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2/2)
手上一个用力,本该被划上浅浅十字的西红柿,被猝不及防地戳了个“透心凉”,仇珩低头看了看,从鼻腔中哼了一声。
柳若繁脖子搭了条毛巾,头发还在滴水,周身似乎带着浴室的温热水汽,本就苍白的皮肤更白了,乌黑的睫毛依稀还挂着水珠。
闻到了食物香味,他走近厨房坐上台前的高脚凳,身体左右转动着,盯着已经做好摆上桌的几道菜,两手托腮很是意外地喃喃道:“你居然会做饭。”本以为仇珩买那么多食材回来,是准备找人上门来做的,毕竟以前去他家里的时候,做饭是有专门的阿姨的。
下一刻,高压锅迸发的热气伴随着哨子般的尖锐声,模糊了仇珩出口的话语。
一桌子的菜,和仇珩在超市时报的菜单别无二致。
柳若繁一口菜一口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还不错。你专门去学的吗?”
“不是,在国外自己摸索的。”仇珩细嚼慢咽地咽下清炒菠菜。
柳若繁筷子一顿,眼底情绪快速闪过不见踪影,“哦”了声,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这个猪骨汤还不……”
其实,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思考过仇珩出国这件事。
刚开始确实很难接受,内心也充满了不解和怨恨。
可随着时间过去,他也琢磨出当初他或许也和他一样是迫不得已或者身不由己。
他不断地开解自己也自以为已经放下翻篇,但每次提到这个话题,他总是下意识选择逃避,不想听不想回忆,那时的情绪总会不受控制地轻易汹涌而来吞噬他的理智,明明知道不一定是他的错,可他却挣扎着想要释怀却又久久不愿放下。
他一边痛恨着却又一边无措着。
“我没有选择的权利。”仇珩放下筷子,定定看向柳若繁,自嘲地笑了笑,似乎对无能的自己非常厌恶痛恨,“那个时候,我只能听从安排。”
掐头去尾的话,仿佛雾水般笼罩着空气,柳若繁偏过头,似回避无视,又似在做出任何条件反射的反应前隐藏自己的情绪。
“这几年,我一直在找。只是你和身边所有人都断了联系……”仇珩顿了顿,“真的是人间蒸发了。”
柳若繁垂落的手微微攥紧,依旧背对着他,许多话语哽咽在喉咙里,想要一吐为快,但他硬生生把它们咽回去,心脏仿佛被酸涩的硬块堵住,难受得微微喘息。
“我也是很后来才知道你转学的原因。”仇珩望着猪骨汤飘荡而起氤氲的白雾,仿佛在虚空中看着过去的他,“换作是我,未必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我打过电话。”时间似乎凝结了,柳若繁声音很轻,仿佛从很远传来,传进耳朵时几乎消散,他鼻腔中挤出一丝不知意味的笑,“结果还不如不打。”
那两通电话,或许仇珩并不知道,但对于当时的柳若繁来说无异于是雪上加霜,本就压得他透不过气的生活真的是连最后一点盼头都掐灭了。
身边竟连一个倾诉的人都没有,本最该陪在他身边的人不见了,本以为还能坚持的他在那一瞬间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理解为什么电话号码变成了空号,他也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他只想立马冲回S市找到仇珩问清楚,但那时的他却根本没有办法离开。
因为,他不能放着精神极度不安的妈妈离开,他怕一旦离开会发生不可控的事情。
可是,谁又能来救救当时的他呢?
“我们都没错。只不过那时太年轻了,忘记了有太多能左右我们的因素。还以为能抵抗一切,现在看来真是太可笑了。”柳若繁转动椅子,视线终于落在仇珩身上,释怀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许多事情在寥寥几句对话中便已心照不宣了。过于探求真相并不是最好的做法,对与错时隔这么多年早已模糊界线。
“快别说了,再不吃菜都冷了。”柳若繁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夹了一筷子盐水虾放进仇珩碗里,“快吃饭吧。”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烟云,丝丝缕缕渗透着、缠绕着两人的心脏、思绪,有什么东西悄然松散了,又好似蒙结上什么新的,缠绕在一起难以理清。
饭后,仇珩把盘子放进洗碗机,拿起水池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到柳若繁身边,不经意地问道:“你旷工了三天没事吗?要不要给公司打个电话说一下情况?”
