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里,人类在最后的都市防卫战中的情况。(2/2)
所以,我应该没有必要同情,也没有必要哀怜他们。本来应该是这样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即使如此…………
(家人……)
一想到这件事,我的头就一阵阵刺痛,我抱着头,皱起眉头。可恶,自从被那个自以为是母亲的疯子玩弄精神后,我的脑袋深处就一直隐隐作痛。我一直无视这件事,但前后记忆模糊不清,一旦深入思考,意识似乎就会陷入混乱。
「呃、呃……这样啊。先不说这个……噫!?老、老板!?那家伙往这边来了!?」
负责带路的人似乎注意到了,他害怕地指着那个方向。我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妖刀将妖怪完全吞下后,正拖着身体往这边爬来。
「啊……呜……」
「紫大人,请冷静下来。我看到了,我知道那是您的刀。既然如此,它应该不会攻击我们。」
我忘了手上的伤和破掉的衣服,对害怕得瘫坐在地的紫这么说。当然,这并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另有目的。
(再怎么说也是妖刀……要是主人太不被尊重,难保不会造反。到时候我们全都会完蛋。)
虽然在游戏中,『根切首削丸』在原作中被当成妖刀(笑),但赤穗家的剑术特化型家风,使它能够控制这把刀也是事实。原作中的一线级角色姑且不论,像我这样的龙套一旦被它反咬一口,恐怕会连抵抗都做不到就被吃掉。因此,我需要紫帮我牵住它的缰绳。
……不过,事实上这把妖刀被历代赤穗家细心地教育(物理)过,应该不会克服心理障碍攻击人类才对。
原作中的游戏自然不用说,外传和其他作品中也没有类似的案例。我背叛紫,将她刺穿时,她已经被妖魔重生成妖……正确来说,是重生成妖的紫和父亲战斗而濒死,无法控制妖刀的瞬间……
反过来说,这把妖刀因为被历代持有者细心调教过,所以就算进入狂暴的「捕食型态」,也不会只因为肚子饿就袭击人类。
……没错,原本应该是那样才对。
「咦……?」
我听到一阵巨响,接着感受到身体浮起的感觉,这才发现自己正在空中。脑袋跟不上事态的变化,思考一片空白的我陷入混乱。啥?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这是什么状况……
「啊呜……?」
晚了一拍,左臂传来剧烈的疼痛。在视野翻转过来的瞬间,我偶然地看到造成冲击的左手。
……我的左臂完全折断,明显弯向诡异的方向。
「啊呜!嘎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我摔在下水道的地板上,最先感受到的是疑惑与疑问。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到底怎么了?是谁干的好事?
我吐了一大滩血在地板上,扭动仰躺的身体,环顾四周,总算找出原因。恐怕是被某个人用头撞了吧。头上沾着我的血的「捕食型态」妖刀正以最大的警戒心和敌意瞪着我。
「……为、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不知道理由,也不知道原因。只知道我被逼入了无可救药的危险状况。在我脑中充满各种疑问时,妖刀的外观也变得更加不祥。那明显是想杀了我。
「哈、哈……别开玩笑了,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我明明帮它变成捕食型态,这把臭妖刀却……悲惨过头的现实让我回过神时,已经又哭又笑了。完全是逃避现实。哈哈,真的快哭出来了。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刹那间,狰狞的妖刀发出诡异的咆哮,朝我扑来……
「你、你在做什么……!?快、快住手!!到底是为什么……!!?」
今天一天内脸色已经变过好几次的赤穗紫,露出至今最僵硬的表情大喊。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她已经虚弱到极点,担心自己是否能控制住那把让自己变成狂暴妖魔的刀。虽然他要她放心,她还是感到不安。老实说,她甚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下一秒会被妖魔像刚才那样勒住脖子吃掉。但是……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比自己被妖魔吃掉还要糟糕。
妖刀……化为大蛇的「根菜刨切刀」完全无视缓缓靠近的她,用它那庞大的身躯穿过她身旁,扑向那个下人,直接用头撞了过去。而且,妖刀似乎是为了增加杀伤力,在撞上前的瞬间,她看见那颗头上长出了好几把刀刃。她从中感受到明确的杀意与敌意。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根菜,回答我……!!」
紫喊出自己佩刀的别称,同时质问。然而妖刀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爬向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青年。虽然青年身上穿的是不容易看出脏污的黑色法衣,但从现在仍在地上扩散的红色血渍来看,出血量显然非比寻常。再继续出血下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根拔!!你听不懂我的命令吗!?我可是你的主人啊!?」
焦躁的少女冲到妖刀面前,张开双臂挡住它的去路。虽然因为被妖袭击而衣衫不整,但少女却毫不在意,就算在意,那也不是现在该在意的事。
「……」
妖刀以闪烁着诡异红光的双眼瞥了主人一眼,随即像是失去兴趣般地从她身旁绕过,往仆人走去。完全被无视的少女自尊心严重受创。
「……!?我不是叫你停下来吗……!?」
紫犹豫了一瞬间,但立刻就粗鲁地碰触铁制大蛇。瞬间,紫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妖刀的鳞片是由无数刀刃构成,更何况是在它活动时随便碰触它的表面,后果可想而知。
原本紫的右手就被妖物贯穿,因此她感受到的痛楚相当剧烈。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放手,用满是鲜血的手触碰妖刀,再次命令:
「这是命令,不准动!!你应该知道再动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吧……!」
这是利用自己的身体进行的威胁。虽然不知道妖刀对她的看法如何,不过在命令被无视时,她就大致猜到了……不过,这种事现在根本无所谓。
重要的是她的立场。她好歹也是赤穗本家的女儿,而且是如字面所述,挺身对妖刀下令。如果妖刀无视她的命令而行动,她手掌的伤势就会变得更加惨烈。
紫承认自己被刀轻视,也理解自己可能成为人质。如果继续无视命令行动,紫会受到更严重的伤害。到时候,就算妖刀是赤穗家的无才之耻,但伤害了赤穗家相关人士,它会怎么做呢……『根绝切离丸』应该不是那么低等的怪异。
『…………』
钢铁怪物暂时停止动作,瞪着碰触自己身体的紫。紫对它的反应感到确信,但是……
「……!?你……你宁愿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无视我的命令吗……!!?」
紫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妖刀没有因为紫的威胁而放弃,而是将刀刃收回体内。银色的光滑身体轻抚过紫的手掌,留下一条鲜红的血迹。
「噫、噫……!?大、大爷,不好了。快、快逃……噫、噫噫噫噫噫!!?」
负责带路的青年拖着浑身是血的青年,正要逃走时,被大蛇轻轻咬住。
「等、等等!!我每天都没洗澡,流汗的味道不好吃哦!?等、等等等等等等,拜托饶了我吧,我还有饿着肚子的妹妹……呜呃!?」
负责带路的家伙拼命求饶,大蛇却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随手把他丢进下水道。负责带路的家伙发出惨叫,头部以下直接沉入下水道。大蛇对负责带路的家伙失去兴趣,来到因为伤势而痛苦挣扎的青年面前。
「我不是叫你住手吗……!」
紫以可以说是歇斯底里的拼命模样冲到刀子前方,直接用染血的拳头殴打大蛇。锵锵!她完全不在意自己拳头的疼痛,一次又一次殴打大蛇。然而……区区一个失去大部分灵力的小丫头,她的殴打有什么好害怕?
大蛇以冰冷的视线看着紫的抵抗,接着张开自己的下颚……一口气伸出如同针一般的舌头,瞄准青年的脖子。
「呜……啊!」
青年在舌头攻击之前举起手掌,同时在地板上翻滚,因此没有受到致命伤。然而,化为金属针的舌头贯穿青年的手掌,直接穿过手臂的骨头和肌肉,贯穿肩膀。虽然没有大声惨叫,青年还是发出充满痛苦的呻吟。大蛇粗暴地拔出舌头,新的伤口不断流出暗红色的鲜血。
「啊……啊啊啊啊……!」
目睹这幅光景,紫的脸因悲惨而扭曲。绝望、无力与罪恶感使她眼角泛泪,她一边拼命地喊叫,一边殴打妖刀,试图阻止它。
妖刀对紫的举动毫不在意,继续伸长身体。紫知道它想做什么。就像刚才对妖所做的那样,妖刀打算用蛇的方式勒住猎物,咬碎骨头,从头吞下猎物。
「不行!拜托!求求你!他跟你没关系吧!?要杀就杀我吧!为什么……为什么……!」
紫大喊。她完全无法理解这把妖刀为何要优先攻击那个下人。如果它要攻击自己,那还能理解。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攻击那个青年?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攻击他……
「不行……求求你……求求你!呜呜……听我的命令啊……呜呜……如果你恨我,如果你肚子饿……我……我来代替他……」
紫的责难与愤怒的命令,渐渐变成哭着恳求。她紧抓着妖刀,甚至提议要让自己代替青年牺牲。
原本应该没有这个必要。下人终究是下人,他为了紫牺牲性命也是理所当然,而她也有接受的权力。紫没有义务为了青年牺牲自己,甚至提议要代替他。
理由?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说出这种蠢话。她只是不想让他就这样死去。没错,她不想眼睁睁看着依赖自己的他死去,却无能为力……
『…………』
妖刀冷冷地瞥了主人一眼,再度无视她。接着,它爬向青年,打算勒死他。紫气得大叫,但没有任何意义。妖刀不耐烦地用尾巴轻轻绑住紫,不让她继续碍事。
妖刀来到青年眼前,张开嘴巴,就这样咬住青年的头……
「……你在做什么?」
这句话在下水道中回响着,声音大得惊人。
没错,就在那把刀讲出这句冰冷至极的发言之后,下一瞬间,它巨大的身躯就随着剧烈冲击飞上半空。自身被粉碎的表皮四散纷飞,化为宛如白雪的闪亮结晶点缀着下水道。
「呜……!」
被砸在下水道墙壁上的妖刀大吃一惊。虽然乍看之下,它是一把多次被赤穗家的人们挫败反骨精神的没用刀,然而实际上,「根拔首级丸」以世间一般常识来考量,也确实是个怪物。
如果是一般的妖刀,一旦反抗就会直接被消灭,连存在本身都会消失。然而这把妖刀即使多次被全力击溃,依然能维持存在并自行复活。反过来说,它就是连赤穗家本家都无法轻易驱除的一级怪物。居然能让它的身体受到损伤……!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妖刀立刻撑起身体发出咆哮。它放开妨碍战斗的紫,让蛇形头部裂成六片。六张大嘴内侧各自长出无数刀刃般的利牙。万一被那些利牙抓住,猎物将会被足以切开铁板的数百数千刀刃大卸八块,然后被磨碎并加以消化。大部分的人光是看到那副骇人的模样就会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然而……
「吵死了。」
「嘎吼吼吼!」
下一秒,妖刀的头部被冲击波炸开,钢铁的头颅化为碎片四处飞散。但是,攻击尚未结束。
「呜……!」
妖刀原本就是由钢铁构成的刀身,整个身体都是本体,因此并没有所谓的脑部。大蛇般的「捕食形态」也只是为了在战斗、捕捉猎物和摄食时更加有利才变化出的外型,就算头部被破坏也无法造成致命伤。
失去头部的妖刀从全身伸出触手状的鞭子,袭击袭击者。金属制的鞭子前端是刀刃,而且鞭子挥动的速度甚至能轻易斩裂薄铁板。如果是普通人,根本无法对应这种攻击……然而,没错,即使如此,要杀死眼前的人类还是不够。
「别乱动,没用的狗。」
鞭子全部被砍碎,化为细小的碎片。事到如今,妖刀终于产生动摇。因为在被砍碎的那瞬间之前,妖刀甚至无法察觉对方的动作,也无法察觉预兆。
「……好了,真碍事。」
回过神来,少女已经碰触妖刀的身体。她用右手抚摸大蛇的腹部。怎么可能,什么时候被拉近了这么远的距离……?
