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侦讯时外卖猪扒饭是基本款吧那件事(2/2)
而让这样的他弄脏双手,让他陷入仿佛坠落深渊的绝望,让他崩溃哭泣的人都是自己。就连这段记忆也已经消失在遗忘的彼方,而自己现在又让他承受了会伤害他的考验。
「……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这么做才能活下去。她无法一直勉强自己待在他的身边。他必须成为配得上待在自己身边的存在。这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
「公……公主……大人…………?」
鬼月的次女突然开口呼唤。葵把视线移向那个战战兢兢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带着半妖的白狐,命令它在事情结束前都躲起来。而那只白狐正以不安的表情凝视着她。
「……哎呀,你不用那么害怕吧。我又不会把你抓来吃掉,这里很安全哦。」
葵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事实,然而她斜眼看着对方,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就像是肉食动物,隐约透露出坏心眼的一面。
「对、对不起……!!」
半妖精的狐耳和狐尾都垂了下来,不断道歉。一般人看到这副模样应该会觉得可爱,但有些人可能会因此产生施虐的欲望。而葵恐怕就是后者。她内心一角闪过想要捉弄对方的念头,接着在内心咂舌一声。
(不能太过欺负他,不然会被讨厌。)
老实说,除了自己和他以外,葵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只要他和自己在一起就够了。
「…………对了,我想到了。」
因为除了他以外,从来没有人重视过自己……
「……怎么突然这么说?」
葵想起这个事实,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终于注意到一件事。眼前是打从心底感到不安,抬头看着自己的白狐。他手上拿着一条手帕,那是随侍在贵人身旁的随从携带的擦手巾……
「啊,呃……那个……因为您看起来有点难过……所以,我想您可能需要……给、给您添麻烦了吗……?」
白狐虽然害怕,但还是顾虑着葵,低声说道。
「…………」
葵的表情有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惊讶,她一边观察白狐的模样,一边突然想到,这只狐狸虽然害怕,但还没有用看到怪物般的厌恶眼神看过自己。
接着,葵露出微笑,心想,摸头是罪该万死的恶行,不过这次就稍微使坏一下,原谅她吧。不愧是狐狸。
「……哎呀哎呀,真狡猾,一有机会就想讨好我吗?真不愧是狐狸呢。」
「呜、呜呜……!?不、不是的!!我、我才没有……!!」
听到主君的话,眼前的少女慌忙辩解。看到白慌张地拼命解释自己没有恶意的模样,葵嘻嘻笑了起来。和先前的嘲笑不同,那是没有阴霾,充满女孩子气息的天真笑容。当然,被嘲笑的白感受到生命危险的压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即使如此,考虑到鬼月葵这个人的本质,她应该算是相当宽宏大量吧。
「呵呵呵,因为大闹了一场,所以稍微弄脏了呢。好吧,我就收下吧。」
葵对拼命想表达什么的白如此说完后,接过手帕。接着她轻轻擦拭沾上尘土的手,然后拿着手帕转身离开。
「……好了,他应该也结束了吧?那种程度的杂兵,应该不会受什么重伤就能打倒……不过毕竟之前发生过那种事,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去迎接他比较好吧?」
我可是非常温柔的哦——公主最后如此总结。
葵如此说完之后开始往前走。白慌慌张张地辩解,理解主人任性的行动之后,也慌慌张张地快步跟上。半妖少女虽然对主人有所不满,至少她也赞成主人的发言……
「…………」
……他从远方观察鬼月葵战斗的整个过程。
「…………」
他一语不发,默默地将被粉碎的自身身体还原成影子,仿佛要融化一般。然后他就这样在沉默之中融入周围的黑暗,不被任何人察觉,静静地离开现场……
# 第四十一话●笨鸟先飞,呆鸟呢?
我原本就知道无法甩开追击。对方有三个人,而且是全副武装,相较之下我方不但没有像样的武器,还带着伤患,甚至还有护卫对象。状况极为不利……
「因此只能靠短期决战来挫挫对方的锐气,然而第一步就失败了。」
式神一边隐藏行迹,一边在我肩上如此说道。虽然语气平淡,让人感觉不出什么情绪,然而在这种状况下却让我有点火大。当然,这只是单纯的迁怒……
我正在对付的犯人之一,是名为入鹿的青年。由于手上没有武器,我只好去仓库翻找,然而能用的东西只有木条,因此我只好不甘不愿地用木条来攻击……明明已经使用隐匿等手段,却还是被对方轻易看穿,最后又回到徒手战斗的局面。
(要是能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要是能再多一点时间在仓库里寻找,就算找不到武器,至少也能找到锯子或铁锤之类的东西。因为根据观察,这附近的仓库似乎都放着建材用的木材,那么应该也会有工具。
「强求没有的东西也没用。比起这个……」
「要怎么处理那个东西吗?」
听到式神的发言,我把注意力转回正面。在那里的是单手拿着刀,另一只手则像野兽般伸出锐利爪子的犯人。不,不是像野兽,而是真的长出野兽……妖怪的手臂。
「虽然棘手,但就某种意义来说正好。作战计划……就用事前决定的第五号计划可以吗?」
「嗯,拜托你了。时机就交给你判断。」
「你才是,要确实完成任务。如果你看起来不行,我会优先让她逃走。」
蜂鸟丢下这句话后,就以不被发现的动作离开我的肩膀。好啦,能不能顺利成功就看我的努力了……没想到居然会用上那个作战计划。要是失败,我毫无疑问会被斩首。
「……真亏你能用那种模样潜入这个城市。这里应该有张设结界才对啊。」
总之包含争取时间的意义在内,我对着眼前的犯人提问。
在京城的城墙或城门,会张设一种结界,可以弹开所谓带有妖气的东西。要瞒过结界,就必须封住妖气。以我来说,就是吃下难吃得要命的药丸;以白来说,就是每次进出时全身贴满护符。当然,这家伙的手臂照理说也会被结界侦测到……哎呀呀,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包括迟迟不现身的另外两人在内,如果可以,真希望他能多说一点……)
「哦,我可不会上当哦?我知道你打算用那种方式收集情报!!」
我正在思考,入鹿却像要打断我的思绪,下一瞬间像狼一样纵身一跃,朝我扑来。刀刃从正上方朝我直劈而下。可恶,动作这么快……!!
「啧!!」
「别躲!!」
动作本身虽然快,但很单调,所以我往左侧一跳,避开这一刀。之所以往左侧,是为了避免被妖臂一挥。我早就知道刀刃的一击只是声东击西。
我顺势趴下,避开回砍的刀刃,瞄准对方的脚,全力踢向对方的小腿。这就是所谓的扫腿。
「好痛……!?」
随着悲痛的叫声,入鹿失去平衡,肩膀着地。看来她的左臂虽是妖物,但脚还是和人类一样……!!
「好,就这样……!!」
「开什么玩笑啊,你这小角色!!」
我试图直接夺下她的武器,但入鹿胡乱地将刀往四面八方挥舞,阻止了我的行动。如今我身上别说是防具,连衣服都没有,面对刀刃完全无从抵抗。我只好无奈地后退,拉开距离。
入鹿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但还是撑着刀站了起来。接着她举起刀……挥出左臂的爪子。不妙!!
「啧……!!?」
入鹿的爪子迅速地……在一瞬间伸长,宛如小刀般锐利地挥了过来。我一时之间没来得及判断距离,右肩到左侧腹被划出一道伤口。
「呜哦……!?」
真是千钧一发。虽然喷出鲜血,但实际上只是表皮被划伤而已。内脏、骨头和大动脉都没有受伤,真的只是皮肉伤。好险,要是反应再慢一点,动脉就……咦!?
「危险!?」
我以毫厘之差躲过从旁挥来的刀,接着又躲过随后而来的狼爪突刺。不,正确来说,我的肉还是被稍微削掉了一点。
「啧!!吃我这招吧,死狗!!」
我勉强躲过瞄准脖子的第三刀,接着挥动手臂。偷偷累积在掌中的血液四处飞散。飞溅的红色液体按照我的计划洒在入鹿脸上,其中几滴还流进了他的眼睛。
「呜啊!」
入鹿忍不住压着右眼呻吟。突然被人把血泼进眼睛里,当然会痛!
「我可不会同情你……!」
这时我终于使用了那个武器。不,是终于能够使用了。
「呜……呜……?」
入鹿压着一只眼睛挥刀,试图把我逼退,然而下一瞬间,我的「那个」却缠住了他的刀刃,阻止了他的攻击。至于「那个」……
「什么!绳子……?」
「总算切断了,真是多谢你啊……!」
我用渗血的粗绳像鞭子一样缠住入鹿的刀。接着我拉起绳子,和入鹿玩起一场赌命的拔河。
这粗绳把我的全身上下复杂地紧紧绑住,而且因为绳子本身很粗,再加上加工过的材质,变得相当坚硬,让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解开。同时,这粗绳也完全阻碍了我全身的行动和灵力的流动。
我之所以接下入鹿的刀和爪子,就是为了要切断这些绳子。就算全身被砍出一些小伤口流血,也不成问题。而且只要绳子能被切断,我就能使用自己的灵力,更重要的是这些强韧的绳子本身也可以当成某种武器。
「话虽如此,这绳子果然太硬了……!」
我看了自己全身都是浅浅割伤,鲜血淋漓的模样一眼,忍不住咂舌。这些伤口真的很浅,没什么大不了,而且有一半以上已经凝固,堵住了伤口……不过光看外表其实还满……不,是相当凄惨。可恶,就是因为绳子很难砍断,我才会不得不硬接攻击……!
「嘿咻……!」
「呜哦!」
我趁入鹿动摇时,一口气把绳子往上拉,刀柄从入鹿手中被拔了出来。因为刀柄上沾了太多我的血,变得容易滑动。当然,这也是我事前就预测到的状况。
「啧!那又怎么样……!」
入鹿失去刀,但立刻举起利爪朝我逼近。考虑到要花时间抢回被夺的刀,他立刻选择最佳选项,这决断力证明他绝非单纯的肌肉笨蛋。
……不过,这点程度的状况我也已经预料到了。我把卷在手上的刀随手一扔,接着一个转身,顺势把绳子当成鞭子往旁边一甩。原本就很坚韧的绳子在灵力强化的臂力挥动之下,加上离心力,一边破风一边袭向入鹿。
「呜哦!」
入鹿立刻举起手臂挡下绳子,但随着激烈声响挥动的绳子打在妖怪的手臂上,削去表面的毛发。当然,传到内部的冲击更在毛发之上。
虽然也要看素材,但行家挥动的鞭子速度超越音速,可以轻易切断薄薄的金属板,面对人类时的威力足以打烂身体的肌肉纤维,削去肌肉。我虽然不是鞭术专家,但原本就是网目粗大的粗绳,加上血液渗入后凝固,而且是靠灵力使出唯有人类才能办到的速度,因此冲击力实际上足以匹敌行家。
「呜……!痛死了,你这混账!」
「……!」
我发出痛苦的呻吟并往后仰,但立刻发出凶猛的吼声,像野兽般袭击入鹿。我立刻再度挥动绳索,目标是对方的头部。我没有手下留情的余裕,必须全力毫不留情地战斗,否则就会被杀。
绳索随着撕裂空气的声音往下挥,却被入鹿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更正确地说,入鹿转动头部,避开了从侧面斜向袭来的绳索攻击。虽然他的眉间和头发被削掉了一些,但在战斗中几乎不会造成妨碍。啧……!居然能躲开刚刚那一击!
就在我咂舌的时候,攻守已经交换。
「一直东躲西藏!我们这边可没时间了!差不多该乖乖挨打了吧,你这下人!」
「啊……嘎啊啊啊!」
狼爪挥下,贯穿了我的右肩。爪子贯穿肩膀,血肉夸张地往后飞散。但是……伤口并不深!
「吵……吵死了!你才是,吃我这招吧,白痴!」
「啊……咳咳……!好……好痛……!你……你这家伙……!」
我立刻从入鹿腰间拔出刀鞘,顺势朝对方的侧腹挥出一击。这记以灵力强化到极限的臂力攻击,果然让入鹿也呛到,吐出了一些胃液。同时,我的指甲也随着入鹿的后退,伴随着滑溜的声响从伤口中拔出。好痛……!!?
「呜啊……总、总之,比起伤口继续扩大要好多了……!!」
我按着肩头的伤口,不屑地说道。与此同时……藏屋敷街上传来一道声音。
「伴部先生……!!」
那道可爱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清晰。我转头看去,躲在藏屋敷之一的佳世拼命探出身子,让我看见她的身影。我不由得睁大眼睛看向她,正要开口时……
「呜……哈!有破绽……!!」
「什……呜咕!?」
入鹿没有放过我一瞬间的破绽,她张开大口,露出尖锐的狼一般的虎牙。下一秒,我立刻对「某种东西」摆出防御姿势。
这是错误的判断。事后回想起来,或许我应该直接进攻。
……刹那间,一阵轰然咆哮响彻四周。
那恐怕是某种言灵术,也有可能是移植到入鹿体内的妖怪本身具备的能力。入鹿发出的咆哮声绝对不算大,然而对我来说却锐利得有如金属刮擦声,是会让我脑袋震荡的无形凶器。
我忍不住捂住耳朵,担心鼓膜会不会因此破裂而喷血,甚至担心会不会造成脑震荡。这时入鹿又补上一记回旋踢。这记踢击的力道大到要是直接命中,我的脸恐怕会凹陷下去。明知会失去平衡,我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入鹿又继续追击,我只能做好心理准备。
(糟了!露出破绽了……!)。
身体姿势变得极为不利的我,做好了被入鹿追着打的心理准备。然而……这又是一个判断错误。
我摇晃着视野,脚步踉跄,表情也因为痛苦而扭曲。入鹿冲了过来,不过不是冲着我,而是佳世。
「咳……咳咳……呼……呼……蠢货!我才不管你呢!我需要的是小鬼……!」
入鹿似乎有些疲惫,声音也变得沙哑。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招式,导致他更接近妖的领域。他的身体不知何时长出了铁灰色的狼尾,脸上浮现喜悦的表情,像头野狼般冲向佳世。
看来对他来说,最优先的目标是商家的千金小姐。我忍着头痛,用灵力强化脚力,追在入鹿身后。但是,来不及了……!
「噫!」
「咳咳!我可没时间慢慢来!就让我粗鲁一点吧……!」
佳世发出小小的惨叫声,入鹿则是伸出狼爪,无情地扑向佳世。他大概是打算割断佳世手脚的肌腱,让她无法抵抗,再把她当作人质或绑架吧。从入鹿扑向佳世的动作,我看出了一切。而且,我来不及赶上…………
「哈哈,得手了!」
下一瞬间,入鹿对着害怕得抱住头的佳世挥下利爪……下一瞬间,一道看不见的墙壁弹开了入鹿的爪子,发出火花。入鹿的爪子被弹开,鲜血飞溅四周。
「……什么?」
在看不见的、却能驱除邪气的坚固结界面前,入鹿的爪子无法对少女造成任何伤害。反而是入鹿挥下的爪子碎裂,鲜血四溅。
虽然入鹿没有痛得惨叫……不,他连惨叫都忘了,只是因为眼前发生的现实而哑口无言,然而他并没有时间继续扮演傻子。因为……
「呜哦哦哦哦哦哦!」
「啊?啊噗叽!?」
下一瞬间,听到我的叫声而回头的入鹿被我用刀鞘狠狠击中脸部,整个人飞了出去。或者该说,我是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让他把注意力转向这边,才故意发出那么明显的叫声。面对这出乎意料的状况,入鹿连防御动作都做不出来,头部直接撞上地面。
「哈哈,蠢货!活该!」
我用一只手捂住耳朵,不屑地大叫。那是作战成功后因为喜悦而发出的欢呼……
白天偶然遇到的非法咒具店老板鳟鞍杜屋……我从他那里买来的佳世的发饰和我的手珠都是用来保护持有者不受妖怪或诅咒伤害的物品,当然,如果对手是人类的刀或弓箭,除非是所谓的妖刀等有问题的物品,否则这些咒具并没有什么意义。
因此我带着手珠也没什么意义,所以松重牡丹在拷问前从我身上回收的那条手珠,和同样没有被没收的发饰一起交给了橘佳世。对诅咒有抗性的物品对寻物诅咒也会有效果。为了尽可能提高我被解决时她能躲藏并逃走的概率,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是在看到入鹿的手臂后才改变方针。虽然棘手,但也正合我意。因为入鹿和妖怪一样身缠妖气,也就代表她也是咒具加护的对象。
在装备和数量上都处于压倒性劣势的我当然无法用正攻法硬拼。我变更作战计划,决定在争取时间的期间让佳世在牡丹的引导下逃走,自己则担任诱饵。当然,我有做好最完善的保护措施……例如先让对方的武器失去效用等等……而且也事先决定好,如果牡丹判断无论如何都必须由我来给予决定性的一击时,就会执行这个计划。
只是,作战本身虽然顺利……
「不过刚刚那样是不是太危险了点……?」
我以刀鞘代替拐杖支撑体重,气喘吁吁地在耳鸣开始停止时,终于对停在头上的蜂鸟抱怨。虽然我确实把时机交给她决定……但感觉也可以再观察一下状况。」
「那是你自以为是。就我所见,你好像也碰上不少危险场面。更何况,虽然感觉不到附近还有追兵的气息,但时间对你们来说可是敌人哦。你应该明白不能一直悠哉地玩下去吧?」
「这……嗯……」
蜂鸟以「我明明救了你,那种态度是怎么回事?」的语气责备我。不管我自己怎么想,如果旁人说看起来相当不妙,我也无法反驳。比起我自己,第三者应该能更公平地认知事态。换句话说,我看起来就是那么危险吗…………
「而且……那个女孩也很吵。你每次被砍,她就会发出惨叫,一直追问『还没好吗?还没好吗?』连时机都要压抑,实在很麻烦。」
「那个小鬼吗?」
我瞄了一眼至今依然躲在藏屋宅门口偷看这边的佳世,她脸上挂着打心底感到不安的表情……原来如此,对于不曾见过什么血腥场面,也没经历过暴力行为的深闺大小姐来说,或许看起来确实像是同伴随时有可能被杀。不,实际上只要走错一步就会死。
「呜……好、好痛……可、可恶……」
「啊,你居然还活着。」
这呻吟声让我中断思考,把视线移回犯人身上。我确认到犯人已经昏倒,因为头部流出的血而无力地垂着头。明明被我用灵力强化过的腕力全力挥拳殴打头部,居然还有意识,看来相当不妙。算了,先不管这个……
「别管那么多,快睡吧。」
「好痛好痛好痛……!」
在头顶补上一击,这次一定要让这个可恨的男人失去意识。翻着白眼昏死过去的入鹿呈大字形仰躺在地上。
「呼……呼……哈,真是丢脸啊……」
我发出一声像是要掩饰全身疼痛的嘲笑,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前方是被我用粗绳夺走的凶手的刀。我捡起刀,再次走向入鹿。
「伴部同学……?」
佳世不知何时离开藏身处来到我身边,突然用鬼月家为我取的名字呼唤我。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却又像是理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而带着紧张。」
「……」
我以沉默回应。一方面是因为我没有力气回答,另一方面是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自然不想开口。
(好了,要动手很简单……)
对方已经无力反抗。我手上的刀虽然是犯人的东西,却也是相当锋利的名刀,要割断人的喉咙应该轻而易举。而且对方现在毫无抵抗之力,要下手更是简单……没错,简单…………!
我默默地眯起眼睛,交互看着刀和倒在脚边的入鹿。我看了两次、三次,然后……
「…………哈哈,怎么可能。」
我轻轻冷笑,自嘲地笑了。接着我直接放下握着刀的手……
「啊……那……那个……这样……真的好吗……?」
看到我没有动手给予致命一击,佳世以带着不安与怀疑的语气发问。她的态度与其说是对我这个判断感到责难或不满,看起来更像是单纯对改变方针感到困惑……不,或许只是我自己想这么解释而已。
「……没有必要杀他吧?只要把他的手脚和嘴巴都绑起来就够了。」
我如此说道,捡起原本绑住自己的染血粗绳,开始把昏倒的犯人手脚绑起来。
「那……那个……可是……」
「毕竟不能杀了他就算了。之后必须审问他,让他把这次事件的内幕全都招出来。」
没错,现实不会像故事那样惩治坏人后就结束。更何况就算对方是虾夷的犯人,我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擅自动用私刑。至少这次的状况并不是除了杀掉对方以外别无选择。要是处理得不好,甚至有可能被怀疑是要封口。没有必要无谓地招惹嫌疑。而且……
「而且……我只是个下人,工作上只有对付妖怪时才会杀人。对付人类并不是我的分内之事。」
虽然我确实曾经吃过苦头……不过这是两回事。就算再怎么憎恨,我也没有想杀掉对方的意思。或者该说我没有那种勇气。
前世的我跟大部分的人类一样,顶多只有杀过虫。我并没有素食主义者的信念,所以并不否定吃肉的行为。然而,对于连活生生抵抗的鱼都不忍心下手的人来说,要杀死人类确实会让人感到抗拒。例如我这辈子第一次杀鸡解体时就觉得很不舒服,杀死妖怪时也一直无法忘记当时的感触。更何况这次的对手已经连抵抗都办不到……虽然身处这种世界,但我还是不想从杀人处男毕业。而且在小鬼面前杀人,对教育来说也太糟糕了。
「你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了吧?就算再怎么糟糕,只要脑部还在,抽出记忆也不是办不到哦。」
式神在我耳边以略带责备的语气如此提醒。天真……是吗?我自己也明白。只是……
「……算了,反正我也没有立场强迫你。比起这个,还是快点把人绑起来吧。虽然我感觉不到剩下两人的灵力和妖力,但有可能是隐藏起来了。而且那只伸长的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
松重的孙女像是在对不成材的学生说话一样,无奈地这么说道。我暗自感谢她的妥协。接着,我对另一个听不见这段对话的少女开口道歉。
「我知道你遇到危险,心里很不高兴。但考虑到之后的事,杀死对方是下策。还请你见谅。」
「不、不会……我没生气……呃……啊……呀……?」
我一边绑住犯人,一边这么告诉她。佳世露出尴尬的表情……接着像是断了线的人偶般,身体突然瘫软。
「唔哦,危险……!」
要是她受了任何一点伤,之后可就麻烦了。我连忙撑住她。或许是因为我靠近了她,她身上特有的柑橘类香气微微刺激着我的鼻腔。至于佳世本人,则是露出困惑的表情,瞄了我一眼后,露出僵硬的笑容。
「那、那个……哈哈,我……我的脚在发抖……一安心下来,就突然使不上力……」
佳世以颤抖的声音回应,脸上带着又哭又笑的表情。恐怕是因为安心而让紧张感中断了吧。也是啦,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在今天一天内经历的事情实在太过沉重,反而该说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
「……牡丹大人。」
「我有在警戒周围,至少能感觉到附近有没有灵力或妖力。请快点让那女孩冷静下来……虽然夺走她的意识是最轻松的做法。」
我拜托牡丹帮忙警戒周遭,她立刻表示同意。正如她所说,考虑到目前的状况,夺走佳世的意识是最确实的做法,不会引起骚动也不会让她哭叫……不过要是我做出那种事,被发现的那天就会被吊死。而且我也没有那么擅长武术,能够一击就让佳世彻底昏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非常抱歉,麻烦您了……如果没办法走路,要不要我背您?」
牡丹以不感兴趣的态度回答。我点点头,对着佳世提问。
「咦……!不……不用了!我不要紧!我很快就能走路了……!」
少女的态度和先前勉强挤出的笑容完全不同,她似乎真的很慌张,全力拒绝我的提议……有点受伤。
(不,等一下,这反而是正常反应吗……)
仔细想想,我本来光是碰触到这个女孩,就算被砍掉手腕也不奇怪。我真是越来越缺乏常识了,必须自制才行……
「那个……今天的约会,变得一团乱了对吧?」
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的时候,佳世像只刚出生的小鹿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一边擦拭眼角,一边突然这么问道。
「……是啊。先不论算不算约会,因为我方的疏失,让大小姐遭遇危险,实在非常抱歉。」
「唔,请不要用这种说法啦……」
佳世听到我的道歉,却有些不满地指谪道。她用依然泛着泪光的双眼瞪着我,不过她马上恢复原本的表情,像个商人之女般,抓着我话语中的破绽。
「那个……你刚才说『我方的疏失』对吧?」
「……是的。」
……我沉默了半晌,但因为是刚才说过的话,所以无法否认,也无法蒙混过去。失策了。毕竟我是一边绑着她,一边和她对话的。
正当我诅咒自己的粗心大意时,佳世可爱地吸了吸鼻子,接着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那是种略带骄傲的笑容。
「您应该知道,我们为了借用伴部小姐,支付了一千两的费用吧?」
「那是之前在地下水道的赔偿金吧?」
「伴部小姐怎么想是她的自由,不过鬼月家怎么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样啊。」
哎,那个黛……宇右卫门的想法,我大概猜得到。嗯,我开始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历史悠久的鬼月家,不可能收了那么多钱,却草率地完成委托吧?」
「所以……」她继续说道……
「所以……我可以再次委托您吗……?」
最后,佳世以不安、胆怯、紧张,却又努力忍耐的表情问道。
我停下动作,和佳世四目相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先屈服的人是我。不对,应该说不得不屈服。毕竟在这种时候坚持己见,也无济于事。
哎,事情就是这样……
「失礼了。」
下一瞬间,我抱起佳世的身体。说得更正确一点,是让她坐在我的手臂上,然后抱住她。」
「呀、呀啊……!?不是说不要背我吗……」
「我没有背你,只是用手臂把你抱起来而已。」
「这是在玩『背背乐』吗!?」
我没有让她坐在背上,所以应该不算……希望不算。」
「呜呜……」
佳世看起来有些不满,又有些难为情,但似乎又无可奈何,只好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将重心放在上面以免摔下去……这家伙还挺轻的,她有好好吃饭吗?
