才的事情,其实只是虚张声势。」

毕竟那只是把表面上的状况证据组合起来,再进行假设的推定推论,实际上有各种可能性,就算有疑问也没有确信。不过……

「多亏你们刚才的冲动行动,让我有机会对推理的答案进行确认。谢谢你们。」

面对我这番充满挑衅的讽刺谢意,男子们举起刀,发动突击。

(好啦,要顺利成功哦……)

我对着犯人摆出架势,同时以不被察觉的方式偷偷把视线移向房间深处。

蜂鸟的式神停在房间角落畏怯的金发少女身边,我确认到他在少女耳边低语的身影。少女因为事出突然而露出惊讶的表情,却还是偷偷地看向这边。我们的视线有一瞬间重叠……不过那也立刻因为我的视线回到正面而告终。

很遗憾,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安慰或鼓励他。因为下一瞬间,我就必须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朝我脖子砍来的银色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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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创业者的橘家旁系子孙,同时也是商会干部之一,负责监督北土、东土与央土之间贸易的橘仓吉绝对不是无能之辈,也不是没有先见之明。

为了重建侄子橘景季的商会,他当然也肃清了干部,而在这场肃清中幸存下来的这位七十一岁老商人,虽然手段有些扭曲,但好歹也掌握了在广大北土与东土做生意的全权。自从他获得这个地位以来,管辖内的事业从未出现过赤字。尤其是从北土进口兽毛、鲑鱼、鳕鱼、昆布等海产,以及从东土进口砂金与木材,都为商会带来了庞大的利益。

没错,他是个有能……优秀的商人,这是事实。然而,就算再怎么优秀,也无法保证人格会同样高洁,也无法保证优秀的商人之间能够互相理解。

老商人与朝廷严格禁止往来的北狄和东夷……合称虾夷……联手,取得他们的特产,或是派出蛮族袭击、妨碍其他同业者取得同样来自北方或东方的土产,再将武器和杂货转卖出去,透过黑账簿获得莫大的资产。

不,不只如此,他还利用朝廷监视不到的状况,在这些边境之地豢养抓来的妖魔,让他们袭击开拓村,暗中买卖那些肥美的血肉。甚至表面上还向开拓村和朝廷贩卖武器,透过中介保镖的生意贪图利益,可以说是连佛都敢冒犯的行为。

不过对老商人来说,即使知道这些行为很危险,他却丝毫不觉得有罪恶感。他相信自己远比挪用商会的资金和商品,过着奢侈生活的那些被放逐的干部们还要高洁。商人信奉的是金钱,应该重视的是契约,除此之外都与垃圾无异。

因此当橘景季开始察觉到他的行为,打算在暗中放逐自己并撤出地下交易时,这个老人的失望与愤怒已经超乎想象,同时他也自觉到自身立场的危险,于是基于防卫本能,就算对方是自己人,他依然毫不留情地痛骂对方。

和分摊利益的朝廷高官商量过后,这个老商人从正好和朝廷发生纠纷的东夷借来下手的人,开始实行让橘景季失势的计划。虽然平常她的警备非常森严,但也不是毫无破绽。尤其是仓吉知道她偶尔会微服出巡前往庶民的城镇,也掌握到那时警备一定会变得薄弱。

而且那个男人虽然优秀,但是一扯到溺爱的女儿就会变得无法计算。因此只要把那个女儿当成人质,之后要杀要剐都随他高兴。事前准备已经十分充足,他拥有在地下储存的庞大资产。前几天地下水道发生的麻烦骚动也带来好运,现在他把注意力都放在收拾残局上,正是大好机会,要将一切埋葬在黑暗中并获得会长宝座也是可能的。

没错,一切都很顺利,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对。然而……

「真的没问题吗?竟然连退魔士都被卷入这件事……」

老人在朝廷的内宫一角询问那位分得利益的官吏……弹正台少弼。为了招待客人而端出的南蛮茶器中,红色的茶水表面微微颤动。倒映在茶水上的身影充满前所未有的不安。

「哎呀,这话真奇怪。会长至今为止已经完成好几次死刑物品的交易,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在木造三层楼的国衙办公室,从窗边眺望内宫的景色后,男子温柔地抚摸着挂在一旁鸟笼里的大鸟头部,同时如此说道。

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充满知性与端正,散发出温和气氛的男子身穿朝廷的高级官吏服装。

在姑且稳定下来但腐败已久的情况下,扶桑国的各部会首长逐渐成为由名门世家镀金的名誉职位。在这种状况下,实际上掌握实务与实权,与大臣们处理政务的是次长以下的官吏们。而弹正台的第三位,实质上是第二位的职位「弹正台少弼」的立场。因此,其办公室为了保持机密,张开了隔音结界,即使隔着窗户,也无法听见对话内容。因此,也可以进行这种危险的对话……

「能不能别在窗边说话?虽然确实听不见声音,但嘴巴也不是不会动吧……?」

仓吉恳求般提出要求。确实听不见声音,但只要从远处读唇语,就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发现他们在说什么。这位老商人虽然胆大包天,但并非有勇无谋。他能一路走到今天,都是多亏了他谨慎小心。」

「真是失礼了……不过,今天是掳走我女儿的绝佳日子,这是事实吧?更何况,为了拖延事态曝光的时间,我也没有放着监视者不管的方法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就算活着也没意义吧?那个随行护卫也该早点杀掉才对。」

据说已经把偷偷跟来的隐行众都收拾掉了。然而仓吉无法理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跟在旁边的鬼月手下活捉起来。

「不不不,说到鬼月,可是北土的退魔名家。他们在这个时期接近景季,一般都会认为其中必有蹊跷……既然如此,当然得仔细调查才行。」

少弼用手指摸着依然发出叫声的鸟头,冷笑地说道。老商人也无法否定。无论是之前在京城蠢动的狐狸怪物,还是地下水道的妖异骚动,都和橘商会有关,更重要的是,这些事都有可能让橘景季失势。而避免了这些事的正是鬼月家,仓吉也知道他们有参与其中。而且北土还是他们的地盘。

「根据我这边得到的情报,那个女孩的护卫正好是在那两起事件中动员的下人。而且听说还是鬼月家二小姐直属的手下。那么在解决之前,稍微盘问一下应该也无妨吧?」

「唔……」

仓吉无法否定。虽然无法否定……却只能做出不干不脆的回应。

……支配周遭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老商人的态度已经没有平常那种大胆不羁又泰然自若的模样,他心神不宁地抖着脚,视线也四处游移。最后,他半强迫地制造出话题开口说道:

「那只鸟,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照顾它。以前来的时候没看过……」

「是啊,是一位贵妇为了自己的孩子送来的。很稀奇吧?」

仓吉认为这是一种贿赂。虽然腐败的程度还没到公然收贿,但是透过各种手段改变说法的贿赂行为在这个国家的行政单位里蔓延。尤其是公家、大名家、退魔师一族,只要一族中的某人获得朝廷的官职并开始工作,为了获得隐性的利益,就会像这样送各种各样的「礼品」给上司、同僚,甚至部下。例如……

「看起来……是叫洋鸡吧?我记得是南国的鸟,哎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颜色这么鲜艳的品种。光是稀奇这一点,拿去卖应该可以卖到五十两。哈哈哈,真稀奇,哎呀,真的是…………」

仓吉说完后发出干笑。然而他的笑声有气无力,空虚虚伪,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在强颜欢笑。而那笑声也像回音般迅速消失……沉默再度降临。

「……我明白你的心情,仓吉阁下。你不必那么着急。我已经安排好追捕的手续,绝不可能让对方逃走。蛮族派来的都是些相当优秀的家伙,我也为了保险起见派了一名棋子过去。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少弼用半带同情的语气,试图安抚仓吉。而实际上,他这番话并非毫无根据的不负责任安慰。

这名官吏在蛮族和地下组织的要求下,雇用了好几名人物作为朝廷的爪牙。特别是这次,他让作为其中一环潜入弹正台的东夷间谍与两名潜入京城的援军会合。那绝非仆人程度的人能够战胜的对手。没什么好怕的。