「这是命令……消失吧。」
少女放出言灵,几乎同时,大蛇也四分五裂地散开……
战况实在过于一面倒。「根拔头削丸」的确是赤穗家持有的妖刀之中最弱的刀。
不过,那也是以赤羽家的角度来看。能够单独与大妖战斗的退魔士,光是这样就已经是顶尖级的人才了。而变成捕食型态的「根切除丸」,是能够轻易捕食大部分大妖的怪物。然而……然而却演变成如此一面倒的战况,而且做到这种事的,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而且她显然没有使出全力。对于这方面的专家来说,这实在是令人战栗的事实。
「……好了,回答我。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的刀会攻击我的仆从?」
紫瘫坐在地上,哑口无言、茫然若失地看着这场战斗。听到那冷酷无比的声音,她不禁全身僵硬。
视线前方,是一名桃红色的少女。那是她很熟悉的人。原本应该是这样。
但是紫并不认识她,也没见过她。那个人……对紫来说是憧憬、是羡慕的对象,但是眼前的少女,和她所知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那身华美的衣裳,似乎是在匆忙之中穿上的,不但沾满泥泞,而且有些地方还破了,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勾破的。
那头总是艳丽而整齐的长发,如今却凌乱不堪,随风飘扬的樱花色长发,令人印象深刻……
而最让紫震惊的,是姐姐的表情。平时从容不迫、深不可测、妖艳而优雅的姐姐,如今已不复见,只剩下满腔怒气,冷酷而冷淡……但其中又带着明显的焦躁,以及宛如等待父母责骂的孩子般,恐惧与不安的情绪。
「啊……唔……」
紫想回答自己敬爱的姐姐,但对方压倒性的灵力与敌意,以及前所未见的神情,使她一时说不出话。而现在的姐姐,也没有等待紫回答的宽大心胸。
「……既然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我就不需要你的头了。」
姐姐在紫面前冷冷地说着。不知何时,鬼月的次女已拉近了距离,以黯淡无光的双眼俯视紫。接着,她以理所当然的动作挥动手中扇子。
灌注了非比寻常灵力的扇子拥有超越铁制武器的硬度,只要以足以划破空气的速度挥动,威力就和刀剑没有两样。
葵挥下的扇子像是被紫纤细的脖子吸引般直直飞去。赤穗家的幺女即使明白眼前即将发生什么,却无法做出反应。她只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降临。
这时,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虽然她明白这个念头和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也明白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极为愚蠢的想法。没错,她看着倒在地下水道地板上奄奄一息,但确实还活着的青年,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啊啊,他还活着。
明白这个事实之后,先前那么害怕妖怪,哭得抽抽噎噎的紫极为自然地,而且是带着安心的感觉接受了自身的死亡。她接受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因为青年还活着而感到安心。
死亡的命运已经逼近眼前。以灵力强化到极限的扇子即将触及她的脖子……
「玩笑开得太过火了吧,鬼月的表妹?快回答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一阵响彻整个下水道的金属碰撞声……把紫拉回现实。紫这才注意到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影。
那名身材高瘦的青年把和紫相同颜色的头发绑成一束,随风飘荡。乍看之下,他的脸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然而,他的眼睛眯得细细的,声音中带着警戒……不,是敌意。他用单手拿着的长刀和表妹挥舞的扇子相抵,发出诡异的声响。
赤穗一族本家的四男,赤穗透马薄三郎,以一如往常的平淡态度保护着妹妹,毫无感情地逼问着表妹……
「玩笑……?哎呀,你竟然说这是玩笑?赤穗家的四男,你的玩笑开得可真好啊?」
「如果不是玩笑,那可就伤脑筋了。我可不想对亲戚挥刀。」
面对表情凄惨地挑衅的葵,赤穗透马依然以平淡的态度回答。
「哥……哥哥……这是……」
「紫,我等一下还有几件事要确认,不过……你先把这穿上吧。我的同伴很快就会来了。还没出嫁的女孩子不该穿成这样。」
「咦……?……!」
紫以颤抖的声音开口,然而第四兄长只是以毫无感情的语气回应,接着一边和紫互相推挤,一边把身上的外套丢给紫。听到这句提醒,紫才终于察觉自己的打扮有多么暴露。她红着脸慌忙把外套披上,同时似乎也回想起右臂的伤势,她握紧右手,表情扭曲。
「……那边的伤势等之后来的人处理就好……堂妹的同伴正在治疗的,是你们家的人吗?」
透马看了妹妹一眼,接着瞄了地下水道深处,也就是葵的背后一眼,开口发问。白狐少女慌忙冲向那个看起来像是沾满鲜血的破抹布般的人影,虽然表情僵硬,还是开始使用绷带进行止血作业。
「我有义务回答你吗?」
「老实回答的确比较省事,不过看样子你似乎不愿意回答……」
透马明白就算现在质问堂妹,大概也得不到什么像样的回答。没办法,那就等之后再说吧。话说回来……
(那个堂妹居然会气成这样,真是难得。)
他并不是讨厌葵。只是这位堂妹几乎是最不可能产生为了别人而做些什么这种想法的人,光是知道她对某个人物如此激动,就足以让这位赤穗家的四男对那名人物产生兴趣,这是极其自然的反应。那么,可以确定对方不是赤穗家的人。鬼月家的人之中有那样的人物吗……?
「……」
赤穗家的四男同时瞄了一眼散落在周围的无数铁片。那些铁片正一点一点地移动,而且移动的方向似乎都朝着同一个地方……
身为兄长的他立刻察觉那些铁片是被打碎的『根拔头削丸』。接着他再度把视线移向倒在葵后面的青年,然后警戒地眯起眼睛。他在这个时候已经成功地预测到某种程度的状况,同时心中也产生新的疑问。
(那把刀也不是笨蛋。它应该已经学到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杀死人类会受到严重的惩罚,那么……为什么?)
葵直觉地明白透马的疑问。她暗自咂舌,思考该如何摆脱这个疑问……不过,她很快就不再烦恼这个问题,因为已经没有时间让她慢慢思考了。
「公、公主大人,那个,血……血止不住!!该、该怎么办……!?」
白脸色苍白地哭着报告。葵听到她的声音,往那两人瞥了一眼。趴倒在地的青年流了大量鲜血,让人不禁怀疑他还能活着简直是奇迹。白拼命用绷带和布料包扎伤口,但血还是不停涌出,凭她一个小孩子根本束手无策。
「……!?不好意思,我要先告辞了。如果要抱怨或抗议,之后就来我家吧。」
葵似乎因为焦躁与紧张,几乎是用撂狠话的语气说完,便将扇子从刀上移开,转身离开。她似乎已经不把紫和她哥哥放在眼里,快步走向倒在身后的青年,从袖子里取出式神,使其实体化。
数道人形影子从半妖少女手中接过青年,缓缓地将他带走。紫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口,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走吧……我不想继续待在这种又脏又不舒服的地方。」
「咦?好、好的……!」
葵对白下令后,便带着搬运青年的式神们离开。同行的白狐少女也听从主人的命令,跟在后面。她瞄了紫等人一眼,客气地轻轻点头致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葵等人就这么消失在地下水道深处……无力的少女只能像过去一样,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去。
没错,她对刀为何会攻击那个下人、为何会无视主人紫的命令到那种地步、为何一个下人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能呼吸等疑问,一点感觉也没有……
……顺带一提,被丢进下水道负责带路的家伙因为化为人形的怪物们散发出杀气,导致他在这段期间一直泡在污水里无法浮上水面,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远离都城的某处山地……在地下水道的污水排出口,有一只鬼正等着猎物到来。
「哎呀,这不是碧鬼吗?真是令人怀念呢。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难道你是因为寂寞,所以想见母亲一面吗?」
「哈哈哈,这家伙还是一样无法沟通,脑袋真的有洞。」
「母亲」和无数的怪异一起从地下水道出现,听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打扮成修行僧并戴着斗笠的碧鬼露出嘲讽的表情如此回应。
【插画显示】
「呵呵呵,你真是个害羞的孩子。不必那么害臊,无论何时何地,母亲都会开心地迎接孩子们哦。来,要不要抱抱呢?」
「恶心死了,老太婆。你以为我是为了这种事情才来见你这个疯子吗?」
「妖母」以发自内心的善意如此说道,碧鬼却开口痛骂。在痛骂之后,鬼开口询问:
「你应该知道我为何而来吧?可以告诉我吗?像你这样的妖精,为何要像逃难一样在深夜外出?而且还是在这种时期。」
即使已经猜到一半以上的原因,尚鬼还是抱着期待发问。而『妖母』也开心地回答鬼的任性问题。
「这个嘛,其实我家小弟好像进入叛逆期了……你该不会很在意吧?」
「当然在意,可以告诉我吗?」
听到这句话,鬼咧开嘴,露出几乎要撕裂嘴角的扭曲笑容。那张美丽的脸庞上浮现喜悦的笑容。而『妖母』简短扼要的说明,让那张笑容变得更加凄惨。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哎呀哎呀,这真是个好消息啊。太棒了!!呵呵呵,这样啊,他竟然拒绝了老太婆的甜言蜜语!他还是老样子,总是能让我开心啊!!!」
随着话题的进展,鬼的笑容变得更加扭曲,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笑声。
这是当然的,这个不分对象就摆出母亲嘴脸的怪物,她的言语是魅惑的暴力。只要听过一次她的甜言蜜语,就会因为幸福感和安心感而无法好好思考,更别说是摆脱那种快乐了,然而他却……!