「啊……」
佳世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轻呼一声。因为姿势的关系,我们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来到相同的高度,彼此的视线交会。她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我率先开口:
「失礼了。毕竟你走路摇摇晃晃的,我实在不放心,所以请你忍耐到离开这一带为止……日后我再好好款待你,当作是赔罪。」
我向佳世道歉,同时也答应了她的要求。
「咦……啊,好……好的!我很期待!!」
佳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理解我的意思,眼眶泛泪,像个孩子般轻笑出声,接受了我提出的条件……
……好啦,事态并没有乐观到可以让我们继续胡闹或是闲聊下去。虽然在牡丹的警戒下,我并没有感觉到剩下那两人的气息,然而我们还是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接受某人的保护。
(入鹿的发言让我有点在意……)
根据入鹿的语气,剩下那两人之所以没有追击,有可能是因为察觉到我们的状况,所以正在对付前来救援的人。不过……也有可能是陷阱,或是救援部队已经被击败。轻率地回去并不是上策。
「……所以,首先要把这家伙关起来。」
总之我先用草席把失去意识的入鹿完全捆起来,然后拖着这家伙随便找了一间仓库,把她丢在里面。被丢到地上后,我听到她因为被堵住嘴巴而发出模糊的呻吟声。
「接下来只要把门关上,上个门闩……嗯,大概就这样吧。」
我用粗绳封住了他的灵力。虽然他应该还能使用妖力……但就我看来,使用妖力的代价似乎不小,所以应该不会轻易使用。再说,我已经把他的眼睛和嘴巴都封住了,让他无法使用瞳术和言灵术,还把他的关节绑得紧紧的,让他完全无法动弹。他应该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挣脱。我也是多亏有牡丹的帮助,才能从那副束缚中脱身。
「结束了吗……?」
在仓库外头和式神一起监视周遭的佳世问道。
「嗯。对了,追兵呢?」
「我没看到。」
「……我也一样。就我搜敌的结果,周遭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灵力或妖力。看来后面应该没有追兵了。虽然有点奇怪……但还是趁现在快走吧。」
牡丹的式神……蜂鸟动了动鸟喙,指出方向。
「大小姐,您的脚没事了吗?」
「是、是的。已经可以走了……!」
「那就麻烦您走在前面。我会一边警戒后方一边前进。」
「我、我知道了……您应该……没事吧?」
佳世瞥了一眼我满是鲜血的身体,担心地问道。
「没事,就像我刚才说的,伤势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比起这个……你马上就会喘不过气来,所以不需要用跑的,但还是快一点……走吧。」
「好、好的!」
我一催促,佳世便踏着小碎步快步前进。不过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就算走得快,步伐也不大,要追上她并不难。实际上,我也把向鹿借来的刀佩在腰间,立刻跟在她身后……
「嗯……?」
我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于是回过头。然而,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怎么了吗?」
式神如此问道。
「没事……没有追兵吧?」
「至少在周围感应不到除了你以外的灵力或妖力。有什么问题吗?」
牡丹的回答听起来不像在说谎。是我的错觉吗……?
「……没事。看来我好像有点累了。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我已经不想再战斗了。」
我这么回答牡丹的疑问,然后转回前方。佳世转过头来,表情不安却又坚强,似乎在担心我有没有跟上。我踏出第一步,仿佛在回应她。接着……
……下一瞬间,一道清脆的声响在黑夜的世界中响起。
「……啊?」
我的侧腹感受到一股烫伤般的热度。我不经意地看向站在眼前的佳世。
先前的表情已经冻结,她惊愕地睁大双眼,双脚颤抖,呈现可悲少女的姿态。
「…………」
我摸了摸感觉到热度的侧腹,湿粘的触感。视线往那边看去,侧腹被开了个洞,鲜红的血液不断涌出,沿着脚流下,在脚边形成一滩血水。
「…………」
我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藏屋宅邸的阴影处,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那是个穿着体面,看起来很有气质与知性的老商人,他面无表情地独自伫立在那里。他的手上拿着一把把枪身缩短的南蛮制连发燧发式手枪……枪口的一边正飘出白烟,看起来很梦幻。
「……哈哈,这是在开玩笑吧?」
如果是故事,到这里应该要落幕,进入快乐结局了吧?读者最讨厌画蛇添足或是拖戏哦?
「…………」
对于我那充满绝望的僵硬笑容,对方的回应是沉默中发出的第二发枪声…………
# 第四十二话●(有插画)美人命苦
橘佳世是个有着复杂境遇的少女。
她的父亲是扶桑国屈指可数的富商橘商会会长,母亲则是南蛮移民第二代,以美貌和个性受到欢迎的商会总店招牌女郎。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她所继承的血脉,让她很难成为受到周遭祝福的存在。
话虽如此,由于橘商会吸收了许多大陆系和南蛮系的商会成员,加强了与国外的联系,再加上橘景季是让商会得以在一代之内东山再起的功臣,因此她也并非可以轻视的存在。
因此在大多数的人眼中,她是个必须慎重对待,敬而远之的存在。又或者该说,是必须小心翼翼对待的存在。当然,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因为她的立场,以及遗传自母亲的天生魔性,而勇敢地、鲁莽地试图接近她。
橘佳世是个聪明的少女。
的确,她既任性又自我中心,而且也受到宠爱。然而,这名少女同时具备了足以掌握周遭对自己的看法,以及观察周遭的智慧。无论是接近她的人,还是和她保持距离的人,都是基于自身的立场而做出行动,而她也十分清楚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不过,对于那些对她抛媚眼的家伙,她就无计可施了。
……即使如此,橘佳世依旧是一名向往恋爱的少女。
她是个理解自身立场的聪明少女,但终究还是个少女,无论再怎么成熟,她依然是个天真无邪的千金小姐。
最重要的是,虽然周遭的人们对她百般臆测,以锐利的眼神观察着她,但她的家庭环境其实非常良好,双亲的感情也相当融洽,没有任何阴暗或算计的成分,而这也形成了她现在的性格。许多人认为她的双亲之所以结婚,是因为身份和立场的差距,所以背后一定有什么隐情……但实际上,那只不过是场甜美的恋爱结婚。
正因为如此,橘佳世平常就亲眼见识双亲的恩爱模样,也仔细聆听他们结婚前的交流过程,因此她的恋爱观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无论好坏,她对恋爱抱持着超乎必要的幻想,也和其他权贵的女儿一样,抱着半是达观半是死心,或是根本不抱疑问,把政治婚姻视为理所当然的心态,然而正因为聪明,她也明白那种心态对自己来说极为困难。
所以对她来说,那时和双亲一起遭到怪物袭击,自己也差点被咬死时,潇洒现身的……至少在当时的佳世眼中看起来是那样……青年确实让她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好感,而且当时也没有其他适合的人选,所以她才会配合自己的喜好,把理想强加在对方身上。
……再重复一次,她虽然是个孩子,却很聪明。她内心深处明白自己不可能谈成恋爱结婚,也明白出现在眼前的青年是为了工作才救了自己。基于这些前提,佳世打算把青年当成自己理想的替代品,把他消耗掉。
一旦知道真相,就会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想要谈恋爱,所以把鬼月家的青年下人当成恋爱的对象……这就是橘佳世特别偏袒、执着于区区一名下人的真相。
没错,虽然她确实觉得对方符合钓桥效应,但那终究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理想和欲望,这段恋情只不过是用来谈恋爱的工具,她并没有真心喜欢上对方。是这样没错。
……至少在这一天的早上,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咦……?」
橘佳世花了数秒的时间,才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对她来说,这一天是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浓烈的一天。即使知道只是玩票性质,她还是反常地一大早就醒来,整理好仪容并化妆,然后到了中午左右,就偷偷地出门约会……即使实质上只是担任护卫,佳世也毫不在意。
反正自己迟早会和某个好人家的子弟相亲,然后在不知不觉间结婚。所以至少要体验一次恋爱的感觉。老实说,对象是谁都无所谓。谁都好……
虽然她原本并没有抱持太大的期待,但至少她不得不承认,约会的前半段比她想象的还要开心。
虽然他应该无法读取自己的内心,不过那位青年精准地掌握住佳世感兴趣的、想尝试的、理想中的重点,然后付诸实践,这点让她很开心。这一天的「约会」远比她过去偷偷外出要来得自由,也来得开心……她确实感到满足。至少在那个瞬间之前是如此。
约会的后半段,佳世之所以想去书店,是出于一时兴起、想恶作剧一下、想玩一下的心情。她确实曾经瞒着啰嗦的老女佣和父母,偷偷买下感兴趣的书,不过前往书店这个行为本身,其实是一种自我投射。
她看过的恋爱小说里,有以书店为舞台的场面,她想做一半,想给让自己开心的这位青年一点奖励,所以她想重现那个场面。佳世很清楚,自己的容貌在一般世人眼中是有价值的。
正因为如此,当佳世看到青年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女性压倒在地,而且和那名女性之间酝酿出比自己更亲密的气氛时,她的心境却冷淡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当她察觉到内心涌起一股至今从未感受过的愤怒和不快感时,甚至感到困惑。
……她确信自己绝对不会忘记接下来发生的可怕又非日常的体验。
这是佳世第二次明确感受到他人的杀气,如果只限定于人类,更是第一次。
当青年开始遭受拷问时,佳世完全吓坏了。对于和暴力行为几乎无缘的她来说,眼前的光景实在过于刺激。先前对青年感受到的愤怒和疙瘩在转眼间消失,只留下某种罪恶感。即使陷入半狂乱状态,佳世也没有愚蠢到无法理解,不可能只因为青年一个人就发生这种事。
佳世第一次听见人被殴打的声音、溺水缺氧的声音,还有肌肉被撕裂的声音。看到青年衣服底下那无数怵目惊心的伤痕时,佳世被迫理解到青年与自己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当她躲在房间角落害怕时,自称是青年式神的东西……佳世原本就对这方面不甚了解,但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拥有自我意识的式神的声音……在它的建议下,佳世虽然感到恐惧,却无意拒绝。她只希望眼前受苦的青年能够得救。
佳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青年抱着。下一瞬间,佳世感受到青年那经过锻炼的肌肉触感,以及男人的汗味刺激着鼻腔,让她不禁心跳加速,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袭来,让她害羞得无地自容。不过这是秘密。
当青年与吸收了那只妖怪一部分的可怕男人战斗时,佳世只能不断祈祷。她自觉到自己除了祈祷之外什么也做不到,是多么无力的存在,这让她更加绝望。
所以当她在最后的最后帮上他的忙时,佳世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绊脚石……她只是尽到以她的身份和职务来说理所当然的义务,即使她明白在陷入这种事态时,无法尽到义务而该受到谴责的是青年本人。
等到一切都结束后,佳世才理解自己做了多么危险的事情,双脚发抖,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觉得很难为情,所以含糊带过。同时,佳世也明白自己对今天一整天被糟蹋一事感到不甘心、悲伤、痛苦……所以她逞强地拜托青年下次再找她,即使最后差点被不安压垮,但当青年回应她鼓起勇气的请求时,她高兴得几乎要飞上天。
年幼的佳世确信这就是恋爱。否则的话,光是被搭话、看到他的笑容、闻到他的汗水味、身体互相接触,不可能会让她产生这种心情。简直就像恋爱小说里描写的场景。
没错,佳世确实坠入了情网。她有了恋爱的自觉,也明白了恋爱是什么。尽管身份不同,这段恋情想必会困难重重,但她不想放弃。所以、所以……
「啊……?」
佳世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一开始只是替代品,但渐渐地开始有点喜欢,接着又感到罪恶感,最后确实喜欢上了的他的侧腹,正溢出暗红色的鲜血……
下一刻,伴随着第二次响起的枪声,佳世确实信赖的青年的头颅爆裂开来。佳世发现有某种温热的东西从头部飞溅出来,喷到了自己的脸颊上。然而……她的意识却全集中在眼前的光景上。
「啊……啊啊……啊…………」
佳世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像是看着难以置信、不愿相信的光景般凝视着,嘴巴像在呻吟般动着,白皙的脸庞血色尽失,看起来甚至有些发青。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如果是故事的话,应该会先暂时告一段落,或是迎来快乐结局才对。可是,却变成这样、这样……!!?
「不、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解一切的同时,佳世发出像是发疯般的尖叫声。不,理性虽然理解,但内心却拒绝承认。拒绝承认眼前的事实。
「快……快住手……很危险啊!」
佳世无视牡丹透过式神发出的制止声,直接冲向他的身边。随着距离拉近,惨状也变得更加鲜明,佳世的脸色更加苍白,双眼圆睁。
腹部的伤口像是坏掉的水龙头般不断流出鲜血,豪迈地滴落地面,泥土吸收了血液,形成一个无法切割的红色水池。
头部的伤势更加严重。子弹明确地打碎了他的头颅。从头顶稍微往右斜下方命中的铅弹不仅撕裂了表皮,还打飞了头盖骨。四散的白色碎片有的直接塞进桃红色的脑浆里,有的则连同脑浆一起散落在地面。
奄奄一息……没错,他确实奄奄一息。已经无限趋近于死亡。虽然还没死,但状况已经和死亡无异。
这幅血腥、凄惨又过于冲击性的光景,再加上对方是内心还带着一丝青涩,却已经明确意识到好感的青年,因此显得更加悲惨……
「伴部先生!?伴部先生!!伴部先生……!!?」
佳世陷入半疯狂状态,开始将飞散在地上的骨肉收集起来。佳世娇生惯养,从未拿过比筷子更重的东西,现在却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拼命地收集青年沾满血肉的残骸。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满手都是鲜血。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这是骗人的吧!?怎么会……为什么!?我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
佳世哭喊着,一心一意地收集他的残骸。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但是,她想为他做点什么,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就会死掉,她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就不会再回来了,所以……
「不要!我不要……!!怎么会这样,伴部先生!?没事……没事的!我会收集起来!我会努力收集起来的!所以……啊嘎!?」
佳世哭得抽抽噎噎,想要收集他的残骸,但是她的声音却被从旁踢向腹部的攻击打断。佳世原本就身材纤细,身体轻盈,所以只是稍微被踢飞,她倒在地上咳嗽,泪眼汪汪地望向他……
「哼,有点失手了,没想到还有呼吸……那么这个距离如何?」
刹那间,佳世目击到踩着他的那道人影准备对那颗已经变得像石榴一样的头补上致命一击的光景。
「不要啊啊啊啊啊!住手啊啊啊啊!?」
就像是要盖过佳世的恳求和叫声,一道听起来似乎带着恶意的枪声无情地响彻四周。
「啊……啊啊…………」
佳世茫然地凝视着飞溅的血肉。下一瞬间,她的眼中出现明确的憎恨与敌意。佳世眼中含泪,即使倒在地上,她还是带着完全不像少女的危险杀意抬起头,想要狠狠瞪向下手的凶手……
「咦……为……什么…………?」
佳世颤抖着嘴唇喃喃说道。她的眼神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充满困惑与惊愕。
「仓吉的叔父……?这到底是……」
佳世看到虽说是远亲,但曾经在父亲手下工作,也见过好几次面的仓吉的叔父的身影,花了数秒才理解是这个人开枪攻击了他。在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之前,又有一记踢击袭向佳世的腹部。
「呜啊……!?好……痛……!!??」
「别叫了,小丫头。」
橘仓吉对着按着腹部咳嗽的佳世冷冷地说道。那怎么看都不像是面对自己人的态度。他的眼神中混杂着侮蔑、厌恶以及难以言喻的感情,鄙视着佳世。
「那么,那些家伙……让她们逃走了吗?蛮族终究只是蛮族,一群没用的废物……!」
对于未开化的野蛮人居然连一个小丫头和区区一个下人都抓不住,仓吉冷淡地痛骂。下人也就算了,连预定要当作人质和交涉筹码回收的佳世都跑到这种地方来……
「咳……咳……为……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嗯,为什么……吗?毫无自觉的小丫头真的是很棘手的存在呢。」
佳世泪眼汪汪地呻吟着问道,仓吉则是用拐杖轻敲佳世的头,大言不惭地说道。他的眼神中明显带着嘲讽。
「我从不久前开始就在观察你们了哦?真是不能大意。母女都是爱吃怪东西的淫乱恶女。」
仓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玩着挂在脖子上的勾玉项链,对佳世如此说道。
仓吉脑中闪过一个让他打从心底感到不愉快的记忆。那是超过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时他被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大的店家看板娘迷得神魂颠倒,然而他很清楚自己当时的立场,所以无法娶对方为妻。然而对方那种无自觉却能动摇观者内心的魔性蛊惑……
「哼,我记得南蛮那边把那种人称为魔女吧?真是适合你。」
在南蛮那边,会使用诡异咒术,以超乎常人的美貌诱惑男人,而且拥有彻底腐败的灵力或妖力的女人们就是被那样称呼。仓吉年轻时在国外的港都工作时曾经听过这件事。据说那个恐怖集团在内部暗中活动,是导致西方帝国灭亡的原因之一。在不分人妖,处于群雄割据状态的过去帝国领域中,有好几个冷酷的魔女君临该地,把人当成家畜使唤……
「咳……咳!你……你在说什么……?」
另一方面,佳世虽然和对方没有那么亲近,但对方是她的亲戚,她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要对自己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敌意,甚至辱骂自己。最后还把自己当成魔女。佳世自己对魔女的了解,也只有来自外国的图画故事中,魔女都是反派角色而已。至少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那样称呼。顶多就是母亲曾经教过她一些南蛮风格的香料和药品知识。
……实际上,老人有一半是在迁怒。过去因为身份和立场的关系,他一直压抑着这份感情,勉强自己不去在意。然而,如果那个魔性的看板娘懂得自己的立场,和那些男人厮守在一起,老人或许就不会如此执着了。
虽说仓吉心中有着各种盘算,然而即使在继承顺位上确实更接近本家,一个刚满二十岁又没有任何实绩的年轻人被拱上商会的顶点,仓吉对外姑且不论,但内心不可能完全不介意,而且虽然那个年轻人最后做出了成绩,然而把众多外人硬塞进商会,甚至大幅改变了他一直以来熟悉的工作,即使仓吉有能力应付这些状况,也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最后的致命一击,大概就是仓吉内心看不顺眼的年轻人完全无视周围的反对和压力,迎娶了身份差距悬殊的女性为妻。而且偏偏是那个女人!还不是侧室或妾室,而是正妻!
这对夫妻之间生下的独生女也让仓吉感到无比憎恨和厌恶。偏偏和母亲长得一模一样,还继承了那个魔性。无论本人有没有自觉,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变化,全都艳丽、魔性、蛊惑人心,足以让看到的人精神动摇。
「啧……真是天生的。可恶的外来寄生虫。」
啊啊,是魔女……仓吉瞥了一眼脚边咳着嗽泪眼汪汪的少女,如此判断。这个小女孩……这对母女肯定是潜入橘家,寄生在橘家,企图夺取橘家的魔女。虽然很优秀,但老商人骨子里却充满陈腐的旧习与偏见,因此他如此认定这个动摇自己的少女。
对于自身嫉妒、后悔、羞耻、执着、面子与名誉,还有爱恨交织的感情都不再追求的老商人来说,认定对方是魔女是最轻松的做法……
「馆长,要是太粗鲁,会不会害她死掉?她可是难得的人质。」
「说起来,回收人质这种事只要交给我们处理就好,根本不需要馆长您亲自出马……」
仓吉背后突然传来声音。老商人对这声音产生反应,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秘书官等他的直属部下。同时,他们也是老商人和异民族进行秘密交易的共犯。所有人都和老商人一样戴着勾玉项链。
「这种重要事情不能交给你们处理。要是不亲自出马,就无法取得信任。」
仓吉不悦地啐道。再怎么无能,他好歹也是个精明的商人,既然从事的是被抓到就会被处以极刑的非法交易,他的胆识和猜疑心自然也是一流的。实际上,他至今也亲自参与过好几次非法交易,见证事情的发展。他不太信任别人。
当然,这次的理由肯定不只如此。
「比起这个,现在该怎么办呢?没想到他们竟然会逃离那些虾夷人。真是好险啊。」
仓吉说着,用拐杖前端抬起佳世的下巴。
「秘书官,你带两、三个部下去找他们。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哪里闲晃,但景季那家伙应该还没搜索到这一带。快点做好溜之大吉的准备吧。」
这附近的仓库是橘商会仓吉的所有物,景季应该不会想到女儿被关在商会的仓库里。而且从面子上来说,仓吉也想私下解决这件事,所以还没有把这次的事件告诉朝廷的检非违使。根据藏在总店的手下传来的消息,仓吉已经联络过鬼月家……但主要成员都去参加天皇出席的园游会了。毕竟他们不可能做出中途离席的无礼行为,所以还是趁现在回收所有证据,撤退到其他藏身处比较好。
……仓吉再怎么厉害,也没料到鬼月家的次女会用夸张的借口强行离席,也没料到对方会因为经常跟踪下人而立刻找到藏身处,更没料到绑架犯已经被无力化。他根本不可能料到。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因此仓吉真正的失败是从这里开始的选择,可以说是基于他的个性而招致的某种自作自受。
「这是为了维护规矩。你们几个,稍微教训一下这个嚣张的小鬼。」
「馆长……不,会长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听到仓吉的命令,一名男性部下像是在确认般地说道。佳世曾经多次见过这个脸上挂着下流嘲笑的男子。他原本是个有能力在商会总店工作的商人,却因为粗鲁又自私的个性以及想出人头地的野心而接近佳世,结果反而惹怒了父亲景季,被调到东土的分店。佳世记得应该是这样。
「无所谓,反正她是个嚣张的小丫头。要是不让她明白自己的立场,想必一路上都会啰哩啰嗦。反正等我得到商会后,也会派她去负责接待……还有,别叫我会长。」
仓吉最后虽然稍微斥责了一下,嘴角却微微上扬,没有改变决定。
……处女虽然也有价值,但对象是这种货色,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可就受不了。既然如此,干脆趁现在稍微「教育」一下,让她明白自己的立场。
佳世的魔性美貌确实很有魅力,也很适合用来接待客人。更进一步来说,由于景季的孩子只有佳世一人,而且景季本人也沉溺于女色,因此按照正常发展,将来应该是由她的丈夫或孩子来继承商会会长的位子,这大概也是仓吉下达这种下流命令的主要原因。
污辱、侮辱、凌辱佳世,把她逼到那种立场,具有让佳世的血统永远无法回到商行顶点的意义。无论拥有多么稀有的美貌,无论她是景季的直系血亲,一旦被当成娼妓般污秽对待的污秽女孩,派阀的向心力就会不足,能够成为后盾的公家或大名家也会犹豫不决。万一怀了孩子,也会因为不知道是谁的小孩而被轻视。污辱佳世的行为不只是为了贬低景季的血统这种低俗的目的,确实有必要着眼于夺取商行后的后续处置。
……不过,对仓吉来说,这个命令或许还有别的意义。
「了解……大小姐是这么说的。您总是用色诱的方式勾引男人,差不多该往更成熟的阶段前进了吧?我们会诚心诚意地引导您哦。」
和仓吉一起留在现场的人并非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接受这个命令,但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对佳世的命运露出冷笑或嘲笑。其中不只有单纯的欲望,还包含了明确的憎恨与恶意。
他们之中有人原本是前途无量的明日之星,也有人虽是分家出身,但因为生在橘家而触怒了会长,结果被贬到偏远地区或是丢了脑袋。这些人即使有能力,却因为私吞店里的公款、滥用职权,或是企图接近会长的女儿并加以利用,又或是受到商会改革时肃清亲兄弟等事件的波及,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而且这些人明明流着外人的南蛮血统,却摆出一副大小姐架子,傲慢地坐在本家的顶点,因此有不少人对景季与佳世怀恨在心。对仓吉来说,这些人都是可以用来夺取商会的棋子,于是他暗中且慎重地召集这些人,在商会内部扩张自己的派系。景季虽然能力出众,也有先见之明,但行事作风太过强硬了。
总而言之,对这些人来说,仓吉的命令是他们一雪多年怨恨的大好机会,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噫……!」
几个男人明显带着猥亵视线的瞬间,佳世发出小小的悲鸣。虽然她至今为止也遇过好几次心怀不轨的视线,但佳世毕竟有她的立场,所以至少会做最低限度的表面功夫。如此露骨又近乎赤裸裸的视线还是第一次。就这层意义来说,佳世虽然聪明,但到头来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
而佳世害怕得发抖的模样,与其说会激起旁人的同情与罪恶感,不如说会让旁人萌生施虐的欲望。她那恐惧又战栗的举止,甚至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魔性魅力。
「喂,小鬼,别想逃。大人说的话要乖乖听哦?」
「呀……!?」
佳世慌忙想站起来,却立刻被推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佳世第一次遇到被人高高在上地俯视的状况。她以孩子气的心灵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禁起了鸡皮疙瘩。泪水扑簌簌地落下,与她平常的态度落差甚大,反而更加激怒了几个男人的施虐欲望。
「不、不要……请住手!!不要!……不要……住手…………」
佳世就像是被肉食野兽包围的小鹿,只能不断恳求……然而她的抵抗毫无意义。其中一名男子伸手想要强行扯下她那件鲜艳的嫩草色裤裙。察觉对方意图的佳世虽然拼命挣扎抵抗,但因为年龄和性别上的差距,很明显她的抵抗无法持续太久。
……至于停在仓库屋顶上的蜂鸟则是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勾玉首饰……从上面的纹样来看,应该是隶属于弹正台的隐行众装备。真没想到那些区区商人居然能取得那么古老又稀有的东西。)
那颗勾玉恐怕是在朝廷成立前后制作而成,能够让持有者任意潜入他人视野中的「盲点」。虽然对于拥有嗅觉、听觉等强大第六感的妖类来说,勾玉无法构成太大的威胁,但对于大部分仰赖视觉的唯人来说,应该能发挥出相当的效果。更何况如果持有者本身不具备妖力或灵力,那么就算是不怎么样的退魔士,恐怕也会陷入苦战才能找出持有者的所在位置。
(还有刚才那些蛮族的拷问手法,看来他们背后果然有协助者。)
牡丹无视于事态的严重性,冷静地……或者该说冷淡地如此推理。对她来说,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利用敌人尚未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尽可能在此多收集一些情报。偏偏对方在弹正台和蛮族与商人有往来,而且还是在眼前发生的状况,怎么看都不是能公开的事情。
那么,先不管这些……
(虽然我确实有疏忽大意的过失……)
牡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惨状……佳世一边啜泣一边被慢慢剥去衣服,接着她把视线移到地上的尸体,轻轻咂舌。
……透过式神搜索敌人,精确度当然比不上直接在现场搜敌,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而且蜂鸟除了隐匿行踪以外的能力都不怎么高明,再加上对方还藏身于那么贵重的物品里,就算被人指责是她自己粗心大意,她也无从辩解。毕竟牡丹……松重一族使用的术基本上是以对付妖怪为前提,对付人类的对策只是次要。因此就算被人责备失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虽然直接见死不救也不会造成什么问题……)
退魔士原本就是见死不救的职业。既然妖的存在就是如此不讲理、不合理,那么驱除妖魔的人们若不采取相对应的态度,就会被反将一军。因此,为了得知妖的数量与能力,他们可以放着眼前遭到袭击的村庄不管,观察状况;也可以为了引诱妖魔上钩,把卑贱的人类丢进怪物的巢穴;甚至可以将下人或隐行众当成弃子驱使。只要是为了达成目的、为了完成命令、为了扶桑国全体,他们可以容忍各种各样的牺牲。
(……好了,该怎么办呢?)