柳若繁昏迷的这三天,别说有人找了,连电话微信短信都不曾有过。
手机安静得仿佛一块砖头,好似除了他,他根本没有其他与之有联系的人了。
那天晚上酒店工作人员把手机给到他,等一切安稳下来后,他本想着用柳若繁的手机联系他家人,可通讯录中竟然一片空白,再翻看最近通话,所有的来电拨号都突兀地只显示着号码。
柳若繁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辞职了。现在是无业游民。”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仇珩重重揉搓了下他头顶,随即往卧室走去,声音远远飘来,“我等会儿要去趟公司处理事情,晚饭等我带回来。”
未关的卧室传来水流声,不多时,脚步声再次响起,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窸窸窣窣地发出衣服摩擦的声音。
“家里没什么不能看不能碰的,你随意点,想干什么都可以。”仇珩换了身衣服走出来,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衬衣和黑色西裤贴合在身上,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和肌肉线条,束缚在衬衣和领带下的脖颈充满了禁欲的意味。
喉结无意识的上下一滚,柳若繁偏过头,开口时声线不明显的沙哑,“——知道了。”
仇珩的房子很大,少说得有180平,户型也是极好的,即便到了下午光线依旧明亮,光带似得的阳光从阳台斜斜投射,一直蜿蜒映照在尽头的墙壁上,落下随风吹动绿叶植物的光影。
黑色沙发下铺陈着一张巨大雪白的圆形地毯,他光脚踩上转身向那几间未知的房间走去。
一张黑胡桃木长桌位于书房正中心,桌上放了一台电脑、便签纸和笔筒,后面是一张黑色皮质转椅,从进门左手边一直延伸到书桌后的墙壁被书柜尽数遮挡,厚重密实的书架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柳若繁走上前,顺着书柜延伸的方向,边走边看,大多是医学、医药、医疗方面的书,全球供应链、物流分销、心理学等其他领域的书籍零零散散穿插在里面。
高耸茂密的龟背竹被放在书架与飘窗夹角处的小柜子上,那柜子与顶天的书柜相比略显不和谐,只有半人高且储物格是开放的,物品一览无遗,其中有一个铁盒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铁盒看上去颇有年代感,有点像小时候过节走亲戚时送给小孩的那种曲奇饼干铁盒,周身布满斑斑锈迹,四个圆角有着不同程度的磨损。
柳若繁蹲下身,歪头看了好一会儿,伸出的手在触及到的瞬间又停下了,思忖片刻笑着摇摇头站起身往外走去。
还是别去乱动的好,柳若繁心想。
另外两间,一间是空旷没有任何东西的空房,另一间便是仇珩口中没来得及收拾出来的客卧——家具齐全却新得好似从没人踏足过,所有木质家具依旧散发松脂清香,浴室里没有任何洗漱用品甚至连镜子上的膜都没有撕去。
柳若繁百无聊赖走回客厅,沙发宽大舒适,电视机被打开屏幕闪动,源源不断的人声为安静的空间填补了空缺,他侧躺着,目光堪堪落在客厅的一角,涣散不聚焦。
这几天阳光明媚,温度却非常适宜,微风拂过皮肤并不热,反而透着丝丝凉意,纱幔飘飘,如姑娘裙摆似的翩翩起舞,划过地板发出沙沙细响。
远处,洗碗机依旧小声运作,微弱的水流声几不可闻。
虚空中,大理石桌前还坐着两个人,肩膀相挨贴得很近,右边那人不断往左边的碗里夹菜,直到碗里都冒尖了才停手,支腮歪头看着左边,侧脸融在阳光里,眉眼流露出的温柔和宠溺不加掩饰,清晰可见。
此时,电视里恰巧传出笑声,综艺中似乎播放着什么有趣的环节,嘉宾笑声此起彼伏,甚至都笑岔了气。
柳若繁转过身闭上眼睛,手肘搭在眼皮上,白衣宽大的领口耷拉在因清瘦而凹陷的锁骨上,胸膛微微起伏,良久后,他深深吐了口气,整个人才松懈下来。
夜晚。
仇珩到家已经7点,室内一片昏黑没有开灯,除了不远处拐角漏出的不断明暗变化的荧光。
他把手里拎着的晚饭放在桌上后脚步轻缓地往里走去,细碎声响传来,电视机刚放完新闻已经开启晚上热剧连播,光线发散着堪堪照亮沙发一隅,柳若繁熟睡的脸颊半边隐在黑暗,半边融着明昧光晕。
三两个靠枕被踢了下去,歪斜在地毯上东一个西一个,柳若繁整个人蜷缩着,左手垂在沙发外,手中虚虚握着一本翻看了一半的书,摇摇欲坠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眉头轻拧着似乎不舒服,当仇珩走上前挡住光线时,那眉头才逐渐舒展开来。
仇珩轻手接下那本书,在桌上随便找了个东西做书签合上后放在一旁,又拿过遥控器把电视机关了,失去唯一光亮的客厅再次陷入暗淡的沉寂。
沙发上的呼吸声平稳又绵长,似乎睡得很熟。
借着窗外淡薄清冷的月光,仇珩凝望着在昏黑中模糊记忆中却无比清晰的脸,单膝半跪在他身旁,手指轻轻拨开额前散落的碎发,指腹似触未触着下滑抚过眼角、脸颊……片刻后,他低下头吻住那微张的嘴唇,唇瓣相触,呼吸交织,亲昵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那是温柔到极致又珍重异常的亲吻。
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都在找柳若繁。
只不过,当年他刚毕业回国进入公司,手上的资源和人脉实在是少得可怜,即是他父亲引荐不少私下却不怎么买他面子。
直到最近一两年,他完全接手了公司才稍稍好起来。
之前他查到柳若繁在G市,所以他浪费了很多人力在那里,好在前一个月他搭上了公安内部的人员,才知道柳若繁早就回来了。
只不过,他手上的信息有些延迟,当他上门找到柳若繁之前租住的房子时,房东告诉他一个月前他就搬走了,也没说去哪里。
世界之大,人之渺小,找一个人不亚于大海捞针。
在遇见柳若繁前几天,他收到消息说柳若繁入住在一家酒店,行动轨迹比较单一,那家酒吧是他去的相对频繁的地方。
好在,在摸清他经常去的时间段后,除了实在走不开派人留意,其他时间他基本都会在附近。
终于在那一天,抓住了他。
抓住了,他就不会再放手了!