「呼呼……啊啊!那家伙果然是符合期待的男人!没错,就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就会杀了我!英雄!如果不是这样……!」
鬼以有点像在演戏,像是喝醉般的动作大叫。她因为未来的英雄做出符合自身期待……不,是超出期待的结果而露出恍惚的表情。首先,当她听到自己中意的对象刺穿「妖母」的脸时,就忍不住「高潮」了。虽然因为法衣而看不见,但鬼的内裤在那时已经完全湿透。
只有脸是美女的怪物,她那沉浸在快乐中的表情非常地魅惑且充满魅力……然而,侍奉在「妖母」周围的妖怪们却反而对她的模样感到畏惧。因为兴奋的鬼散发出强烈的气味,让那些妖怪们感到恐惧。大部分的妖怪只要闻到鬼的体味,无论距离多远,都会在感觉到的瞬间全力逃离现场。
在妖怪中,那是特别贪婪、任性、狡猾,被称为「鬼」的存在。
「哎呀哎呀,那个小弟身边确实有很多式神跟着,而且动作看起来很眼熟,所以我早就预料到了……不过没想到连你的式神也在,真是吓了我一跳。」
没想到她居然投入到出手帮忙……非常了解碧鬼性格和喜好的「妖母」,对于她对那个青年如此投入的事实坦率地感到惊讶。同时,她本身也因为这样,对「孩子」的爱和依恋更加强烈……
「喂喂,别开玩笑了。为什么要把为了我的英雄当成自己的小鬼?我可没设定那种来历。」
碧鬼对「妖母」的思考如此吐露。没错,碧鬼不打算承认那种经历。这是当然的,因为他是要击败她成为英雄的男人。其中没有「妖母」介入的余地。那样……那样她不就只是「妖母」之前的暖场吗!碧鬼不可能承认那种事!
「而且你……『玷污』了那家伙吧?」
碧鬼指出这次事件中最令她不满的事实。不知不觉间,碧鬼的右半脸蒙上阴影。右眼如鬼火般发出红光……她的语气和模样都十分危险,妖气狂乱,散发出连凡人都能感受到的恐怖杀气。
没错,对长年寻找理想英雄的碧鬼而言,那才是她最不满、最不能原谅的事情。她没料到会有那种因子、那种要素。
因此她质问对方。视内容而定,她可能必须放弃好不容易找到的英雄……
「呵呵呵。这个嘛,比起直接重新生一个,应该会花很多时间……不过,这也没办法吧?看来那孩子不喜欢回到肚子里。没办法,这是可爱孩子的愿望。我得答应他这点任性才行。」
尽管承受常人可能会失禁昏倒的特大杀气,妖母依然一派轻松地做出有点离题的回答。那看起来并非挑衅或胡闹,而是她真正的态度。
「……是吗,要花时间吗?而且……嗯,算了,毕竟至今为止你一直回应着我方的期待,多少该宽容一点吧?」
碧鬼仔细思考「妖母」的发言,最后「原谅」了他。
以鬼这种独善其身的生物来说,这是宽容到让人惊讶的决定。即使那是不可抗力,然而只不过是区区人类,一旦出现任何偏离自身计划的要素,其他鬼大概都会大发雷霆吧。
……当然,碧鬼的判断也是基于他自私的想法。
……不过先不提这些,碧鬼并不是原谅了「妖母」。不,他不可能原谅。自己的猎物,自己的英雄,自己中意的对象居然被擅自出手干扰,最后还被玷污,甚至被夺走,这可不是开玩笑。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不得不杀了你。」
下一瞬间,碧鬼变化成异形姿态,以几乎像是瞬间移动的动作冲向「妖母」。他高高举起白脚,打算把「妖母」的头轰飞……然而几十只妖怪却像是要保护「妖母」那般挡在前方,一口气被化为肉片。
「哎呀哎呀,你也进入叛逆期了吗?很好,呵呵呵……要不然要不要再回到娘胎里去?下次我可以和那孩子一起生下你哦?」
「我宰了你,臭老太婆!」
即使眼前的孩子们一次被撕裂了几十个,自己也才刚从鬼门关前逃过一劫,这个前地母神却还是悠哉地说着那种疯狂的发言……听到这番胡言乱语,鬼完全舍弃了伪装成人类的外表,发出近似于惨叫的凶猛不祥,充满愤怒的咆哮并发动袭击。
山林中响起爆炸声。
……几天后,阴阳寮的退魔士们实施了大规模的扫荡与搜索行动,其中一队人马在这个下水道的出口发现了堆积如山的数千具妖类尸体。
# 章末・前●
那对我而言,不过是众多不讲理、必须赌上性命、不愿回想的记忆之一。
怀里的少女颤抖着,除了颤抖之外,她什么也做不到。
原本能抛下声音疾驰,那双手甚至能徒手打死各种怪物的少女,如今却完全无力。她的身体使不上力,满溢的灵力也完全派不上用场。
神经毒麻痹了肉体,肉食植物仿造的妖物分泌的妖毒阻碍了灵力的流动,少女早已沦为无力的小孩。如今她甚至必须害怕最下级的幼妖,堕落为矮小的存在,连一个简易式都操作不了。坦白说,她只是个派不上用场的累赘。
「不要……不要……我不要这样……」
藏在外套里的半裸少女害怕地以绝望的语气不断低语。她小声地低语,不停低语。
她的眼中仿佛遭到全世界背叛,浮现满满泪水的呓语,但从她受到的对待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对年仅十岁、不知挫折为何物的少女来说,这个经验太过残酷、太过震撼。
……而且,最无可救药的是,这比她原本的命运要好上太多,而且……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哈哈,这根本是破不了关的游戏嘛。」
在深夜时分,而且还是怪物们精神饱满地徘徊的森林里,我钻进大岩石与大岩石的缝隙间,躲开那些在四周蠢动的怪物,以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语气如此抱怨。实际上我也真的感到厌烦。
「没想到居然会如此严苛……」
我露出僵硬的笑容,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因为不想死,所以我尽可能地做好准备来挑战这个强制参加的垃圾活动……哈哈哈,没想到才第一天,我准备的道具就几乎全灭了,这只能用可笑来形容。我并没有小看这个活动啊……
「嘎噜噜噜噜……」
「……!?好近啊……」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怪物低吼声,让我表情变得严肃。虽然应该还没被发现……但恐怕很难久留。我本来想尽可能恢复体力的说……
「……」
我突然将视线往下移。藏在外套里的桃色少女害怕地用求助般含泪的眼神仰望着我。她的眼里充满了绝望、恐惧与不安。
(……真是个聪明的小鬼,看来她很清楚自己的状况。)
无论是不可能有人来搜索或救助,或是无力的自己只能依靠眼前这个嚣张的下人,最重要的是自己只会妨碍我离开这片森林,这些事情她那年幼却聪明的脑袋似乎都理解了。然而……
「……请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没事的,我会想办法。」
戴着半张面具的我如此说道。虽然根本没有余力开玩笑……但是她要是在这里哭叫起来,我也会很困扰。为了让她能保持精神安定,我至少要扮个小丑。
……不过,既然身为下人,过于丰富的表情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所以我并不想让她看到。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你这怪物,不准偷看!」
我立刻从腰间拔出便宜的短刀,丢向躲在草丛里偷看这边情况的妖鼠。妖鼠的头盖骨被贯穿,脑部遭到破坏,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丧命了。能在它呼叫同伴之前就解决掉,算是很幸运。
「咦……?啊……」
因为年幼和中毒而无法察觉妖鼠气息的少女目击了整个过程,只能张着嘴愣愣地望着我。哼!总算露出符合年龄的表情了。
(算了,总比先前那种嚣张的态度要好。这样一来,她多少也会听我的话……希望如此。)
我想到世事无法尽如人意的现实,自嘲地再度观察少女。看来她对我的态度并没有抱持不信任感,毕竟她没有余力思考那么多。这样正好。话说回来……
「噫……!」
我一伸出手,半裸的少女就吓得肩膀一震。她战战兢兢地凝视着我靠近的手,最后闭上眼睛忍耐。然后……她对头上的触感感到不可思议,睁开眼睛看向我。
「哎呀,没什么,我之前就觉得你的头发摸起来很舒服。不过,毕竟现在是这种状况,这点回报就请你原谅我吧。」
我苦笑着以无礼的态度如此提议。我没有说谎,那头如丝绸般柔顺的鲜艳秀发,我从之前就很在意了。
……虽然我不否认还有其他理由。
「…………」
少女原本很不安,但确认我的眼神中没有敌意或恶意后,就像变了个人似地,静静地任我抚摸,然后紧紧抱住我。
(……啧,真是个聪明的小鬼。)
她知道如果在这里反抗会有危险。嗯,虽然比起不考虑状况,心不甘情不愿地大吵大闹要好多了……不过居然强迫年幼的孩子忍耐,这个世界真的是地狱啊。
「嗯……?睡着了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各种疲劳吧,当我回过神来,怀里的少女正发出小小的鼾声。她完全安心了……虽然不是这样,但终究无法违逆本能吧。
「……真是的,这样一看,你们更像了,真伤脑筋。」
我脑中闪过与弟妹们的记忆。不是脸的造型,而是氛围很像。特别是妹妹,她会在做了可怕的梦之后,大哭着抱住我。就这样把别人的衣服弄得又脏又湿,然后像这样睡着。真是嚣张……
「真的是很嚣张啊。话虽如此……」
小鬼这种生物就是嚣张的存在。比起胆颤心惊地害怕,这样还比较健全吧。至少现在这个小鬼没有任何罪过。而且,不管怎么样,不把这家伙带回去的话,我也无法活着回去。没有选择,只能做了。所以……
「在我设法穿过这座森林之前,你要撑住啊,我的身体……?」
在逃亡的过程中,背部被深深砍了一刀……我茫然地望着不知何时在脚下积成的鲜红血泊,脸上浮现空虚的笑容。那是做好觉悟的笑容。
那是过去的事了,我记得应该是四年前的事……
「……是梦吗?」
当意识回到现实世界时,这是我最先说出口的话。接着,五感也随着意识逐渐恢复现实感。
「啊……呜、咕…………!?」
在混浊朦胧的意识中,我呻吟着睁开眼睛。回到现实后,突然袭来的就是疼痛与疲劳感。
全身上下都传来剧痛。这痛楚几乎可说是全身重度肌肉酸痛……连动一根手指都很困难。我陷入一种仿佛被鬼压床的感觉。
接着袭来的是头痛。头痛欲裂,从大脑深处传来脉动般的闷痛,我咬紧牙关忍耐。
这时,我感到一阵热与冷。身体内侧像得了重感冒一样发烫,却又感到寒冷。我感到一阵恶心,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的上半身缠满绷带,全身被汗水浸湿。
最后到来的是倦怠感与徒劳感。身体感觉像铅块一样沉重,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关节都陷入仿佛已经磨损殆尽的感觉。猛烈的困意再度引诱我前往睡眠之国,那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即使如此,我还是本能地压抑住那个欲望。因为如果连这种程度的诱惑都无法忍耐,就无法抵抗妖的幻术。前一刻的记忆模糊不清的我为了掌握事态,至少移动视线确认周围的状况。
眼前是天花板。木材制成的天花板……也就是说,这里应该是某处的室内。
接着我将视线转向纸门,虽然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但我还是确认了挂轴和家具之类的东西。棉被和枕头是羽毛制的。那么这里就是寝室……?