牡丹心想,已经死掉的下人已经没救了,佳世该怎么办呢?老实说,不管她有什么下场,对她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从刚才听到的对话判断,至少对方不会取她性命。既然如此,也可以为了隐藏自己的存在,就这样放着不管。虽然有这个方法……
(不过,还是应该尽点道义吧……)
无可奈何的牡丹操纵式神,准备飞向眼前即将遭受凌辱的少女并出手相救……然而她却临时中止了行动。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决定要对佳世见死不救。而是因为发生了过于危险的状况,让她无法轻举妄动。
「啧!这是……下人,你明明已经死了,却还给我惹出这种麻烦……!」
牡丹看清「那个」的身影后,以打心底感到麻烦的语气狠狠咒骂……
最早察觉到异状的人,是站在一旁旁观同伴们暴行的仓吉部下之一。
这名青年是橘家的末席,却因为双亲的丑闻……也就是把商会的公款挪为私用——而被调到闲职。基于这样的背景,他确实对现任的商会长怀恨在心……不过就算他明白商会长的女儿佳世确实拥有惹人怜爱的容貌,但自己并没有恋童癖,所以才会一直站在远处旁观同伴们对佳世的暴行。
「不……不要……!不要啊……!」
「啧!别给我乱动,你这野丫头!」
啪!佳世的脸颊响起被用力打了一巴掌的声音。青年脸上浮现略带厌恶的表情。不过,他的厌恶并非针对对方的暴力行为。
……没记错的话,那个男人是从奉公人开始做起的。他很擅长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客人,曾经优秀到足以成为分店长的候补人选,但同时花钱如流水,而且还是个会拿店里的钱去游廓玩乐,最后甚至引发暴力事件而被解雇的问题人物。
(真是个粗暴的家伙。下贱的家伙就是这样……)
在景季这一代,商会开始倾向以实力主义来选拔人才,因此不只大陆人和南蛮人,以贫民为首,原本并非商人世家的人,或是商人世家但家世不好的人,只要有能力就会被提拔为干部的例子也变多了。当然,肃清的结果导致经验丰富的老干部减少也是原因之一,而且被提拔的人也不见得都能有所成就。
「喂喂,别打脸啊,会留下伤痕的。」
「没关系啦。像这种高傲的女人,就是要让她明白自己的立场。」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把花魁的鼻子打断,被禁止入店的吧。」
「…………你们这群野猴子。」
话虽如此,青年轻蔑的眼神并没有那么公正,他那句低语单纯只是对于家世不好却爬到干部地位的人所抱持的轻蔑与偏见。对青年来说,无论多么优秀、多么有品德,家世不好的人成为历史悠久的商会干部都是不可原谅的恶行。青年下定决心,等景季一族的叛徒隐居后,下一个就轮到这些家伙了。就在此时——
「嗯……?」
背后传来某种动静,还发出蠢动的声音。青年露出讶异的表情,回头看向背后,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异形的存在。
「什……!」
青年露出愕然的表情,却无法动弹。对于富裕商家的公子来说,面对「那个」,不可能习惯刀伤或暴力事件,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残酷。他只能张着嘴呆站在原地。
「嗯?怎么了……呜哦!」
旁边的另一个男人察觉到青年的异状,回头一看,同样僵住了。接着其他男人们也陆续回头……
「…………」
「那个」毫不在意聚集而来的视线,开始蠢动。注意到「那个」存在的男人们立刻让出一条路。在那前方的是正好剥下佳世的裤裙,连下方的服装也扒到肩膀附近的男人。
「喂……喂!看后面!快点离开那里!」
一名同伴猛然回神大叫。然而……不得不说这个判断实在太迟了。
「啊?现在正要开始享受,你在说什么……啊…………?」
把佳世压倒在地上的男人对同伴的叫声感到不解,不高兴地回头……下一瞬间,他看到一只巨大的手臂,下一秒他的视野就随着激烈的冲击和灼烧般的热气被永远的黑暗覆盖。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脸部突然被划伤的男人捂着脸发出惨叫。他失去一只耳朵和鼻子,双眼的眼球也受到损伤,永远失去光明。脸上喷出鲜血的他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剩下的成员一起凝视着造成这起惨剧的存在。
……是手臂。巨大的手臂。五根手指上长着宛如镰刀的利爪,还有被鱼鳞般外壳包覆的深灰色巨大手臂。五根手指如同昆虫般喀哒喀哒地蠢动着。把视线移向那只手臂的前端,可以看到被射杀后倒地的鬼月手下尸体……
「这……这是……什么……?」
仓吉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东西。由于事态实在过于出乎意料,他的思考瞬间停止。
「噫!怪……怪物!」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部下中的一个男人。晒黑的肌肉男拔出藏在怀里的手枪开火。他用拥有两个枪管的连发式手枪射出一发子弹……然而子弹在命中坚固的鳞片后就弹开了。
「什么!啧!」
男人又开了一枪,发现没有效果后,他把藏在怀里的另外两把手枪也拔出来连续射击。使用黑色火药的前装式手枪在装填下一发子弹时需要花费时间,因此在手枪类的武器上,事先准备好复数装填完毕的子弹,而不是在射击后重新装填子弹的做法并不罕见……
「为……为什么没有效……!」
一发、两发、三发……明明已经连续开枪,手臂却完全没有退缩。宛如镰刀的手指喀哒喀哒地动着,像虫子的脚般拖着部下的尸体逼近男子。那种动作让人联想到蟑螂的飞奔。
第四发……是最后一发子弹。理所当然地,子弹没有任何效果地被弹开。手臂已经逼近到男子的眼前。
「噫……过……过来了……」
男子甚至无法把话说完,就被手臂……正确来说是其中一根手指打倒。男子的胸口受到重伤,整个人被击倒在地。他流着血痛苦呻吟……
「混账……!」
「怪物去死吧……!」
事到如今,仓吉剩下的部下们一起开始反击。他们拿着手枪一起开枪。然而……
「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没效啊!?就算是中妖也会害怕吧!」
一名男子一边开枪一边大叫。如果是没有实体,或是呈现液体状、粘体状,或是概念化的妖物那还另当别论,但是火绳枪等火药兵器对大多数的妖物都具备一定的效果。甚至可以说比起随便用长枪或刀剑战斗更加安全,所以才会成为价格昂贵的装备,从生产到管理都受到严格监督,朝廷的国军甚至积极地将这些武器配备在精锐部队里。
当然,炸药量有限,子弹尺寸也受到限制,枪身短所以速度也慢的手枪威力比火绳枪低。即使如此,只要击出数发子弹就能杀死小妖,击出数十发子弹的话就算是中妖也无法毫发无伤。然而……
「呀啊!」
又多了一个被镰刀般利爪夺去性命的牺牲者。从右肩到左侧腹被砍出一道凄惨伤口的男子伤口不断流出鲜血,痛苦挣扎。
「不行!不管开几枪都没用!」
「就算射中手臂也没用!可恶!这边怎么样……!」
其中一名男子以颤抖的手举起手枪,把枪口从染血的手臂移向拖着的尸体。就算对手臂开枪,子弹也会被弹开。那么对那具尸体开枪是不是会出现什么不同的反应……?男子抱着一丝希望扣下扳机……然而下一瞬间,他的手腕却遭到切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色飞沫从被俐落切断的伤口喷出,失去手腕的男子因为剧痛而发出如同野兽的惨叫。
「噫……!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剩下的男子们纷纷感到畏惧。他们凝视着的光景实在过于骇人,已经超出唯人能够理解的范围。
……尸体站了起来。简直就像是被丝线从上方吊起的傀儡,以异样的方式起身。被粉碎的头部溢出内部的物体。直到刚才为止都平凡无奇的手臂,却在下一瞬间同样化为异形。和那只手臂一样,长着五根宛如镰刀般锐利利爪的巨大手臂……而且变化还不只如此。
肌肉纤维迅速肥大化并膨胀,双脚不知不觉间变得如同野猪般强壮,还长出蹄子,灰色兽毛覆盖皮肤并不断延伸。
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啪叽啪叽声,他的脖子伸长,头部的伤口也长出肉来,逐渐愈合。
头盖骨已经变形,看起来像是脖子特别长的马,或是龙。由于现在是深夜,因此他呼出的气息化为白烟。牙齿已经不是人类的牙齿,反而锐利得足以称为獠牙。
……他的外型已经和人类大相径庭。
那头暗夜色的头发不知何时沿着头部和颈椎延伸,变得如同鬃毛般长。由于实在太长,甚至遮住了眼睛。然而从缝隙中确实可以窥见散发妖异光芒的红色眼眸。
……那是混杂着疯狂、野性、本能和些许理性光芒的空洞眼神。
「咕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
【插画显示】
月夜的空中响起无比丑陋、无比可憎、无比骇人的怪物咆哮声……
# 第四十三话人面兽心
那是名副其实的蹂躏。
如果是商人,而且还是个人行商的人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大商会干部这种立场的人,基本上不可能会锻炼自己的身体,更不用说进行足以和妖怪战斗的锻炼。不,如果是商会警备部门的干部那又另当别论,但至少在场没有人符合这个职位,因此讨论这点并没有意义。
……总之,如果把一只妖怪丢进商人的集团里会怎么样?这个状况应该算是贵重的例子。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混账!这家伙速度好快……呜嘎!」
被突然出现的怪物扑倒,肩膀被踩烂的某个男人发出惨叫。在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立刻开枪反击,但手立刻连同手枪一起被砍断。和枪身一起被切断的手指掉落地面,男人握着喷血的手腕蹲下。
「噫……快逃……!」
因为过度恐惧而转身逃跑是错误的决定。妖魔正以现在进行式让身体产生变化,它以狮子般的速度奔驰,一口气缩短距离,挥动利爪,直接撕裂逃跑者的身体。神经被切断而半身不遂的男人倒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搐。
那生物看起来像马,像狮子,像蜥蜴,像狼,像昆虫,也像鱼。现在它的体内依然复杂地交杂着两种要素,肉体每过一秒就会被破坏、再生、重新构筑。那怪物的姿态让所有人投以厌恶的视线,以及充满恐惧的视线。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嘎哦哦哦哦哦!!!!」
「啊……呜……」
怪物转过身,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佳世无法跟上事态的变化,只能茫然地注视着那怪物。那咆哮声看起来像是愤怒发狂,像是绝望,像是悲叹,也像是痛苦。
……不过,看在其他幸存者的眼里,那怪物只让人觉得可怕。
「呜……!?可恶………!」
「咦……?呀……不要!?」
当怪物从附近开始袭击在场的男性时,仓吉趁着混乱展开行动。
他利用从弹正台和后门得手的勾玉躲在怪物的死角,捂住佳世的嘴,就这样拖着她在黑夜中逃走。对仓吉来说,只要能确保佳世,之后要怎么处置都行。除了被带来这里的人以外,还有好几个部下。只有佳世这个人质是现场无法取代的存在,因此仓吉打算绑架她逃离现场……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下一瞬间,怪物仿佛要冲上天际般飞了起来,抢先挡住了仓吉的去路。或许是不习惯移动身体,它着地时用力过猛,豪迈地挖起一大片土,就这样滑行并扬起粉尘,最后终于用脚站稳停止。怪物发出仿佛混合了复数存在的狰狞狂暴吼声。散发出杀气的异形怪物目光让仓吉不由得缩起身子,甚至连没有直接被盯上的佳世也一样。
「啧!谁来把这家伙……可恶!」
仓吉立刻转身想要煽动其他人,然而只是白费力气。背后的惨状只能用凄惨来形容。部下们不是鼻子或耳朵被砍断,就是腹部或背部被切开,肩膀或脚被压扁,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痛苦呻吟,没有任何人能够实行他的命令。
「咕噜噜噜噜……!」
「呜……!」
因为背后的惨状而瞠目结舌的仓吉听到这声低吼后回过神来。他重新转回正面,发现怪物正一步一步地用四只脚缓缓逼近他和佳世。那动作就像是慢慢把猎物逼入绝境的肉食野兽……
「可……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你这个怪物!不……不管这家伙会有什么下场……啊啊!呜!?」
仓吉立刻像是要威胁怪物般拔出胁差,对准佳世的脖子摆出架势。然而怪物的嘴巴在下一瞬间裂开,从里面伸出的舌头把左肩的肉连同左耳一起卷走。怪物的观察行动只是欺敌之计,实际上只是为了争取时间,好让怪物「改造」没有远距离攻击武器的身体。而仓吉因为恐惧而采取行动的破绽,完全被怪物抓准了,这记攻击可说是出其不意。
「呜咕……!」
「噫!」
老商人的肩膀肉和耳朵被轰飞,剧痛让他放开胁差。飞溅的鲜血喷到佳世的衣服上,少女发出小小的悲鸣……
另一方面,怪物似乎不习惯自己在短时间内「再生」、「变质」,改变了头部构造的感觉。它无法缩回伸长的舌头,只能任由带着粘液的红黑色舌头无力地垂下,为了吞下那条舌头而张大嘴巴,却因为某种愚蠢的原因而陷入苦战。而且仓吉虽然不是战士,却也是商人,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呜哦……!可恶的怪物,居然敢伤人!」
仓吉忍着痛楚拔出预备的手枪,按着肩膀扣下扳机。子弹射进怪物的上颚。
血花随着枪声飞溅,来自怪物身上。
姑且不论表面,怪物的口腔似乎没有强韧到足以承受攻击,它在下一瞬间发出悲痛的叫声,露出畏惧的反应。
「哈!有效!很有效嘛,你这肮脏的下人!可恶!开什么玩笑!接下来我要再次轰飞你的脑袋!然后……然后……把你大卸八块拿去卖……!」
终于让对方受了像样的伤,仓吉露出嘲讽的笑容。那笑容充满疯狂,也带有掩饰恐惧和疼痛的意味。
「去死,去死……!!」
他扣下扳机,准备将装在另一把枪管里的子弹射出去……
『……』
刹那间,从绑架到此时为止,一直潜伏在同样以式神随行的牡丹式神身旁的式神,隐藏身形接近仓吉的手枪。下一瞬间,施加了轻微的诅咒……
「呀啊!?」
仓吉扣下扳机的同时,黑色火药发热爆炸,手枪因此走火。枪身碎裂,铁片飞散,仓吉的手指被炸飞。
「手指……我的……我的手指……!?呜哇!!?」
仓吉按住满是鲜血的手,痛苦挣扎,但下一瞬间,他突然感到身体飘浮起来。这不是错觉,而是事实。
怪物已经咬断自己伸长的舌头,然后在滴着血的情况下,咬住老商人的衣服。老商人被怪物叼在嘴里,身体被举了起来。
「住、住手!给我住手,怪物!!?呀啊……!!?」
怪物将不断挣扎的仓吉甩来甩去,粗暴地甩了好几次,然后……将他砸向周围的仓库外墙。
「呀啊!?住手!!好痛……住手……啊……!!!?」
骨头断裂的啪叽声不断响起,衣服也发出被撕裂的声响。身体被磨擦、被殴打,鲜血从手上的伤口四处飞溅。然后……
「嘎……!!?」
老商人就这样被粗鲁地当成垃圾丢弃,只能发出呻吟,身体不断抽搐。虽然没死,但也已经濒临死亡。至少他遍体鳞伤,无法靠自己的力量逃离现场。
「…………」
怪物俯视着这样的怪物,发出不悦的低吟声,但很快就对这个没死成的老商人失去兴趣,转身离开。然后……将视线锁定在橘佳世身上。
「……!?」
佳世因为那道目光而忍不住抖了一下肩膀,但她没有逃离现场。不,是无法逃离。面对眼前的存在,就算用颤抖的双脚逃跑,也只会马上被抓住。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咕噜噜噜噜噜…………」
怪物发出低吼,一步步缓缓走向佳世。没过多久,怪物就来到佳世面前,低头俯视着她。不过……仅此而已。
寂静……没错,寂静。现场只听得见怪物微弱的呼吸声。佳世被眼前的压迫感震慑,但她还是鼓起勇气,缓缓开口:
「伴部……小姐……?」
佳世看着那双俯视自己的红色眼眸,对方歪着头观察佳世的动作,佳世将一丝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恳求般、祈祷般地呼唤对方。
然而……
「你在做什么!?」
「咦!?咿……!?」
耳边传来斥责声,下一瞬间,眼前的怪物宛如发现猎物的肉食野兽,扑向佳世……却被看不见的守护之力挡下。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现场响起仿佛撕裂钢铁的尖锐声响,接着是怪物的惨叫与怒吼。结界阻止了怪物捕食少女,怪物气得发狂,再次发动突击……但结界依然妨碍了它的企图。
「听好了!!!绝对不能放开那个发饰和手环!!」
「咦!?可、可是……!!?」
「会被吃掉的!」
佳世被坐在肩上命令自己的式神弄得不知所措,牡丹则以严厉的语气警告她。她不认为眼前这个咬住退魔结界,试图撕裂结界的怪物会听人说话。如果佳世把咒具扔掉,下一瞬间她肯定会被怪物吃掉。因此牡丹才会严厉地斥责她。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咿……!?」
另一方面,佳世被眼前的光景吓得发抖,恐惧不已。其中一个原因是眼前这个容貌骇人的怪物带着明显的杀气与死气袭击而来,但不只如此。
以在摊贩上贩卖的物品来说,咒具的质量相当好。大多数情况下,便宜的护身符或咒具只能对低级妖怪发挥驱离的效果。佳世手上的咒具却对中妖级的怪物发挥物理性的守护效果,甚至还让怪物受伤。
守护佳世的咒具所张设的结界,对子弹、弓箭、长枪或刀剑都起不了作用。然而,如果对手是污秽的野兽,那就另当别论了。结界以现在进行式挡下怪物的利牙或利爪,甚至从接触的部分开始烧灼般地净化妖力。佳世看见扑向结界的妖物,从接触结界的部位发出肉烧焦的声响和气味,然后像冒泡一样地烧烂。红色的鲜血从惨不忍睹的伤口渗出,弄脏了结界,接着又化为淡淡的白烟,逐渐蒸散。。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野兽发出狰狞、狂暴,却又带着某种悲痛的吼叫声。它一边吼叫,一边更进一步地伸出利爪、张开利牙,袭向佳世,但这些凶器无法触及少女。
不过,佳世的个性并没有粗神经到能因此而感到安心。尤其是她知道正在攻击自己的怪物的真面目。
「不、不要……请住手!!你、你再怎么攻击都没用的!拜托你,快住手!!快住手……不要啊……」
那悲痛的恳求声中,蕴含着不只是恐惧的感情……对佳世来说,现在正要咬死自己、正要吃掉自己的污秽怪物,确实是她爱恋、不想伤害的存在……
『咕哦!!咕咕咕咕……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要……求求你……住手…………」
佳世隔着被红色鲜血濡湿的结界,看着妖怪喃喃说道。那是哀求。
佳世很痛苦。虽然她身上没有被妖怪伤到任何一处,但佳世却感到痛苦、感到心痛。她不忍心看到眼前的妖怪……他受伤的模样。
接着,佳世突然察觉到不对劲。她现在才察觉到,眼前这个化为异类的存在,其不自然的行动。
仔细想想,从至今为止的动作来看,眼前的这个存在不可能只是没有智慧的怪物。它至少拥有能够判断优先级、能够窥探对手破绽的头脑。这样的存在,从刚才开始就只是不顾一切地用爪子、用牙齿攻击结界,这样的行为有意义吗?它应该马上就会明白,这种行为毫无意义吧?
「那么……」
佳世原本因为恐惧而变得狭窄的视野,随着她恢复冷静也跟着恢复。她注意到眼前的存在,他的爪子和牙齿都出现裂痕,而且从根部渗出鲜血。与其说那些爪牙的动作是要攻击佳世,更像是要打在结界上……
「呜……!?快住手!你这是在做什么……?」
佳世大叫,发出惨叫。她终于察觉到,他的动作并不是要伤害佳世,而是要伤害他自己……
「笨……快住手!你会死的……!」
牡丹式神立刻大叫,试图阻止佳世摘下自己的发饰。然而佳世听不进去。她理解了他想做的事,不想再让他继续受伤……因此佳世含着泪水,冲动地想用双手把发饰丢出去……然而已经太迟了。因为……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乱七八糟呢。」
刹那间,那东西随着宛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出现在佳世眼前。鲜艳的樱花色和服,以及比衣服更美丽的长发。那身影既梦幻又充满幻想,再加上和全身染血的丑陋怪物之间的对比,让观者留下更强烈的印象……
「好了,亲爱的。已经很晚了……别再闲逛了,该回家了哦。」
出现在少女眼前的桃红色主人对着自己彻底改变的部下,以及最爱的男人如此说道。她就像是对着长年相爱的丈夫说话那样,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堂堂正正地开口……
「…………」
现场瞬间被寂静支配。面对突然出现的闯入者,佳世和怪物都僵住了。然而,这动作的意义完全不同。
和佳世纯粹因为惊讶而愣住不同,怪物的反应是基于野兽的第六感所衍生的危机管理能力。
身为妖怪的本能、感觉,以及仅存的片段记忆都在诉说。诉说眼前的存在是多么危险的威胁。
即使在混浊不明的思考中,他还是能掌握自身状况。现在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互相纠缠、吞噬、啃食,陷入无可救药的状况。
……虽说这个种族的基础是神灵之兽,但怪物已经逐渐堕落成丑陋的混合兽,已经不能算是神灵之兽。
身体的均衡崩坏,人类外皮宛如蛹般完全剥落,然而内部却完全未成熟……而且因为勉强觉醒,因为强行改变身体,所以存在本身也尚未成熟,就像是未发育的畸形儿。在这样的状况下,精神也激烈地徘徊于人妖之间,性质在灵妖之间来来去去,细胞时时刻刻重复着死亡与再生,以及变质与毁灭。全身受到剧烈的剧痛侵袭,几乎要发狂。在这种状况下,像是在打盹的理性开始运作,然后……怪物做出了选择。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
下一秒,妖魔发出狰狞的咆哮并扑向葵。然而,因为肉体和精神的疲惫,它的动作已经失去原有的敏捷,如果对手是人类也就算了,对葵来说,它的动作缓慢得有如慢动作。事实上,只要葵有那个意思,她大可一挥手就取走这个丑陋怪物的性命。然而……葵却毫无抵抗地承受了怪物的下颚攻击。
「怎么可能!?你疯了吗!!?」
透过式神,牡丹看到葵选择承受怪物的咬击,忍不住大叫。因为她完全无法理解葵的举动。葵可以轻易避开或化解怪物的攻击,甚至可以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直接将其化为尘土,然而她却毫无抵抗地承受了怪物的咬击,牡丹完全无法理解葵这么做的理由。
佳世也一样,她看着眼前毫无抵抗地被咬的桃色少女,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不,不对。不是这样。真正让她惊讶的不是少女毫无抵抗地被咬…………
「哎呀,真可怜,你修正一下用词。那不是什么咬,只是轻咬而已。」
葵从容不迫,堂堂正正地对着两人如此说道。而且仔细观察之后,可以发现她说的话并非谎言。毕竟即使被咬,葵的肩膀也只是出现一点红色的痕迹而已。
如果这是怪物的全力攻击,那么出血恐怕不会如此轻微吧。不,甚至可以确定肩膀的肌肉会连同手臂一起被咬断。而且恐怕浮现在肩膀上的血有几成甚至不是葵的血,而是怪物自己咬断舌头造成的伤口溢出的血。
原来如此,的确只要考虑到这些,那么刚刚的伤口顶多只能算是轻咬的范围。话虽如此,这种事情在被咬之前应该就能明白吧……
「我当然知道。」
葵并没有特别用力,只是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带着确信,就像是在叙述常识,叙述无聊的事实般地如此说道。这证明了她对「他」有多么信任……不,应该说证明了她对「他」的信赖。
「啊……呜…………」
而这段发言就像一把无形的利剑,直接贯穿佳世的胸口。眼前的她毫不犹豫、毫不畏惧地在不了解前因后果的情况下做出决定,自己真的也能办到吗?