「还是说……你很担心大侄?」

「……!?」

仓吉以锐利的眼神回应官员的发言。他的眼神中带着愤怒,同时也带着动摇,证明了官员的发言。

「听说这次的护卫是大侄女亲自指名,看来她对您相当执着……」

「老夫也不是闲着没事干!!差不多该回去了……!!」

「那很好,我来送您。请您路上小心。」

官员随口说出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谣言,仓吉不高兴地大吼。官员则以毫不掩饰的态度回答。这种从容的态度更加刺激了仓吉的神经。

「……你可别背叛哦?你以为老夫什么对策都没准备吗?」

最坏的情况下,老商人已经准备好在社会上和法律上一起陪葬的手段。否则他不会让这个男人参与这次的计划。老商人非常谨慎,而且狡猾。

「如果您不信任我,那就请尽量做好保险。如果这样能让您的内心获得安宁,那我会感到很荣幸。」

「……哼!」

商人打从心底感到不愉快地哼了一声,忿忿不平地离开客房。官吏带着热闹的微笑目送他的背影,门被用力关上。然后房间恢复寂静……

「……看来男人的嫉妒真的很丑陋。」

弹正台的少弼面不改色,却以有些无机质的语气如此说道。他是个只要谈到生意就会变得冷酷又冷静的人……不过即使是这样的人物,碰上这类话题似乎也无法保持平静。

「感情这种东西真是无可救药。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都一样。」

「无可救药!无可救药!」

鸟笼里的洋鹅像在反刍般鸣叫,那语气中可以感受到嘲讽的感情。不,事实上这只畜生的确在嘲笑。

「……哎呀,可以请你别那么激动吗?嘴巴都裂开了哦。」

官吏像是大人在斥责小孩般指出这点……洋鹅的嘴巴裂成四片。长着利牙的下颚,从喉咙深处冒出一张小小的脸孔,看起来像是没有眼球的婴儿,那丑陋的姿态显露在外。

真是伤脑筋,那个老人待在这个房间的期间,要控制住它实在很麻烦。要是它太笨,别说意图了,甚至有可能连威吓都不懂。为了不让它擅自行动,牵制它也得费一番工夫。

「乖乖听话,否则就没饭吃咯?」

他面带微笑说出的忠告、警告,冰冷得令人浑身发寒。

「…………」

欺骗洋鸡的怪物用没有眼球的脸瞥了官吏一眼。几秒后,它流着口水闭上嘴巴。官吏眨了眨眼,下一瞬间,那里只剩下一只可爱的洋鸡。

「……唉,要是她能生个脑袋灵光一点的孩子就好了,而不是这种鸟脑。」

他对着昔日的老友,也是深爱所有生物的妖魔之母,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一次收到「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几百年前了吧?

「还以为是久违的联络,结果是这种废物……看来她生得很急呢。」

虽说要看材料的质量,但明明能在体内对一定程度的智力、外型、能力进行操作,她却送来这只小妖,以传令来说,是离废物只差一步的小妖。

很明显是急就章的成品……而且内容有八成是在炫耀新儿子,一成是和女儿的嬉戏,还有一成是关于放弃在下水道的计划以及今后的行动。虽然有很多想说的话……不过最需要注意的果然还是那个让妖魔母亲如此中意的人类吧。

能够平等地爱着所有生命……换句话说,就是能够以相同水平疼爱飞虫和人类……妖魔的母亲居然会如此清楚地认知到一个普通人类的个体,还拼命地诉说,表现出强烈的执着,这是连和她认识已久的他都感到非常意外的事态。

「可爱的小兄弟!这孩子是吉曼的!不想被欺负!想和你一起玩!」

传话者以只字片语不断喊着母亲教给她的句子。她应该是很有耐心地一直讲到妖魔母亲记住为止吧,不过很遗憾,这个鸟脑袋的家伙先不论发音,恐怕连意思都无法理解。男子耸了耸肩。

「哎呀哎呀……真是的,居然还能那么悠哉地炫耀自己的孩子。」

由于她原本就是个难以应付的家伙,所以男子并没有抱着太大的期待……不过对于计划曝光,必须从京城的地下撤退的事情,妖魔母亲几乎没有表示歉意,神经实在太大条了。

「……算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吧?」

男子一边如此宣言,一边从怀里拿出袋子,取出里面的东西。从袋子里出现的是……手指。被切断在第一关节附近的人类手指……

「哎,毕竟这副模样也差不多开始引起怀疑了。既然要引起骚动,这正是个好机会。只要想成是顺便就好,对吧?」

鸟笼里的怪物兴奋地拍动翅膀,讨要「食物」。男子一边面无表情地让怪物戳着「手指」,一边大言不惭地说道。

男子成功潜入结界内部,以及这个国家的高层,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以上。

之后他一直遵照过去的命令,持续完成自己的任务。他多次变化成不同人类的外貌,窃取身份,一点一点地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慢慢腐蚀这个国家的栋梁。其中也有不少次是故意被杀,这次的戏分也打算以这种方式结束。

就这层意义来说,这次算是侥幸。这次的阴谋,不如说被揭穿才能让这个国家产生动摇。而且既然要这么做,对女子着迷的「小弟」出手看看也不坏。而且……

「你们已经妨碍过我们两次了。这次是第三次,不给你们一点教训怎么行呢……?」

男子一边说,一边露出开朗且和蔼可亲的温柔笑容。从他身体延伸出的影子异常巨大,而且散发出不祥的气息,很明显不是人类的影子,然而除了眼前的鹦鹉以外,现场没有其他人看到……

【插入插图】

# 第三十九话●逃亡中,战斗中?

扶桑国以充满庞大灵力的央土以及四方土等其他岛屿为领土,但除了央土以外,其支配范围顶多只有点与线,领土内外都有许多人妖共存的「外敌」。

不,或许领土内比外头的问题更严重。至少王朝崩坏后独立的大陆沿岸都市国家群与帝国分裂后成立的南方殖民地亡命帝国,扶桑国基于对妖对策与贸易的观点,长年来与他们维持友好关系,有时甚至会提供军事与资金上的支援。对这个国家来说,目前的敌人就在国内。

扶桑国内有几块凶妖的地盘,基本上禁止进入,士兵会巡逻封锁。尤其是离央土不远的险峻山脉中,有狡猾又傲慢的天狗们盘踞的山乡,以及在南方群岛的某处扎根,屡次袭击海岸与河川的渔村与港都,类似印地安那州狼人的河童们……这些妖类都拥有异常高的智慧与高度的社会,因此对扶桑国来说,是将来要扫荡与根绝的代表性外敌。

妖类是扶桑国的假想敌,但扶桑国并非不会与同为人类的敌人敌对。

扶桑国的成立,是颠覆妖魔的世界,建立人类为了人类的世界。其原型是主要分布于西土与南土,害怕妖魔而躲藏起来的村落与聚落的联合。从非人怪物手中夺取央土后,以这里为根据地,向四方移民,逐渐扩大势力范围。

过程中,扶桑国也多次接触并吸收其他人类集团,但并非全都能和平解决。这些集团中,有不少人基于各种理由,反抗扶桑国的干涉,与扶桑国敌对。在南土拥有势力的熊袭与隼人,以及散居于各地山中狩猎的山之民,就是其中的代表。

朝廷将原住于北土与东土的各部族集团称为虾夷,有时怀柔,有时以武力吸收。

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统一的民族意识或国家意识,各部族间的关系复杂,难以一概称为虾夷。

事实上虾夷族中也有像佐伯一族那样积极接受朝廷的支配与支援,甚至攻打其他虾夷的部族,也有朝廷在势力范围的边界线移民时就发动屠杀的部族,每个集团的文化和内情都各有不同。把他们视为一个文化集团,可以说是朝廷方面缺乏理解。

在原作游戏中,和主角等人敌对,企图推翻朝廷的人妖大乱残党「救妖众」就利用了这些人类的对立。屈服于妖的部族自是当然,他们还接触受到朝廷压迫的部族,以及被朝廷消灭后沦为奴隶遭受虐待的部族,利用这些人的力量。

朝廷虽然腐败,却勉强能和妖族对抗,最后从背后给予致命一击的还是人类……朝廷崩坏的坏结局路线实在是充满讽刺,可以说是无可救药。毕竟这是款忧郁系游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算了,要说棘手确实很棘手,但终究只是「最后的一击」。由于实力不同,除非有妖族暗中支援,否则不可能成为毁灭扶桑国的关键。只要针对重点介入,就能防止最糟糕的状况。