(这是……怎么回事……?)
至少可以确定这里不是下人分配给我的那间简陋小屋。然而,同时我也产生疑问。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睡觉?只不过是下人的自己,应该不被允许睡在这种地方才对……?
「呜……呜……嘎啊……?」
在因疼痛与睡魔而朦胧的意识中,我为了收集更多情报而左右摇晃疼痛的身体,想要移动双手却因为更剧烈的疼痛而发出惨叫。同时,我想起左手被那把妖刀折向诡异的方向,而且从手掌贯穿到肩膀的事实。
「嘎……!呼……呼……呼……怎、怎么回事……?这是……地下水道呢……那把狗屎刀怎么了……?」
我气喘吁吁地喃喃自语。可恶,连出声都这么辛苦……
「有、有人……在吗?是谁……啊……?」
我用伤势比较轻微的右手爬行,然后终于察觉到那个存在。在棉被中,我的旁边有人,或者该说有某种东西的事实……
「……」
如果是平常的我,应该会保持警戒,拿起武器,或者干脆瞬间从棉被中跳出来吧。遗憾的是,身体的疲劳与伤势让我没有余力做那种事,而且附近也没有武器,更重要的是,我疲惫不堪的思考回路甚至没有产生那种想法。
因此,我没有特别思考什么,只是茫然地抓住棉被,然后掀开。
看到被窝里的东西,我的思考瞬间停止。因为被窝里的是……
「青……衣……?」
被窝里的是个少女。一头该称为桃色还是樱花色的鲜艳艳丽秀发,任谁都会认同的兼具稚气与妖艳的美貌,纤细而散发出艳丽感的后颈描绘出曲线。白皙而水嫩到几乎透明的肌肤,再加上肉感的肢体,以及与年龄不相称的丰满胸部……眼前是个将男性心目中对女性的理想外表具体化的少女……而且正如字面所述,她身上一丝不挂。
「……」
我有数秒说不出话,连原本就模糊的意识和思考都停止了。接着我注意到她发出的规律呼吸声,从她闭着眼睛这点理解到她正在睡觉。
……即使理解,脑中还是只涌出疑问和疑念。
(不,说到底这是现实吗……?是幻觉,还是我在作梦?)
即使只考虑现在能认知到的周遭情报,要称之为现实也实在过于可疑。因此再加上我原本意识就模糊不清,我做出这是幻觉或梦境的可能性很高的结论。因为围绕着我的状况就是如此不自然。
「这是……哭过的痕迹?」
虽然把视线不礼貌地移到旁边,而且还是在肌肤几乎相触的距离下看着正在睡觉的少女,很明显是不恰当的行为,然而一旦注意到之后,无论如何都会去在意。
鬼月葵的眼角红肿,脸颊也湿湿的。不管怎么看,那都是哭肿的痕迹。
「…………」
看到她的样子,我陷入沉默。并不是因为看得入迷,也不是因为产生欲望。只是回想起以前的记忆。没错,回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时候的记忆……
「……这样一看,她还是没变。」
那个时候也是这种表情吗?
……不管多么有才能,不管多么有实力,内心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少女。被部下和亲戚……不,甚至连最憧憬的人背叛,而且身体也无法自由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无数怪物吃掉或是侵犯,只能在森林里逃亡三天三夜,根本无法想象她会有什么下场。
刚离开宅邸时那种傲慢又高高在上的态度已经消失无踪,她只是害怕、哭泣,只要能依靠,不管是谁都好……就连卑贱又丢脸的弱小下人,她都愿意巴结、依赖,那副模样实在令人同情。
「……我想,当时的丑态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
我极为自然地,没有任何理由,像是被吸引过去般伸出了手。我伸出了手。
然后就像对待弟妹们和小时候的雏那样,我像是在安抚她,轻抚着她那还带着稚气的头和头发。
「……哈哈,等她醒来之后,我大概会被她打死吧。」
区区一个下人竟然擅自摸高贵名门退魔术师家的公主的头,这毫无疑问是必须接受惩罚的行为。如果是个性急的人,说不定会直接砍下我的头。
这个行为实在太过危险,而且没有任何回报,实在太过没有意义。这根本就是愚蠢的行为。然而,即使如此……
「……睡脸和以前一样呢。」
我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想到,或许自己当时丑态百出,也是这位大猩猩小姐让我留在身边的原因之一。
虽说那是十岁时的事,但看到自己那种模样,她当然会因为不安而无法放着对方不管。或许她把人留在身边,除了单纯想玩弄对方之外,也是为了监视,避免对方乱说话。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测……
「话说回来,为什么她会是这副模样……而且还哭了……」
我瞬间思考起这个状况合理的解释……不,这很可能是梦境或幻觉,所以就算深入思考理由,或许也没有意义。我得出这个结论。
「等、等一下。哈哈,难道是那个吗?这是我的深层心理和欲望让我看到的吗?哈哈哈,真是杰作。笑死人了……」
「……伴部?」
听到这句话,我闭上嘴,屏住呼吸,瞬间僵住。接着,我绷紧表情,缓缓地将视线移过去。
依偎在我怀里的少女眼角红肿,用湿润的双眼凝视着我。那眼神看起来有些透明,像孩子般胆怯。
「公、公主殿下……这是……?」
我停下抚摸她头的动作,正打算找借口,但是头痛与困意让我无法好好思考,一时之间想不到借口,只能支支吾吾地不知所措。就在我努力想挤出话来的时候——
脸颊上突然传来温暖又柔软的触感……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那是眼前少女的手。
「不要停,继续摸。」
她直视着我,淡淡地命令道……我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尽管感到困惑与混乱,我还是继续抚摸她那有如丝绸般柔顺的头发。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我继续抚摸她的头,她则怜爱地抚摸我的脸颊,凝视着我。我们躺在同一床被子里,而且彼此几乎都是裸体,事到如今我才陷入一种非现实的感觉。
「……公主殿下,您在哭吗?」
我心中有许多疑问,也有话想说,但最先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听到这句话,葵的眼眸颤抖着,接着眯了起来。
「是吗?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葵以似乎带着悲伤与遗憾,但是却已经接受的态度喃喃说道。她原本轻抚着我的脸颊的纤细手掌,这时像是在描摹般地移动到我的额头上,然后她低声说道:
「你最好还是继续静养。放心吧,这里很安全。所以……睡吧。」
当我察觉到这是瞳术时已经太迟了。原本就受到头痛、疲劳与睡魔折磨的我,意识迅速地远去,已经不可能再深入思考。就这样,我的眼皮缓缓地闭上,然后……然后…………
确定青年再度陷入深沉睡眠后,少女——鬼月葵凝视着青年的脸庞,一直凝视着。即使青年清醒,恐怕也几乎不会记得这件事吧。那样就好,现在这样就好……
「……总算勉强蒙混过去了。」
葵站了起来,以极为悲伤又怜爱的态度继续轻抚青年的脸颊。虽然有一段时期侵蚀的状况已经严重到无法蒙混过去,但似乎总算来得及处理。至少在脸部这个从外表能观察到的范围内,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不自然……虽然不知道皮肤底下到底是什么状况。
「话说回来……真让人意外。没想到居然会受到那种视线凝视。」
葵并不是以此为目的。只是因为大量失血,身体前端已经冰冷得宛如死人。然而体内却因为变异而散发出猛烈的热气……所以葵必须借由退烧药和秘药抑制变异,同时还要避免他的身体从外侧开始腐烂。正因为如此,她才会以这副模样钻进被窝里,祈祷最糟糕的事态不要发生……不过要说她没有「期待」,那就是在说谎。
「真的,那样会让人失去自信哦。一般来说,多少应该会有点反应吧。」
葵对自己的美貌有自觉。无论是那张美丽的脸孔、那副身体的魅力,还是那高贵的血统,全都有让男人无论如何都想得到手的价值。
更何况现在的他正面临生命危机,而且几乎失去理性,接近着一群任凭欲望摆布的怪物。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个一丝不挂的美少女介入其中,会有什么结果根本想都不用想。然而……
「被那种眼神凝视,我可是会很困扰。这样不就变成我才是野兽吗?」
如果只是被充满情欲的眼神注视,那倒还在预料之中……但那眼神怎么看都不一样。那应该是友爱,或者说是亲爱的眼神吧。
「我真是做了件遗憾的事呢?居然浪费了难得的机会。」
如果当时他推倒自己,将自己压在身下,葵不打算抵抗。她打算就这样接受他的一切,任由他贪求自己,任由他为所欲为……
想到这里,葵不禁自嘲。什么叫任由他为所欲为?不对,不是这样的。
明明那是自己的期待,是自己的欲望,是自己的愿望。自己只是害怕醒来后,他可能会对自己投以轻蔑与憎恶的眼神与感情,所以打算先做好保险而已。
「呵呵呵,真的很滑稽吧?」
这样跟那时候根本没两样,根本无法对那个男人说三道四。
没错,很滑稽。跟那时的自己很滑稽。那时的自己轻蔑母亲,对母亲失望,转而追求父亲的爱情。那时的自己天真地认为只要努力、只要活跃、只要具备足以继承鬼月家的教养,父亲就一定会爱自己。那时的自己蠢到中了那个男人的圈套,被那个男人背叛……
啊啊……不对,不对。自己跟那个男人不一样。一切都是预料之外。自己不是想设圈套,不是想欺负他。
只是……没错,只是希望他成为配得上自己的人。希望他成为自己可以待在他身边的人。结果,结果……!!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要找多少借口都行。」
就立场来说,他屈居下位,自己高高在上,所以只要计划顺利进行,就能以此为把柄束缚他。以他的个性,如果自己做出那种事,他一定会因为罪恶感而无法以侮蔑的视线看自己。结果……没想到会被那种眼神看待。
「结果,欠我的人情要继续累积下去吗?你真的很过分呢。故意这样吊我胃口,是想欺负我吗?还是想加上利息?」
葵开玩笑地说道,接着用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怜爱地、怜爱地……
「我不会求你原谅我哦?啊啊,放心吧,我不会对你施行德政令。等到……时机到来时,我会好好接受惩罚,好吗?」
只要我成为你的所有物,到时候要怎么惩罚我都行。我会如你所愿,为你尽心尽力。所以……所以…………!!