……从手边的咒具来看,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理解到这一点的佳世不禁在袭来的自卑感与挫败感面前瘫坐在地。
「…………」
葵瞥了佳世一眼,随即像是失去兴趣般地把视线转回前方。实际上,这是事实。对现在的她来说,安慰佳世这件事的优先级几乎是最底层。比起这件事,她还有更必须去做的事。
「哎呀,真是的,只要一不注意,你马上就会变成这样。是不是该用锁链把你绑得更紧一点?」
葵轻声笑着,讲出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发言。妖怪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仿佛碰触到葵肩膀又好像没有碰到的状态,一动也不动地忍耐着什么。不,葵很清楚他在忍耐什么。对妖怪来说,眼前这个充满灵力又毫无抵抗能力的女孩子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他把仅存的理性全都用来压抑自己激动的本能,葵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
「虽然那个女人的东西就像腐肉一样又臭又难吃……不过你忍耐一下吧。」
葵怜爱地抚摸怪物的头,然后从怀里取出黑色药丸,将手臂伸进怪物尖锐的牙齿之间,让怪物吞下药丸。
「咕哦……!!?」
刹那间,神兽的未完成品反射性地想要把药丸吐出来,葵却强行闭上怪物的嘴。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肩膀被牙齿咬住,脸色丝毫未变,只是用她那纤细的白皙手臂,抱住怪物反射性张开的嘴巴,让怪物闭上嘴。药丸只有一颗,要是被吐出来,这次就真的没救了。只有这件事,葵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咕哦……哦哦……恶!!?」
「不行,不可以吐出来,吞下去……吞下去。」
葵抱住痛苦地摇头挣扎的怪物,阻止它呕吐。大量的唾液和胃液从牙齿之间流下,弄脏葵的手和衣服,甚至因为痛苦挣扎,导致怪物的牙齿深深刺进她的肩膀……
「没关系,你不介意吃我的话,我是无所谓。所以还不能吐哦?」
然而,葵丝毫不在意不快感和肩膀的疼痛,只是淡淡地宣言。反正考虑到之后的事情,结果都一样,更何况她并不讨厌为了他而弄脏自己或是受伤。不,或许她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脏污和伤害。
然后……那个瞬间终于来临。
「来了……」
葵确认他吞下药丸,接着开始痛苦地呻吟后,做好准备。然后……下一瞬间,葵用力放开原本紧紧捂住他嘴巴的双手。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噫!」
仿佛从怪物口中涌出的大量鲜血,让佳世忍不住发出惨叫。
不,那不只是血。在血的洪流中,还参杂着内脏和骨头。简直像是连内脏都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似的凄惨光景……
另一方面,从正面承受这幅光景的葵面不改色地估算时机。然后,时机终于来临。
「……!」
葵一边被从怪物口中吐出的血肉喷得满头满脸,一边紧紧抱住那东西。几乎就在同时,怪物名副其实地吐出体内的所有东西,然后气绝身亡。它……沉入了血海之中。
「啊……」
由于眼前的光景太过骇人,佳世只能默默凝视着,然后她终于发现葵抱在怀里的东西是什么。
「伴……部……先生…………?」
看到以俗称的公主抱姿势倒在葵怀里的身影,佳世喃喃说道。全身沾满暗红色的鲜血,一丝不挂,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尽管没有意识,但这个人确实是佳世爱上的那个人……
「伴部先……」
「你是橘家的女儿吧?」
佳世忍不住想喊出他的名字,却被冰冷的质问打断。虽然音量不大,但那冰冷到极点又有些坏心眼的语气,足以让佳世停止呐喊,将她的意识和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放心吧。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通知你的父亲了。他应该很快就会带着大批人马过来。」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冷笑,但听起来也像是感到悲伤与羡慕。她接着说道:
「白。」
「呀……是、是!!」
听到呼唤,原本被命令躲藏在暗处的小狐狸急忙跑过来。他的腰间挂着小刀,手上拿着外套。这两样都是他原本的装备,是葵等人从那些被逮捕的犯人身上回收的。
葵用自己的上衣擦拭他沾满鲜血的身体,然后用外套包住他,让他隐藏身形与样貌。
「好了,接下来就是……」
葵从上衣的袖口轻轻取出无数的护符……简易式。这些式神贴在倒卧在各处的男子头上,夺走他们的意识,同时窜改他们的一部分记忆。剩下的式神则缠绕在沉入血池的怪物尸体上……同时起火燃烧。
「呀啊!?」
「这实在不能留下来,没办法了。」
突然产生的业火,瞬间将化为「空壳」的怪物血肉烧成焦炭。如果是在生前也就算了,但如今本体已经被吐出来,现在只不过是肉块罢了。妖气、灵气,以及隐约飘散的神气,如今全都消失,要将之烧尽易如反掌。
「公、公主大人……」
「嗯,比想象中还早呢。在事情变得麻烦之前,我们先走吧。」
白的狐耳动了动,有些顾虑地呼唤主君。葵察觉到她想表达的意思,于是下令。佳世也听到远方传来好几道脚步声。这恐怕是……
「啊,对了对了,差点忘了。」
葵的这句话强制中断了佳世的思考。
「啊……?」
佳世瞬间动弹不得。这是言灵术的一种催眠。虽然意识清楚,身体却无法动弹。佳世对此感到惊讶与困惑,然后在前一刻察觉到一件事。
一把扇子抬起佳世的下巴。眼前是一名桃色头发的美少女。她的眼神黯淡无光,嘴角带着一抹冷笑,像是在打量家畜般盯着佳世。
「啊……呜啊…………」
「哎呀,不需要那么害怕。放心吧,我心胸宽大,不会把你吃掉的。我只是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一……件事…………?」
「没错。」
葵的发言让佳世更加困惑。她因为不知道葵要说什么而紧张得坐立不安,只在一瞬间瞥了被佳世单手抱住的男子一眼,然后又把视线转回葵身上,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担心他,就别把今晚的事,还有他身上发生过的那件事说出去。我想想……就当作是那些垃圾们藏在仓库的妖怪逃走了吧?反正他们应该也做过类似的事。」
葵用下巴指了指倒在背后的男子们,命令佳世捏造出这个状况。
「这……这个……」
「你办得到吧?不然的话,你必须把他交给阴阳寮。话先说在前头,要是把他交给那种地方,他再也无法变回人类了哦?」
葵只是稍微观察一下,就看穿了男子的状况。因为佳世吸收的两个因子都相当贵重。要是被阴阳寮的理究众看到,他们肯定会兴高采烈地进行实验和解剖,再也无法重见天日。
「呃……这……这也就是说要撒谎……」
「你办得到吧?」
「啊呜……」
眯起的双眼散发出的压力让佳世吓得缩成一团,甚至差点失禁。年幼的她没有战斗技术也没有觉悟,却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承受葵的杀气还能保持清醒,单纯只是因为对方手下留情。然而……
「回答呢?」
「……是……是的。」
面对葵第三次的催促,佳世除了说出葵想要的答案之外别无选择。因为她本能地察觉到这是最后的劝告……不,是警告。而且她也明白,以眼前这个女人的个性来说,这样的处置已经算是相当宽容了……
「呵呵,看来你已经没那么嚣张了。我最喜欢老实的孩子哦……其实我也可以强行改写你的记忆,不过他应该不喜欢那样,所以我就饶了你吧。」
「啊……!」
佳世的身体终于恢复自由,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后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么,改天再听你好好说说你的故事吧,橘家的大小姐……保重。」
樱花色的公主低头看着佳世,抱着心爱的男人轻轻冷笑一声,接着转身准备离去。在转身之前,她还刻意让肩膀上的咬伤露出来给佳世看。
……带着胜利的美丽微笑转身离去。
「啊……啊啊…………」
葵以宛如童话故事中公主般的优雅举止离去。佳世注视着她的背影,心中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凄惨败北感、罪恶感、无常感、绝望感、虚无感以及丧失感。
因为,事实不就是如此吗?好不容易有了恋爱的自觉,却两次……不,是三次挺身而出保护他,然而到了紧要关头,自己却无法下定决心保护他。不惜流血也要帮助心上人的,是别的女人。而且,当对方要带走他时,自己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也没有那个权利。自己实在太愚蠢、太凄惨了……这样……这样简直就像在恋爱小说中,横刀夺爱妨碍主角恋情的讨厌情敌。
……根本是小角色,是绝对无法与对方在一起的悲惨存在。
「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这不是自己的恋爱故事,自己没有那个权利……自觉到这一点的少女,随着抽泣声,刚萌芽的纯情初恋也跟着破灭了……
————————————————
「公、公主……」
「别管他了,反正那个溺爱女儿的商人很快就会赶过来。」
葵露出嘲讽的冷笑。没错,没有必要担心那女孩,因为她有同伴,有愿意为她担心的家人,所以自己没有必要继续担心。
……因为那女孩比我幸运多了。
「……」
葵用力抱紧怀中的他。这是憎恨,也是欢喜,更是嫉妒。到头来,直到今天为止,没有任何家人愿意为了自己而活,所以白愿意帮助自己这件事让葵感到非常开心,然而白却为了那女孩而变得如此憔悴,这又让葵感到不甘心……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公主殿下的肩膀……」
小狐狸以疏远又顾虑的态度开口发问。
「……哼哼哼,你果然很狡猾。」
「呜啊啊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葵捉弄着慌张辩解的白,再度迈开步伐……这时她突然停下脚步,瞪着……凝视着……然后警告那个空无一物的地方。
「对了,那句忠告也是对你说的。要是你敢对那个老头多嘴,我可不会饶你,给我好好记住。」
「……?」
和式神共享视野,正在回收翡翠勾玉的松重牡丹不由得把身子往后仰,接着一屁股跌坐在背后的椅子上。
「呜……!隔着式神使用瞳术吗……!居然能办到这么灵巧的事情……!」
牡丹看了一眼还在抽搐的手,狠狠咂舌。和佳世的情况不同,她这边的束缚是来自瞳术……然而明明隔着式神,而且还有对抗灵术的手段,居然还是这么轻易就被制伏……!
「而且……要我瞒着祖父大人?真是荒唐,居然要我装作没看到那种东西……?」
牡丹回想起那个下人变化后的模样,表情扭曲。这是不可能达成的要求。既然寄生着那个恶名昭彰的堕神之血,她原本就预料到最后会变成不怎么样的怪物,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是那种出乎意料的结果,实在令人惊愕。恐怕也和药物……以及材料的影响有关……
「虽说因为是未成熟又不完全的状态,所以只有那种程度……但是那东西根本不可能一直放着不管!」
人无法成为人以外的存在,也不该成为那种存在。就算做出那种行为,也不会有什么好未来。
因此,牡丹认为只要状况允许,那种没有治疗方法,连延长寿命都得费一番工夫的存在,应该要立刻处理掉。那种威胁谁会屈服……
「不不,那样我会很困扰。」
「呜……!」
听到耳边传来这句话,牡丹才发现有人从背后抱住自己,手臂还环住她的脖子。这是靠着高超的隐匿术甚至骗过五感的行动。
牡丹立刻以术式强制叫醒在室内睡觉的鬼熊。大妖因为塞在脑中的符咒效力立刻清醒,几乎在同一时间露出利牙,竖起利爪扑向对方……
「家犬给我闭嘴。」
「嘎呜!」
下一瞬间,鬼熊的脸部被船锚击中,直接倒地。
「呜咕~~~……」
「啧!没用的家伙!」
鬼熊压住被折断而流血的鼻子,眼中含泪。这时这只野兽的斗争心已经完全萎缩。看到熊那没出息的模样,牡丹以鄙视的眼神狠狠咂舌,就像是在看米虫。
「好啦……总之,我也要拜托你。希望你不要现在就去向那个老头告密。」
把鬼熊痛打一顿的本人却若无其事地重新面对牡丹,然后毫不客气地散发出某种带着情欲、酒臭和雌性气味的蓝色鬼怪……赤发碧眼的鬼童子向牡丹提出请求……而且是在随时可以扯断对方脑袋的状态下提出请求。
「呜……!?这味道太强烈了!这是拜托别人时该有的态度吗……!」
「没错,这就是鬼拜托别人时的态度。」
看来鬼拜托别人的行为实质上等同于威胁。
「看来有必要在辞典里追加这个意思……!话说你为什么发情得那么严重!」
牡丹似乎对那味道感到很不舒服,不屑地说道。实际上,对于身体并不强壮的她来说,实在不想长时间闻到那种味道。同时她也想不通这个鬼发情到散发出如此强烈气味的理由。
「不不不,我当然会兴奋啊,毕竟看到了那么棒的光景。你要不要看看?内裤又湿成一片了……」
「我才不要看!……是说你的式神也活下来了吗?到底在哪里?我完全没发现耶。」
「不,我从你的式神视觉中插进来看。」
「呜……!」
听到对方若无其事地讲出这种夸张发言,牡丹只能闭上嘴巴。从旁窥视别人的式神视觉?讲得真轻松。如果不是这个鬼讲出这种话,她甚至不会把对方当成吹牛皮的家伙。根据纪录,红发碧童子对灵术方面也很熟悉。
「……算了,无所谓。不过真让人意外,我还以为你看到那种东西会大发雷霆。」
牡丹从这个鬼擅自住进这里时,就已经知道他公开表示过想被英雄杀死这种莫名其妙的愿望。正因为如此,她看到那个变成怪物的下人时的确很生气,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举动,所以才打算在对方不知道时收拾掉……
「?噢,讲起来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变化时的确有点失望,觉得难得看上的人却狠狠背叛了我,让我打心底觉得果然不该吸收那种乱七八糟的怪物的血…………不过啊……」
讲到这边,鬼笑了。他的嘴角上扬到几乎要裂开,兴奋得像是要融化,口水从嘴角不断滴落。他像是看到最棒的美食般笑了。
「看到那对眼睛的瞬间我就确信了,不愧是我看上的家伙!」
大部分化为妖怪的人类,除非事前有准备或是部分特殊种族,基本上理性与人格都会被野性、邪恶、宛如野兽的欲望给掩盖。更不用说一旦寄生了可说是欲望化身的妖母之血……通常都会化为只有肉欲和食欲的怪物。
然而他却如何?恐怕也有药丸的因子……即使考虑到这点,他变化后的那副模样,还有那种行动……明明是妖怪,却受到强烈冲动驱使而做出那种行动,更重要的是,恐怕是为了救出那个小姑娘,他才会勉强自己变化……
「很好,很好,很好!太棒了!没错!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而且也确实恢复原状,虽然我有点不满,不过大致上都很满足!你让我见识到非常棒的东西!」
碧鬼打心底感到开心地说道。实际上,对碧鬼来说,那的确是无比耀眼的成果。在短期间内就产生那么大的变化,恐怕也对精神造成相当大的负担。然而……然而她却能表现出那么有人情味的举止,对鬼来说的确值得赞赏。无论外表变得多么像怪物,她的眼神到最后都还留有人类的意志,直到最后都还约束着自己。对碧鬼来说,那是让她疯狂地感到怜爱的成果。
……甚至让她产生憧憬。
「……怎么了吗?」
「?不,只是在想一些往事。嗯……嗯嗯?」
看到碧鬼突然沉默,牡丹以充满怀疑的眼神发问。碧鬼回过神来,以平常那种有点像小丑的自我中心语气回答。同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开始动着鼻子嗅闻。
「哼哼哼……」
「怎……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动着鼻子……嗯!?老……老实说,这样实在很恶心……?」
只有外表是美女的鬼像个大叔般毫不客气地靠近,还像狗一样把鼻子凑到牡丹的腋下、脖子和后颈等部位,不断嗅闻。这种行为让牡丹打心底感到厌恶。另一方面,鬼完全无视于她的抗议,继续仔细地闻着。接着……鬼眯起了眼睛。
「哦……」
「怎……怎么了?闻了别人的身体味道,干嘛突然一脸得意……」
「不不,我只是觉得事情变得很有意思。」
「噫!呜哇……!」
下一瞬间,鬼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舔了牡丹的脖子。由于动作实在太过自然,牡丹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对方做了什么,过了一拍才惊慌失措地惨叫。接着她试图离开……却因为鬼的定身术效果还在持续而滑了一跤。
「哈哈哈,那么我也差不多该睡了,熬夜对皮肤不好。你也该注意一下哦,可别因为年轻就疏忽大意。」
「啰唆的怪物!」
「呀呜!」
看到鬼愉快地笑着离开,撞到头而泪眼汪汪的少女带着憎恨如此痛骂。
……此外,熊原本想让牡丹起身以泄愤,却因为被鬼用脚跟踢了一脚而泪眼汪汪,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哎呀,这个味道还真是令人怀念呢。喂喂,那家伙还活着吗?」
碧鬼走在书架上摆满书籍的走廊,用红色舌头妖艳地舔着嘴唇,同时喃喃自语。
「这种独特的酸味和纠缠不休的甜味,呜哇,好难吃……真是过分的诅咒。五年……不,大概六年前吧?那家伙的个性还是一样恶劣。跟宽容、温柔又坦率的本大爷差多了。」
鬼舔着汗水的味道,分析那个小姑娘身上的诅咒。他一边分析,一边讲出这种听在任何人耳里都会皱起眉头的玩笑话。
「算了,以剧本来说,这样也不坏。虽然对那家伙很抱歉……不过可以拿来当作我英雄诞生计划的材料。」
鬼咯咯地笑了。他的脑中闪过一个身影,那是官方认定已经被讨伐,过去和他一起被称为「四凶」的妖怪,其中性格扭曲又坏心眼的亡灵……
# 第四十四话●对谁是因果报应?
我正处在昏暗冰冷的深渊中,仿佛在沉睡,又仿佛醒着,好像有意识,又好像没有,暧昧不明,随机随机,不分青红皂白,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意识就这样飘荡着,感觉已经过了接近永远的岁月……
「…………?」
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飘浮感,我感觉到原本雾散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晰。然后,我从宛如虚无深渊的无意识中,慢慢地,但确实地,仿佛浮出水面般,让意识觉醒……然后…………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可爱的小伙子!」
我在这个空间中最初认知到的,是坐在眼前笑咪咪地拍手,唱着生日快乐歌的绿发怪物。应该说,是擅自称呼别人小伙子的可疑人物。
……不用猜也知道,我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
「…………呼。」
总之,我为了冷静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我回溯着前一刻的记忆,也想起原作的知识等等。然后我分析状况……做出决定。
「祝你生日快……呜呀!?」
……总之,我决定先以最妥善的手段来对付眼前的怪物,也就是戳瞎她的眼睛。
「好过分,小弟弟。难得妈妈帮你庆祝生日,你居然默默地戳瞎我的眼睛……妈妈好伤心,都要哭了。」
妖母打从心底悲伤地啜泣着。我说啊,我可不记得自己是从你的胯下出生的。
「话说回来,这里……看起来是所谓的精神世界吗?」
我环顾着只有白色的房间,如此推测。我在游戏里也看过这种空间。我记得主角失去意识时,曾经在这样的地方徘徊。
「也就是说,现实中的我没有意识吗?」
「叮咚!正确答案!为了奖励你,我来摸摸你的头吧~」
「不,不用了。还有,你别过来。」
我推开说着「好乖好乖」并靠近的可疑人物,淡淡地回答。就算这里是精神世界,也不能随便接近怪物。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瞥了妖母一眼,如此问道。她的模样和我以前目击时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
那张超乎常人的脸孔没有改变,青草色的水嫩头发也没有改变。符合她原本是地母神的经历,丰满又圆润,曲线给人深刻印象的迷人身材也没有改变,然而……下半身却和我以前看到的不一样,不是不祥的肉块而是人类的下半身,而且还穿着正常的服装。
……那是真正的母亲经常穿的麻布服装。
「呜……!真是可恨!因为是精神世界所以什么都有可能吗……!」
我带着发自内心的憎恨狠狠咂舌。仔细一看,怪物的脸孔硬是让人联想到在这个世界里的母亲。明明长得不像却散发出同样的氛围,简直就像是侵蚀我的记忆,把记忆涂改成母亲的模样……
「哼哼哼,家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咦……?」
妖母温和却带着压迫感的话语,让我终于注意到周遭景色的变化。房间内已经不是只有白色的虚无空间,粗糙的茅草屋顶和木头墙壁上挂着防寒衣物和草鞋,中央有发出啪叽啪叽声响的围炉里,地板上铺着麻制的垫子,拉门另一侧是摆着老旧寝具的寝室。这是贫穷寒村的破烂房子……然而,这幅光景实在太过令人怀念……
「你这家伙,竟然进入我的脑中……!?不,不对,这是…………」
我露出充满厌恶感的表情瞪着眼前的怪物,但立刻理解这个现象是什么,这次表情因绝望而扭曲。这是我不太想承认的事实。
「哈哈,如果是你这种等级的怪物,就算几滴血都拥有自己的人格也不奇怪吧……!」
我的苦笑变得僵硬。即使脑袋能够理解,这依然很没道理,令人作呕的恶心感也依然没变。确实,就算只有几滴,也拥有足以妖化的力量。就算这些血拥有自己的人格,寄生在我脑中也不奇怪。
……被式神看到,或是记忆被强行挖开都还算小事,这家伙可是能一年到头,二十四小时随时都能像自己的东西般从内部观赏我的记忆。真是太棒了,你这混账……!
「呵呵呵,当然。母亲无论何时都会守护着可爱的孩子,要是孩子求救,当然会回应。实际上,我也有好好救了你吧?」
面对我的愤怒,妖母以明显偏离焦点的悠哉开朗回答回应。更让人火大的是,这家伙的发言会让人忍不住松懈,差点就感到安心。
明明长相并不相似,这家伙却散发出让人联想到今生母亲的氛围。那是一种直接冲击人类本能的母性爱,充满即使理性上明白,也会忍不住想撒娇的毒气。
而且我之所以没有被她吞噬,完全是因为我原本就知道她是那种存在,对她发言和态度都抱持着厌恶感。要是没有事前的知识,我恐怕会轻易被她迷惑……算了,这不重要。不过她刚刚的讲法……
「帮助?是要帮什么……!」
「唔……看来这个记忆似乎不太能让小弟弟满意呢……呵呵呵,既然如此,这样如何?」
我还没把疑问说完,周围的景色就突然改变,世界突然变了样。
「鬼月家……!」
这里和先前的简陋房间不同,是间气派的和室。我对这个房间的内部装潢有印象,这里是……
「鬼月雏的房间……」
更正确来说,应该说是她淘气、粗鲁又喜欢恶作剧的孩提时代。纸门上开了洞,墙上用毛笔涂鸦。我记得实际上不懂礼仪规矩的她,因为欲求不满和寂寞而经常惹出问题。既然如此,妖母这次附身的对象是……
「哈哈哈,是性格扭曲的老太婆吗?」
她的脸孔没有改变,真要说起来大概只有服装吧。根据那套服装、散发的气质,还有这家伙读取的记忆,符合这些条件的对象只有一个。
在我负责照顾大姐大时,祖母鬼月胡蝶也经常代替双亲来探望雏,所以也会来找我。她还曾经对我说过,可以把她当成真正的祖母,至少在表面上要装出成熟大人的样子。
……不,一想到游戏中的那种状况,我实在不想对她撒娇。实际上我也尽可能地和她保持距离,她内心一定觉得我是个不可爱的小鬼吧。不过考虑到主角在坏结局的下场,这样或许还比较好。
「不好意思,那样会造成反效果哦,反而会让她更加警戒。」
「好像是这样呢。唔~我还以为她会高兴……人类的感性真是复杂。」
听到我的指摘,妖母歪着头竖起手指抵在嘴边。看样子她的发言并非演技,而是真的感到困扰。即使能够读取记忆却无法正确解释,该说不愧是非人类吗?
「那么……呃……呵呵,这样如何呢?」
妖母露出有些犹豫的表情,接着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如此说道。同时周围的景色再度扭曲、分解,然后重新组合。看来她打算从我的脑中撷取其他记忆,然后重现给我看。
「啧,竟然擅自翻看别人的记忆。这样简直把我当成玩具嘛。这次到底要……重现…………」
话说到一半,我看到重现的空间后,不禁停下了话语,接着瞪大双眼,哑口无言。这家伙,偏偏选了……!!?
「哎呀,果然没错。我看过你所有的记忆了哦?其中这个风景特别深植在你的脑海里……呵呵呵,如何呢?」
……妖母天真无邪地窥探着我的反应,如此说道。她恐怕没有其他意思吧。姑且不论结果如何,她本人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对认定是自己孩子的人抱持任何恶意的存在。
然而……不,正因为如此,这句话听在我耳里,感觉无比邪恶。
「啊……呜……啊…………」
我就像被冲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阖,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这里是……对了,这个地方是…………
「呵呵呵,看来小弟弟果然比较喜欢这个模样吧?那么,我也改变一下比较好。」
妖母见我的反应明显与之前不同,便这么说道。下一秒,她飘到我面前,她的穿着、散发的氛围、脸庞让我联想到的对象都变了。那个对象,以及我选择那个对象的事实,让我不禁情绪外露,表情扭曲。
「什么!?你这家伙,偏偏选了……!!那是我的、我的………!!」
我瞪大双眼,怒气、悲伤与憎恨化为怒火,直瞪着怪物。
我感觉就像被凌辱了一样。我被侵犯、被玷污、被羞辱了。太不愉快了。太屈辱了。太侮辱人了。这家伙……这个怪物竟然是我的……我的记忆,而且偏偏还是那个人的模样……!!
「……!?」
「哎呀呀,竟然兴奋到这种地步。呵呵呵,真开心。你这么开心啊。」
我的恩人重要的记忆被玷污,就在我想大叫时……我的手臂爆炸了。
不,正确来说是手臂的肉急速膨胀。肌肉纤维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衣服从内侧被撑破,露出明显不是人类的可怕肤色。那个人……不,借用那个人外表的妖母悠哉地露出错误的微笑。
「嘎!?叽——!!?哈叽——!!?这、这是怎样……这是怎样啊啊啊!!?」
我不禁倒在地上大叫。手臂已经变成莫名其妙的状态。长出野兽般的毛,接着又长出爪子,然后手指也增加好几根,接着从旁边长出像虫一样的手脚,然后连眼球和嘴巴之类的东西都出现了。然后,异常迅速地扩散到全身……
「啊!?咕——!!?啊嘎嘎——!?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大叫。以愤怒的表情对着怪物大叫,像在逼问她。我毫不掩饰感情,愤怒地痛骂她。然而,妖母却像把我的敌意当成耳边风,露出笑容,然后回答:
「呵呵呵,我什么都没做哦。这里可是你的精神世界,我只是来打扰你而已。只要你有那个意思,就能随心所欲地改变这个世界。」
「啥……!?唔……那、那这是怎么……啊咿!?」
倒在地上的我一边打滚,一边思考妖母话中的含意。但怎么想也想不通。而且侵蚀范围更大了,让我痛苦不已。
「你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再坦率一点,好吗?」
「你、你说坦率……?」
「对,没错。很简单,这个世界就是你的心灵内侧,也就是现在的你毫无掩饰、毫无虚假的真实面貌。」
这句话莫名地在我脑中回荡,渗透进我的大脑。接着毫不留情地揭露我试图用深层心理蒙混过去、假装不知情的事实。
「这个模样,才是削去你多余部分的真实你。暴露出你的本能、欲望和感情……是真正的你哦?」
……妖母面带微笑,宣告残酷的事实。
「!……!!?你、你在……开、开、开什么……玩笑!!这种、这种怪物般的模样……!!」
我痛苦地站起身,边站起来边否定。这种莫名其妙、恶心、骇人的模样是我的本性?怎么可能,不可能。这样简直就像我才是怪物……!!
