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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色苍白得如同鬼魅,嘴唇紧抿成-条冷酷的直线,那双曾经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如同万年寒潭般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撕裂的痛苦!他身后的走廊里,是那个收了700块"巨款”、脸惊恐又夹杂着看热闹兴奋的老板娘。
维我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一寸寸地扫过房间内这令人作呕的、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肮脏污秽的房间,发黄染血的床单,母亲赤裸的、沾满血污的、成熟丰满却写满屈辱的身体,她身下那个垂死的、同样赤裸、正在咳血的废物李伟芳....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的血腥味、霉味、以及一丝....情欲失败的绝望气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的身体在门口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随时会倒下。巨大的冲击和深入骨髓的痛苦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我扶着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腐朽的木屑里。
几秒钟死般的沉寂后,我的声音终于响起。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被砂纸磨过喉咙,带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令人心寒的平静,却又蕴含着比雷霆更恐怖的毁灭力量:
“江曼殊...”
我再次用如此冰冷、如此疏离的全名称呼自己的母亲。
“穿上你的衣服。”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再看床上那令人作呕的画面,而是转向了墙壁上一块巨大的霉斑,声音平静得可怕:
“带着....跟我回家。”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最后一句,如同淬了毒冰锥般的话语:
“但是.... 我必须看着。”
“必须看着”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吐出,却像四把烧红的钢钉,狠狠地、精准地钉进了江曼殊和李伟芳早已破碎不堪的灵魂深处!
江曼殊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逆光而立的、如同冰冷审判者般的儿子。她的脸上,那麻木和绝望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惊恐、羞耻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吞没!在他面前....在儿子的注视下... ..完成这最后的“献祭"?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一万倍!
而李伟芳,在听到陈维民的声音和那四个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点疯狂的愤怒和绝望!他想要嘶吼,想要挣扎,却只引发出更加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涌出,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只能发出濒死的、痛苦的咕噜声。那点被江曼殊勉强唤醒的、支撑着他最后执念的微弱生机,在这极致的精神打击和生理崩溃下,如同被狂风彻底吹熄的残烛。
“呃... . .呃.... 李伟芳的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般空洞的抽气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瞳孔里的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凝固的恐惧。他死死抓住江曼殊腰肢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砸在染血的床单,上。最后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浊气,从他微张的口中缓缓吐出。
“江老师,”
李伟芳的声音气若游丝,像砂纸磨过枯木。
“算了...我自己也没多少天活路了...我也不想..弄肮脏了你家."他艰难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似乎想穿透病房的墙壁看到遥远的故乡。
“求你...陪着我..回老家吧..我想在..自家炕...慢慢等死.."
坐在不远处的我,听着这仿佛交代后事般的话语,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厌烦。我不想再面对这个毁了他母亲、也毁了我平静生活的男人,更不想再卷入母亲与他之间那扭曲的关系。他几乎是带着丝解脱般的麻木,朝着母亲的方向,疲惫地、决绝地摆了摆手。
"算了,我不管了。”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且毫无波澜。
“妈,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当天下午,江曼殊就搀扶着,或者说几乎是半背着,气息奄奄的李伟芳,离开了旅馆,踏上了返回他那个遥远、贫困老家的路途。我没有去送,他只是站在车站的窗口,看着母亲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那一刻,我感到一种沉重的、污浊的东西暂时离开了他的世界,留下了一片荒芜的寂静。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江曼殊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像一潭死水。
“维民,