「……你在偷窥吗,祖母大人?偷看孙女的幽会,这兴趣真差劲。」
葵对着背后纸门上因月光而浮现的鸟影喃喃说道。那声音极为冰冷,充满戒心,甚至带着杀气。实在无法想象那和先前甜美、感情丰富、如铃声般悦耳的美声是出自同一人之口。
「哎呀哎呀,你又说这么冷淡的话了,葵?难得我为了可爱的孙女尽心尽力,祖母会伤心哦?」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明明就抛弃了我这个可爱的孙女。」
听见从影子传来的甜腻声音,葵以打从心底的轻蔑与敌意不屑地说道。四年前,她知道父亲明知祖母为了陷害自己而设下陷阱,却什么也没做,也没有警告自己。
「别这么说嘛。祖母我也是有我的考量哦?实际上你不是平安无事吗?而且,你忘记我为了你做了很多事吗?」
祖母透过式神传来的甜腻声音让葵咂舌。虽然咂舌,但无法否定她的话也是令人恼火的事实。
当那个可恨的铁屑企图杀死他的时候,葵就有不好的预感了。更何况他明明出血那么多,却仍然活着……这只会意味着一件事。
不能被发现。回到逢见家的同时,他在家里的人都还没看到他,掌握情况之前,在自己房间设下几十层结界与驱人之术。而且是连上洛团代表的宇右卫门也无法轻易突破的严密程度。要是他的状态被看到,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运气好是监禁封印,一般情况下是处死,最糟的情况是被理究众抓去当实验动物,下场比死还可怕。更何况是被那个「妖母」变异的实验体,这种东西可不是随便就能弄到手的。要是被那群疯子知道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最糟的情况是,他们可能会当场把目睹他异变的人杀掉,连尸体都不留。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那样的事态并没有发生。就算把尸体整个消灭,宅邸的人如果失踪的话,也可能会遭到怀疑,所以算是得救了。
话虽如此,就算平安无事地把他保护在自己的房间,之后也是个问题。止血和缝合伤口本身是勉强成功了,但是侵入体内的浓稠怪物体液,正缓慢但确实地让他的身体变质。
那就像毛毛虫在蛹中溶解身体,变化为蝴蝶一样,从内部改造身体……在他躺在她房间的时候,大概全身已经有一成被改造了吧?恐怕是侵入左眼的眼球,从那里扩散开来,像脉搏一样跳动,像侵犯一样地被改造成异形。
就算葵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立刻解决这个问题。虽然有阻止妖化、延长寿命的秘药,但那终究只是延长寿命,无法根治。如果找找看,或许能发现朝廷的禁术……但无论如何,现在都不可能立刻找到并调合出来。
更别说,就连延长寿命的秘药,材料都很难取得。简单来说,就是把逐渐妖化的肉体,重新改造成人类的肉体。妖化是体内入侵的妖力所造成,自然需要与妖力相反的灵力……在各种材料中,尤其是灵力特别高的人类血液或心脏,更是无法轻易取得。
话虽如此,用低级的材料代替,如果只是用一些小妖的体液,那倒还好,但如果是那个传说中由堕落的神族所生的可怕「妖母」的体液,用这种半吊子的材料,连能不能发挥一点效果都很难说。葵甚至做好了暗杀数名京城退魔士的觉悟。
「是老婆婆救了你哦?虽然不求你报恩,但还是希望你多少能感谢她一下。好吗?」
或许该说是姜还是老的辣,鸟影以温和从容的语气征求同意。老实说,当白鹭式神出现在已经被逼入绝境的葵身边时,她已经相当惊慌。式神的主人恐怕也一样,他让式神贴身跟着葵并掌握状况,结果在事件发生两天后,就凑齐了秘药的所有材料并赶往葵的身边。接着葵就像是在夸耀自己的才能,第一次就成功制作出制作难度极高的秘药,而且还让那个人服用了。
之后又过了三天……变异部位不断重复着人化和妖化的过程,但总算逐渐再生,至少表面上已经和人类的皮肤没有两样。虽然那个人依旧相当虚弱,不过总算在相隔五天后恢复了意识。这一切确实都是多亏了祖母,不过……
「我大概猜得到,那个心脏……是那个女人的东西吧?」
这个问题的内容有些抽象,不过对两人来说,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如果是一两次也就算了,既然必须每个月服用一次,那么那孩子的部分是最适合的。这点小事你应该能理解吧?」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白鹭以像是在劝导的语气向葵进行确认。鬼月家的次女似乎感到不快,她微微皱起眉头,但最后还是表示肯定。
「我也不是笨蛋,当然明白那种质量的脏器并不是能轻易取得的东西。」
如果只发生一次,那么白鹭当然不想使用那个女人的心脏……然而,这并不是能以感情来判断的事情。没错,这是用来延长寿命,抑制症状的秘药,并不是用来根治的药物。
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一个月没有服用一次,那种妖化现象就会再度侵蚀他。没错,至少一个月一次。为了抑制那个「妖母」体内含有浓厚妖力的体液,必须使用拥有相应灵力者的脏器……可以的话最好是心脏……而且还要一个月一次?
如果认真思考,无论花多少钱都不可能办到。然而,祖母却在短短两天内就准备好这些材料,而且还是在最有效果的时期。她还夸口,今后随时都能取得。
这样一来,能想到的取得途径只有一个。那个做事不顾前后,脑袋和品行都不够格,却只有力量和幸运特别强,就算杀了也死不了的女人……
「我明白自己没有立场抱怨,也能够理解。」
光是那女人身体的一部分进入他体内,或是构成他的肉体,就足以让葵起鸡皮疙瘩,甚至感到恶心。即使如此,她还是能够忍耐,只要是为了他,这种程度的感情她还能够压抑。
「所以呢?你想要什么回报?我可没有那么傲慢,我有尽可能让步的肚量。」
除了把最爱的那个人交出去以外,大部分的要求葵都能够老实接受,她已经做好了这样的觉悟。毕竟这次的事件,自己也必须负一部分责任,而且事实上,也是自己害他身陷险境……当然,葵之所以能够如此从容,也是因为她确信那个天真的笨女人再怎么蠢,也不会提出在鬼月家的状况下绝对无法退让的要求,也就是要求他交出所有权。
然而……就某种意义来说,姐姐的选择对于葵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少女而言,比任何要求都更伤她的自尊。也就是说……
「放心吧,那孩子说不需要回报。」
「……你认真的吗?」
听到式神的话,葵露出怀疑的表情。
就算能够再生,既然不能让别人察觉,那么只能自己切开肚子挖出心脏。那种剧痛究竟有多可怕,就算没有实际体验过,至少也能想象吧。那个姐姐居然愿意无偿地为我这么做?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说这个祖母洗脑了那个女人还比较有可能。
「我可不会做那种事哦。如果是那孩子,只要仔细说明情况,她就会乖乖听从我的要求。那孩子是这么说的:『为什么要把心脏给那个人,却要求回报?』」
「呜……!」
听到这句话,葵瞪大双眼,哑口无言。葵非常正确地理解了那个姐姐的发言。
对那个姐姐来说,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把妹妹放在眼里,甚至没有意识到妹妹的存在。只是因为他需要自己的心脏,所以切开自己的肚子,仅此而已。那个姐姐原本就没有考虑过妹妹,甚至不认为自己有帮助过妹妹吧。没错,葵的存在完全被「无视」了。
……没错,就像葵出生后,亲生父亲一直那样对待她一样。
「别开玩笑了…………!」
葵忍不住咬牙切齿。没想到会被那种女人……被那种乐天的女人如此愚弄……!!葵心中顿时燃起一股漆黑的情感。
那是明确的憎恨。对于那个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却轻易舍弃的可恨女人所产生的杀意。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那家伙……!!到底要愚弄我到什么地步才甘心……!!那也是!这又是!明明每件事都是她自己招来的,那个女人却还在说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姐姐的傲慢与厚颜无耻,甚至让葵怀疑她是否因为拥有近乎万能的异能而自满。难道她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死吗?天真,太天真了。
那个异能确实很强大,但反过来说,也就只有如此而已。既然如此,也有能够配合那个异能的杀害方式,甚至还有办法将她贬低到比死亡还要痛苦的状态。而且凭葵的智慧与知识,立刻就能想出十种以上的方法,但是她却……她却……!!