「的确,能这么明显地显露出来,都是多亏了你变成妖精哦。不过不管是人还是妖精,其他生物也都没什么不同哦。因为都是会吃掉同样的生命、渴望生存、拥有欲望的存在。只是只有人是所有生物中唯一一种会隐藏自己的本能,用欺瞒来粉饰太平的存在。只要拆掉那层外皮,和在原野上爬行的野兽或妖精又有什么不同呢?」
堕落的地母神肯定、怜爱、喜悦地如此宣言。像是要让我安心。我明明因为自身的改变而发狂、痛苦,但对怪物来说似乎不是什么问题,她大言不惭地说人、野兽、妖精,恐怕连虫子都一样。不,等等。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啊呜……你、你说我……变成妖精?」
她的表情很明显是用奇怪的方式在说话。我的确是被这家伙的血妖化了,但灵药应该有抑制住才对,像现在这种完成式的说法,表情也很不自然。简直就像……
「啊……?」
就在这个瞬间,我想起来了。想起我在失去意识前做了什么,想起我变成了「什么」……
「啊……啊……啊…………?」
我想起来了。想起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粘糊糊的感觉。想起自己的心逐渐被涂改的感觉。想起自己变成突破人类「外壳」,欲望暴露在外的可怕怪物的感觉。然后我用爪子和牙齿……我用爪子和牙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声尖叫,大声咆哮,大声发狂。这是个太过恐怖,太过绝望的事实。
「骗、骗人……!骗人……!!?啊呜……畜、畜生……嘎呜——!!?」
「……嗯,的确很少看到你露出这么明显的模样。可怜的孩子,你平常就是这么隐藏自己的吧。」
变化在取回记忆的同时急速加速。身体已经有一半变成混杂着各种不明物体的肉块。面对不愿直视的残酷事实,我痛苦挣扎。妖母见状,手贴着脸颊,既像心痛又像怜悯,同时又有些不协调地低语:
「真是可怜的孩子。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是这样吧?隐藏自己,伪装自己,被夺走,只懂得付出……无法依赖,无法撒娇,也无法哭泣,对吧?」
她触碰我的脸颊,双手同时抚摸,眯起眼睛,用仿佛看穿灵魂的眼神,侵犯我的大脑……在原本就已经痛苦不堪的状况下,夺走思考与理性的感觉,宛如毒品般甜美。
「啊呜……你、你这家伙……呜呜……!?你、你干嘛……擅自胡说八道……!!?」
「呵呵呵,是啊。至少你似乎不后悔上辈子的事呢。毕竟比起现在不讲理又没道理的人生,上辈子要好过许多。如果只是要活下去的话。」
怪物……她以意味深长的语气如此说道。可恶!别用那种表情、那种眼神看着我……别看我!别同情我……!我快要哭出来,想要撒娇了……!
「呜……呜…………!」
难以言喻的冲动和悲伤几乎要满溢而出。和以前和这个怪物的本体对峙时一样,那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而且我的身体正逐渐变成怪物,所以越来越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没错,我正逐渐变成怪物。
「……!」
面对这个现实,下一瞬间,我抓住眼前这个存在的脖子,直接把她推倒,跨坐在她身上,用逐渐变质的双手用力掐住她那纤细白皙的脖子。脖子的骨头发出被压扁的声响。
「哎呀哎呀,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孩子。就算这么做也无济于事。我是小弟弟的一部分,这里是内心的世界哦。你那么兴奋反而不好。」
尽管脖子被掐住,眼前这个人……不对!披着这个人外皮的怪物如此说道。她一边说,一边用充满慈爱的笑容抚摸我的头,仿佛在嘲笑我的行为毫无意义。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别用那种模样跟我说话!!别装成那个人!!不准你污蔑那个人,你这怪物!!!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我对着妖母的话语怒吼,一边吼叫一边更用力勒紧她的脖子。我竖起手指,用指甲掐住她的喉咙,用力掐进肉里。即使如此,眼前的她依然没有表现出痛苦的模样。那双宛如深渊的眼眸深处映照着我的身影。
……眼前是被憎恨与欲望吞噬的骇人怪物。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叫,像野兽、像妖怪般吼叫、哭喊、惨叫。然后我就这样……我就这样…………!!
「啊啊啊啊!!!??」
「呀咿!?」
接着我伴随着惨叫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被褥上。全身上下都是汗水,呼吸急促,在难以言喻的恶寒中清醒。
「啊………?」
我在混乱的思考中环顾四周。这是个不太熟悉的房间。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传来。我甚至无法判断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
……我立刻察觉到那股气息,连忙移动视线。眼前出现一名表情惊讶,但又带着安心感的白色少女。
……她明显不是人类,身上长着耳朵和尾巴。
「伴部小姐……?太、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
「……!?」
「咦……呀啊!?」
我立刻跳起来压倒眼前的少女,然后抓住她的喉咙。我瞪大双眼,呼吸急促,同时在手上灌注灵力,以便随时都能折断对方的脖子。
「伴部小姐……?你、你这是……」
我以最大限度警戒眼前的存在。光是从眼前的存在身上隐约感受到的妖力,就足以让我将对方视为危险。拥有妖力的存在,顶多只有妖怪。」
「伴部……小姐……?」
我像在警戒幻术或咒术般,慢慢地确认对方的样貌。是个小孩,是个女孩子,是个柔弱的少女。即使如此,我依然没有大意,也不能大意。外表不能相信,可爱的模样只是欺瞒。披着人皮诱使对方大意,是怪物常用的手段。我缓缓地在绕过脖子的手上施力。
「啊?伴……部……小……姐……?」
不要和它说话,不要听它说话,不要直视它。没有比怪物的甜言蜜语更不可信的东西了。只要稍微放松警惕,它的话语和视线就有可能成为妖术的引信。搞不好光是直视对方就会完蛋。我曾经看过一个仆人,光是看了一眼怪物就全身喷血而死。所以不要害怕,只要慢慢地勒紧脖子就行了。
「啊……呜……不……不要……伴……部……大…………」
不要看到对方哭泣的脸就心生同情,不要大意。怪物就是会趁虚而入。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冷静。要冷淡,要冷血。我就是这样活到今天的。所以只要勒紧就行了。就像勒死鸡一样,平静地、冷淡地。
「不……不要……好……痛苦…………」
闭嘴,闭嘴。不准哭。不准让我看到眼泪,怪物。我跟你们不一样,跟披着人皮的非人怪物不一样。我是人类。所以我要杀了它,我要杀了怪物。所以……所以……不……等等,等等等等。不对,不是这样。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对了,冷静下来想想。我记得……我记得……
「……!?」
我立刻松手,同时倒卧在棉被上的少女痛苦地咳了起来。
……我茫然地看着狐狸少女。
喂,我刚刚在做什么?勒住?脖子?这个幼小孩子的脖子?不发一语?冷淡?毫无感慨,像勒死鸡一样?我……我………………!!?
「呜恶………!?」
我突然感到强烈的呕吐感,差点直接吐了出来,但我拼命捂住嘴巴忍住。
「咳……咳……伴部先生!?请、请等一下!我、我现在就拿桶子来……!!」
泪眼汪汪咳嗽的少女注意到我的异状,连忙准备桶子。我看到递到眼前的桶子,下一瞬间豪爽地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恶恶……恶……恶恶…………!!?」
我在混浊的意识中不断呕吐。胃酸的酸味充满口中,刺激的臭味冲进鼻腔。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放开桶子,继续呕吐。一次又一次,即使胃里已经空了,我还是继续吐…………
「呼……呼……呼………………」
「伴部先生……你、你还……好吗………!?」
「我……我虽然……不是没事……但应该……不会死。比起这个……你……还好吗……?」
白战战兢兢地询问我,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她。我实在无法说自己有手下留情。不,最后那一招,我明显是抱着杀意勒住她的。就算半妖比普通人强壮,但喉咙被一个幼小的孩子全力勒住,就算死了也不奇怪。
「我、我没事!!虽然还有点痛,但没有骨折,所以没什么大碍。」
「……!」
白咳了几声,眼眶泛泪,但还是回答自己没事。我斜眼看到她脖子上的痕迹,皱起眉头,倒抽了一口气。她白皙纤细的脖子上清楚浮现充血的痕迹,以及应该是被我用指甲抓伤的伤痕,还流了一点血……这状态实在不能说没什么大碍。我顿时感到自我厌恶与罪恶感。
「呼……呼……抱、抱歉……不对,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总之,对不起。唔……我做了什么讨厌的梦吗?可恶,想不起来……!?我好像也陷入混乱了。脑子可能有点不正常……这里,是哪里?」
我用模糊不清的思考,维持着面向木桶的姿势,向半妖少女……白恳求似地问道。我再次感到反胃,于是吐出了胃液。
「啊……呜……这、这里是公主殿下从逢见家借来的房间之一。」
「啊……?……啊啊,知道了。了解。哈哈哈,真不好笑。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而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啊,从上次在下水道的悲惨遭遇后,才过了一个半月左右吧?连我自己都觉得……无……言……了……
「……!?对、对了……!!?那家伙呢!?那个小丫头没事吧……啊唔!?」
我因为自己姑且算是待在安全地带而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想起了失去意识前的记忆,询问起她的——橘佳世的安危。我试图直接站起来……却因为全身肌肉酸痛而跌倒在地。
「伴部先生……!!?请、请你冷静下来!!我、我记得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没事!!!没事的,他没有受伤!!」
我倒在地上,因为肌肉酸痛而站不起来,只能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着。白冲到我身边,拼命地回答我。她一边回答,一边努力地拉着我的身体,想把我拉回被窝里。
「呼……是、是吗……?是、是吗。那……太好了。呜咕!?」
「比起那个,伴部先生的身体才糟糕呢!?拜托你,请你安静地休息!」
少女有些生气,但又打从心底担心地大喊。我无法反驳她的话,只能默默地听从她的话。她重新帮我盖好被子,我痛苦地垂着头,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然后,我喃喃自语。
「呼……呼……呼……你躲在仓库的影子里对吧?」
「伴部先生……?」
「我只有模糊的记忆,连有没有自我意识都很可疑……不过,我闹得还真大啊。真是的。」
我冷笑。仿佛在嘲笑自己,轻蔑自己,侮蔑自己。我露出阴沉的笑容。
「最后的部分很模糊……我是怎么恢复原状的?」
「那、那个……是公主殿下给你药……」
「……是吗?你总是挑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绝对是故意的吧。」
话虽如此,她救了我也是事实。原本就算被她抛弃或杀死,我也无话可说,所以应该感谢她的慈悲为怀……
「呃,那个……」
「我感觉到自己逐渐消失。」
我单方面地对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的白说道。这本来是对他人很失礼的行为,但我还是想说。即使很自私,我还是想把混乱的不安与恐惧吐出来。
「身体内侧非常热,感觉自己的存在会变成不同的东西。」
血液沸腾,热到内脏、骨头和大脑都快融化了。不,说不定真的融化了。据说虫子的蛹会在里面把自己融成一团,然后从那里重新建构,脱胎换骨成完全不同的存在。正是如此。在自己的人类躯壳内侧,自己逐渐融化的感觉,然后从自己体内溢出,冲破人类的皮……
「呜恶……呕……!?」
「伴部同学……!?」
我再度感到恶心,于是白递出桶子,我将胃液吐在里面,全身因恶寒而颤抖。
「感觉就像每个细胞都变成不是自己的东西……连思考都改变了……?那真是非常强烈的失落感,既害怕又寂寞,而且可怕……」
我一边回想,一边将情感化为言语,同时回想起当时的心情,眼泪自然而然地夺眶而出。没错,我好害怕,好恐惧。那是当然的,毕竟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这个存在逐渐被融化,变成其他东西,这种经验可不是常有的。
「……刚才的事,真的很抱歉。我实在忍不住想笑。」
那种行为应该被轻蔑。不只是行为本身,也包含其意义。
「……那个,你那么害怕吗?变成妖怪,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人类吗?」
「咦……?」
白窥视着我,不安地、担心地问道。我花了一瞬间的时间,才理解她话中的意思,接着导出解答,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啊……我……我……难道我、我说出口了吗?」
「……」
白轻轻点头,我则是脸色发白。因为那实在是非常不妙的事实。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我那时掐住少女的脖子时,确实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我居然把少女当成妖怪,还掐住她的脖子。
「那……那、那是……不是那样的!那是…………!!」
我因为恐惧而全身发抖,拼命思考该如何辩解。现在的状况实在糟到极点。
说起来,眼前的少女在游戏里也是个好感度调整失误就会变成地雷的少女。而且在她不小心觉醒的那一天,她会成为远比我强大的存在。我居然把这样的她当成妖怪,还出言贬低蔑视,甚至掐住她的脖子……要是这样还不被怨恨,那才奇怪。
而且在游戏的坏结局里,她绑架主角时,把过去瞧不起年幼的自己那些人全都杀光,以泄心头之恨。而且下手时还残忍到令人毛骨悚然。
也就是说,这在现在这个状况里意味着……
「白、白!不是的!我……!!」
「请、请不要那么在意……我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话。」
我从棉被里爬起来,拼命地想要辩解,白却温柔地要我躺下。
「白、白……?」
「我明白伴部同学平常就很关心我,所以我不会把那种惊慌失措时说的话当真……不过脖子还是很痛。」
白摸着脖子上留有我掐痕的地方,露出困扰的表情。虽然那道痕迹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但还是很痛。我因为罪恶感,忍不住想要移开视线。
「可、可是,我也知道那不是你的全力哦!?如果伴部同学是认真的,我的脖子早就被你扭断了!」
白察觉到我的沮丧,连忙安慰我。
「而、而且……」
「……?」
然后白欲言又止地看向我,露出稍微沉思的表情,接着说道:
「因为那时候的伴部同学,表情看起来非常孤独、非常悲伤…………」
「……!」
白委婉地说出的这句话,让我的表情扭曲到很悲惨的程度。感觉就像自己压抑着的感情被摊在阳光下。
「我、我……」
「伴部同学……请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没、没事的……」我正想这么说,却被白阻止了。
「那、那个……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种话,可是……我觉得你不要一个人承担太多比较好。」
白用有点颤抖、紧张的声音对我说。
「呃、呃……我也受了伴部先生很多照顾,还给你添了麻烦,所以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可是……那、那个,虽然你可能不会觉得开心,但我是半妖,呃,虽然不是同伴,不过像这次这种时候,我应该多少能帮上忙…………对、对不起,你果然不愿意吗……?」
白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用结结巴巴、慌张的语气,说了一堆没有重点的话。她羞得满脸通红,缩起身子,狐耳和尾巴也垂了下来。
我看着这样的她一会儿……然后躺回被窝,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不经意地开口:
「……这个身体啊,如果破了,里面的人就不是我了。」
「伴部先生……」
「……那个,或许你会觉得不舒服,但只要一下下就好,可以请你握住我的手吗?」
我恳求着,哀求着,满怀不安地拜托她。因为现在我连自己是怪物还是人类都不清楚,所以至少想要某人的温暖。
「……好的!」
白听到我的请求,一瞬间露出意外的表情,但完全没有表现出厌恶的样子,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右手。她的手温柔却有力地握着我的手,那是孩子特有的柔软,却让人感受到温柔温暖的小手。
「我以前作恶梦的时候,妈妈也会这样握着我的手。这并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请你不要在意哦。」
「不,这果然还是很难为情。」
白笑咪咪地开心回答,我则苦笑着立刻回答。这好像是我醒来后第一次露出正面的笑容。
然后我感到一股疲劳感涌上,眼皮变得沉重,困意袭来。
「你的身体还很虚弱,现在请先睡吧。我会好好地握着你的手,直到你下次醒来为止!」
白露出充满孩子气使命感的表情如此宣言,狐耳和狐尾也骄傲地竖起。看到她的模样,我再度笑了出来,然后缓缓地进入梦乡……
总之,我可以说的是,这次的睡眠并没有让我被恶梦惊醒……
月光被云层遮蔽的深夜……在央土都城的最外围,有数辆马车沿着都城东部的连绵山脉道路往上爬。车夫身穿铠甲,腰间佩带太刀,周围的骑马也一样。这很明显不是商人的队伍。
在卫士的护卫下,囚犯乘坐的刑部省马车前进着。目的地是设置在永乐山,被称为三足牢狱的牢房。
「呜……!?可恶,摇得这么厉害!!伤口会痛啊!!」
「混账……!!就不能开慢一点吗……!!」
山路虽然经过整平,但很难说是经过铺设的道路,马车当然会摇晃。这样一来,被塞进马车的人们当然会疲惫,如果有伤口,疼痛也是理所当然。而且,被塞进马车的人们几乎都受了重伤。
以橘仓吉为首的主谋者们因为涉嫌与虾夷进行走私贸易、贿赂朝廷、协助虾夷人潜伏于京城,以及绑架橘景季的女儿佳世等罪行,在伤口紧急处理后就被铐上手铐,目前正在送往牢狱的路上。
「呜……可恶……还没完,事情还没结束……!」
和部下们同样身受重伤,全身都包着绷带的橘仓吉以诅咒般的语气喃喃自语。
虽然仓吉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被关进牢房,不过他至今为止已经闯过了好几次危险的关卡,所以早就做好了对策。他打算让部下们进入扬座敷。
牢狱的环境从好到坏都有,要是被关进凶恶罪犯待的偏僻不卫生牢房,恐怕还没接受审问就会被一起关在牢房里的其他人给杀掉。仓吉可不想落得那种下场。
和弹正台相同,仓吉长年都贿赂刑部省和检非违使厅。而贿赂也有了回报,他们被关进的牢房是待遇最好的扬座敷。原本那是只有高阶僧侣、武士、公家贵族或退魔士才能进入的牢房,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
「景季那家伙……别以为这种程度就赢了……!!只要靠我的……靠我的人脉和金钱,这点小事……!!」
仓吉呻吟着,恨恨地喊着身为商会长的侄子的名字。
被『从仓库逃出的走私用妖魔』打个半死后,寻找女儿的橘景季带着大批佣兵前来,将他们逮捕。他们就这样被送交朝廷,接受紧急治疗,等到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后,就变成现在这个状况……据说侄子已经四处奔走,打算将他们定罪处死。
「呜……被那种、那种魔女欺骗,还不知足,竟然想处死身为贵族的叔父,还有我,真是太可悲了……!!和那些家伙关系密切的鬼月那丫头也是!!竟然在我们被打个半死后才出现!!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我一定会报仇雪恨。而且在那天到来时,我还要把那对寄生在橘家的可恨母子一起拖下水……!
嫉妒、愤怒、轻蔑、羞耻,还有执着让仓吉的表情扭曲,他开始想象即将到来的报复。他下定决心要彻底贬低、羞辱那个家族……就在此时,马车突然紧急刹车。
「呜哦!喂!你们在做什么!区区狱卒连让马好好跑都不会吗!」
仓吉因为突然的粗暴急停而感到疼痛,发出痛苦的怒吼。然而……
「嗯嗯……?」
别说回应,连一点反应都没有,马车甚至没有要再次移动的迹象,让仓吉和他的部下们开始感到疑惑。下一瞬间,挂在马车外侧的锁被解开,车门打开……
「哎呀哎呀,看来你们被塞进了一辆相当狭窄的马车呢。不,以被关进牢房来说,这算是比较好的待遇吗……?」
「主人……」
看到那名身穿溅满血的外套的人物,仓吉有点惊讶。绑架橘佳世的三名虾夷刺客之一,从几年前就以弹正台成员的身份潜伏于此的人物……神威就站在那里。他手上握着短刀,背后则随意丢着被精准砍中要害的卫兵和狱卒尸体。
「你是……我记得你叫神威吧?」
「哎呀?您居然记得我这种小人物的名字,真是让我惶恐至极。」
「那种事不重要……!比起那个,快点把手铐解开!」
仓吉看着用木材和金属零件制成的手铐,如此命令。身为走私贸易协助者的弹正台少弼,以及以部下身份行动,看起来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这名男子,仓吉都把他当成自己的部下。不,实际上看到这个男人出现在这里,认定他是来救出自己的人,反而比较自然。因此老商人以傲慢的态度堂堂地如此指示。
「真是突然啊。您不先问些问题或提出疑问吗?」
「哼!那种事只是浪费时间!比起那个,你也快点去做自己的工作!对了,还要准备医生!真是的,光是急救根本无法消除全身的疼痛!」
老商人对露出苦笑的神威不屑地大叫。他全身上下应该都还很痛,看起来相当暴躁。
「哎呀哎呀,真是个急性子的人。那么就容我僭越,来处理这边的工作吧?」
「嗯,快点把这个……」
下一瞬间,空中响起一阵划破空气的声音。同时仓吉的手铐被吹飞……和他的双手一起。
「嗯?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仓吉先是沉默了一瞬间,接着才因为袭来的剧痛而发出野兽般的惨叫。
「噫……!」
「到底发生什么事……噫呜!」
看到那幅光景的部下们陷入恐慌状态,纷纷大叫。同时其中一人发出像是被勒死的鸡只临死前的惨叫声。众人把视线移过去,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化为「黑暗」移动的神威割开了他们其中一人的喉咙。
「不妙,快逃……呀啊!」
「住手!钱的话之后再……啊呜!」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
「你背叛了吗!」
马车里的人们纷纷发出疑问、哀号、求饶和咒骂,但也就仅此而已。不习惯战斗,而且没有武器还负伤的他们根本无法抵抗,那些杂音很快就安静下来。
「呜……?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封口吗!?愚蠢,就算这么做……!」
老商人趴在地上,双手被切断,鲜血不断涌出。他一边拍掉沾在短刀上的血,一边瞪着一步步逼近的神威。他瞪着神威,同时对他释放出杀意。
仓吉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想到自己会遭到背叛,更没想到会被封口。这并不是因为他想法天真,而是基于身为商人的合理思考。他为了在自己毁灭时能拉许多社会人士陪葬,事先设下了好几道保险,而且在权利和人脉方面也很广。他处于比起杀死自己,让自己活下去能带来更大利益的立场,因此防止了陷入这种事态。更何况……!
「那家伙……那家伙应该很清楚杀了我也没有好处!你这家伙,这是谁的命令……!」
仓吉很清楚弹正台少弼既不愚蠢也不无能。他应该很清楚就算杀了自己也只是自损……只会引发自身的毁灭。既然如此……这个事态到底是基于谁的指示…………?