所以老实说,我原本并不怎么在意……

「没想到你们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我一边闪躲挥来的刀,一边咒骂。要是不这样做,我根本撑不下去。我必须表现出焦躁的态度,否则对方不会罢手。

「啧,明明已经很虚弱了,居然还能躲开!」

「别着急,我会慢慢把你逼入绝境……」

攻击者和闪躲者……攻防战已经持续了上百回合。

根据状况不同,使用刀剑等武器的战斗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分出胜负,有时是混战,有时是决斗,有时是实力相当,有时是实力悬殊……但是面对两名对手,而且我刚受到拷问,现在是赤手空拳,身上还被用粗绳紧紧绑住,妨碍灵力流动,这样的下人居然能坚持这么久,实在很不寻常。实际上,最惊讶的人是我。

(这就是所谓的狗急跳墙吗……!)。

我一边喘气,一边在内心大喊。或许是因为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痛觉变得迟钝,我很难感受到拷问造成的疼痛。不过,还是很痛。

(而且,恐怕…………)

「大叔,这家伙已经不行了吧?干脆就别手下留情,直接杀了他,顺便封口……!」

两名刺客中较为年轻的入鹿大叫。这句话和先前拷问的奇妙力道……这些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吧?而且是基于某人的命令。

(真可疑……)

即使情报到手,疑念却越来越深。该不该挑衅那个叫入鹿的家伙,让他吐出更多情报呢……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然而很遗憾,想这些都没用。因为对方已经先发制人。

「入鹿,别多嘴。从先前的行动来看,你很可能泄漏不必要的情报,给我闭嘴……这家伙明明只是个下人,脑袋却很灵光。」

和口无遮拦的入鹿相比,那个叫龙飞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面无表情地牵制着我,同时警告同伴。从他的判断力和语气来看,包括中途离席的那家伙在内,这家伙毫无疑问是负责指挥的人。

「慢慢缩短距离。要是胡乱挥刀只会被躲开,要让他无处可逃。」

「啧,知道了。」

随着指示,两人以慎重的步伐一步步把我逼到墙边。面对这种状况,我只能选择后退。如果我有武器防具也就算了,但是现在上半身赤裸,灵力也无法完全发挥,手上又几乎没有武器,要冲破包围实在太过危险。不,正确来说我并不是空手……但无论如何,要是不找机会出手,接下来真的会无计可施。

「喂喂,两个大男人联手攻击我,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不好意思,我可没有男色的嗜好。如果你们喜欢那种东西,就请你们自己去阴间小屋吧。你们就是为了保密才下山的吧?」

「你这家伙,竟敢胡说八道……!」

我的挑衅内容听起来甚至不到定价的一半,但是入鹿却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在游戏里也是这样,朝廷以外的人特别执着于名誉。而且从先前的反应来看,虽然拷问时有在演戏,但入鹿果然还是个急性子。挑衅起来很有意思。

「入鹿!」

「还有,不好意思,我也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正好现在也没有必须顾虑的护卫对象了。」

听到这句话,两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视线一瞬间转向背后。只见金发少女正缓缓地从门后走出来……

「快叫神威!小鬼逃……」

「有破绽……!」

下一瞬间,我朝着发出叫声的入鹿冲了过去。

「啧!」

入鹿立刻挥动太刀,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引爆了从式神大人那里拿到的烟雾弹……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说到底,我之所以会跟在橘佳世身边,就是为了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其他护卫恐怕是被我们甩掉,无法完成任务,但就算这样,我也不能丢下自己的职责。倒不如说,我反而因此责任加重,立场也变得岌岌可危。毕竟死者无法惩罚,但活人可以用来杀鸡儆猴。

因此,让当时在场的橘佳世去避难,也是为了我的立场着想的最优先课题……同时,也是为了制造我自己逃离现场的空档。要是继续赤手空拳地和他们对峙下去,我肯定没有未来,只会越来越糟。因此,为了突破那群人的包围,我必须制造出一瞬间的空档。

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松重牡丹使役的式神趁机接触佳世,诱导她害怕地逃去避难。接着,我故意在她慢慢走出盘问室的瞬间让她发现,让她心生动摇,趁她分心的时候,就是我该行动的时机。我抓住这短暂的空档,用烟雾弹……而且还是鬼月家准备的,附有催泪效果和刺激性气味的高级货……遮蔽他们的视线,强行突破包围。虽然我成功了,但是……

「呼……呼……唔……哈哈,果然做什么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

我背着失去意识的佳世,气喘吁吁地奔跑着。身体和额头还缠着麻绳,冷汗如雨般落下,右手滴着鲜红的血……

(可恶!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果然很痛啊……!!)

为了预防自相残杀,我故意等到包围网缩紧到一定程度后才丢出烟雾弹……虽说被砍这件事本身在预料之中,我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然而就算不至于无法行动,右臂被砍得这么深还是很严重。

「你流的血滴在地板上,这样无论你逃得多远,行踪都会被发现。请找个地方止血。」

「我知道……!呜!这里是……仓库吗!」

我一边点头回应式神那缺乏抑扬顿挫的机械式指示,同时观察周遭并做出判断。这间仓库里有间讯问室。里面存放着米袋和木材等各种各样的商品。走出仓库后,可以看到以同样样式并排的其他仓库……

(商人的仓库……看起来是东京的仓库街。)

我在途中确认了仓库内的商品,然后做出推测。如果是公家贵族或大名宅邸林立的北京仓库,应该会收藏更多适合那些人的豪华商品;如果是工匠聚集的西京仓库,工艺品和工业制品的比例应该会更高。虽然也不能否定这里是南京仓库的可能性……但从确认的商品品项来看,这里应该是东国的仓库。既然如此,这里应该就是设于东京的仓库。之所以没有人烟,大概是因为已经屏退了闲杂人等……

(虽然我本来想干脆大声呼救,但还是算了。)

照这样看来,就算我大声呼救,在救援赶到之前就会被追兵追上了。

「呜……嗯……这、这里是……?」

就在我进行分析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呻吟声。看来是橘佳世在烟雾弹爆炸后逃跑时,被冲击和声音吓晕了……虽然不管怎样,她的脚程都太慢也是原因之一……我背着橘佳世,而她似乎已经恢复意识。毕竟她受到的冲击并不大。

「大小姐,恕我失礼了……!!」

「咦!?呀……呜!!?」

我心想「这下正好」,迅速躲进仓库群一角的阴影处。一方面也因为体力上的理由,我直接抓住佳世的腋下,硬是把她放下来。接着我用食指抵住她的嘴巴,示意她安静下来,以免她发出惨叫声……从旁人的眼光来看,我简直就像个绑架小孩的可疑人物。再加上我上半身全裸,全身被绳子绑住,看起来更是可疑。如果是在前世,我肯定马上就会被逮捕。

「嗯……唔……啊!伴部先生!?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缓缓移开抵在佳世嘴边的手,她因为我的无礼举动而气得满脸通红,正要大声斥责时……发现我右手臂上那怵目惊心的伤口正不断流出鲜血,而且鲜血还在地上形成一滩血泊,佳世顿时脸色发青,表情也僵住了。

「啊……唔……那、那是……呃……我记得是…………」

「请冷静下来。我们现在正躲藏在这里。这里很安静,要是你大声嚷嚷,会被发现的。」

佳世回想起自己和同伴们目前的处境,脸色发青,眼眶泛泪。要是她哭出来就麻烦了,我跪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纤细的肩膀上,一边鼓励她,一边提醒她。

虽然她是个爱恶作剧又任性的孩子,但应该不是笨蛋。少女似乎理解了我的发言,点了点头拼命忍住呜咽。真是个好孩子。

「……真是抱歉,难得你那么期待,却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情。之后我会接受斥责和处罚,所以现在请你忍耐一下。」

我开口道歉并安慰她。在她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再怎么样她也不会做出什么任性行为,不过还是该像这样先做好保险。好啦……