「没错。既然如此,就让那家伙也尝尝这种滋味吧。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再做出这种愚蠢的……」
「我可不允许你那么做,葵。」
「……!?」
这句冷酷无情的警告,让葵的怒火瞬间熄灭。虽然只是隔着式神发出的短短一句话,却含有浓厚的杀气与凝聚的言灵之力,让葵无法分心去注意其他事情。
「…………」
短暂的沉默,只盖着一条棉被的少女背对着最爱的人,对隔着纸门相对的式神保持最高警戒。就算是天才葵,也不过是十四岁的少女,虽说背后有式神在,但面对那个祖母,她也无法轻易地阻止对方。因此,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呵呵,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又不是想和你吵架。」
单方面打破紧张气氛的人是祖母。她以柔和的声音如此说道,同时杀气也烟消云散。
「虽然姐妹要和睦相处……应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但你也不用对我表现出那么明显的敌意吧?要是皱着眉头,会糟蹋你那张可爱的脸蛋哦?」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很乐观……但是葵并不打算照字面意思接受,她知道这番话其实是一种警告。
「……我有个疑问,祖母大人,您现在才来帮我,到底有什么打算?这次的事情您并没有得到其他长老的同意吧?」
葵试探性地问道。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次祖母出手相助,原本是不被允许的。不管是自己对区区一个下人如此执着,还是那个女人剖开自己的肚子,从鬼月家的历史与体面来看,都是不该发生的事情。但是这个装年轻的老太婆……为何要站在自己这边?
「哎呀?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不仅是鬼月家的长老,更是你们的祖母哦?疼爱可爱的孙子,实现孙子的愿望,对祖母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难道不是吗?」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葵以冰冷的眼神瞥了祖母的式神一眼。
(你竟然敢大言不惭地说这种违心之论,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我和那个女人,还有那个男人都不会变成那样……!!)
葵在内心抱持猜疑,同时不屑地说道。不过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就算说了也没有意义,反正对方只会含糊其词地敷衍过去。
「……谁知道呢。不管怎么说,我很清楚那个女人的个性。我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抱怨,所以会忍耐。所以……你差不多该退下了。我不想浪费难得的两人独处时间。还是说,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吗?」
葵委婉地表示「你快点滚吧」。
「呵呵呵,我明白了。老人家差不多该离开了……啊,我应该先告诉你一件事。宇右卫门那边我已经通知过了,所以你放心吧。我已经帮你准备好借口了,所以你不需要一一说明。还有……别忘了之后要去向赤穗家道歉。他们很溺爱小女儿,如果不想引起无谓的波澜,就去露个脸吧。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最后是下一批药材,最晚会在二十天后送过去。」
祖母以甜腻的语气宣布今后的方针并下达命令。葵心想,这女人还是一样不能大意。短短时间内,祖母到底是如何不动声色地收集情报并事先安排妥当?
「那么,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哦。」
式神如此说完之后,就突然冒出火焰,直接化为灰烬消失。不过……
(反正一定有其他式神躲在某处。)
虽然没有证据,但葵几乎可以确定。要不然,祖母的对应未免太快了。
「她到底在想什么……?」
祖母的行动依旧意义深远,也不知道有什么目的,让葵忍不住咂舌。虽然她也试着推论过……但那个反复无常又狡猾的祖母这次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出手帮忙,葵实在无法理解。她完全无法推测祖母的企图。难道祖母是同时下注在那个笨蛋姐姐和自己身上,无论最后由谁成为下一任当家,都能留下影响力?葵实在不懂。不过,她可以确定一件事……
「……我有不好的预感。」
虽然无法化为言语,但是她的本能却警告自己不能放着那只母豹般的年长女性不管。正因为如此,她才没有解除警戒,也不该解除。正因为如此……
「我知道这样会让你感到难受,但是……现在请你忍耐一下。」
葵再度躺到自己最心爱的他身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接着她直接抱住一真,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即使明白这是多么残酷的行为,但是想要和他一起活下去,就只有这个办法。
「因为你必须成为更加强大,更加崇高,成为我的丈夫,所以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好吗?」
葵露出寂寞的笑容,她很清楚这番话有一半是欺瞒。她的理想确实很高,对随处可见的凡俗男性确实不感兴趣。然而更严重的问题是,要让现在的他成为自己的伴侣,实在太困难也太危险。正因为如此,她只能让一真成为英雄……
「……对不起。」
在最后的最后,葵抱住沉眠于自己怀中的他,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说道……
「……真是个让人操心的不成材孙女,要扣分。」
式神在黑暗中凝视着那幅光景,以无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出带有冷笑之意的话语。话中蕴含着难以想象是面对孙女的焦躁与不悦。
「…………」
她透过式神,对紧抱着他的孙女投以冰冷至极的视线。然后……微微皱起眉头。
她没有自觉到,那是同族厌恶、羡慕,以及嫉妒……
# 章末・后
「真是的,那个怪物事到如今还闹得这么凶。」
在扶桑国外城一角,一名退魔士老人潜伏于万年倒闭中的旧书店里,看着自家被破坏殆尽的内部而叹气。
这间旧书店靠着半禁术化的空间扩张结界,拥有从外观难以置信的宽敞空间,然而内部却是一片狼藉。并排的书架全都倒下,原本收纳在架上的大量书籍也散落一地。而且其中有不少书籍被撕裂、砍破、砍碎,甚至烧得精光,妖魔鬼怪们被粉碎的肉片和鲜血还沾粘在墙壁和家具上。最惨烈的景象是,一只浑身是血的巨大熊怪仰躺在房间中央……
「幸好有张开隔音效果的结界,要是让它这样大闹,想必会制造出相当大的噪音。」
「爷爷大人,请不要讲得好像事不关己,算我求您,请帮忙收拾一下吧。」
她叹着气,半眯着眼对坐在附近书堆上的道砚抱怨。老翁视线前方,有个年约十五岁前半的少女坐在舶来品的安乐椅上,使唤着简易人偶们整理乱七八糟的房间。她的膝盖上坐着一只猫又,一副事不关己地打呵欠。
松重家第二十九代家主晴孝的三女,也是老翁的孙女之一,目前以老翁的徒弟身份离开家族,与祖父一同过着逃亡隐居生活的松重牡丹,今年十五岁,是个有着一头及肩的红色头发,皮肤异常白皙的少女。她的长相虽然不差,却有种柔弱感,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嗯,先叫醒这家伙吧……喂,快点起来,你这木偶。」
老翁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从物理角度来说明显不可能放进去的长杖,快步走到倒在房间中央的大熊……被当成式神使唤的鬼熊旁边,毫不留情地敲了几下它的头。
『吼噜噜噜噜噜…………』
鬼熊源武就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操纵般站了起来。仔细一看,熊型怪物无力呻吟,左臂从肩膀以下整个被扯断。那是那个可恨的碧鬼想冲出这间店时,源武为了阻止对方而受的伤。
「真是辛苦了。那个碧鬼突然大叫,还想要冲进京城……」
牡丹让式神搬运鬼熊被扯断的手臂,同时叹了口气。说起来,那只鬼会寄住在这里就已经很奇怪了,更别说还那样疯狂大闹……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来历不明的可疑青年成了祖父的弟子。
鬼月家有个有点可疑的青年佣人,那个恶名昭彰的红发碧童子整天都用简易式神跟踪他。然而在式神遭到破坏的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突然发狂。牡丹鲜明地记得那个场面。
在那之后引发了一场大骚动。鬼族明显散发妖气,打算离开这间店冲进城里。牡丹用祖父使役的本道式(式神化的灵兽或妖),以及设置在室内的无数陷阱,想要捕捉那只鬼……但对方好歹也是碧鬼。由于鬼族拥有异常的力量,阻止它也需要赌上性命,事实上也无法完全阻止。
结果,诱饵本道式大半都被物理性地无力化,老翁设法用捕获结界……需要事前准备几个月的结界……成功捕捉到鬼,但那也只是争取时间。
结界展开的瞬间,结界就被以惊人的气势削掉……老翁原本就不认为这种程度的准备能阻止这只碧鬼。老翁在产生的短暂时间内,用他的口才勉强安抚鬼,勉强阻止它冲进城里……正确来说是冲进城底下的地下水道。取而代之的是鬼飞到某处去了。
「无所谓。怪物之间互相残杀没有问题。如果可以就这样同归于尽就太棒了。」
式神们把被扯断的手臂塞进鬼熊的伤口,老人则举起拐杖在接合处敲了几下。同时从怀里掏出几十张护符,像是要包住伤口般贴了上去。本道式因为手臂复苏的痛觉而发出不高兴的呻吟声。
「……那么,祖父大人打算怎么处理那个东西?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我想应该不能放着不管吧?」
牡丹一脸无聊地摸着腿上的猫又喉咙,把其他工作分配给把鬼熊手臂送来的式神们,同时对着祖父提问。没错,眼前的问题就是这个。
「原本就是个让人不舒服的男人,偏偏还吸收了那个怪物的血,甚至还夺走一线级退魔术师的心脏……老实说,是不是该尽快处理掉那个危险因子?」
讲到「妖母」,在扶桑国内没有被封印或讨伐,目前还存在的怪物中,也是前五名的麻烦人物。毕竟她原本是来自大海另一端的堕落神明,而且不是透过「重新生产」,而是以血液为媒介进行妖化……
更别说他似乎用阻止变异的秘药掩饰,却无法根治。不如说时间拖得越久,肉体就越习惯妖化,一旦失去平衡,不知道会急遽变化成什么样子。在打草惊蛇之前,把整座草丛烧光比较安全吧……?