「哼……到头来终究是商人吗?被暗算了呢。」
神威对着仓吉露出混杂着嘲讽、同情和怜悯的冷笑。他的脑袋应该不差……然而所谓的商人不能自以为是。虽然在金钱方面似乎很敏锐,然而在其他方面似乎未必能拥有宽广的视野。明明世上还有他们以外的价值基准。
「你……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和你没有关系。」
神威举起短刀靠近额头流下汗水呻吟的老人。从外套缝隙间可以看到的那副外貌虽然呈现人类的外型,却能给予他人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没错,就像是某种非人之物披着人类的外皮……
「住……住手……」
仓吉的视野在下一瞬间旋转起来。他的视线仿佛飞舞在半空中,接着逼近马车的车顶附近,下一瞬间他目击到自己急速撞上地板的光景。然后在撞上地板之前,他的视野失去光明……
「好啦,要处理这些家伙很简单,接下来……」
将马车内的人如字面般杀光后,神威走下马车。他环视周围卫兵尸体散落一地的景象,接着发现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便朝那里走去。车夫被杀,失去主人的马匹们似乎想吃周围的草,随兴地移动着。
「喂喂,别想逃……很好很好,就这样乖乖待着。那么……」
马匹们发现中意的草,便停下脚步开始大口咀嚼。神威安抚完马匹后,便坐进马车。他破坏门锁进入其中,发现了另一个目标。
「唷,好久不见啦,入鹿?……看你的样子,似乎被疼爱得很不错嘛?」
那是囚犯用的破烂衣服,双手被手铐铐住,脖子也被项圈套住,束缚灵力的粗绳和封印妖力的铁链毫不客气地缠绕在身上,甚至还贴了好几张封印护符……这是刑部省认定为极有可能逃走的凶恶犯人时使用的甲式拘束法……同乡的伙伴就以这副模样出现在眼前。大概是被移送前先接受了「审问」吧,从脸颊到手脚等看得见的部位都留下了瘀青。
「……啊?你是神威吗?原来你还活着啊。如果我的记忆正确,你不是脑袋都被轰飞了吗?」
入鹿以带着黑眼圈的疲惫眼神凝视着神威,同样以疲惫不堪的声音发问。头上那对性质偏向妖的狼耳正微微抖动,似乎是在探测周围的声响。
「我藏了不少秘密武器。拿去吧,首先就帮你解开这副低级的拘束吧?」
神威这样说完,就用短刀割断铁链和粗绳,然后硬是撕下一张又一张的护符……护符发出电流般的光芒,让神威不由得把手缩了回去。
「好痛!啧!这可是相当高价的符咒啊。」
「嗯,的确是。啧!真是可恨……符咒之后再处理就好,先帮我解开这个项圈和手铐吧?」
入鹿按照神威的指示,用马夫怀里的钥匙解开木制手铐和项圈。入鹿一边摩擦着获得解放的手腕和脖子,一边咂舌。
「……喂,该不会老叔他没来吧?」
入鹿以严肃的表情发问。
「嗯,老叔已经死了。」
「是吗……混账。」
听到神威耸着肩膀告知龙飞的死讯,入鹿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扭曲表情。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老叔死掉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过那些老头们可要全部杀光。国家的长老们有通知你吗?」
入鹿已经从其他马车发生的惨剧察觉到状况,她对神威如此提问。虽然双方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但到头来还是有利益存在,这也是事实。国家会认可把仓吉等人全部杀光的行为吗……入鹿担心着这一点。
「嗯,关于这点你不必在意……因为我已经要离开那个村子了。」
「啊……?呜!」
下一瞬间,入鹿靠着诡异的第六感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瞄准脖子挥下的刀子。虽然成功闪避,但脖子的皮肤似乎被划破,鲜血从喉咙流出。
「喂……喂!神威……!?你这家伙在开什么玩笑啊!」
看到原本是同伴的青年做出如此凶残的行径,入鹿惊慌失措地大叫。看到入鹿的反应,神威吹了声口哨。
「哦?居然能躲过刚才那一击吗?我可是确实发动了奇袭哦?果然只要妖化,感觉就会变得敏锐呢。」
神威夸口之后,一口气缩短彼此的距离。入鹿连忙举起先前束缚自己的铁链,挡下神威手中短刀的斩击。
「呜……你……你这家伙……!?为什么……!」
「来到都市之后,我开始觉得继续留在乡下实在很愚蠢……!」
看到入鹿因为困惑和愤怒而扭曲的表情,神威以嘲讽的语气如此宣言。接着他再度挥刀攻击,入鹿勉强挡下这一击。
「你这家伙居然背叛我……!」
「对我来说,我才想问你到底打算在那种地方待到什么时候……!」
短刀和铁链的交锋几乎同时结束,双方暂时停战。入鹿以充满杀意,却又带着焦躁的视线瞪着神威。因为目前的状况明显对入鹿不利。
「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在那边你可是被视为背叛者哦,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比起你,我更受到信赖。小心点,封口的追兵很快就会来了。」
「你这家伙……!」
听到背叛者的话语,入鹿一时无言以对。她以充满憎恨的视线瞪着神威……然而背叛者本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混账,我要杀了你……!」
「算了,我会只把你打个半死。毕竟现在还不是杀你的时候。」
夜晚的山中再度响起金属碰撞声……
检非违使厅报告书
十二月十日,在永乐山路发现之前提到的马车。负责护送的狱卒、卫士全数战死。另外,护送中的橘仓吉等橘商会护送对象也确认全数死亡。由于记忆受到物理性、咒术性的处理,因此无法读取。
此外,关于在另一辆马车上护送的疑似虾夷人的囚犯,目前生死不明。甲式拘束具大部分遭到破坏,另外在其他地点发现附有血迹的护符和铁链,推测囚犯可能已经逃亡。目前正搜索潜伏中的逃亡者。
此外,就此事状况来看,逃犯只身逃亡应极为困难,故可推定有帮凶或类似之人。请求准许调查此事。
刑部省刑部尚气回复
本省见解认为此事非逃犯单独犯案。检非违使厅应专心搜索逃犯,其他帮凶一概不予认可。
# 章末・前●
皇纪一四四〇年,亦即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个年头,逢见的宅邸停着好几辆马车和牛车,有几个人正在搬运货物。这是鬼月一族准备离开京城,返回领地的准备。
朝廷对纳入支配的地方七十七个大名家与一百八十三个退魔士家,规定了几项职责……也就是奉公。为了保卫京城而上洛就是其中之一,期间为三年一次,大约半年。
鬼月家是在这年夏天,水无月的中旬上洛。从那时算起半年……也就是到了岁末的这个月,鬼月家的人除了少数留守组之外,都会接到强制离开京城的命令。
之所以会强制退任,是因为朝廷担心退魔士们会找些理由留在京城,仗着人数优势造反……这是游戏的官方设定集里补充说明的内容。实际上,衍生游戏里就有包含名门在内的部分退魔士不满于连下人都有的灵力都没有的天皇和上位公家贵族的统治,因此打算造反的事件。而且当时因为右大臣的卑劣策略,造反行动失败,鬼月家连同女性和小孩在内的所有成员都被处以斩首,几个退魔士家系也遭到废除,然而这些全都是空亡残党暗中策划的结果,只有读者才知道。那些家伙到底暗中策划了多久啊……竟然以数百年为单位布局。
总之,因为这些缘故,鬼月家被解除守护京城的任务,准备离开京城。话虽如此……
「真的吗?你真的没有在前几天见过我?」
「无论真假,我都只能否认。」
我正忙着把鬼月家离开京城时顺便搜刮的各种物品塞进牛车(已经迷途之家化)里,紫色头发的少女却追着我追问。
「您真的、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赤穗家的幺妹不死心地追问。紫的打扮跟日前见面时一样,不过我不能承认。不是我故意使坏,而是上头有令。
日前的事件,由于牵涉到橘家与鬼月家的名誉,以及朝廷的面子,所以以谣言的形式流传,但官方则是隐瞒了整件事。当然,虽然没有公开,但橘家与朝廷私底下应该都忙着肃清、断罪与收贿……所以我也被下了封口令,不能说出那件事。因此,我不能承认自己当时在那间书店,也不能承认橘家的千金也在场,更不能承认我们两个一起被逮。
「……比起问我,你不如去问葵公主或宇右卫门吧?他们应该比较清楚事情的真相。」
由于她一直问个不停,让我觉得有点烦,于是我有点自暴自弃地这么问。事实上,他们的证言应该比较有可信度。就算下人的发言是真的,也不能全盘相信。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这、这个……!?」
紫被我这么一问,显得有些尴尬,狼狈地甩着头上的呆毛。
(这么说来,她好像也成了传闻主角。听说是半夜在街上哭着徘徊的贵族千金?)
一个看起来家教很好的女孩,含着眼泪在深夜的平民街徘徊,当然会引来好奇的目光。更何况赤穗家的人其实都很溺爱紫,只是她本人没有自觉而已。就算紫没有刻意为之,光是她那对连大妖怪都能一击毙命的兄弟姐妹,就足以让善良的百姓吓得失禁了,更别说他们还带着杀气在街上搜索。看来,紫真的给百姓们添了不少麻烦。
「你、你你你这种人,竟然敢问姐姐和宇右卫门大人,真是太无礼了!竟然为了区区一个下人,让主人浪费时间,你未免太嚣张了吧……!」
紫慌张地骂道,但骂完之后,又因为自己的话而脸色发青。看来她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了。这女孩自尊心很高,经常失言,运气和时机也都很差,但本质上是个善良温柔的女孩。
……问题是,这个缺点让游戏中的死亡率高得吓人。也难怪玩家会说,游戏里到处都是杀人魔。为什么连态态本人没有死亡的路线,官方也要说她死在画面外呢……?
「呃,那个……我刚说的……那个……!」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你说的并没有错。」
紫以为自己说错话,想要辩解,但我刻意不追究,还加以肯定。紫说的,就某方面而言,对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来说,其实并没有错,而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利用她的良心。只要这么说,这个善良的女孩就不会再追究下去了。
「啊……唔……我……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紫眼神游移,表情苦涩,最后终于说服自己接受。虽然她看起来不太能接受,但应该是因为再追究下去,气氛会变得很糟吧。
(既然你都这么想了,就赶快离开吧。)
我斜眼瞄向正在谈论我的逢见家与鬼月家的杂人,内心如此抱怨。
这位赤穗姑娘对原作主角抱持着恋爱感情,照理说在地下水道的体验中,应该也会对我这样的下人抱持着友情,但对我来说,她这样反而让我困扰。身份差距过大的男女如果过度进行私密对话,也会成为谣言。人是喜欢八卦的生物,而且还是喜欢聊八卦。更何况在这个娱乐不多的世界……此外,仇恨大多会指向立场较弱的一方。
(之后大概会被挖苦吧……)
可能会被说明明是下人却这么嚣张。这么说来,从杂人被贬为下人时的霸凌还满过分的。看来是我在讨好雏的期间,不知不觉间累积了仇恨。在旁人眼中,我大概就像狐假虎威的狐狸吧。这是我轻率时期的黑历史。
「那、那个,伴部先生!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这句话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帮了我一把。我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白丁打扮的白正在观察我与紫的状况。看来她一直在找时机,以免打扰到我们。
「……白啊,什么事?」
「呃,那个……公主大人命令我将行李搬上牛车,可是东西太重了,我一个人搬不动,所以公主大人叫我找伴部大人帮忙……」
白抬眼看着我,向我请求。我往宅邸方向看去,只见大猩猩大人正愉快地在纸门另一头的房间啜饮着茶。看来她是真的来帮我了。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紫大人,抱歉,我先失陪了。」
「咦……?啊,可是……」
「我是公主大人的下人,必须以她的命令为优先,还请您见谅。」
我淡淡地说完,便和白一起离开。虽然多少有点罪恶感,但也没办法。这个好骗又容易动情的少女,以人脉来说是张安全牌,但我不想再惹出更多麻烦了。
「那、那个……对不起,打扰到你们了吗……?」
白跟在我背后,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几眼紫,然后这么问我。
「不会,你来得正好。我可不想让那件事被深究下去。再说,我也得赶快把行李搬完才行。对了,孤儿院那边怎么样了?已经打完招呼了吗?」
既然这只白狐也要被带往北土,下次见面就是好几年以后的事了,因此必须和它道别。
「是……是的,昨天已经道别过了。它说会定期写信给我!」
白开心地笑着。那就好。那么……
「公主殿下,我来了。要搬哪边的行李呢?」
我来到宅邸的檐廊前,跪了下来。在纸门后边一边读信一边搧扇子的猩猩大人瞥了远处一眼……那恐怕是紫吧……然后优雅地说道:
「嗯,对了。把那边的行李搬过去。那些东西很贵,要小心哦。」
(呃,这是……)
扇子所指之处,有着堆积如山的日常用品和杂物,而且每一样都是全新的。
「为了弥补你的失态,这些是我买给你的哦?要感谢我哦?」
猩猩大人高傲地说道。看来是为了弥补前几天护卫橘家女儿时的丑态,她才买了这么多东西给我。
「这还真是……」
「不过,反正每次离开京城时我都会买一大堆东西,而且都是京城流行的款式,所以无所谓。快点搬过去吧。」
「是……」
葵一脸无趣地下令,我只能深深低头答应。对于在地方拥有领地的鬼月家来说,京城确实很遥远。因此京城流行的物品都很贵重,所以才会像这样一次买齐……不过如果只向一个商会收购,就算被哄抬价格也不奇怪……啊啊,可恶,压力大到胃都要穿孔了。
「啊,那个要十五两,小心别弄脏了。」
「……了解。」
总之我先抓住了第一个要搬出去的镜台,结果葵立刻像欺负人般报出价格。哦,比我收购的价格还高一倍以上吗……
「话说回来……」
因为自己的价格话题,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么说来,结果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算了,毕竟事情闹得那么大,这也是没办法……)
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那个拥有魔性却又孩子气的蜂蜜色头发少女。嗯,仔细想想,发生那种事情之后,怎么可能再让女儿到外面玩,更不用说让失败的下人担任护卫了。
(而且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才刚耍帅就被打倒,而且记忆模糊,还暂时变成怪物。多亏大猩猩大人行动,那女孩似乎没有对周围的人提起这件事……不过就算如此,她大概还是会感到恶心,连我的脸都不想看到吧。这样也好,毕竟我们至今为止的交情本来就很异常……
「伴部先生!?高低差……!」
「咦……?呜哦!?危险!!?」
……听到白的提醒,我回过神来,结果脚被房子外廊的高低差绊到,整个人摔了一大跤。
「呵呵,搬东西时还那么慌张,真可爱。」
鬼月葵看着自己最爱的下人拼命和半妖白丁一起搬出沉重的镜台,笑得十分开心。她用樱花色的单衣遮住嘴巴,发出银铃般的美丽笑声。
由于她天生丽质,如果有人目击到这一幕,恐怕有四分之三的人会对她现在的模样看得入迷,甚至会成为美人画的题材。不过对葵来说,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除了目标对象以外的好感和称赞,对她来说连一文钱的价值都没有。没错,就像她随手翻阅,堆在旁边的情书一样。
虽然葵有些地方过于年轻,先前在宫中的行为也让人不敢恭维,然而她的家世、财产、才能、教养、美貌都无可挑剔。因此她光是露出微笑就能抓住大部分贵公子的心,就算不考虑感情,她也是个适合结婚的对象。
正因为如此,出发离开京城的这天收到情书或内容类似的信件并不奇怪,就算超过三十封也不算多。其中甚至有京城内屈指可数的美男子,还有出身于武家或退魔士名家的名门,或是虽然称不上名门,却拥有丰富才能,将来必定会出人头地的潜力股。话虽如此……
「那些事根本无所谓……」
葵把手上的信件当成垃圾一样随手扔在榻榻米上。这封信恐怕是字斟句酌,仔细推敲过才写出来的,不但押韵而且文笔优美,如果是一般少女,光是收到这种信就会心花怒放,然而对当事人葵来说,这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文字排列,让她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如果是他写给我的,我就会反复阅读……咦,这是……」
葵突然在信堆中发现某封信,她瞥了一眼寄件人的名字。
「哎呀,是那女孩寄来的。我看看……哦,这还真不错,没想到她还挺能干的。」
葵一边阅读信件内容,一边称赞写信的人。哎呀哎呀,做了那种事情之后,居然还敢写这种信,脸皮真是厚到极点。而且为了不让我方明显表现出反感,还附上借口,真是狡猾。
「……算了,没关系。只要能对他和我有帮助,那就再好不过了。」
鬼月家的二公主称赞写信给自己的人,说她很坚强。她愿意称赞对方,以鬼月葵的个性来说,这已经算是破格的慈悲了。
……没错,就大发慈悲吧。至少那孩子有心要帮上他的忙,还有我的忙。至少那孩子有这份心意,比起现在在远处露出渴望表情的碍眼堂妹,那孩子要来得可爱多了。那个堂妹毫无自觉地耍着小聪明,真是有够讨人厌。
「呵呵,是啊,那孩子真的很可爱。」
葵笑了。像是在嘲笑,像是在怜悯,像是在疼爱,她笑了。那是个带着几分冰冷、嗜虐、蛊惑的微笑。
于是樱花色的公主回想起前几天的宴席……
——SESSION 16 ——
夜深了,深夜……在只有烛台光芒的场所,正在进行会谈的准备。
「这真是……没想到橘商会的会长会亲自来访。虽然冒昧,但毕竟事出突然……无法好好款待,实在令人过意不去……」
「不不,区区商人,不需要如此郑重其事。还请别介意。」
在逢见家宅邸的会客室里,逢见家的家主逢见嘉一脸上挂着有些僵硬的笑容。另一方面,他接待的对象则坐在坐垫上,一脸不高兴,表情僵硬又严肃,只是等待着对方。
身为扶桑国数一数二富商的橘景季明显不高兴的态度让嘉一感到动摇。商人这种人种总是挂着社交用的笑容,却表现出如此明显的不悦态度,而且对方还是以溺爱女儿出名的景季,再加上案件也和她的女儿有关,可以想见对方内心到底有多么愤怒。
「哈……哈哈……那边的小姐怎么样呢?待在这种地方也很无聊吧?要不要我安排你到其他房间打发时间?那里有点心,也有游戏……」
嘉一改变进攻方式,把目标放在眼前富商身边的少女。更正确来说,他是想讨好对方,让对方心情变好。然而……
「感谢您对区区商人女儿的厚爱,玄蕃留守居头大人。不过这点小事不成问题。我也是商家之女,如果只是稍微等待,不会有任何问题。」
然而,他那狡猾的企图却轻易地粉碎了。那位以任性与淘气闻名的少女对甜点和玩具的诱惑丝毫不感兴趣,只是露出礼貌性的微笑应对。嘉一只能回以苦笑,同时对那微妙的措辞在内心抱头苦恼。
在严格的阶级制度下,公家贵族的地位当然比商人来得高。不过……金钱在社会上也具备最普遍的价值。
更何况橘商会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富商,橘家本身虽然已经没落,但仍是公家贵族,当然有人脉。更重要的是,嘉一的职务需要橘商会经手的商品。
治部省玄蕃寮负责举办招待国外使节与地方大名等有力人士的宴会。因此,他们当然需要舶来品中的名品珍品,橘商会在这方面与他们往来已久。如果在这里惹对方不高兴,可能会失去销路,如此一来,他的工作也难以尽善尽美。
橘佳世称呼他态态玄蕃寮头,很明显是在警告他。虽然称呼并没有错,但通常会用治部大辅来称呼这个官职。而她却用态态这个不怎么样的官职名称来回答……逢见家的家主并没有笨到不懂这个意思。
老实说,嘉一已经开始后悔这次让鬼月家的人住进来了。虽然他至今为止已经多次做出这种忘恩负义又自私的行为,不过当事人并不在意。今年的鬼月家……尤其是那个二公主实在太过棘手了。
「话说回来,还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呢。住在此地的鬼月家……啊,总算来了。」
景季用略带讽刺的语气,委婉地批评了这次为了这件事而前来的对象迟迟没有现身。隔着纸门,有两道影子从檐廊走进来,停在会客室前,行了一礼之后打开纸门。
「哎呀,真是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毕竟事出突然,为了不做出失礼的举动,我花了点时间整理仪容。」
圆润的脸庞上挂着最亲切笑容的男子……鬼月宇右卫门向景季打招呼。不过,有心人应该看得出来,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
「哎呀哎呀,是橘家的人呢。你好啊。」
接着出现的是一位少女,她有着一头让人联想到樱花或桃花的鲜艳艳丽秀发。鬼月葵拿着扇子,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很空虚,感觉有点心不在焉。然后……
「……嘻嘻。」
「……!」
两位公主的视线交会。同时,葵发出轻笑,佳世则是微微低下头,咬紧牙关。
「那么,商人应该很珍惜时间吧?既然如此,身为被等待的一方,就按照你们的规矩来吧……让我重新请教一次,你们在这种时节来访,究竟有何贵干?」
优雅地坐在坐垫上之后,身为被追究的一方,鬼月家的二公主以彬彬有礼却又有些傲慢、有些自大的语气如此说道。
「……有何贵干吗?我想,事到如今应该不需要我多做说明吧。」
橘景季听到葵的话,明显露出不耐烦与不悦的态度,坐了下来。坐在她身旁的橘佳世则一脸紧张地沉默不语。
「当然,这对我来说也是家人的失态,我不能单方面责备你。不过……就算是这样,一千两、一千两啊。仅仅一天的都城护卫委托,这委托费也太夸张了。不是吗?」
景季强调一千两这个数字。一千两是相当大的金额。一两对庶民来说,是一般可以吃一个月的金额。而一千两,仅仅一天,不,实质上连一天都不到的护卫委托,却要收一千两。就算扣除对方是这个国家屈指可数的富商独生女,这委托费也高得吓人。因此,景季更加愤怒。
「退魔士的家族或许有其他想法,但在我们商人世界,收取委托费就要负起相对的责任,这是常识。我不会说你太过分,但没想到会受到这么不负责任的对待!!」
没错,不管怎么说,这都太过分了。根据事后整理的情报,尾随的隐者们甚至无法抵抗,就被轻易制伏,而且鬼月家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发现这件事。
「幸好事情没有闹大,不过对方这么不把人放在眼里,我们这边也得采取相应的对策……!」
这实际上是在威胁对方。即使对方是公家或退魔士家,景季似乎也完全不打算手下留情。这恐怕也是在警告那些企图加害女儿的人。
尽管下达了封口令,但佳世前几天被卷入的事件,已经以真假不明的谣言形式在市井流传。
当然,谣言也只会在七十五天内流传,大部分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忘记……即使如此,景季为了自己的面子和女儿的名誉,即使多少有些乱来,也必须表现出强硬的态度。事实上,他已经对商会内部进行了严厉的肃清,对于被捕的仓吉一伙,明明首脑是尊贵的贵族,他却要求朝廷不仅斩首,还要处以斩首示众。不过关于这件事……
「哎呀,关于这件事,确实是敝商会的疏失……」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奇怪。你这样单方面地责备对方,未免太没道理了吧?」
宇右卫门试图安抚怒火中烧的商会长,让场面平息下来……然而鬼月家的二小姐却像是要破坏他的计划一般,开始和对方针锋相对。
「……!葵!」
「你这说法……」
「请冷静下来,叔父大人。逢见家的家主也是。对区区商人如此低声下气,难道不会让逢见家的名声扫地吗?」
葵打乱了事前商量好的计划,打算用退还委托金来蒙混过去,逢见家的家主和她的叔父都出言责备,但葵本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瞥了商人父女一眼。
「而且,那种程度的小伎俩,商人三两下就能看穿。与其随便安抚对方,不如把话说清楚,这样对你们来说也比较好吧?」
「…………」
葵这番话让景季陷入沉默。看到她不悦的模样,宇右卫门和嘉一都担心会惹对方不高兴而冷汗直流,只有葵察觉到那是对方认真倾听自己意见的态度。
「说到底,原因还是出在你们没能阻止自己人吧?更何况,你们应该也知道我们欠了你们不少人情。你们这些商人总不可能不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吧?」
从白狐手中救出佳世一事自不用说,前阵子在地下水道发生的事件,以及这次的事件,虽然此方有疏失,但橘家也并非完全清白。
「你单方面地责备我们,我们也很难办。我们又不是在为你们工作,双方的立场应该是对等的,不是吗?」
「…………」
「葵,拜托你别再说了……」
看到景季依然沉默不语,宇右卫门试图安抚葵。然而,宇右卫门的安抚也被葵锐利的眼神给驳回了。
不过,若说宇右卫门是因为胆小而不敢说话,那也未免太坏心眼了。宇右卫门负责管理鬼月的资产,与公家、大名和商人关系密切,因此容易受到橘商会的影响。他的立场与葵不同。就某种意义而言,葵的说法才是不顾危险的鲁莽言论。
「这就是你们的回答吗?你们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所以不打算向我们家和佳世道歉?」
「我们已经完成了最低限度的工作,那孩子也平安无事吧?希望你们能对一些小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说……你们打算制裁我们家?那我也要将橘家是恩将仇报的守财奴这件事宣扬出去咯?一定会成为有趣的传闻吧?」
「…………」
面对景季明显充满敌意的态度,葵仍毫不畏惧地清楚回答。挑衅、夸口、唾弃,沉重的沉默支配了现场。然后…………
「……父亲大人,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身为这次事件受害者的橘佳世开口劝谏父亲。
「可是佳世,我……」
「我知道父亲大人是担心我,但是在这里与鬼月和逢见为敌,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吧?」
毕竟才刚发生过家丑,仓吉藏起来的大部分财产都主动献给了朝廷要人,避免了商会与族人连坐,甚至可以说这是景季的手段,但终究不可能毫发无伤。
经过激烈的肃清行动,商会也陷入暂时的混乱。在这种情况下,对逢见和鬼月采取过于高压的态度并非上策。毕竟公家和退魔士之间有血缘关系,可能会像牵牛花一样牵连到其他家族,甚至让其他富商盯上。
「可是啊,佳世。考虑到你的面子……」
无论事情原委如何,景季都无法容忍可爱的女儿受到如此粗暴的对待。这无关道理,而是感情问题。然而,佳世却否定了父亲的说法。
「这不像父亲大人您这位优秀商人的作风呢。您应该能理性优先于感情……话虽如此,我也明白这攸关橘家商会的名誉。所以,逢见家的家主大人。」
「唔?什、什么事?」
突然被佳世点名,嘉一有些困惑地回应。
「我有个提议,您今年有继续向朝廷供应新年贺宴祭的各种特产吗?」
「这、这个嘛……」
「既然如此,您要不要考虑看看?我们家的东土产物因为这次的丑闻而滞销,如果您愿意购买,我们可以免费提供给您。」
「!?这、这真是……」
佳世的提议让逢见家的家主眼神一变。除了仓吉透过走私贸易购买的毛皮、干货、砂金、木材等等,透过正规贩售管道购买的东土物产虽然没有被充公,但毕竟出了那样的事,目前陷入了找不到买家的窘境。这样下去,直到恢复信用为止,那些东西都得在仓库里沉睡好几年。话虽如此,管理仓库也不是免费的,而且仓库有一部分无法使用,也会妨碍到其他生意。既然如此,干脆就当成是处理库存,送给逢见家吧。而且让逢见家使用在朝廷的宴会上,也可以期待恢复市场信用的宣传效果。
「同样的,宇右卫门大人。这次的事件也使得几样原本要卖给大名家或公家贵族的家具找不到买家。如果您愿意稍微负起一点责任,我们可以从行情价中扣除相应的金额贩售给您,您意下如何?」
佳世接着对宇右卫门提议。她家的昂贵家具同样找不到买家,为了尽可能支付工匠们的报酬,如果能被某个商人趁机压价收购,她家也愿意先行动。只要先留下被趁机压价的前例,卑鄙的商人就会一再地压价。如此一来,商会的名声就会受损。
「呃,这个……这…………」
「啊,如果各位离开京城时需要添购物品,也请向我们下订单。不过这部分只能按照市价支付……这样可以吗?父亲大人?」
少女对父亲露出微笑。
「就算你这么问……」
「如果各位愿意接受,我们非常欢迎。如果需要,我们也可以介绍同样要离开京城的其他家族。」
「我、我们家也一样。如果能将家具献给朝廷,那可是无上的光荣。我愿意向公家贵族们帮忙说情。」
佳世的提议让景季感到困惑,宇右卫门和嘉一反而表示赞同。对他们两人来说,这提议没有损失,如果能借此解决这次的骚动,那代价相当便宜。
「……佳世,这样真的好吗?你不需要为了家里的事忍耐……」
佳世静静地摇头,对父亲的话表示否定。
「不,父亲大人,我并没有在忍耐。我只是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话虽如此……」
佳世对依然犹豫不决的景季说:
「父亲大人,请您好好想想。在这个时期为了我一个人而勉强自己,周围的人会怎么想呢?只会让别人有机可乘罢了。」
接着,佳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前几天的事件反而让我清醒了。至今为止,我一直依赖着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但今后请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而是当成商会的继承人对待。」
这番宣言具有重要的意义。换句话说,她要求自己在橘商会的未来中,能够坐上会长的位子。
在这个没有股份有限公司制度的国家,商家的工作当然是由家族经营。虽然分家或是将优秀人才收为养子或女婿的例子并不罕见,但家族掌握经营实权的状况依然没有改变。
橘佳世特别受到父亲的疼爱与宠溺,可以说直到这个年纪为止,她几乎没有接受过任何身为商人的教育。因此,外界也盛传她会招纳优秀的商会后进作为夫婿……
「佳世,你的意思是……」
景季似乎无法相信女儿的发言,只能瞠目结舌。另一方面,端正地跪坐在坐垫上的佳世则是抬起头挺直背脊,堂堂正正地说道:
「我明白您的担忧。但是……即使如此,还是请您答应。我也不想再继续被家里和商会的人轻视了。身为父亲大人的继承人,身为女儿,我想要好好努力。」
佳世强调「所以」,继续说道:
「请您这次就此罢手。为了让我能以此事为起点,踏上经商之路。」
佳世看着父亲的眼睛如此宣言。表示这件事,就是她第一次经手的案件。从现在开始,她要继承父亲的道路,继承他的位子,成为商会的女主人。
「佳世……!」
景季因为女儿的话而感动得浑身发抖。能够看到心爱的女儿成长得如此优秀,而且女儿还愿意继承自己的事业……虽然有些地方有点夸张,但对景季来说,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哎、哎呀……真是可喜可贺啊!」
「哈哈哈,正是如此。既然如此,我们也会尽微薄之力协助的。」
鬼月的代表和逢见家的家主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顺着景季的话说。实际上,富商的世代交替确实是一件大事。随着世代交替,方针改变或关系疏远的案例并不罕见。反过来说,能够及早接近富商家的下任接班人,光是这样就很有益处。
所以他们才会顺着景季的话说。而景季虽然身为商人很有能力,但作为父亲却是个不够明辨事理的人,所以才会被他们煽动。
鬼月的代表和逢见家的家主一答应协助佳世,三人的关系就异常迅速地改善。他们的对话逐渐变得愉快,开始夹杂着笑声。虽然彼此心里都藏着一些秘密,但无论如何,现场的气氛已经逐渐变得不再剑拔弩张。
「哈哈哈,这可难说。虽然日后会再举办庆祝宴会,但今天就先办个简单的庆祝会吧?」
「这是好事。难得各位有此厚意,我们也不能辜负。」
「父亲大人,请您们先过去吧。我还有些话要和公主殿下说。」
景季赞同宇右卫门的提议,佳世则是对准备移动到其他座位的父亲等人如此说道。
「佳世?」
「我很快就会结束。我和公主殿下以前聊过天,所以变得比较熟。我想和她稍微聊点私事,稍微打破一些礼节……」
「请先过去吧。等我们聊完,我再带大小姐过去。」
父亲询问坐在位子上的佳世,两名少女则是露出开朗的笑容如此说道。
「葵……我想你应该明白,不能做出太失礼的举动……」
「我知道,叔父大人。女孩子之间有些话想说。男人插嘴未免太不识趣了。」
「请别在意。请先和父亲大人谈笑吧。」
宇右卫门打算警告强势、傲慢又毒舌的侄女。然而葵和佳世则是有礼却敷衍地回应。
「唔,嗯……」
如果只有葵也就算了,既然连佳世都这么说,宇右卫门也无法再继续唠叨。于是她带着逢见家的家主,一起前往招待橘商会会长的房间。男人们离开后,拉门被关上,现场只剩下两名少女……
室内暂时陷入沉默。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氛笼罩着现场,安静得仿佛时间静止……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葵。
「……虽然我说过『下次再会』,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鬼月葵如此说道,脸上露出笑容。然而那抹社交用的微笑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肉食动物般的狰狞笑容。这是一种威吓。
「……!对商家的人而言,时间就是金钱,所以……」
蜂蜜色头发的千金差点被那股魄力压倒,但她还是振作起精神,流畅地回答。不管怎么说,她已经有过差点丧命的经验,事到如今这种以威胁为目的的牵制手段,对她来说不过是微风……虽然不到这种程度,但也不至于害怕到说不出话来。因此佳世直视着葵的脸,勇敢地直视着她。
「……呵呵呵,表情不错。至少比那种像甜腻的糖果一样,态度嚣张的家伙要好得多。」
葵贬低佳世的同时,也称赞了她。她以宽容的态度称赞了佳世。
「而且你刚才的提议很好哦。要是事情继续僵持下去,双方的关系恐怕会恶化到再也无法见面的程度。我或许也会让现场负责人自杀,当作赔罪的一环。」
「……!?」
葵以看好戏的态度低声说道,但是眼神却很冰冷。不过,前者的情况先姑且不论,后者的情况她会赌上一切阻止。另一方面,佳世听到葵的话,原本就白皙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该说不愧是商家的女儿吗?就算能够忍耐表情的变化,似乎也无法忍耐脸色的变化。
「……所以呢?你不是为了挖苦或追究才来到这里的吧?虽然还需要静养,不过你要去探望他吗?我可以带你过去哦?」
「……不,我改天再找机会。我也多少理解了状况。要是我现在来访的事情传出去,只会让他的立场更加恶化。」
佳世郑重地拒绝了葵形式上的邀约。葵在内心对她的选择表示合格。
「……你很清楚我今天来这里真正的目的吧?」
「这个嘛,谁知道呢?如果你能符合我的期待,我会很开心。」
佳世表情僵硬,葵则是悠然地这么回答。她露出微笑,打开扇子遮住嘴巴。
「……葵小姐,你喜欢他吗?你喜欢伴部先生吗?」
「我爱他。比起其他一切事物,甚至愿意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葵立刻回答。她回答得从容不迫,仿佛理所当然般,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
佳世同时露出苦涩的表情。她一边咬牙,一边承受着强烈的挫败感。光是问出刚才那句话,自己就已经紧张得不得了,眼前的女性却能若无其事地、带着明确的觉悟,回答出远比那句话沉重许多的话语。这件事让佳世深刻体会到彼此之间无可奈何的差距。
「我可以确认一件事吗?」
「你是指我和他相识的经过?」
「请不要挑衅我……我知道你很仰慕他。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没错,她明白眼前这个女人的感情有多强烈。然而……正因为如此,她也感到疑惑。根据她调查到的结果,眼前这个女人确实很中意那个人,也明白她把那个人留在身边。不过同时,她对那个人的对待方式就她所见所闻,都相当残虐,尽是些实在不像是对先前那种感情抱持的人会做的事。这个矛盾到底是……?