她说,"李伟芳死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心口那块压着的巨石似乎瞬间碎裂、消失了。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憋闷许久的浊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江曼殊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走的时候..还算安详吧。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在机械地转达一个临终的遗言,一个比死亡本身更恶毒的诅咒。
我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瞬间泛白,心口那块压着的、名为“李伟芳”的巨石似乎轰然碎裂、消失了。我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感觉胸腔里憋闷许久的窒息感终于找到了出口,尽管这出口带着血腥和腐臭。
“哦。”
我只发出一个干涩到极点的单音节。一阵强烈的、混杂着恶心、愤怒和难以言喻的解脱感席卷了我。这个像跗骨之蛆一样纠缠、毁坏、带来无尽屈辱和麻烦的混蛋,终于死了!这个在肮脏旅馆里,在儿子冰冷注视下,还妄图用母亲的身体“留后”的禽兽,终于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股生理性的反胃直冲喉头,我强压下去,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沾满污秽的枷锁被卸下的虚脱。结束了,这场围绕李伟芳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然而,母亲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脏弹,瞬间将我那点可怜的、沾沾自喜的解脱感炸得粉碎,将我拖入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荒诞、更加令人作呕的深渊。
“……是死在我怀里的。”
江曼殊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悼词,“走的时候……还算安详吧。”
她顿了顿,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仿佛积压了千钧重担。然后,她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不再是那死水般的平静,而是掺入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混杂着恐惧、深入骨髓的愧疚和某种近乎病态的怜惜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
“维民……我……我在老家……看到她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冰冷湿滑的手攥紧,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全身。“谁?”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那个……何娟娟……”母亲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揭开陈年腐痂的巨大痛苦。
“当初……当初被我们……抛弃的那个小女孩……何泽虎的女儿……你……你同母异父的妹妹……她……她已经十三岁了……当时我和你一起去上海,把她丢在那里,后来何泽麟死了,何泽虎也被判死刑了.....然后....她就变孤儿了....”
轰——!
仿佛一道裹挟着地狱烈焰的惊雷直接在颅骨内炸开!我顿感一阵剧烈无比的头皮发麻,无数细密的、带着冰刺的电弧从脊椎疯狂窜上头顶,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狂暴地冲向四肢百骸!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狠狠刺入掌心,一股温热的液体渗出,那剧烈的刺痛却丝毫压不住从灵魂深处翻涌而上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和足以焚毁理智的滔天怒火!
何泽虎!那个名字!那个被我亲手用最肮脏、最狠毒的手段送进地狱,亲眼看着他在死刑判决书上签字画押的男人!那段最不堪回首、最黑暗、最想彻底埋葬在记忆坟茔最深处的往事!那个被我视为一切屈辱和扭曲根源的孽种!她……她竟然还活着?!而且……已经十三岁了?!就在那个承载着我童年所有不堪的老家?!
“她……她怎么会……在那里?!”我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死死扼住,挤出的声音嘶哑变形。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母亲的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哭腔,充满了无助和茫然,“就那么……就那么突然出现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十三岁的孩子啊……瘦得……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像根被风抽干了水分的芦苇……头发枯黄得像乱草窝,又长又脏,黏在一起打着结,遮住了大半张脏兮兮的小脸……脸上全是泥道子和风吹裂的口子,嘴唇干得翻着白皮……身上的衣服……那还能叫衣服吗?就是几块颜色各异、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胡乱拼凑,短得遮不住手肘和膝盖,露出的胳膊腿细得像麻杆,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脚上趿拉着一双露着脚趾头、后跟磨塌了的破塑料凉鞋,脚趾缝里全是黑泥……”
母亲的描述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我脑海中清晰地、残酷地勾勒出一个十三岁少女所能沦落到的、最凄惨绝望的形象。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十三岁,本该是含苞待放的年纪,却被遗弃在泥泞里腐烂!
“我……我一开始都不敢认……可她那双眼睛……”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恐惧,“那双眼睛……跟何泽虎……简直一模一样!又大又黑,眼白却浑浊泛黄……就那么怯生生地、带着点小兽般的警惕看着我……像只……像只快要饿死、被人打怕了、躲在垃圾堆里瑟瑟发抖的流浪狗……”
我的胃里剧烈翻搅,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对“何泽虎眼睛”的憎恶直冲喉咙。那个恶魔的眼睛!竟然在这世上延续了十三年?!还在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脸上?!