「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光景,你还是别看比较好。」

我这样说完,撕开没被扯下的长袴脚踝附近的布料,用它来擦掉从右臂溢出并染湿整只手臂的鲜血。

「呜……呜……呜……!」

我擦掉溢出太多而看起来甚至呈现暗红色的血液,布料上瞬间就染上同样颜色的血迹。一阵沉重的麻痹痛楚窜过伤口,我发出微弱呻吟并皱起眉头。我忍住不发出惨叫。

「噫……好多……血……」

我倒还好,透过式神看着我的松重孙女也一副淡然的模样。然而,不习惯看到血的佳世就另当别论了。再怎么说她都是个深闺大小姐,光是看到染血的布就吓坏了,甚至因为太过恐惧而差点哭出来。

「呼……呼……所以我不是叫你别看了吗……别看了,看到别人受伤又有什么好处?」

尽管额头流下大量汗水,我还是半开玩笑地这么劝告佳世。我一边劝告,一边转身背对她,让她看不到伤口。不过,在开口之前,我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说不定反而造成了反效果。

(不管是雏还是大猩猩少爷,我都不想让小鬼头留下心理创伤啊……)

就算这个世界很残酷,也没必要主动让他们看到血腥的场面。如果可以不用看,那还是别看比较好……不过,不管是之前还是这次,失败的家伙都没资格说这种话。

「好痛……可恶,这样没办法用来止血。再撕一次吧……」

我因为疼痛和肌肉的痉挛而颤抖着身体和声音,吸饱了血的布料被我扔在地上。那么湿的布料已经不能用来止血了。我正打算再次撕开长袴的布料,却注意到左手碰到了某个东西,于是转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柑橘色。更正确地说,是橘佳世脱下柑橘色的颈巾,拿着它站在那里的身影。

「那、那个……要止血的话,要不要用这个呢……?」

佳世如此提议,战战兢兢地递出手上的颈巾。她的手在颤抖。

「……可以吗?」

「那、那个……你不用在意赔偿的问题……」

佳世似乎以为我的问题是在问赔偿的事,于是慌张地低声回答,然后胆怯地低下头。

「那个……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不,我很感谢你。这很有帮助。」

我总不能无视小孩子不安地表达出来的善意,而且这东西确实能派上用场。我带着谢意收下颈巾。

「呼……」

我接过围巾后,佳世似乎终于放下心来,原本紧绷的表情也稍微放松。接着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我。

老实说,被人这样观察实在不怎么愉快……不过现在没必要抱怨。毕竟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话说回来……

(这布料真不错……大概比我被买下的金额还高吧。)

我瞥了一眼手上的围巾,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

虽说这是微服出巡用的服装,但毕竟是京城内前五十名的富商千金,而且还是备受宠爱的千金,因此穿的服装自然也是上等货。光是碰触到这围巾,我就明白这东西的价值绝对不低,但肯定还是比不上我被买下的金额。毕竟我可是连一个人的人生和性命都换不到的穷鬼。

「呼……」

「伴部……先生?」

「没事,我只是回想起一些事情,不小心笑了出来。请别在意。」

看到我自嘲的冷笑,佳世再度露出不安的神情。我立刻开口安抚,然后把围巾撕成两半,用比较小的那块擦拭伤口,再用剩下的那块紧紧绑住手臂止血。

(真浪费……)

在这个世界里,人命不值钱。因此,我之所以会觉得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既冒渎又愚蠢,说不定正是我逐渐被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同化的证据。

「如果是那样……」

如果是那样,我觉得那是一件非常可悲又痛苦的事情……

——

「咳……咳……啧!开什么玩笑!」

房间里依然弥漫着刺鼻的白烟,入鹿一边咳嗽一边咒骂。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出无尽的憎恨。

「喂喂喂,这是什么状况?那个小鬼和男人跑哪去了?」

这时,一个男人突然从影子里出现。是先前独自离开房间,名为神威的男人。他一脸愉快地环视周围,同时开口询问两人。

「你这家伙,终于来了……!都是因为你没有好好检查暗器,才会发生这种事……!」

「冷静点,入鹿。我也确认过那个男人手上的东西,他确实什么都没拿。恐怕是老鼠躲在某个地方吧……我太小看对方了。」

龙飞一边劝戒入鹿,一边进行分析。他原本以为既然对方的式神都被自己解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看来是自己判断错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战斗用的式神或许只是诱饵,真正的目的是隐藏行踪与监视的式神……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这样放她逃走吗?」

「当然不行。虽然式神泄漏了一定程度的情报,但应该没有泄漏决定性的内容。我们只要追踪并抓住她就行了。尤其是那个小姑娘,为了顾及情面,至少要抓到她。」

龙飞将确保橘佳世的安全设定为最优先目标。关于这次的入侵行动,朝廷里潜伏的怪物与仓吉提供了伪造的文件,以及潜伏地点、资金与其他道具等支援。前者要求的是确保并盘问下人,后者要求的是确保橘佳世。至于前者,龙飞认为还有机会。毕竟只是下人,远比绑架贵人容易。

要是让橘佳世在这里逃走,恐怕下次要绑架她会变得极为困难。不仅如此,要是确保她的行动失败,没有交易筹码的仓吉甚至有可能失势。

这样一来,之后就会像滚雪球般愈滚愈大。从他们的村子的角度来看,和仓吉之间的交易至今为止都相当有利可图。为了继续进行交易,他们希望避免仓吉失势,而且为了顾及情面,这点更是不能退让。

「神威,之后也去告诉那个怪物,我们绝对不是无视他的要求,一定会完成他交代的工作。」

「嗯~了解。」

虽然对方拥有足以潜入朝廷的高智慧,但终究是怪物。因此龙飞命令神威传达我方的意志,避免对方不高兴,然而当事者……神威却以有点随便的态度回应。看到他的态度,龙飞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对神威的信赖又下降了一个等级。

(为了探查朝廷的动向,应该派了值得信赖的人过去……看这样子,实在无法依靠他。)

神威拥有的异能不管是潜伏、暗杀,还是普通的战斗都能充分派上用场,既然被派去执行潜入朝廷的任务,除了异能以外的实力在同胞中应该也相当优秀。然而现在这样……

「……走吧,对方已经受伤,也没有武器,要追上他并不难。」

总而言之,现在只能先完成眼前的工作。龙飞带着两人前去捕捉目标。

「啧!那个混账东西,我一定要宰了他。」

「别那么激动,你就是这样才会被对方反将一军。」

闭上嘴好好工作吧——龙飞正打算如此提醒,却同时察觉对话内容有不自然的异样感,于是皱起眉头,打算回头察看。

「……?喂,等一下,刚刚的对话……」

下一瞬间,他目击到某个物体从自己身边通过。同时回头的他,确认到神威的脑袋在自己眼前爆裂。头盖骨喷飞出去,白色骨头和红色血液,还有桃红色的脑浆四处飞散。

「……!」

龙飞哑口无言……然而,连一秒钟的一半时间都不到。下一瞬间,龙飞和入鹿都从原地跳开,整个人贴在房间的墙壁上,全力警戒着某个物体冲进来的方向。

前方有个小小的洞……没错,例如大小和人头差不多的石块贯穿过去,应该就能形成那样的洞。而且……下一瞬间,整面木材组成的墙壁都被炸飞。建材和尘土飞舞……

「哎呀哎呀,连外套和短刀都丢下了吗?这下他可手无寸铁了。明明是我特地帮他提升的……之后得好好处罚才行。」

沙尘中传来优雅美丽的年轻女性声音,接着一阵强风把沙尘一口气吹散。最后出现的是……一名少女。

以满月高挂的夜空为背景,身穿和服的少女有着一头桃色秀发,是个充满幻想风格的美少女。她看起来就像是故事中出现的天女,或是高贵的公主,让见者留下深刻印象。仿佛把「美」这个概念浓缩到人类能够成就的范围内,再以最大限度呈现……然而龙飞和入鹿并没有看傻眼。当然,理由并不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男同性恋。

既然对方已经明显地展现出灵力和杀气,就算对方全裸,他们也不会有反应。因为少女的灵力就是如此浓厚,杀气也如此狰狞。虽然飞扬的樱花色浏海形成阴影,让人无法看清少女的眼睛……不过两人还是本能地察觉到她锐利的眼神。

「这家伙是……」

「这下麻烦了,是事前情报中提到的鬼月家二公主。」

龙飞和入鹿举着刀低声讨论。虽然他们刻意避免使用物理性的阻碍,但是事前已经在这附近张设了多重的探知妨碍结界,包括驱离人类的结界在内。就算是寻找物品的诅咒,应该也无法轻易锁定场所,然而对方却……果然是靠式神吗?