「……呵呵,至少你愿意像这样直接提出疑问,比那个女人好多了。」
没错,比起那个只会偷偷摸摸地偷听偷看,明明从远处瞪着对方,却不敢在对方面前光明正大地说出真心话的女人好多了。
「……?」
「呵呵呵,我的意思是,会被灯火吸引过来的飞虫,不是只有我和你而已。」
佳世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疑惑地歪着头。葵发出轻笑声,嘲讽地对她补充说明。佳世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表情变得僵硬。
「意思是……」
「你可别太焦急哦。比起这个,我先告诉你他周遭的状况吧?这样一来,你也能明白事态有多严重了吧?」
接着葵开始说明。她把自己所知的意中人的境遇和遭遇都告诉了佳世。包括他和自己的相遇、他的立场有多么危险、他的周围有多少愚蠢、异常又危险的人在蠢蠢欲动、那些人对他抱持着偏执、恶意和杀意,以及目前的课题——侵蚀他身体的那个东西……
「怎……怎么会……骗人,怎么会有这种事…………」
听完大致的状况后,佳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苍白,露出近乎绝望的表情。从眼前的女人对他的偏爱和对待他的方式之间的异常落差,以及那天晚上那个人出乎意料的转变,她就认为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隐情……然而事态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太糟糕了。
「我先声明,你最好别买下他。我姑且不论,那些不择手段的疯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哦。而且,就算是你家,要一直喂他吃药也很困难吧?」
拥有莫名其妙坚持的鬼族无法预测哪句话会踩到对方的地雷。那个血脉相连的不宽容女人的执念实在可怕。还有那个男人……那个纠缠不休的讨厌鬼更是必须严加戒备。甚至可以说如果他离开自己身边,反而比较不会被盯上。还有药……要抑制那个被称为怪物之母的存在之血,靠那些退魔士的心脏根本难以办到,而且要定期取得那些二流三流退魔士的内脏更是难上加难。
「算了,关于最后那件事,毕竟我也有很大的责任,所以你可以抱怨或骂我。不过,我刚才也说过,追根究柢那原本是你父亲的提案,这点你可要记得。」
葵先讲出这番话,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不,虽然这番话本身是事实,但是她狡猾地操作了印象。葵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她心胸狭窄,打算借此在眼前这个商家千金的心中植入罪恶感,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这……」
「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追究这件事,而且我也没有那个权利。如果你想要责备他,就等一切都结束后再去找他吧。」
接着,葵单方面地结束佳世的苦恼。眼前的少女那种自我陶醉的自责,葵一点兴趣也没有。比起那种事,她有更应该说出口的事情。
「比起那个,你意下如何?你似乎烦恼了很久……不过,你的决心没有改变吧?」
「唔……!这、这个…………」
葵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触及佳世藏在心里、一直温存着的那个选择。竟然连这个都看穿了……佳世觉得自己完全被眼前的女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我先说清楚,你可别想坐收渔翁之利。我无意自夸,不过其他人不像我,心胸狭窄,独占欲也很强哦?」
「…………」
面对葵的再三叮咛,佳世沉默不语。她沉默地苦恼、思考,然后……做出苦涩的决定。她相信这是胜算最高的方法。
因为她很清楚,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在这场战争中取胜。
「葵公主大人……我、我恳求您。」
佳世打从心底感到懊悔地开口。她像是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承受着屈辱与痛苦。然后,她提出了请求。
「那个人……伴部先生身边的位子,就让给您。所以……所以……拜托您了。而且,我也会尽全力帮助葵姬大人坐上那个人身边的位子……相对地……相对地……」
佳世的声音逐渐带着哭腔。虽然商人是精打细算的生物,但对她来说,对一个女人来说,这个提案是完全折损自尊心的屈辱。然而,对她来说,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所以……到时候也、也请您……请您务必……对我……手下留情……!」
佳世把头低到几乎要碰到榻榻米,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她就像是吞下苦水、接受侮辱、谄媚一般,卑微地把话说完。她提出了要求。说起来,她之所以会向父亲提出要成为继承人,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了将自身价值、利用价值提升到最大极限……自己凄惨的模样,让大颗的泪珠不断从眼中溢出。
……而且,最令她懊悔的是,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后悔做出这个选择。她已经彻底明白自己是个失败者。她被迫明白这个事实。
短暂的沉默……对佳世来说,这段时间仿佛永远那么漫长。这段沉默的时光,对她来说是如此可怕。尽管葵做出了仿佛要舍弃自身一切荣耀的宣言,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佳世还是无法放弃。她不想放弃。因为佳世已经如此执着,因为这份心意已经变得如此强烈。
简单来说,自己是个放不下的人……佳世如此认为。她甚至对此感到厌恶。
她等待着眼前这个女人的回答,等待着,不断地等待着,然后……
「呐,橘家的小姐。」
「……什么事?」
「你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葵淡淡地问道。佳世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下一瞬间,她却轻而易举地说出了答案。
「只要是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是具体的内容,没有例外,反正那个人一定会忍耐,一定会勉强自己,不会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愿吧——佳世隐约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极其自然地这么回答。不是他所说的,而是他所需要的,一切的一切。
……没错,全部。
「……」
沉默再度支配房间。然而,这次的沉默比一开始更短就结束了。
「把头抬起来。」
这句话在房内莫名地响亮。佳世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啊……?」
「快点,把头抬起来。」
听到对方的催促,佳世慌忙抬起低垂的头。同时,她也看到了眼前那名露出温柔微笑的樱花色公主……美得令人不甘心,那是恋爱中少女的表情。
「啊呜…………」
佳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同时,她也领悟到自己的恳求被接受了。眼前的桃红色女性散发出无比友善的氛围,接着她开口说道:
「呵呵呵,佳世小姐,我们似乎可以成为好朋友呢……下次要不要一起开茶会?」
葵走到佳世身边,露出微笑……不,是嗤笑。她以无比友善却又诡异的混浊眼神笑了。那笑容明显充满着情欲、爱欲、执着与执念,还有狂喜……
——
「真羡慕…………」
「大小姐?」
「……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
佳世跪坐在牛车中,对随侍在牛车旁的女佣……鹤声如此回答。接着,她再度陷入沉思。
「……虽然我也知道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到过去。哈哈,既然如此,或许我根本不该知道这些事。」
佳世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无力地笑了。真是的,为什么我会产生这种扭曲又纠结的想法呢——佳世忍不住自嘲。
母亲是恋爱结婚。因此佳世也对恋爱抱有憧憬,而母亲也对这样的女儿感到同情。因为她已经预见了女儿那可悲又不自由的人生。
母亲终究只是一介卖春女。因此她能够自由恋爱。父亲也具备商业才能,身为男人的他可以做出旁若无人的举动。那么佳世呢……?很遗憾,她并没有像父母那样自由。
光是继承南蛮血统就已经会被人投以奇异的眼光了,更别说她的未来该怎么办?如果要成为女主人,光靠血统是不够的。理所当然地,她需要累积严苛的经验、学习知识,以及拿出实际成果。如果她不打算参与政事,只是以商家千金的身份生活,那么除了政治联姻之外别无选择。无论如何,她肯定都会感到相当窒息。毕竟橘家的直系血脉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至少有哥哥或弟弟就好了……这也是父亲溺爱她,母亲允许她偷偷与父亲见面的原因之一。
如果父亲真的动了真情,那佳世会很困扰。不过如果只是玩玩,母亲也会因为无法生下其他孩子的罪恶感,而尽可能地满足佳世的愿望,佳世也很清楚这一点……问题在于,她原本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却对那个对象认真到不能再认真,而且还输给了对方,最后在那天晚上留下了那样的秘密约定。她对父亲仍然留有依恋与执着。
「……真的很羡慕呢。」
佳世突然取出藏在怀里的小布包,然后用双手紧紧握住。她紧紧握住,抱在胸前。
……啊啊,没错。佳世羡慕到令她不甘心的地步。
他被带走的时候是如此,订下那种看在旁人眼里只会让人傻眼的约定时也是如此。看到葵——那个女人的表情时,佳世打从心底这么想。为了恋爱,不,是为了爱而疯狂到那种地步,能够如此着迷。那个女退魔士的心中,肯定充斥着甜美、狂暴、黑暗的激情。她如字面所述,沉溺在疯狂的思绪中,为此痛苦、挣扎。
对佳世来说,初恋在她尝到滋味的同时就被夺走,因此她对葵感到无比羡慕、耀眼、不甘、厌恶。而且那个女人还能够一直将他留在身边,一直和他接触……!!
(太狡猾了……不过就算这么想也无济于事。反正我本来就赢不了。)
所以她能做的只有讨好葵,协助葵,接受葵的奖赏。即使不甘心,这依然是无可撼动的事实,也是无法颠覆的现实。
唯一能够赢过那个女人的……
「大小姐,看来他来了。」
「咦……?呃,是那个吗?」
佳世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察觉鹤的意思,慌慌张张地从瞭望窗往外看。
从瞭望窗可以看到都城的大道上,有好几辆马车、牛车,还有骑兵和人力车排成队伍前进。这些队伍都是被解除守护都城任务的武士团和退魔士们踏上返回自家领地的归途。相反地,如果把上洛的队伍也算进去,那么在都城,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光景。
佳世的视线投向其中一列队伍。从牛车上描绘的家纹来看,应该就是那辆没错。
「车夫,往那边。」
佳世搭乘的牛车开始前进,然后和目标对象的车子并行。
「怎……怎么回事!这……这个家纹是……」
突然有一辆陌生的牛车和自己的车子并行,让在鬼月的车子旁边拿着长枪待命的人影喃喃自语。听到那声音,佳世不由得内心一震,同时感觉到胸口急速跳动。佳世很清楚那个平凡又平庸的声音,而且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就一直非常非常想听到那个声音。
当然,她并没有把这种心情明显表现在脸上……至少目前还没有。
「这个声音……是伴部先生吗?」
佳世从瞭望窗探出一张故作平静的脸庞,努力装出一如往常的语气。
「这个声音,是橘家的小姐吗……?」
回答佳世的,是身穿漆黑服装、脸上戴着面具的人影。从对方的语气,不难想象他脸上应该挂着难以言喻的表情。佳世这才发现,自己早就知道面具底下的那张脸是什么模样。一想到这里,她内心就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全能感和优越感。这时,对方身上隐约飘来的体味掠过鼻腔,让她回想起前几天的事情,不禁打了个冷颤。不过,她当然没有把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
「是的。好久不见了,您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是的。托您的福,没什么问题。谢谢您的关心。」
佳世察觉到,眼前的青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戒心却变得更强了。她暗自反省,觉得自己搞砸了。对佳世来说,她真的只是出于关心……不过对方会有所戒备也是无可厚非。毕竟……
「那真是太好了。」
「先不说这个,您还有什么事吗?很不巧,我们今天之内必须离开京城。现在队伍很拥挤,所以才能像这样站着说话……如果您有事,我立刻去通报公主大人或宇右卫门大人吧?」
下人如此提议。佳世却摇了摇头,郑重地拒绝他的提议。
「不,关于这件事,您不需要担心。如果要联络,我已经派男佣去通知宇右卫门大人了。」
「那真是太好了。」
「是的。从今天开始,大约有二十天的路程,还请多多关照。」
「是,我明白了。那么…………什么!?」
下人差点就要顺着佳世的话,一瞬间差点就要做出动作。他慌忙停下脚步,僵在原地。然后他这才发现佳世搭乘的牛车后方,跟着好几辆马车与数十人左右的人群。眼前的下人不发一语,将视线移回佳世身上……
(他的面具底下一定露出了目瞪口呆或茫然的表情吧。)
佳世不禁在内心想象着他那可爱的表情。然后她继续说道:
「哎呀?您没听说吗?我应该已经寄信给您的主人了……我预定要成为父亲大人的继承人,前往北土的分店工作。我记得从鬼月家出发后,大概一两天就会抵达,所以很近哦。因此我决定顺便请对方担任我的护卫!」
佳世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那是特别灿烂的笑容。不过所谓的「护卫」只是借口……就连要成为父亲的继承人也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知道这件事的人大概只有她,以及她眼前的那位主人吧。
「噢,原来是这样。等到了那边,有空的时候请务必补偿我之前的损失哦。毕竟我是第一次前往北土之地,要是能有人带路,我会很高兴!」
接着她从眼前下人守护的牛车里,以不触犯逆鳞的极限距离,尽可能地装出极为自然的态度如此宣言。没错,手上还紧握着重要的护身符。
……脸上挂着笑容的她,眼神深处却藏着粘稠、黑暗又激烈的感情之光,只是拼命地隐藏起来。
# 章末・后●
时间是丑时三刻。在位于广大朝廷内里的某个角落的国衙里,男子隔着窗户望着深夜的天空,同时把来自异国的葡萄酒倒入同样来自异国的玻璃杯里。
玻璃杯里似乎事先放了冰块,因此倒进红色酒液的玻璃杯拿在手上时,杯中反射月光,让内容物宛如万花筒般散发出美丽又梦幻的光芒。
……而且,这一切都是他从某个商人那里收下的贿赂。
「如果要喝梅子酒,这个国家里也有。不过说到葡萄,由于根本没在栽培,因此市场上必然只有进口货。尤其这瓶还是沉睡了半世纪以上的好货,味道相当有情趣,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男子……位居弹正台少弼地位的男子对着背后……不知何时站在办公室阴影处的青年兼棋子……神威说明并劝酒。
「不不,我就免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酒量很差的人。就算是酒精浓度低又甜的浊酒,我也会立刻醉倒。而且现在是这种状况吧?所以这次我就先不喝了。」
神威「哈哈哈」地挥了挥手,以困扰的表情拒绝了对方的邀请。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其中却隐约透露出明确的警戒感。事实上,神威至今为止从未随便吃下眼前对象所递出的东西,而且今后也绝对没有打算那么做。眼前的官员是必须保持这种戒心的对象。
「嗯,那还真是遗憾。」
「话说回来,你有时间讲这些吗?请看看外面吧。现在外面的状况已经危险到连看月亮的余裕都没有了。」
建筑物外面的状况实际上并不像神威讲得那么轻松。当他们察觉到约一小时前开始的自然异变时,已经完全来不及了。首先是巡逻的卫士,接着是假装巡逻的近卫,然后是退魔士,最后是武士们……不知不觉间,弹正台的国衙周围已经被数百名士兵包围,摆出不让里面的人逃走的态势。至于那栋国衙本身,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这间办公室里有两个人……
「不过,我在这里的事情并没有被发现。多亏了你,我的身体变得很方便呢。」
仿佛在炫耀般,与夜影化为一体的神威用装模作样的语气回答。神威原本就是虾夷的招式,让他的存在变得与人类有些许偏差,不过自从他暗中将忠诚与所属关系转移到眼前的男人……不,是眼前的存在之后,他的性质似乎就更加偏离人类了。
「……嗯,看来我被出卖了。不过,考虑到这具身体的来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弹正台少弼注视着外面的包围网,事不关己地喃喃自语。
许多人都或多或少参与了橘仓吉的走私活动。弹正台少弼在这些人之中确实算是比较深入参与的……不过其他人似乎为了隐藏或减轻自己的罪行,决定把这位毫无关系的平民出身官员当成祭品。这些人原本就有罪,现在又追加了莫须有的罪名,或是被强加罪名。不难想象,为了将这些当成事实,当他们被逮捕时,将会面临惨烈的拷问。
「……好了,差不多该冲进去了吧?」
「你打算怎么做?只要使用我的力量,至少可以让你逃走哦?」
面对在紧迫状况下还能优雅从容地观察这一切的弹正台少弼,神威以姑且一问的态度开口。
「不,还是算了。那样就不好玩了。」
少弼满不在乎地宣布,就像是事不关己般地宣布。不,从某个角度来看,实际上对他来说的确如此。
「反正还有下次,这副身体已经没用了。倒不如说,那样才能让他们疑神疑鬼吧。」
而且那种不信任感会让这个国家更加腐败。原本要背黑锅的对象落入某人之手……人类这种生物总是会畏惧自己的影子。正因为有愧于心,才会怀疑他人,警戒他人,怀疑他人。那正是被命令潜入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首都高层的他的职责。花费注定寿命之人无法理解的漫长时间,缓缓但确实地让这个国家的领导阶层腐败,播下疑心的种子,让规则和法律失去效力。让有能力的人才崭露头角,再让他们失势,或是堕落……
「嗯,果然是耐人寻味的味道。那位老人虽然个性扭曲,对很多事都执着不已,不过看人的眼光似乎是真的。」
命令神威收拾那个老商人的男子悠哉地如此说道,仿佛事不关己。
「讲到执着……关于那个下人的处置,您打算如何?很遗憾,我没能让他松口。是不是该再和他接触一次?」
神威像是突然想到般,提起那个被恶名昭彰的妖怪之母看上,也因此被眼前这个披着人皮的存在盯上的鬼月手下。于是少弼开口回应。
「我已经看过他的记忆了。他的变化相当有趣呢。在那种状况下还能自我克制,的确让人很感兴趣……不过我更在意那个变化本身。没想到居然会因为她的血而变成那样……」
少弼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表现出像是小孩子般纯粹感到好奇的态度。
实际上他很感兴趣。他很清楚那个堕神的血统。在大乱的时代,其实有不少人沐浴过她的血。而且大部分的下场都很无趣,至于极少数的例外,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千篇一律的陈腐变化。然而……这个变化的方式和精神,似乎都和至今为止见过的案例不同,毫无疑问地会成为极具魅力的研究对象。
「那么……」
「不不,现在先别管。现在先别管。」
就算产生兴趣,立刻就想做些什么也很不识趣。凡事都跟葡萄酒一样,有着所谓的熟成期。因为有兴趣就立刻紧咬不放,那才是没有智慧的野兽才会有的行为。
没错,熟成这道手续会更加衬托出素材的味道。虽然只是些微,却是细心的手续和忍耐,这正是让素材变得更加浓厚、芳醇,而且充满魅力的手段。现在先别焦急,应该等待这段期间。他的个性就是会把乐趣保留到之后再享受。
「话说……哎呀,开始攻坚了吗?」
少弼原本打算继续讲下去,但因为事态突然转变而被打断。他望向窗外,看见卫士们如雪崩般从一楼正面大门涌入。看来终于开始了。
「嗯,那么按照预定计划?」
「是啊,尽可能有效,让他们动摇、困惑……啊,对了,我忘了。」
这时少弼像是突然想到般地回过头,边回头边开口:
「那边的女孩可以当传令兵,把她也带出去…………」
少弼指着放在一旁的鸟笼如此宣布,就在他回过头的同时,身体感受到轻微的震动。接着他淡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腹部开了一个贯穿身体的大洞。
「……哎呀,真希望你至少事先通知一声。我差点在传达命令前就无法说话了。」
「啊~抱歉。那么我接获命令了。」
两人一来一往地闲聊着,与现场状况完全不搭调,下一瞬间少弼的头被轰飞。脑浆与骨头四散喷溅在背后的墙壁与窗户上。失去头颅与腹部的肉块顺从重力,咚一声地倒向背后的椅子,看起来简直像坐了下来。
「好啦好啦……所以是你吗?」
『就是你!就是你!』
从鸟笼中取出的洋鸡鸣叫着。虽然不知道它是否理解自己在说什么,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那张裂开的嘴露出无数锯齿般的利牙,以及触手般扭动的舌头,看起来相当恶心。
「呜恶,拜托你别太兴奋啊?……那么,我们走吧?」
神威竖起耳朵听着楼下随着激烈声响不断传来的无数声响,同时大言不惭地说道。他一边说,一边和坐在他手臂上的洋鸡一起沉入黑暗之中。
当朝廷士兵打算在非法拘禁下逮捕目标而闯入办公室时,那里只剩下已经惨不忍睹到无法抽出记忆的目标尸体……
牛车、马车和徒步的队伍在下着大雪的山路上缓缓前进。虽然朝廷整顿的国道——北山中道绝对称不上险峻,但在寒冷与积雪的面前,他们的行动也不得不变得迟钝。事实上,由于积雪太深,前方的马车终于动弹不得。
「可恶,没办法再前进了,先停下队伍!!」
「工人和杂人快点把雪拨开!喂,隐行众和下人别疏于警戒!!」
鬼月分家的退魔士大喊。他命令着部下,却突然注意到某个人影。他注意到了。
「喂,你在做什么!?有时间呆站在那里,不如快点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退魔士冲向那个人影,但当他接近到离那个人影二十步左右的距离时,他才终于察觉到那个事实。那不是人影,而是名副其实的影子。轮廓模糊,仿佛要将白色雪原染黑的「影子」伫立在那里。
『…………』
影子一开始慢慢地,然后逐渐以加速度的方式变大。在数到十的期间,顶多从青年变成马车大小,但再过十秒,就成长到像是一栋房子那么大,现在甚至膨胀到像是一座小山。」
「是、是乘越入道!!?」
一名杂人注意到那个影子,同时发出惨叫。同时,这也是一个错误。因为这样一来,阻止这只妖怪巨大化的手段就几乎消失了。
这个影妖愈是被人看见,就愈是会变大,但若单独遭遇,反而有办法对付。
反过来说,如果复数人目击到它,要阻止它巨大化就极为困难。而且这只大妖愈是巨大化,就会变得愈巨大、愈强大,对集团而言是极为棘手的存在。
「呜……!」
接着,影子迈开脚步,踩踏着在雪山上前进的队伍。被踢起的雪吞没了人们和车子,将他们吹飞。然后……下一瞬间,妖怪的脖子被踢了一脚,就这样被扭断了。
『……!!!??』
乘越入道没有发出叫声,只是明显地表现出困惑与混乱,这个在大妖怪中应该属于相当高等级的怪物,就这样轻易地身首异处,当场毙命。接着,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倒卧在雪原上的妖怪,就像破裂的气球般逐渐缩小。
「哎呀哎呀,真无聊。已经收拾好了吗?」
「那……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鬼月葵和橘佳世透过化为「迷途之家」的牛车上的瞭望窗,各自对窗外的景象喃喃自语。尤其是佳世,看起来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呃……伴部先生,刚才到底是……我看到一道黑影,然后那人的头就……」