「不成。放着不管确实会把问题往后延,不过,无法断言把蛇连同草丛一起烧掉,火势不会延烧到这边来。现在不该这么做。」
然而,老翁否定了孙女的意见。那不是天真或温柔,而是将危险性放在天秤上,做出的冷酷判断。杀死那名青年本身并不困难,但鬼月姐妹、祖母,以及碧鬼不知道会采取什么行动。杀死他太危险了……至少现在是如此。
「而且他还有利用价值。至少在解决鬼之前,不能让他死掉……话虽如此,老夫也完全不知道根治妖化的秘药的制法。真伤脑筋。得重新调查各种资料才行。」
老翁摸着自己的白胡子,打从心底伤透脑筋似地嘟哝。
正确来说,京城所保管的禁术类书籍中,应该记载了制法。不过老翁在阴阳寮工作时,主要研究的是封印、消灭妖魔的法术,对治疗技术几乎不感兴趣,更别说治疗妖魔化的人类了。
这是当然的。就连延长性命,都需要原本难以取得的材料……例如一线级退魔士的心脏……更别说根治了。老翁很清楚,需要的材料会更难取得,不值得花那么多工夫。与其用那种东西治疗,不如直接杀了还比较省事。话虽如此,就算希望渺茫,老翁似乎也不会坐视不管。
「……真令人惊讶。没想到爷爷竟然会为了那种事浪费时间。你打算为了区区一个下人,花那么多工夫吗?」
祖父的思考总是精打细算、合理、功利,最重要的是冷酷无情,竟然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下人做到这种地步,让孙女打从心底感到惊讶。她甚至一瞬间怀疑祖父是不是被洗脑,或是被杀了,现在是别人假扮的。
「嗯,很意外吗?」
「以爷爷来说,您太宽容了。」
孙女理所当然地立刻回答皱着眉头询问的祖父。牡丹认为,以一个为了探究禁术而残忍地将好几名人类与半妖当成实验材料的老退魔士来说,这番话太过宽松。她基于不信任感而稍微提高戒心。
「……是啊,虽然这话是我自己说的,不过或许真的太宽容了。你会提高戒心是正确的判断。」
嗯嗯。看到孙女若无其事地进入备战状态,老翁反而感到佩服,同时开始思考自己所说的话。的确太宽容了。他对自己说,对那种不自然的人类太宽容了。
老翁不相信人性本善。他确信人类基本上是本性邪恶的存在。为了自己的性命、利益,甚至不惜舍弃他人,使其受苦。当然,他并不是因此就轻蔑人类,或是对人类失望。他相信人类与野兽或邪恶的怪物不同,是唯一能够借由束缚、管教来约束自己的万物之灵。
因此那个青年很不自然。出生在没有学识的贫农家庭,受到这个只有苦难、苦恼和痛苦的不合理世界摆布……如果是无知愚昧的凡人,只会对一切感到绝望,或是变得卑屈、粗野又肤浅,然而那个青年却……
「的确很不自然,不过……」
「……?」
「唉。」老人察觉孙女听到这声带着哀愁的轻叹后,脸上浮现了疑惑的神情。他露出苦笑。没错,太天真了,太天真了。这点他很清楚,他很清楚。然而,即使如此……
「哎呀哎呀,回来得真晚。哎呀?怎么还是一团乱?真伤脑筋。」
铃铛声响起,一个大剌剌地走进店里的存在让老人和孙女同时投以不友善的视线。老人和孙女都只认识一个会举起打烊的看板,无视驱赶闲杂人等的咒术,理所当然般走进店里的存在。
「看样子你们玩得很开心嘛?」
全身被非人者鲜血染得通红的修验僧打扮的鬼对老人冷淡地提问。要是那两个麻烦的怪物能直接同归于尽就好了……看样子他们一个也没死,真是让人失望。虽然觉得不太可能……
「不不,我并不是故意放走他们。毕竟我也不想看到那个可恨的老太婆对他献殷勤,更何况要是他真的成功讨伐那家伙,我可就无地自容了。果然要为他那英雄般的耀眼生涯画下句点的人,不该是那种疯狂的老女人,而是我。」
鬼悠哉地发表自我中心的言论。虽然他以自己会被那名青年讨伐为前提,不过基本上只要拥有正常感性的人,无论能获得多少酬劳,都不会想承接驱除鬼的委托。因为鬼就是如此任性妄为、残虐、骇人又卑鄙的存在。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放心吧,我会确实解决那个疯婆子……比起这个,我想洗个澡,可以帮我烧热水吗?毕竟我也是个女孩子,可不想一直维持这种臭味。」
「唔,臭味……鬼就是这样才让人受不了。」
一只大剌剌地在室内走来走去,讲话又自以为是的鬼。身上散发出腥臭的血和内脏,另一方面也酝酿出鬼特有的,让人联想到酒精的强烈体味。牡丹忍不住掩住口鼻,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尤其是兴奋或发情时的鬼,据说只要闻到那汗水,人就会酩酊大醉。猫又无法忍受那臭味,从牡丹的腿上跳下,逃往依然乱七八糟的房间某处。
「嗯嗯,这……的确还是洗个澡比较好。好啦,源武,去准备热水……晚点可以告诉我关于那只怪物的事情吗?」
虽然有很多怨言,但实际问题是碧鬼散发出的臭味实在太强烈。老翁用衣袖掩住口鼻,同时用拐杖敲打复活的鬼熊,命令它去烧热水。接着他提起「妖母」的话题。
此外,前阵子才被鬼打得半死的本道式才刚复活,就立刻接到那样的命令,脸上露出「咦?真的假的?」的表情。然而在老翁、牡丹和碧鬼的联合瞪视下,他只能垂头丧气地前往隔壁房间的浴池。
「……真的,尽是些怪人呢。话说回来,阴阳寮会怎么行动呢?从四散的式神传回的情报来看,皇上似乎打算隐瞒这件事。」
在动员了相应规模的正规退魔士进行地下水道的『消毒』时,他们也掌握了受托管理水道的人们……尤其是公家众与朝廷正试图与对方接触的情报。话虽如此,若要期待目前奉行维持现状与避事主义的皇上有所作为……
「偏偏是『妖母』啊。朝廷应该也很疑惑,但那种东西实在无法信任吧。」
毕竟对方是大人物,更何况目击者都是些可信度低的人。从过去的前例来看,朝廷应该会把这件事表面上含糊带过,或是把责任推给各方人士吧。这么一来……事情就麻烦了。
「……赤羽家的女儿应该不会被出手吧。毕竟她太有名了,本人与周围的实力也让她出手的风险太大。负责带路的幸存男子也不会引起关注吧。连一点灵力都没有的人,作为审问对象也没有意义。而且从立场上来说,他的发言也没有可信度……这么一来就麻烦了。」
眼前这只鬼不知道会不会行动,还有鬼月那些疯女人也要注意。不管怎样,我们最该留意的就是别连自己的事情都泄漏出去……
(……果然还是封口比较轻松。)
独自做出结论的牡丹叹了一口气。这个青年真是难以捉摸,他接近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无论如何,必须做好准备……」
红发少女自言自语般地呢喃。逃跑的准备当然要做,先不管用不用得上,也必须准备好「处理」那个青年。根据情况,就算只有她一个人也要处理。
「咳咳!」
牡丹轻咳一声,口中感觉到铁的味道。她吞下铁,接着用力抿紧嘴巴,皱起眉头。
没错,她不想在这种地方因为那个青年浪费时间。她有目的,为了向那个可恨的怪物报仇。为此,她不惜离开朝廷,甚至离开家族,投奔被放逐的祖父。因为她知道,不做到这个地步就不可能完成复仇。她剩下的时间绝对不多。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碧鬼开始讲起没人问的英勇事迹,祖父随口应了几声,兴趣和关心程度都在一半以下。这时,少女以几乎听不见的微弱语气如此嘀咕……
——……………………
初秋的夜晚……新月照亮了黑夜。
在夜色昏暗的夜晚,一名娇小的少女独自跪坐在被锁住的房间中央。她挺直背脊,沉默地冥想。脸上满是后悔与自责带来的苦恼。
独自待在昏暗房间里的少女名叫赤穗紫。她是西土退魔名门赤穗家本家的直系子孙,也是最小的女儿。她是妖刀「根切首削丸」的主人,也是日前擅自除妖,以及在后续处理中犯下失误而被罚闭门思过的少女。
「……」
紫在房间里陷入沉重的沉默,接受闭门思过的处罚,但她对这样的处置并不感到不满。她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惩罚……不,她很清楚以自己犯下的过错来说,这样的处分已经很轻了。
不但没和族人好好商量,还无视于身边人的请求,自己也疏忽大意穿着轻便服装前往地下水道除妖,结果不但被妖物抓住,还因为对方逃走而再度大意,差点被吃掉,最后还因为无法控制妖刀,差点杀死其他家族的下人。这段期间内,自己还犯下许多大大小小的失误……实在是丢脸到极点。难怪结束宫中的职务回家的父亲会斥责自己过于轻率。
「丢脸……的确丢脸到极点。」
紫在昏暗的房间内跪坐着,视线不经意地转向眼前的镜台,看着镜中自己平静的表情,不禁冷笑起来。因为实在太滑稽了。
虽然没有对父亲他们说出口,但事实上,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远比这更难堪。不但被妖物吓得哭哭啼啼,还求饶,甚至向卑贱又无力的下人求救。身为退魔师名家的女儿,这实在是太过丢脸、太过悲惨又令人难以置信的行径。不,比这些更难堪的是……
「呵呵,这种行为……应该叫做恬不知耻吧。」
最丢脸的,就是自己一直依赖着自己所敌视、擅自认定为对手的对象。而且对方还对自己抱有期待……
「我不会找借口,也找不了借口。事实就是事实,找借口只会让自己显得更悲惨而已。」
是经验的差距吗?因为自己是第一次对付妖怪?因为对手是那个「妖母」?这些都不是借口。退魔士和仆人的才能与实力差距,就是如此悬殊,找借口只会让自己显得更悲惨。如果自己和他立场对调,自己一定不会出这么大的糗。
(希望他没事……)
想到这里,紫开始担心起那名青年。面对妖怪被打得那么惨,还被自己失控的刀砍得遍体鳞伤,就算知道他只是个仆人,紫还是感到自责,胸口仿佛被紧紧揪住。
没事……没错,应该没事。紫几乎可以肯定。否则自己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堂姐那么执着的样子。如果青年已经不在人世,她所尊敬的堂姐一定会强行闯进这间宅邸,闹得不可开交。
……所以青年一定没事。一定是这样。希望是这样。
「……没想到我竟然会对那种人有这种想法。难道这就是祖父和父亲所说的,战场上建立的信赖关系吗?」
紫如此分析自己胸口的骚动与痛楚。照理来说,下人这种比奴隶好一点的存在,根本不是她需要顾虑的对象……不过她听说过,即使对方是身份地位与自己不同,但同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人,有时也会对下人产生信赖、友情或敬爱之情。而且那极为罕见,非常珍贵。
「这……也是啦。毕竟我有过那么惨痛的经验,就算对方只是下人,多少还是会……嗯,多少还是会担心。没错,就是那样……对吧?」
明明没有对象,紫却像在找借口,又像在说服自己般地喃喃自语。不,或许那是在对自己下暗示。