「有必要告诉你们吗?」

鬼月家的二公主鬼月葵打开扇子,以轻视的态度开口。那是扶桑国的贵族面对蛮族时,彻底嘲讽蔑视对方的态度。

「入鹿,你去追那女孩。」

「大叔?你一个人杀得了对方吗?」

「不是杀不杀得了的问题,而是只能杀吧?」

龙飞的发言正确。眼前挡着一个实力明显不差,而且看起来不会无视我方存在的女性。我方没有放弃任务的选项,而且还有时间限制。再加上我方的剩余战力只有两人……既然如此,战力分散也是必然的选择。

「……知道了,我会尽快解决然后回来。」

「放心吧!我会在那之前先收拾掉她!」

龙飞话才刚说完,对方的扇子就挥出一击。龙飞立刻张设结界防御,同时另一个同伴也利用隐行离开现场。

「……你不追击吗?真意外。」

龙飞举起刀,同时准备把刀当成诱饵,躲在刀后方,投掷涂有鸟兜之毒的针……退魔士也是人类,只要不是拥有部分特殊异能或技术的人,毒对退魔士也有效……他一边准备一边询问。龙飞这么问的目的,除了要让对方分心,同时也是纯粹的疑问。事前听说的情报,以及在眼前释放的庞大灵力……要妨碍她追击那些下人,应该易如反掌。但是她却……刻意放过那些人?

「……我现在心情非常不好。」

葵没有回答龙飞的问题,反而说出自己的状况。

「其实我很想带他在这个都市到处玩。那个家真的什么有趣的东西都没有,偏偏又有很多监视者,而且还有那个讨厌又啰嗦的女人。」

「……」

龙飞以沉默回应葵的碎碎念。轻率行动太危险,回答也有可能被言灵术影响,因此他选择沉默以对。反正……她也不期待他的回答。

「可是,真的很伤脑筋对吧?京城明明很安全,为什么老是发生这种骚动呢?而且每次都是因为这样,害我受重伤。这一切都是上头的怠慢所导致。」

葵如此宣称。实际上,她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过于天真,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她无视了这件事。她打算对他负起责任,但从未想过要承认自己对其他人的过错。这是极为傲慢的认知。

「而且到处都有雌性被气味吸引过来,不是吗?而且偏偏每个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分寸,真伤脑筋。简直就像被花香吸引的苍蝇一样。」

如果只是从远处爱慕他,那没有问题。如果只是羡慕他,那没有问题。顶多只能把他当成一时的玩具。因为只有自己能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葵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是个心胸宽大的人。否则她不会允许他让其他雌性碰触或看见自己,甚至不会允许他因为一时兴起而把发情的雌性当成用完即丢的物品。那算什么?摸摸头又算什么?「啊~」又算什么?「咚」又算什么?这些雌性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干脆把她们的肠子扯出来算了?

「真的很令人火大。不过……最令人生气的不是这些。」

没错,真正不能原谅的是贬低他、陷害他、让他杀人。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行。

「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行。」

葵知道。知道那天、那时、那场逃亡之旅最后发生的那件事。在绝望之中,即使不被允许活着回来,她还是拼命抓住希望,结果等待着她的却是那个残酷的陷阱。然后……葵第一次看到他带着杀意对人发怒的模样。然后看到他经过丑陋的争执之后夺走凶手的性命。然后……看到他因为当时的悲伤与痛苦而染上哀愁的表情。

「……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受到那种对待,他居然还能露出那种表情。」

如果当时的葵处于相同立场,想必不会有任何犹豫。甚至会以残虐、残酷、冷酷的态度把对方逼上悲惨的末路。葵至今依然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权利,面对企图杀害自己的对象,根本不需要手下留情。然而他却……

「如果对手是妖怪,他似乎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老实说,我也觉得那样实在太过分……不过我再也不想看到他露出那种表情。」

葵深爱着他。把一真逼入苦境,让他战斗并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葵。战斗本身并不是目的,那只是过程,不是结果。

正因为如此,葵绝对不会做出真正会让一真打从心底抗拒的事情。她不能那么做,也不能让一真那么做。毕竟消失在遗忘彼方的那段记忆,不知道会在什么情况下突然复苏,万一真的想起来,想必一真会感到痛苦,陷入绝望。

葵无法允许那种事情发生,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一真遭到贬低、陷害,甚至和人类互相残杀的状况。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你『是』我,我『是』你,对吧?」

单方面地讲了一堆之后,葵如此作结。这次骚动需要证人和犯人,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眼前这个男人逃走。如果是眼前这个男人,应该有办法对付其中一名男子,然而……对于不想杀人的葵来说,要对付眼前这个凶手实在太吃力。现在的她要活捉对方或是彻底甩掉对方,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她想要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

「所以……你可别那么轻易就坏掉哦。」

少女以宛如铃声的美丽嗓音,扭曲着嘴角嘲笑对方。

「……呜!」

下一瞬间,被那股骇人气氛震慑的凶手额头冒出汗水,瞄准少女的脖子射出毒针……

# 第四十话●淑女的嗜好

时刻已经来到戌时……也就是所谓的深夜。虽说扶桑之国的京城是拥有全国最多人口的不夜城,然而这个时代还没有电力,而且京城的占地也相当广大,所以并不是所有区域都挤满了人。

例如所谓的繁华街或大马路,或是内里或游廓等地方,的确到处都挂着一排排的篝火或灯笼,也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另外虽说时间已经晚了,但住宅区里也还有不少人尚未就寝。

然而像仓库……也就是所谓的仓库街,即使在白天,除非有事,否则根本不会有人特地前来。到了晚上,更是人烟稀少到几乎可说是杳无人迹。原本这里应该会有警逻的检非违使或卫士,或是商家雇用的保镖在巡逻,然而只要动用贿赂和驱人结界,自然就能让那些人消失。

因此在仓库街里,看不到任何人的空荡景色,再加上只有月光作为光源,更是让看到的人产生难以言喻的不安。

而在这片仓库街里,站着一个人影……

「啧!搞砸了,鼻子不灵光……!」

入鹿一边谨慎地警戒着周围,一边咂舌。由于事态的发展不如预期,让犯人感到焦躁。

和战斗型的龙飞或泛用性高的神威不同,入鹿拥有的能力和本人攻击性的性格相反,很难说是适合战斗的类型。甚至可以说,她的能力应该归类为探测型。然而……现在的入鹿并没有完全活用自身的能力。

入鹿的夜视能力虽然优秀,但或许是白烟的催泪效果,她的眼角到现在还很湿润。嗅觉更是惨烈,强烈的刺激气味让她几乎失去判断力。听觉方面虽然没有问题……不过恐怕是因为对方屏住呼吸,所以无法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这样一来,引路人的血迹只有这些吗……」

入鹿看了一眼滴落在地面上的点点暗红色血迹。

「…………是这前面吗?」

她眯起眼睛,凝视着血迹延伸的方向。沾在地面上的红色斑点一直延伸到仓库的一角,甚至到了阴影处。

入鹿默默地举起刀,往那个方向前进。她没有发出脚步声,以宛如幽灵般消去自身气息的步伐来到仓库的一角。接着她以最高度的警戒心,迅速踏入那个阴影。

……在那里只有被血染红,丢弃在地上的布料。

「陷阱……!我当然很清楚!你这人渣!」

下一瞬间,入鹿发出咆哮,就像是事前已经准备妥当,把脖子往上一抬并回过身子。接着她砍向从仓库屋顶上跳下的影子……

「……!这也是布料吗!」

然而入鹿立刻察觉自己砍下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染血的围巾。接着她看到围巾后方出现的人影。

「……!」

入鹿反射性地用装上护手的右手挡下对方像在挥舞拐杖般往下挥的木条,同时感受到冲击和痛楚……

「嚣张的家伙……!」

入鹿立刻把「妖力」灌注到自己的左手,用力一挥。

「什么!不妙……」

袭击者翻身闪躲,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声响,不可视的利爪一闪而过。同时,他准备的木条也像积木般被砍断,四处飞散。袭击者……鬼月的下人笨拙地滚向地面,拉开距离。