佳世向站在牛车旁边的我问道。
「我也看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袭击我们的妖怪被踹飞了头部。」
「被踹飞了……?」
佳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时做出此事的当事人一脸得意地现身。
「哈哈哈,抱歉惊扰到你了,橘家的千金。没什么,只是出现了一只妖怪罢了。老夫亲自出马解决掉了,你大可放心……呜呜,好冷!再多准备几条毛毯吧!」
鬼月宇右卫门穿着厚重的衣服,摇晃着满是脂肪的身体靠近牛车,如此说道。由于在京城发生过那件事,他在这段路途中每次遇到妖怪都会亲自出马,三两下就解决掉。此外,他因为怕冷,每次离开牛车都会迁怒似地对部下大吼大叫。不过……
(不愧是鬼月的长老级人物,明明长得一副小角色的模样,却意外地强啊。)
老实说,刚才的妖怪,就算我毫无准备,不,就算我有仔细准备,也找不到胜算。没想到她居然一脚就把对方踢死……被那种仿佛能看见残像的动作偷袭,就算是主角大人,大概连进入战斗都办不到就挂了吧……不过如果是和大猩猩或大姐头战斗的路线,反而会立刻被反杀,两格就死掉。」
「……这是第几次了?恕我僭越,没想到在国道上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妖怪袭击,难道北方的土地是如此的魔境吗……?」
随侍在佳世身旁的女仆鹤在一旁呻吟。如果我的记忆正确,从离开京城算起,将近二十天的期间内,包含这次在内,已经遭遇了十八次妖怪的袭击。如果把我在不知不觉间结束的袭击也算进去,毫无疑问会超过二十次。几乎是一天一次的频率。
「不,就算是北方的土地,平常也不会这么频繁地遭受袭击。毕竟妖怪到了冬天似乎也会饿肚子。」
冬眠……虽然不是这样,但对于吃人的妖怪来说,冬天是人类外出次数减少的季节,猎物也会减少。特别是北方的土地因为被雪封闭,这种倾向更为明显,许多人都不会没事离开贴了护身符的家。设置在国道上等间隔的关卡、驿站城镇、聚集在车站的朝廷士兵,也不会在这个季节巡视埋在雪中的道路。
没有可以吃的人类,也不会被狩猎的妖怪们,在这种情况下看到包含退魔士这种顶级猎物在内的几十个人类队伍,会怎么做已经很明显了。我也是第一次实际参加这个冬天的返乡队伍,不过从以前的仆役前辈口中听过好几次,这个时期的国道有多危险……虽然已经没有人活着了。
「哈哈哈,用不着担心!就像刚才那样,只要老夫出马,那些妖魔鬼怪就如我所说的一样!我已经返乡好几次了,每年顶多只有下人或杂人一、两个人在这条路上被吃掉。好了好了,用不着那么担心!」
宇右卫门为了安抚鹤说的话……应该说佳世的担心,开朗地如此说道。哦,是啊(望向远方)。
(话说回来……)
我瞥了妖怪倒下的方向一眼,转身说道:
「伴部?」
「刚才妖怪大闹,恐怕已经造成一些损害了,我想去那边救援。」
虽然不至于有人死亡,但原本就因为积雪而难以行走,现在又有一堆雪被踢得像雪崩一样。应该有不少人被浅浅地活埋,车子里面应该也有受损的车辆,应该要先去处理那些问题。
「唔!?那种事不用做!你只要按照命令驾驶牛车……」
「没关系,你去吧。反正不管你在不在,这里的安全性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我原本为了保护橘佳世而在牛车待命,听到我打算离开,宇右卫门不高兴地想要阻止,但是大猩猩大人却强行驳回他的命令。
「唔唔!?可是啊,葵,现在有客人在,应该要准备万全……」
「哎呀,我手边的下人居然这么看重你,真是光荣。」
面对宇右卫门的反对,大猩猩大人在他说完之前就用充满讽刺与挖苦的笑容回嘴。她露出藏在袖子下的嗜虐笑容,证明了她性格恶劣的程度。
「唔……!?」
「佳世小姐,你也不介意吧?」
「因为所有权并不在我手上,所以葵大人可以自由决定。」
在宇右卫门进一步的反对之前,大猩猩小姐先取得了佳世的同意,借此断绝了反驳的余地。最后的致命一击是……
「既然叔父大人说要万无一失,那就由叔父大人代替那个下人护卫这辆牛车不就好了?叔父大人应该不会比伴部弱吧?」
我猜她就是想说这句话。被说到这个地步,就算是怕冷的叔父,为了面子也很难无视。
也就是说,至少在原地踏步的这段时间,宇右卫门除了接受挑衅之外别无选择……
「就是这么回事。快点去吧。」
「是!」
大猩猩小姐斜眼看着无法反驳,只能发出呻吟站在牛车旁边的叔父,如此说道。我无法忍受现场的气氛,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我不想被迁怒。
……雪埋到脚踝,我有点喘不过气地抵达那里。救援行动已经开始,被活埋的杂人与下人一个个像萝卜般被拔出来,用毛毯裹住身体,靠在紧急生起的火堆上取暖。或是修理车轴扭曲的马车与牛车,扭到脚的马与牛则被了结。我向在这些行动中结识的杂人喊道:
「孙六,你没事吧!」
我顶着头上积雪,脚步不稳地在地下水道里大喊。
「没……没事。我只是头稍微被盖到而已。比起这个……球!」
孙六以蹒跚的脚步拼命地寻找周围。他一找到目标,立刻脸色大变地冲了出去。有个被妖袭击时的冲击撞飞车轮的马车,而人影就像是被弹飞般倒在雪中……
「球!你没事吧,球!」
「快点回马车里吧。这风太冷了……你等一下。」
我和孙六一起把人影带回马车,接着跑向被雪吞没,聚集着身体受冻的人们的火堆。
「抱歉,我拿两三块石头走哦!」
我从火堆的火源处拿了几块石头,随便塞进袋子里,回到马车。
「这是热石头,你放进怀里取暖。毛毯……应该有遇难时用的备用毛毯……」
孙六和他照顾的对象各自从马车里拿出备用毛毯和热石头,用来温暖身体。
「还好吗?如果会冷,我可以再准备一条毛毯……」
「不……不用……我没事,伴部大人。承蒙您如此关心,实在感激……」
北土的冬天实在过于严酷,更别说这辆马车连「迷路之家」都不是,寒风会毫不留情地从缝隙吹进来。因此我才会如此建议……然而在车斗里用好几层布裹住身体躺在那里的那个人却以因为寒冷而颤抖的声音客气地回答。
那是个看起来清纯又内向的少女,大概不到十五岁吧?她有着一头黑色长发,肌肤不健康地苍白。虽然双眼紧闭,但就算睁开眼皮,大概也只能看到瞳孔放大,无法映出光线的混浊双眼吧。
鬼月家……正确来说是猩猩公主雇用的孙六,这位新来的下人唯一的家人,也是妹妹的正是这名少女。她名叫球,自幼因意外失去双眼视力,脚也有毛病,是个从以前就一直受到哥哥照顾,直到今天才勉强保住一命的无力少女。刚才她从马车上摔下来时,因为双眼看不见,没有拐杖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在雪地上爬行。
「别客气。北方的冬季可是央土比不上的哦?孙六,你也要注意。要是裂开就麻烦了。」
「是、是!大哥,非常抱歉!」
我将毛毯扔过去,孙六就如他所说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抱歉的表情,低头致歉。
(要是不跟我扯上关系,他就不用来到这种地方了吧?算了,现在说这些也太迟了……)
孙六他们必须带着因眼疾而虚弱的妹妹长途跋涉,让我有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不过,一想到地下水道有那么多妖怪,哥哥就算哪天被吃掉也不奇怪,而且要是没有哥哥,双眼看不见、连走路都有困难的妹妹,她的命运……算了,就算这样,如果我全盘肯定这个状况,那也可以说是自我正当化吧。
「……再过不久就到宅子了,忍耐一下吧。宅子里和京城一样温暖,大概也准备了迎接我们的饭菜,你就好好期待吧。」
「大哥,马车……」
「马车的状况没有那么糟,我去找找看有没有逃走的车夫,一起把马车修好。你别勉强,留在这里照顾妹妹吧。你自己也受寒了吧?」
我这么说完,走下马车环顾四周,看到车夫的瞬间,我立刻开始寻找那个丢下马车、货物和乘客逃走的家伙。
……大约两刻钟之后,队伍再度开始前进。
央土越过白木河关卡之后,前方就是被称为冰雪世界的区域。
冬天漫长,冻土之上有险峻的山脉,深邃的森林里栖息着妖兽,还有排外的虾夷人……在央土和四方土地之中,北土是最不适合人类居住,充满严苛自然环境的土地。
当然,还是有人居住。烧毁原野、开拓森林、狩猎野兽或妖魔、讨伐虾夷、耕种大地、建造房屋。自古以来生长的树木粗壮坚固,是很有前途的木材,由于长久以来无人开发,山珍海味也很丰富。山上还有几座铁山或金矿山。虽然土地确实贫瘠,但并非不毛之地。
北土最繁荣的城镇名为白奥,也是朝廷设置北镇府直辖的城镇。人口超过十万,是名副其实的北土中心。
从那里徒步一、两天的山谷中,有一栋宅邸。俯视着约一千五百名农民生活的村落,与村落规模不相称的豪华宅邸,是治理这一带的退魔士一族的宅邸。
退魔一族名为鬼月,与这座山谷……鬼月谷同名。他们正是击退鬼怪,成为山谷名称由来的那些人的后代,是历史悠久的家系。至少在鬼月谷与其周围的村落中,他们拥有等同于神明的影响力。
在与白奥城镇分道扬镳的街道上,与橘商会的队伍分开一个半时辰,跨越几乎被雪淹没的道路,队伍终于抵达了那座山谷。
眼前一片白茫茫……虽然不到这种程度,但在大雪纷飞的状况下,视野果然很差。进入山谷后,受到鬼月宅邸的命令,动员的村民与杂人手上都提着灯笼作为路标。不知道究竟等了几个小时……从京城归乡的队伍靠着百姓们提着的灯笼光芒穿过村子,就这样抵达鬼月宅邸的大门。
「等等,在进入宅邸前要先检查。」
然而,我们无法立刻进入宅邸。宅邸里的退魔士族人与仆人等在门前停下队伍,开始检查队伍成员与行李。这是担心行李中混入了诅咒物品,或是队伍成员被妖物掉包。
「你们几个,都是生面孔。是通知中提到的家伙吗?」
看到孙六与他背上的妹妹,退魔士族人以严肃的表情问道。尤其是大猩猩大人带来的新成员,因为不知道来历,所以特别慎重地观察。这位初老的退魔士拥有检查用的魔眼,只要仔细观察,就能轻易分辨出妖物的巧妙变装……不过,如果无法看穿碧鬼的潜入,这点就请原谅他吧。即使是那种脑袋有问题的家伙,地位也是货真价实的。
「嗯,好吧。快点进去。」
「是、是……」
孙六抱着看不见的妹妹,一边安慰她,一边露出卑屈的笑容走过检阅官们身旁。
「等等,你……是传令兵提到的半妖吧?」
「是……是的!」
被从牛车上放下来的白被检阅官狠狠一瞪,害怕地缩起身子。她甚至咬到了舌头。白颤抖着,抬眼偷看检阅官,脸上浮现不安的表情。说不定她以为自己会在下一瞬间被驱逐。
「……公主大人,这可伤脑筋了。刚才那位也是,您连这种半兽都收留,历史悠久的鬼月家会接连收留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有失格调,还请您留意。」
「你的话讲完了吗?在啰哩啰嗦之前,快点决定要不要让她进来。」
面对郑重提出忠告的检阅官,大猩猩大人以完全只是在挑衅的语气大言不惭地说。
「……那边的半妖,快点进来。」
沉默片刻后,检阅官以沉默的态度简短地命令。白虽然吓得发抖,但还是遵照命令回到牛车里。
「这样就行了……那么,前进吧。」
接着,大猩猩大人以理所当然的态度悠然地对牛车的车夫下令。
「公主大人请稍等,那边的下人还没检查完毕。」
负责检查的人员指着被塞在牛车里担任葵护卫的我如此说道。然而,对方却以冰冷的视线回应。
「什么?还想让我继续等下去?」
「不,但是…………」
「但是?」
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浓密的灵力奔流在周围形成漩涡。这股压迫感强烈到如果没有抗性,光是这样就会让人感到晕眩……
「……不,没什么事,公主大人。请进。」
「嘻嘻嘻,欢迎回来。」
面对那甚至带着杀气的眼神,负责检查的人员也只能屈服。不要去触碰眼前这位反复无常的公主的逆鳞,这不是贤者该做的事情。他命令部下们让牛车通过大门。
……就这样,我没有被检查,就这样被放行了。
「算了,区区结界应该可以蒙混过去。要是被见识广博的魔瞳深入探索,我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嘻嘻,你终于也来到这边了。」
在开始移动的牛车中,葵以高傲的态度开口。接着她把身体靠向站在旁边的我,眯起眼睛用阖起的扇子轻轻敲打我的脸颊。
「……万一被别人知道你下面的状态,那可就糟糕了。你一定会被大卸八块,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实验材料。」
「我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葵以高傲的态度表示「很可怕吧?」。她的视线让人联想到心机重、狡猾又狂暴的肉食野兽。
「……感谢公主殿下的宽大与体贴。」
我如此回答。就像是屈服,像是全面臣服。因为眼前这个女孩的心情将会决定我的命运。
「哼哼,放心吧。我不会轻易放弃……哎呀,这个气息……」
「那家伙来了。」
脸上挂着嗜虐微笑的葵皱起眉头,察觉到那个气息。
下一瞬间,牛车剧烈摇晃。同时瞭望窗被强行打开,「某人」侵入牛车内部。
「这是……!」
「滚吧。」
我立刻拿起长枪,准备与入侵者对峙,但大猩猩大人比我更快行动。巨大的身影接近,但被她瞬间挥出的拳头击中,直接撞上牛车内的墙壁。这时我第一次看到入侵者的真面目。
「龙……!」
在牛车中蜷曲着身体,全身覆盖着琥珀色光辉的鳞片,长着胡须,像蛇一样的生物,完全就是东洋的龙。鬼月一族在五百多年前驯服,以本道式使役,现在由鬼月一族的大公主使役,现存为数不多的式神,真正的瑞龙……『黄曜』。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抱歉,我正好在调教它,但似乎无法控制,让它失控了。原谅我,妹妹。」
「骗子。」
我哑口无言,背后传来异常冷静的声音。
「啧……!」
大猩猩大人小声地咂舌,但我听得一清二楚。我有些紧张,缓缓地转过头。
眼前是穿着男用袴裤,一头艳丽黑发的鬼月一族的大公主……鬼月雏。
「……真是粗暴的欢迎啊,姐姐大人?好久没见到你了,真高兴。」
「葵,你在京城的生活似乎很舒适嘛?半年不见,你倒是变得圆润多了?」
「是吗?我倒不觉得。」
「你们两个干脆去死一死算了。」
大猩猩小姐瞥了姐姐那宛如砧板的身体一眼,故意将手臂交叉在胸前,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胸部。这完全是在挖苦挑衅。
「……!!」
『吼噜噜噜噜噜……!!』
鬼月雏瞬间面无表情地皱起眉头,『黄曜』也同时发出愤怒的低吼声。灵力与神气甚至超越大妖,连凶妖都能正面硬碰硬的式神……
「咿……!?」
白被龙的威吓吓得缩起肩膀,害怕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我以极为自然的动作移动到白的前方,避免刺激到龙。雏恶狠狠地瞪着龙,式神这才停止威吓,安静下来。
「……这蛇也太没教养了吧?你这个饲主是不是太懒散了?饲料要挑好一点的,而且要定时喂食……反正再怎么吃也不会变胖。」
葵暗指自己也要吃,言下之意就是叫葵也一起吃。另一方面,姐姐对她的挑衅完全不为所动。
「不用担心,饲料暂时还不成问题。我抓了几只活蹦乱跳的活饵。」
「……?」
「啊,你没听说吗?去年年底,我得到朝廷的许可前往禁地远征,讨伐了两个妖怪的头。现在我把牛鬼的手脚砍下来喂这家伙。」
听到这段话,我倒吸了一口气。因为这段平淡叙述的内容实在太过震撼。光是要活捉凶妖就已经很困难,更何况是朝廷的禁地……既然连朝廷都禁止进入,代表那里的妖怪肯定相当强大。
「因为这份功劳,我最近会得到朝廷封的官位,从六品……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
雏自嘲般地微微一笑,葵则默默听着这段话。很明显,这段话是在挑衅。而且,雏的发言也代表葵在京城立下的功绩全都化为乌有。
「啊,我还没跟你们打招呼。欢迎回来,葵。」
「姐姐,我才要向你道谢。我回来了。」
双方都以轻浮、冷淡、冷酷的态度如此问候。当然,从她们的语气中感受不到任何亲情。她们眯起眼睛,互相瞪视。密室里有龙,灵力本来就比较浓密,再加上一流的退魔士之间还散发出明显的敌意,现场的紧张感已经到达极限,然后……
「……打扰了,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雏转身的同时,压迫感也跟着消散。龙蜷曲着身体,缓缓从瞭望窗离开。
「……!?呼……呼……」
我差点倒下,好不容易才站稳。因为太过紧张,我似乎忘了呼吸,事到如今才开始大口深呼吸。
「伴部同学……!?」
「我、我没事,没问题……」
「你明明可以不用勉强自己。」
背后的白担心地看着我,我隔着面具对她露出笑容,让她放心。我还有余力虚张声势。没错,这个时间点还有。
「啊……我都忘了。前些日子,负责管理下人的允职死了。因为没有适合的人才,所以一直无法决定下任人选……伴部,我根据你的实绩和实力,推荐你担任那个职位。你可要好好努力。」
「咦……?」
雏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报告事实,我却一时说不出话来。那既是惊讶,也是绝望。
听到自己实质上已经确定升迁,而且除了鬼月家和其亲族担任的首领和助手之外,实质上我将成为下人之首,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只能证明下人目前的状况有多么严重……
上洛的我们回到宅邸的隔天,我登上距离宅邸和山谷约有一小时路程的山。我背着行李,在积雪的雪空中拨开积雪,登上那座小山。
「…………」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在回到家里后立刻又来爬这种地方实在很蠢。不过……根据回程时看到的天空状况,我大致上可以预测明天的风雪将会是今天完全无法相比的强度。而且那恐怕会持续好几天……既然如此,就算多少有点勉强,今天回家后立刻前往那个地方会比较好。这也是我尽可能加快脚步来爬山的原因,也是我听到前几天的通知后无论如何都想来这里的理由。在接受任命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想来到这里。
「呼……呼……就快到了。」
我暂时停下脚步,因为寒冷而吐出白烟并休息了一下,不过立刻又继续沿着山路往上爬。我一阶又一阶地爬上石造阶梯,没花多少时间就到达了目的地。
在小山的山顶……那里有一整排简陋的墓碑。是连鬼月家的人和里民们都不太会靠近的墓地……
「可恶!这里的阶梯好难爬……背着行李爬更是累人。」
「既然觉得辛苦,不要爬上来不就好了?」
我狠狠咂嘴。调整呼吸的同时,我一边咂嘴一边开始抱怨,然后开始做该做的事情。毕竟太阳下山后还下着雪,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会遇难冻死。那么,首先……
「呃,八寻那家伙……啊,就是这个。这个给你。」
找到八寻的墓后,我放了几片煎饼在墓前。我记得那家伙喜欢酱油口味的煎饼。
「平群是煎饼,丙是……我记得是金平糖吧?因为很贵,只能放一点,你忍耐一下。」
「晚点再去偷吃吧♪」
我放下行李,从里面拿出各自喜欢的食物供奉给以前的部下们。尤其是丙那家伙,以前曾经幸运地吃过一次金平糖,从此就迷上了那种味道,没事就会嘟囔着想再吃。
晚上供奉的是麦芽糖,癸是烤栗子,鹿江的墓前放了黄豆粉麻糬,连钱则是放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经常挂在嘴边的没味道小鱼干。至于柳喜欢的东西……好像是柿饼?要是猜错了可得道歉。
「不过,基本上埋在这里的家伙很多都不是人。」
找不到尸体的家伙,或是就算找到了尸体也已经腐烂,所以没有运来这里,而是直接在当地处理掉的人也不在少数。由于是空墓,所以真的有意义吗……就算不是这样,也不是所有人都跟我很亲近,而且有很多人是在我来之前或刚来没多久就死了。这种时候,我就会随便供奉一些东西。
「话说回来,管理得还真随便啊。连被雪掩埋的墓碑都有。」
说到底,下人的墓碑就算管理了也没用,而且村里唯一会偶尔过来的僧侣是个濒死的老爷爷,所以不能勉强他。因此这种时候,就只能由我来铲雪了。
把大部分墓碑上的积雪都扫掉后,我最后来到那座墓前。我停在杂乱竖立的墓碑之一前,蹲了下来。
「好久不见了。你过得好吗……?说这种话也挺奇怪的。毕竟你已经死了。」
「真是不死心。」
仔细想想,这种说法实在不适合用在已经死掉的人身上,我不禁苦笑。我露出苦笑,开始像在报告现况般喃喃自语。
「抱歉,我来晚了。毕竟我出发前也说过,我去了京城一趟……是啊,是那位公主殿下指名我。哎呀,真伤脑筋。我在那边吃尽了苦头,都不知道差点死掉几次了。」
「是你不好哦。」
我一边打招呼,一边为往年中元节都会来露个脸,今年却没来一事找借口。我一边打招呼,一边抱怨在京城吃尽的苦头。哎呀,说真的,我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面对狐狸之类的事,结果却出乎意料。我可没听说会差点死掉那么多次耶。
「……总之,虽然我这边出了不少问题,但姑且四肢健全地活着。真是幸运。」
「是吗?你真的这么想?」
就连比我强上许多的这位前辈,都全身伤痕累累,还失去了几根手指。与他相比,我四肢健全,连手指都没缺,这到底有多么幸运?
算了,现在先把这件事搁在一旁……
「好了,先拿这个慰劳你吧。」
我单方面地这么说,从行李中拿出那个东西。那是我在京城的商店里买到的劣质便宜清酒。
「话虽如此,就算质量不好,这好歹也是京城正规贩卖的酒。比起下里小巷里流通的酒,应该好上许多。」
我开玩笑似地为自己辩解。反正那个人八成会无视我的话,抢走酒瓶自顾自地喝起来。虽然他在这个世界里是个垃圾般的存在,不过……他真的是个眼中只有酒的人。」
「事情就是这样。难得学弟请客,你就别闹脾气了,快点收下吧。」
我一边说,一边把酒瓶放在墓前。没有回应。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也没有期待。毕竟这只是让自己接受的仪式。
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力感和罪恶感……
「……之前担任允职的白户大哥死了。他身受重伤,好不容易活下来,却痛苦了七天七夜……听说是几天前的事情。」
我像是在尽义务般地报告。因为我觉得把这件事告诉墓前的那个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过世后已经过了四年,前辈们几乎都不在了,这实在让人笑不出来。听说我即将被任命为允职哦?」
那个人还在世时,我根本无法想象这种事。当时我才刚从半吊子的阶段毕业,比我更有经验的前辈下人多得是。没想到现在居然会……
「如果你还活着……不过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别露出那种表情。」
没错,如果那个人还在世,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我也不会坐上这个位子。不,更根本的问题是,如果我没有出现,就不会有人……就连那个人也…………!!
「……哈哈,要是看到我现在的样子,那个人一定会赏我一拳。」
「别那样笑。」
我笑了。露出悲惨的表情,发出干笑。那个人一定会揍我的头,然后这么说:「别哭哭啼啼的,为了大家,你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实际上,她也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句话。为了尽可能让更多的同伴活下来,她拼命挣扎、抵抗、挣扎,即使身处恶劣的环境,也从未怨恨、憎恶、嫉妒,只是不顾一切地做着自己能做的事。自从我被贬为下人,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受到她的照顾以来,就一直受到她的照顾。
而如此善良的她,也无法违抗命运。她被卷入那个可恨的鬼月葵、鬼月一族的阴谋之中,最后还因为我而丧命,而且……
「呜……!」
一阵闷痛窜过我的脑袋,我皱起眉头。
「可恶……那不是可以忘记的事情啊。」
「忘了吧。只看着我一个人吧。」
我在最后的最后犯下了愚蠢的错误吗?因为受了重伤,当时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多亏如此,那个人的死因也变得暧昧不明,而我是在过了一段时间后,才发现记忆的缺损在前阵子的事件中被炸飞,又因为体验了变成怪物的过程,导致记忆的缺损更加恶化。
虽然自己逐渐远离人类,人格也变得扭曲,这些都让我感到害怕……但最让我懊悔、恐惧、悲伤的,是这个事实。
「…………可恶。」
在白雪纷飞的墓地,我蹲坐在地上小声咒骂。脑中闪过的是不安、恐惧、罪恶感、寂寞、孤独感……
「呜……呜呜……呜呜呜…………」
「……」
……很遗憾,我暂时无法离开这里。
一个月后,我被任命为下人众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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