“她没爸……也没妈……村里没人认她……”母亲的啜泣声清晰而绝望地从听筒传来,“谁都知道她是被丢掉的野种……谁都敢踩一脚……那些半大的混小子……拿土坷垃砸她,用树枝抽她,追着她骂‘没人要的野狗’、‘小杂种’、‘杀人犯的野崽子’……我看见……我看见她缩在猪圈旁的土墙根下,抱着头,把脸死死埋在膝盖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就那么硬挨着……一声都不敢吭……连哭都不敢大声……”
画面感强烈到令人窒息。那个肮脏瘦小、十三岁却如同七八岁孩童般发育不良的身影,在鄙夷、恶意和暴力中瑟瑟发抖,承受着本不该属于她的、源自我们罪孽的苦难。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憎恶、冰冷的怜悯、以及一种近乎恐慌的、害怕被这“活证据”纠缠的恐惧,在我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
“维民……”母亲的哀求带着彻底崩溃的哭音,像溺毙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太可怜了……真的……她才十三岁啊……她毕竟……毕竟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她……她算我们的家人啊……”
“家人?!”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带着嗤嗤的焦糊声,狠狠烫在我的神经上!那个何泽虎的孽种?!那个象征着我母亲背叛、我家庭破碎、我少年时代所有黑暗与复仇的活体耻辱柱?!她算哪门子的家人?!一股狂暴的、几乎要撕裂我理智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当年对何泽虎的刻骨恨意,那些被我精心策划、冷酷执行、最终将他送入地狱的报复手段所带来的血腥快感与随之而来的无尽空虚,连同此刻被强行翻出的、血淋淋的、带着十三岁少女体型的过去,瞬间交织成一张毁灭的巨网,将我紧紧裹住,勒得我几乎窒息!我恨不得立刻冲回那个该死的小山村,亲手将那“孽种”连同这该死的“家人”称谓一起碾碎、焚烧、化为灰烬!
我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如同濒死的困兽,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血色的光晕。手中的手机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几乎要被我的指力捏碎。
母亲在电话那头还在苦苦哀求,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求求你……维民……就当妈求你了……收留她吧……给她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别让她……别让她像条野狗一样死在外面……她才十三岁啊……她……她有什么错啊……”
有什么错?她的存在,她身上流淌的何泽虎的血,她那双酷似那个死囚的眼睛,她这十三年来如同诅咒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可饶恕的错!是我陈维民人生污点最刺目的活体证明!
然而……母亲那撕心裂肺、濒临疯狂的哭求,还有她描述中那个在泥泞墙角缩成一团、十三岁却瘦小如童、任人欺凌的小小身影……像两根冰冷淬毒的钢针,一左一右狠狠刺进我狂暴燃烧的怒火里。极致的恨意与一种诡异的、被命运强加的责任感在我脑中激烈厮杀、血肉模糊。
死寂在电话两端蔓延,沉重得如同铅块。只有母亲压抑不住的、绝望的抽泣和我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母亲那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几乎要绝望挂断的时候,我听到一个极其沙哑、冰冷、仿佛从地狱熔岩深处艰难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味的陌生声音,从我自己的喉咙里响起:
“……可以。”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我感觉灵魂深处某个支撑点轰然崩塌,一部分血肉被硬生生剜掉,留下一个冰冷空洞的伤口。
“带回来吧。”
我闭上眼,隔绝了办公室里惨白刺目的天花板,隔绝了苏晚投来的、充满忧虑的目光,也试图隔绝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肮脏瘦小、长着何泽虎眼睛的、十三岁“妹妹”的形象。巨大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命运荒诞残酷安排的恶心感如同黑色潮水,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她毕竟,”我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着带血的玻璃碴,带着自我毁灭般的麻木,“也算我们的家人。”
电话那头,母亲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应允震住了,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劫后余生般、更大声的、近乎嚎啕的哭泣和语无伦次的感谢。而我,只是麻木地切断了通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任由手机从汗湿冰冷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地砖上。冰冷的仪器滴答声重新充斥耳膜,却再也无法掩盖内心那片被彻底搅动、翻涌着污浊、憎恨、怜悯与绝望的、深不见底的泥沼。
带回来?带回来做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不断提醒我过去有多肮脏、手上沾了多少血的纪念碑?一个需要我“施舍”的、何泽虎的遗孤?还是……另一个即将被卷入这场由血缘和罪孽编织的、无尽漩涡的、无辜(抑或有罪?)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