「因为痕迹太明显,我早就料到有陷阱。不过双重陷阱实在让我有点吓到。要是我不知道你脑袋还算灵光,说不定就惨了。」

「呼……呼……」面对入鹿的冷笑,下人喘着气问道。用来止血的布条已经染成鲜红色,正以现在进行式在地面留下红色的痕迹。

「你……刚刚那该不会是……妖力?」

下人按着伤口,表情凝重地发问。他的表情之所以如此沉重,原因恐怕不只是因为受伤。

「哦?你一眼就看出来了?也对,你的本行不是照顾小鬼而是降妖伏魔,难怪会发现。」

入鹿听到下人的疑问,以悠然自得的表情回答。另一方面,下人似乎对入鹿的态度感到不快,皱起眉头。

「也好,就当作是送你上路的礼物。仔细看清楚了,这就是……北方民族的秘技。」

入鹿卖足了关子,才卷起左臂的袖子。

「……!」

下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在他的视线前方,入鹿的左臂从手肘以下像是缝在身上般,长出一只巨大的狼手……

——

当下人和凶手对峙时,战斗在粉尘和爆炸声中持续进行。

「哎呀哎呀哎呀,这种程度就结束了吗?」

其中一方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每次挥扇都会在周围刮起破坏的旋风。

「呜……不愧是朝廷的退魔士……!」

男子拼命闪躲着破坏的风暴,同时把刀刃涂上剧毒,或是丢出毒针。数量多到让人怀疑到底藏在哪里的暗器直直射向目标……然而却全都没有命中眼前的少女。

「哼哼哼,来呀来呀,跳支舞吧!」

「真是夸张的灵力……!」

简单来说,灵力就是扭曲现象的力量。而且灵力在转换成术法时也会消耗。基本上比起强化身体这种改变自身内部的行动,转换灵力来产生火焰或水等等的行动会消耗更多灵力。更不用说连续发动那么大规模的风击……看到葵毫不吝惜地浪费庞大的灵力,却连一滴汗都没流,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也难怪了解内情的人会想破口大骂。

激烈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相对于气喘吁吁的龙飞,葵脸上却一直挂着喜悦的笑容。她的态度就像是小孩子把虫子的脚扯断,然后兴味盎然地观察着痛苦挣扎的虫子。

……换句话说,那是会让看到的人感到不快和恐惧的笑容。

(唔……虽然我并没有小看对手,但没想到会这么棘手。再这样下去,此方会先耗尽体力……没办法,只好用那招了。)

龙飞终于调整好呼吸,但他暂时解除战斗架势。目睹刚才那场战斗的人,可能会认为这是有勇无谋的举动。然而……

「哎呀?你已经要放弃了吗?再陪我玩一下嘛,真没毅力呢。」

公主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视。北夷男子对此露出挑衅的表情。

「当然,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不过……既然你这么期待,希望你别错过接下来发生的事。」

毕竟这个变化需要时间……龙飞如此说道,解除了烙印在自己身上的封印。

「呜!?呜咕咕咕咕咕……!!!?」

龙飞在解咒的同时痛苦地呻吟,趴倒在地。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虾夷男子的身体再次开始重组。

「咕咕咕……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龙飞的咆哮声比野兽更加凶猛狂暴。他身体的肌肉隆起,变得肥大,肌肉纤维断裂的声音,还有骨骼变质的可怕声音回荡在四周。龙飞的肉体逐渐变化成非人的模样。

「哦,这还真是…………」

葵观察着那骇人的变化,用扇子遮住嘴巴,美丽的脸庞因厌恶而扭曲。她厌恶的对象是眼前的男人所施加的机关,以及机关引发的变化。

变化,或者说是变成变态的时间,在她数到五十的时候就结束了。之后,留在原地的,是外表完全无法称为人类的存在。

那副模样让葵联想到海葵。肥大的裂开的嘴巴,描绘出曲线的轮廓,一对眼睛各自在远处转动,直立的大山葵……然而最大的变化,是男人身体里散发出的邪恶力量。

「妖怪变化……应该这么称呼吧?朝廷视为禁术的高等技术……没想到区区一个蛮族居然能创造出来。」

对退魔士等拥有灵力的人来说,出身是绝对的。这是基于灵力的特性。

根据葵极为仰慕的下人知识,灵力是车子的燃料。以体内产生的生命力为泉源,改变现象的力量原动力……而引擎和车身则是将退魔士们的灵力转换为力量的机构和技术,相当于强韧的肉体。

在这个世界里,应该以「心技体」来表现的这三个要素中,尤其是心和体……燃料和车身,受到血统的影响相当大。不,技巧……灵力的转换机构也不只是字面上的技术,燃烧灵力的内脏强韧度也相当重要。

因此在下人的前世表现中,退魔士的身体被比喻为车子。就算燃料再多,引擎效率不佳就没有意义;就算有大量燃料和高性能引擎,车身脆弱的话就会在行驶的同时四散。燃料少的话,就算车身和引擎良好,也只能行驶短距离……这些和退魔士的表现相同。

缺乏灵力就无法战斗,就算有灵力,如果转换效率不佳,就是白吃白喝的人。最重要的是,即使满足这两个条件,如果肉体脆弱,也无法承受。

当然,如果只是灵力,只要使用药物之类的东西,就能以寿命为代价来强化到某种程度。灵力的转换效率只要锻炼技术,就能提高到一定程度。然而,肉体的强韧化就不是那么简单,大乱时代中,作为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之一,为了有效且在短期间内将人类化为战力,而被提案、实验并生产出来的就是人类妖化。

以半妖的前任阴阳寮首领我妻云雀为首,现在的朝廷中并非没有那样的存在……然而吸收妖力的退魔士大部分都是过去大乱的幸存者,现在的人数已经少到两只手就能数完。而且,那种研究和实践现在已经被禁止了。

因此,除了留下一部分例外的案例,朝廷至少在官方立场上否定生产新的妖怪变化。而那部分例外与其说是能够自由妖化,倒不如说是因为各种事故而吸收了妖力或妖的体液,结果半妖化的例子。然后,眼前的存在恐怕就是……

「看起来……是把身体的一部分换成妖物的部位吗?真是乱来,成功率大概五次里只有一次吧。」

就算以蛮人的拙劣技术动手术,顶多也只能让患者出血致死或是感染致死。就算没死,人体也有可能对妖的部位产生排斥反应。以目前的朝廷来说,这种行为恐怕连对奴婢或死刑犯使用都会遭到拒绝。

「废话少说,放马过来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面对龙飞的挑衅,葵只是平淡地挥动扇子,而且毫不留情。锐利的风刃甚至能切开铁盔,笔直地飞向龙飞,然而他却完全没有闪避。

直接命中……原本在下一瞬间,虾夷的尸体应该已经被砍成两半,然而……粉尘散去后,眼前却出现一个毫发无伤,直立不动的大山椒鱼。

「……砍不中?」

葵对着本身也是咒具的扇子灌注自身夸张的灵力,使出风击,然而面对连一个咒术都没有使出的凶手,却无法造成任何效果,让葵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她继续挥出数次斩风攻击。

冲击性的强风甚至让周围扬起大量尘土……然而这些攻击却只是不断掠过化为怪物的男子面前。龙飞发出「哼哼哼……」的嘲笑声。

「很遗憾,没用的。那种东西已经对我无效了。」

「……看起来也不像是高速闪避。」

葵微微眯起眼睛,用扇子遮住嘴边分析道。

「话虽如此,区区蛮族也不可能使用概念性能力。就我看来……你应该是靠卸力来化解攻击吧?」

「……哦,已经看出来了吗?回答得很好,鬼月家的二公主。」

鬼月家的公主只靠几次观察,就几乎完美地猜中了眼前的敌人是用什么方法让自己的攻击失效。

「这副身体相当方便。全身分泌的粘液可以成为润滑剂和缓冲材料,让刀刃的锋利度明显劣化。」

再加上他自创的独门体术,可以卸去对手的力道,因此刀枪等刃器在他面前,几乎都会变成毫无用处的铁块。至少以赤穗紫的剑技来说,除非使用会消耗大量体力,导致露出破绽的大招,否则根本无法伤到他一根寒毛。而理所当然地,如果使用那种大招,对上龙飞将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当然,就算无法斩断,光是铁块的特性,也能单纯当成钝器使用……但是连铁块都能变成妖怪,而且现在龙飞还变成脂肪层厚实的山椒鱼,因此若不以质量够大的物体高速攻击,根本无法造成伤害。