不管怎么说,紫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调适自己的心情。因为光是自己感受到的那股感觉,就让她困惑到这种地步。接着她继续思考,想用同样的方式来处理表姐的态度。没错,记得表姐也是在四年前那次任务之后,就对一树非常中意。她一定也和自己有同样的心情吧。
(如果是这样,那就可以理解那种粘着程度了。光是半天生死与共就变成这样,我记得表姐是三天左右吧。那么,会受到那么特别的宠爱也是理所当然……)
甚至产生敌意……而且是丑陋的嫉妒……连自己都没想到心情会改变这么多。表姐和一树相处的时间更长,而且彼此之间也没有疙瘩,所以她会那么疼爱一树,或许也是理所当然。话虽如此……
「再怎么说,做得有点过火也是事实,希望她能好好反省。」
虽说当时是气昏了头,但凭表姐的实力,应该可以更温和地镇压失控的「根拔头削丸」。多亏了她,半毁的「根拔头削丸」必须喂食饵食,否则得花上好几个月才能再生。父亲看了被无情粉碎的妖刀「残骸」一眼,如此说道。
更何况,就算那只是威胁,是用灵力强化过的扇子往自己脖子挥来……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就算是表姐妹,也有该做和不该做的事,再怎么亲密也要讲礼仪。所以……
「……有必要抗议一下。」
虽然对方可能会主动来访,但紫认为自己应该直接上门质问。
没错,虽然对那个表姐来说,主动拜访对方的宅邸确实算是深入敌营……不过那个人应该不会在意这点程度的压力,反而会装傻闪躲追究吧。既然如此,不如反过来主动出击,先发制人,让她动摇……?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紫就越来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当然,那只是错觉。客观来看,鬼月的表姐在最后关头总是会露出破绽,但个性愚直又不擅言词的紫就算能出其不意,也绝对说不赢对方。如果是平常的紫,应该能理解这一点。对她来说,这个想法真正的目的其实是……
「说得也是,毕竟他对我有恩……顺便去探望一下他也不错。如果我亲自准备探病的礼物,他一定会喜极而泣吧!」
赤穗家的幺女想象着对方跪地磕头道谢的模样,如此说道。她没有察觉到自己在最后那句话中,声音莫名地高昂。这正是她内心得意忘形的证据。没错,她的确很期待看到对方的反应,「给姐姐一点颜色瞧瞧」只是借口罢了……虽然紫本人应该会否定。
当然,她必须等到闭门思过的处分结束才能行动。而且,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实行这个计划。那是因为……
「呜……?我怎么……头晕…………唔…………」
兴奋过头的紫突然像断线的人偶般全身无力。在突然感到头晕目眩,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的情况下,紫立刻伸出一只手撑在榻榻米上,用缠着绷带的另一只手不悦地捂住嘴。她的脸上带着困惑、疲劳,以及些许的羞耻。
「……我好像太兴奋了。」
紫带着疲惫的表情,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气,低声自言自语。她反省着自己兴奋过头的反应,觉得自己果然还太嫩,居然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得意忘形。
老实说,她一开始发现时也感到很困惑。毕竟母亲在她小时候就过世了,她是在一群男性亲戚的照顾下长大,所以对那方面的事情一无所知。而且偏偏是在从下水道被救出的当天晚上,第一次的经验居然是在那种情况下,也难怪她会先怀疑是妖魔鬼怪或诅咒之类的。她和父亲、哥哥们讨论自己的身体变化时,他们也因为缺乏这方面的知识而认真地讨论了一番。
……所以当一名女佣带着僵硬的表情,战战兢兢地说明了女性特有的周期性现象时,她首先停止了思考,接着在理解了那代表的意义之后,羞耻得几乎要昏倒。她甚至想干脆切腹算了,不过事隔多日,她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
……不,那还算好。真正丢脸的是回想起记忆,想起自己开始不舒服和疼痛的瞬间。那应该是自己在下水道中,已经做好被妖怪蹂躏的觉悟时的事。没错,就在自己完全绝望时……遍体鳞伤的他伸出援手的那个瞬间,紫确实感受到胸口被箭刺穿般的痛楚,腹部下方也涌出难以言喻的热和痛……
「唔~~~~!!!???」
紫用衣袖遮住通红的脸,双腿内八地蹲坐在榻榻米上。她一边蹲着,一边扭动身子。愈是回想,就愈觉得丢脸。
「不对!!对,没错!!那绝对是偶然!!一定是记忆错误!!那么肤浅、下流、恶心……!」
紫拼命否定自己的感情和记忆。没错,太荒谬了。这样简直就像对任何东西都会发情的兔子……和野兽没两样!太丢脸了。要是朋友说这种话,她一定会和对方保持距离,那个下人恐怕也是一样。紫仿佛能看见他表情抽搐,和她保持距离的模样。
所以,那种事不可能发生,绝对不可能。就算退一百步,不是记忆错误,那也绝对是偶然。一定是这样!不是的话就糟了!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那只是……只是偶然!绝对只是偶然!绝对不可能发生那种下流淫乱的事!」
明明周围没有别人,紫却满脸通红地大喊。然后她用力深呼吸,让激动的情绪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恢复冷静。
「呼……呼……呼……我怎么会这么慌张呢……真是的,竟然为了这种无聊的玩笑话慌成这样,看来我修行还不够啊……!」
紫如此评论自己几乎可说是自导自演的丑态。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调整呼吸。接着……她突然注意到镜子旁边积了灰尘的小小唐柜。
「……」
那是个涂漆的柜子,虽然没什么装饰,但看起来相当高级。平常的紫对这种东西完全不感兴趣,但是现在不同。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缓缓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想起一件事。
那是父亲买给她的,用来衬托她紫罗兰色的头发。不过她对这种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当时的她认为父亲根本不认同自己身为退魔士的才能,所以她气得把那个东西丢进唐柜里,几乎已经忘记了……
「……」
紫看着那个东西,然后东张西望,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在偷看。明明不可能有人偷看,她却一直注意着四周。确定没有目击者之后,她才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然后……
「是这样吗……?」
虽然女佣曾经无可奈何地帮她戴上,但紫自己从未做过这类事,因此稍微陷入苦战。
好不容易成功之后,她看着眼前镜子里的自己,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
梳子上镶嵌着仿佛水滴般晶莹剔透的宝石,银丝加工成花瓣装饰,与紫的发色相得益彰,显得十分美丽。
紫忍不住对着镜子看得出神。虽然她对这类东西没有见识也没有审美观,但这把梳子与她十分相配,连她也觉得美丽。除了她以外的人看到这把梳子,应该也会看得出神,然后叹气吧。紫的父亲在买这把梳子时,一定也仔细想过是否适合女儿。
(应该……很适合我吧?)
她对化妆和打扮没有兴趣,也没有相关知识,所以从客观角度来看,她有点担心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这把梳子,但还是开始喜欢上它。
然后她开始思考,如果戴着这把梳子去探病,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会惊讶吗?会称赞吗?会看得出神吗?还是……
「……嘿嘿。」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紫自然地露出羞涩的笑容。不,正确来说,那或许是她想象着「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时的反应,期待感让她忍不住笑出来。
接着,她的视线理所当然般地转向镜台后方的衣柜。记得那里放着以前他买给自己的和服,不过自己一次也没穿过……
端晚餐进来的女佣看到紫穿着几乎全新的和服,呆呆地望着镜台,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紫才注意到女佣的视线,满脸通红地尖叫起来……
————————————————
『……唉,她失败了。』
深海般的永恒黑暗中,那声音如回音般响起。听起来像是美丽少女的声音,却又欠缺了所有感情,仿佛不属于人世之物。接着,声音叹了口气。
『虽然我本来就不怎么期待她……不过……嗯,也对。那么,我应该期待其他人的努力吧。』
「那个」原本就是认知与目的看似一致,实则不然的对象。所谓的神总是如此。看起来似乎能沟通,但到头来一切都会以祂自己的方式作结。因此「那个」并没有对她抱持多大期待。不然接下来就让她自由行动也无所谓。反正计划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因为……
『那么,差不多了吧?……嗯,这样比较好吧。反正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矣。现在还……嗯,那么再让我睡一下吧。』
「那个」淡淡地,仿佛在跟某人说话般如此说道后,再次于黑暗中沉默。简直就像祂的存在本身融入黑暗之中,消失无踪一般……
在无人踏入的都市地下深处,监狱的最深处所低喃的那句话响彻四周。在昏暗的地底回荡。
然而,在同时回响之中,那个声音逐渐改变形体……然后,当那个声音传到守卫们看守的监狱入口时,那已经化为普通的风声,没有人能理解其中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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