「然后,这个身体还有一个方便的地方。」

龙飞说完这句话,同时挥动手臂。葵凭藉第六感察觉到同时飞散的数道影子的危险性,立刻跳跃闪避。

刹那间,飞散到葵刚才所在位置的黑色液体落地后冒出白烟,将土石融解成液状。周围弥漫着硫磺般的臭味。

「是酸……不对,是毒吗?」

「现在的我,能根据需要在体内生成十几种强毒。即使是再有名的退魔士,应该也没有人对毒有抗性吧?你就尽管凄惨地跳舞吧……!!」

龙飞说出这番嗜虐的话语,同时张开他那张特征明显的嘴巴。从他那昏暗的口腔中吐出的是苦内。那是混入各种各样的毒的苦内……除此之外,他还像射水鱼一样,将液体毒当成子弹吐出。而且其威力锐利到无法用强风改变轨道,因此葵也为了闪避而行动。

葵就像龙飞大喊的那样舞动着,她以跳舞般的优美动作回避攻击。既然她的风刃已经无法使用,攻击就只是单方面的行为。

「得手了!」

「……!?」

下一瞬间,龙飞口中伸出好几根舌头。那是三根粗度约和成年男性手臂差不多的蛞蝓状舌头,它们像鞭子一样弯曲,带着明确的意志缠住葵的扇子,然后直接拉向龙飞。

「……!!」

葵立刻丢掉扇子是明智的判断。要是继续握着扇子,被拉过去的同时就会失去机动力,接着就会被剧毒攻击。但是……

「呵呵呵,你的武器被我拿走了,这下你手无寸铁了吧?」

龙飞用舌头卷着豪华的扇子,仔细品味扇子的质量,同时大喊。根据事前获得的情报,他掌握到这女孩的武器只有这把扇子。当然,情报来源是会误判手下实力的人,所以不能大意,不过夺走主要武器的意义重大!!

(行得通,行得通啊……!!呵呵呵,这次的工作虽然不怎么顺利……但运气终于开始站在我这边了……!!)

大山椒鱼怪人舔着舌头,嘴角扭曲,口水从嘴巴的缝隙滴落。

(……!?不妙,差点被吞噬了。)

他自觉到因为变成妖怪,自己的性格也逐渐变质,思考模式越来越偏向妖怪。龙飞努力保持冷静,但是脑中却不断浮现想要吃掉眼前这个灵力结晶般女孩的欲望。这个年轻女孩的肉看起来很柔软,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啧,冷静点……这个模样也不是万能的。)

虽然刀剑类的刀刃,或是体术几乎都能完全无效化,但是对火焰之类的灵术或诅咒类的攻击,耐性就不是很高了。而且眼前这个女孩的武器不可能只有一把扇子,千万不能大意。必须赶快结束战斗,变回人类,否则精神会受到污染,恐怕再也无法……

(无所谓,我要在那之前分出胜负。)

虾夷重新振作精神,摆出架势。另一方面,葵凝视着刚才拿着扇子的右手,然后握紧又张开那白得过火的手掌,重复握紧又张开的动作。接着……

「……算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当她悠哉地如此说道的瞬间……葵已经随着强烈的爆风逼近到龙飞的眼前。

「呜……!」

那动作几乎让人误以为是瞬间移动,恐怕是利用蹬地的跳跃动作。看到少女以等同音速的速度一口气缩短距离,龙飞大吃一惊,不过他也不是白白经历过多次生死关头。他在短暂的时间内直觉地找出最佳解答。

「太天真了!」

下一瞬间,龙飞让全身的汗腺分泌出体内产生的麻痹毒。居然想打肉搏战,太愚蠢了……!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我的身体明明可以制造毒物……!?)

想到这里,龙飞立刻察觉葵挥向自己的拳头可能是诱饵。说不定她会以打击为伪装,趁机使用某种术式。于是龙飞立刻把注意力放到应付术式上……然而下一瞬间,他的腹部却吃了一记沉重无比的攻击。

「呜……嘎……!?」

仿佛内脏被摇晃……不,是名副其实地被搅动,龙飞发出痛苦的呻吟,甚至瞬间翻白眼昏厥过去。紧接着,剧痛又让他硬是清醒过来。怎么可能,她真的打中了?怎么可能,毒呢!?直接接触身体的话……!!

「这、这是……!?冲击波、吗!!?冲击……!?」

龙飞因为内脏持续受到摇晃的剧痛,几乎要失去意识,同时他进行分析。人体没有被贯穿,但是……这股剧痛应该是刚才那一击产生的冲击波造成的。原来如此,这样确实不需要直接接触身体。但是……缠绕在全身的粘液与脂肪,应该也能对打击产生效果……

「哎呀,好脏。这下只能丢掉了。」

葵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扇子,仿佛完全不晓得龙飞的疑惑。刚才葵那一击让龙飞的舌头松脱,扇子上沾满粘液,确实可以的话,葵也不想碰。

「……!!」

三根舌头像是要射出般伸向眼前的葵。没有预备动作,直接瞄准头部并射出的舌头如果直接命中,应该能轻易扯断人类的脖子……然而葵却以平淡的态度,既不惊讶也不慌张地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那三根舌头,并用手刀一口气把它们全部砍断。

「啊嘎嘎……!还没完!」

动摇和惊愕只维持不到一秒,龙飞立刻挥动双手,让毒液飞沫四处飞散。如果在极近距离下被数十,甚至上百的毒液飞沫喷中,根本不可能闪避……虽然对于眼前这个非人类来说,这些攻击毫无意义。

「咦……?啊嘎!」

眼前的光景让龙飞瞪大双眼,同时他的双手从手肘以下的部分都被砍断。之所以没有喷出血花,是因为手刀上附加了热能转换的灵力。

手刀在接触的同时让粘液瞬间蒸发,直接烧断伤口,把出血抑制在最小程度。至于这么做的理由并不是基于慈悲之类,只是因为葵不想让飞溅的下贱血液弄脏自己的衣服。

但是,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对龙飞来说,那种事根本无所谓。比起那种事,刚才发生在眼前的可怕事实对他来说更重要。

「唔……难、难道……骗人,不可能。你全身覆盖着灵力……不对,更重要的是什么!?刚才的体术是…………!?」

眼前的毒液飞沫竟然没有任何效果,这个事实让龙飞陷入混乱。他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光是全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灵力薄膜,就已经是效率差到极点的愚蠢行为,但以这女孩庞大的灵力量来看,这仍是个无法否定的事实,因此他还能理解。

然而,刚才他撒下的毒液绝非那种程度就能完全挡下。如字面所述,那是消耗十年以上的寿命精炼、浓缩、压缩而成的剧毒,区区一层薄薄的灵力薄膜,顶多只能撑过一秒。真正可怕的事实是……

「难道……你全部卸开了?而且那种动作简直就像我的……!?」

没错,葵刚才化解毒液飞沫的动作,仿佛是为了最大限度活用这副肉体的特性,特别设计出来,专精于化解攻击的体术……不,眼前这个小丫头的体术,远比自己设计的还要洗练、有效率……!!

「你该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包含刚才那拳,明明不可能对龙飞的内脏造成伤害,却还是成功造成冲击,龙飞终于找到答案,他感到战栗、恐惧。葵用浏海遮住眼睛,无法看清,但可以肯定她美丽的容貌,残忍地扬起嘴角。

「哎呀,因为……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美少女随口说出残酷的话语,对龙飞,对这世上所有追求大道之人而言,这句宣告宛如恶魔。

首先,必须先告知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鬼月葵不像姐姐鬼月雏,她没有异能,这是不争的事实。

鬼月雏拥有的固有异能「灭却」,是近乎无敌的能力。虽然并非无法攻略或找出对策,但要达成绝非易事,是极为棘手的能力。

再重复一次,鬼月葵并没有固有能力。而且她继承的只有名门的血统和庞大的灵力。这些确实是很重要的要素……然而退魔士家系的世界并不轻视个人实力,甚至允许女性担任当家。而且年龄也是个问题,即使拥有血统和灵力,八岁的年龄差距依然是决定下一任当家的重要因素。

最重要的是,当家对姐妹的宠爱程度……然而鬼月葵却被视为和雏同等,甚至被认为更有希望成为下一任当家,这事实该如何解释?难道鬼月葵拥有比雏的「灭却」异能更强大的力量吗?

……没错,鬼月葵虽然没有「异能」,但是她的「才能」却到达了超乎常人的领域。

而且那并不是天生的固有能力,而是只要花时间就能学会的「技术」。因此葵成功地学会了那「技术」,而且……只要看过一次,她就能学会八成,看过两次就能完全学会,看过三次甚至能比原本的使用者更熟练。

因此对葵来说,观察龙飞的体术,以他的体术为基础,滴水不漏地化解每一滴毒飞沫,甚至还能进一步发展,架构出「连同对手的脂肪和粘液一起利用,将冲击波导向对手内脏」的技术,这些都只是顺便就能办到的事情。没错,对她来说……

「不可能……不可能……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失去双臂的龙飞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往后退,双脚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这是当然的反应,怎么可以发生这种荒唐事。你以为我花了多少时间才创造出并磨练出那种体术?你知道我流了多少血汗吗?她却只看了几次就……?

龙飞的恐惧不只属于他,只要曾经努力过,无论是谁都会产生同样的想法。花费血汗和漫长的时间,如同字面意思般,经过足以奉献人生的岁月,有时甚至花费好几世代才创造出、磨练出的荣耀与技术……眼前的少女却轻而易举地把那些当成自己的东西,甚至还能进一步提升到更高的境界……

这太没道理了。这是亵渎。这是绝望。她的存在本身,对走在万物「道」上的人们而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魔物,是否定他们存在意义的恶魔。

「我没听说有这种事!!为什么?那为什么你之前只用扇子……!?怎么会,为什么……!?」

龙飞胆战心惊地后退一、两步,同时大喊。记载眼前这名女子的密函上,完全没有提及这些内容。根据那个商人手下搜集到的情报,这名女子除了用扇子制造风击之外,应该好几年没用过其他招式了,既然……既然她有这种荒唐的力量,为什么之前都不用!?

「哎呀,这很简单啊……只是因为没有值得我用的对手。」

葵理所当然似地回答。龙飞直觉地理解到,这就是事实。

没错,鬼月葵至今「光是用看的」就习得的多种才能,之所以几乎没用过,单纯只是因为没有使用的必要。

毕竟对付区区大妖,葵只要随便挥挥扇子就能解决。何必特地花费多余劳力采用其他战法?对葵来说,至今之所以喜欢使用扇子,单纯只是因为那样最轻松,而且可以从远处攻击,不必接触妖怪,也不必被血溅到。

更进一步来说,葵那种看一眼就能精通万般技术的才能对她来说也不过是附属品。毕竟比起耍那种小把戏……

「直接打死对方才是最快了结的方法。」

因此这种无聊的把戏,既不需要刻意炫耀,也不值得夸耀……葵以平静又理所当然的态度如此宣言。

「你……你这个怪物…………!」

「……」

龙飞打从心底畏惧葵的发言,以颤抖的声音怒骂。对此,葵只是回以冷酷的微笑和沉默。

……那是彻底嘲笑对手,既残酷又冷淡的微笑。

「噫噫噫……!」

面对那令人背脊发凉的笑容,龙飞忍不住发出惨叫往后退,接着他的脚绊到东西,当场跌倒。他无法起身,因为他的双手已经没了。他逃不了,也无法想象自己成功逃脱的模样。龙飞的心已经半碎。

「可、可恶……!!」

龙飞忍不住打出最后的王牌。下一秒,他朝葵高速吐出收纳在胃里的短枪。

从极近距离发动的奇袭,就连熟练的高手也会措手不及的完美袭击,然而……葵从容不迫,以毫厘之差轻松闪过那垂死挣扎的一击。然后……

「啊嘎!!?」

葵抓住从自己身旁通过的枪柄,转了一圈,接着理所当然地将枪尖刺回射出的地点。

带有剧毒的枪尖贯穿他的口腔,直接刺进地面,将他固定在地。

如果只是这样,凭他妖怪变化的生命力,或许还有救,然而……从伤口流进体内的剧毒甚至窜入脑内,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剧痛侵蚀他的生命,夺走他的性命。

「啊咕……!?嘎噗……!!!?哦咕……咕咕咕………………」

贸然妖化反而害了自己。由于生命力过于旺盛,他无法立刻死亡,只能痛苦挣扎。他翻着白眼,眼角流下血泪,口中流出胃液、血液与泡沫的混合物。全身痉挛,汗水淋漓,甚至失禁。即使如此,他还是死不了。他还不可以死。

「哎呀哎呀,好凄惨的模样。简直就像被杀虫剂折磨的虫子。」

黑暗中响起残酷、冷酷又无情的笑声,龙飞在痛苦到快要发狂的意识中确实听见了。

「这下子没救了。不过照这样看来,你到断气为止会痛苦多久呢?真是可怜……」

龙飞本能察觉到,那番话根本不是出自真心。然而那银铃般的嗓音却在这难以言喻的无间地狱中,令人毛骨悚然地渗入他的脑海,烙印在他的心上。

「呐,这次骚动的幕后黑手是谁?你就当作是上路前的礼物,告诉我吧。这么一来……我就让你从地狱解脱。」

「呜……咕……嘎……呜……!!?」

葵那随心所欲又坏心眼,而且甜美的嗓音对龙飞来说,实在充满魅力。他至今接受过承受拷问的训练,也为了改造人体与修行而过度使用肉体。

但是……即使如此,这些训练仍不及这份痛苦。这份痛苦让他几近发狂,而且因为妖化的关系,他无法自尽,只能无止尽地承受。如果能立刻结束这份痛苦,甚至让他觉得是种慈悲。那是难以抗拒的言灵诱惑。

「啊……唔、啊……啊…………」

因此,正因为如此,龙飞的嘴角颤抖,发出声音,做出想开口说话的动作………………

「咳!!」

葵理所当然地扭头避开龙飞看准她靠近时,吐出混杂血液的强酸毒液。她只做出最小限度的动作。

……葵瞥了犯人一眼,眼神冰冷得仿佛在看垃圾。

「……是吗?那就是你的回答。好啊,既然如此,你就尽情痛苦,悲惨地死去吧……啊,你藏在臼齿的毒针是自尽用的吧?看起来很危险,所以我帮你收起来了。」

这时葵突然以有点装模作样的态度把手指间的东西展示给龙飞看。那是她把长枪丢回去时顺便抢来的毒针。这种毒针对人类几乎无害,却对妖类有特效。至于龙飞为什么会在嘴里藏了这种东西,答案自然不言自明。

「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葵的发言,龙飞已经完全无法反应。他只能继续被刺在地面上痛苦挣扎,发出痛苦的怪声。

「呜……啊……啊……啊……」

接下来,那仿佛野兽般的凄厉叫声持续了大约一百秒左右。然而直到最后的最后,犯人都没有开口求饶,甚至连一句哀求都没有……

「……居然用那种眼神看人,真是没礼貌。」

听着远方那逐渐减弱的痛苦呻吟声,葵喃喃自语。

走在月下的她打开备用的扇子,露出危险的眼神。浮现在她脑中的,是看着自己时充满恐惧、侮蔑和愤怒,仿佛面对怪物的犯人视线。这和她自幼至今多次遭受到的视线相同。

武艺全方面……法术、结界术、瞳术、言灵术等灵术全方面,还有剑术、弓术、枪术、马术、棒术、薙刀术、小太刀术、柔术、铁扇术……这些和武有关的技艺自不用说,甚至包括茶道、花道、书法、歌道、香道、煎茶道、盆景和日本传统音乐等教养,她的师父们在当天之内就找不到东西可以教她,脸色发青。有人崇拜她,有人愤怒发狂,有人悲叹,有人自杀。在他们眼中,映照出的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

而且她的亲人也一样。无论是推举她成为下一任当家的人,还是反对的人,都只看到她的才能,最后被她深信迟早会疼爱她、摸摸她的头、让她撒娇的父亲疏远,成为危害她性命的关键……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眼神。」

葵自嘲地想着。到头来,就连亲生父亲都没有把她当成女儿看待。父亲只把她当成一个碍眼的「怪物」,因为她的才能与血统威胁到自己最心爱的「女儿」的地位。到头来,真正关心她,把她当成一个人来担心的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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