……
过了良久,仇珩额头缓慢低下抵住他的,眼帘半垂睫毛颤动,眼底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幽光,几不可闻地喃喃:“不要想着再离开我。”
初夏微凉的晚风悄无声息地潜入这片缱绻旖旎,缠着轻声柔语的呢喃,回荡着远去洇融进黑暗中的交叠阴影,月亮被薄云遮挡,清光渐渐褪去,宛如遮住眼睛不去看这一隅地发生的一切。
仇珩起身离开后,卧室传来轻微声响。
昏暗中本该熟睡着的那人却睁开了眼睛,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手指缓缓移动轻触那已经消失的温度,眼底闪过晦涩不清的微光。
……
晚饭过后,仇珩后背倚靠阳台栏杆,闭着眼微微后仰,香烟闪烁明昧红光,袅袅烟雾上升飘散在空中。
柳若繁就着水杯吃完药后趿拉着拖鞋径直走向仇珩,“给我来一根。”手掌向上摊开手指微微向内勾动示意他。
仇珩睁眼斜觑着他,没有动作,嘴角却勾起,整个人漫不经心,口吻却非常坏心眼地揶揄道:“不行。你最近禁烟禁酒禁辛辣禁油腻。”
“……”
柳若繁一时怔在原地,连手指都僵在半空,不知是没料到会被拒绝还是意外得知自己居然被限制了人生乐趣。
他叹了口气,把额前碎发向后捊神情挂满了无语,手肘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歪头无表情地瞅着仇珩。
“看我也没用。”仇珩别过脸,香烟更是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拒绝得非常明显,“不行就是不行。”
——真无情。
脑中画面被柳若繁强行抹去,眉梢一抽搐,眼底划过复杂的情绪,随即认命地一耸肩膀,不再做最后的挣扎。
“你刚才吃的什么?”仇珩吐出烟圈,仿佛不经意地一问。
“哦。维生素。”
“怎么连个瓶子都没有?”
“瓶瓶罐罐带起来太麻烦了,索性装食品袋里不占地方也方便带。”
仇珩在烟雾后眯起双眼,注视着柳若繁神色淡淡的侧脸,好一会儿才偏过头去抖落烟灰。
楼下是小区中心花园,夏日夜晚乘凉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草坪上追逐奔跑的身影伴随着脆生的笑声,宠物狗撒欢似的急速飞奔跳跃咬住飞盘,而年长的人们聚集在不远处长凳上或谈论家长里短或闲聊八卦。
柳若繁低着头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耳边响起香烟熄灭的声音,才堪堪抬起头,看向仇珩的眼睛竟是一片清亮,“我能看看你大学时候的照片吗?”仿佛刚才静默的时间中他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直到刚才才想通,没有犹豫地开口说道。
仇珩捏着香烟的手一顿,随即又继续着转动摁熄的动作。
“有吗?”
“有,我去拿。”
柳若繁看着仇珩走进客厅,在电视机旁的玻璃柜里搜寻了一会儿,然后勾出一本厚重的册子走了回来。
那段未知的时光,柳若繁在意且好奇。
无论当初对他有多么复杂的情绪,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去了解的内心。
他想看看仇珩大学校园的模样,想知道他那时身边的朋友,更想知晓大学的仇珩是怎样生活的。
即是他那时怨恨着他,但也从未有过一丝半毫的坏想法,他其实纯粹地希望那段时间他是过得好的,至少要比他自己的好。
或许,过往的事情早就没有回看的意义,柳若繁只是单纯地想着——如果现在不看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他注定是看不到以后的仇珩了,那至少把迄今为止的看全了吧。
相册中照片很多,对柳若繁来说都是无比新奇的,甚至连仇珩都从他神色中看出了一丝难掩的兴致勃勃。
“这个是芝加哥很有名的披萨,每次去都要排队。”仇珩指向右上角的照片,絮絮叨叨和柳若繁说道:“但是味道我觉得一般,不推荐。”
“我学校在美国中东部,冬天会下很大的雪,一直能下到5月份,我每次看到窗外下大雪都会期待今天会不会停课……”那是一张从室内往外拍的照片,冬日枯枝挂满银条,街边停靠的汽车都被埋进了大雪里,雨刮器宛如天线般根根竖立,所有建筑都积着厚厚一层,可真是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烧的番茄炒蛋,有点小失败,鸡蛋都被我炒碎了……”那张西红柿炒鸡蛋要是不说菜名,都看不出是什么,红彤彤一片几乎没有成块的鸡蛋。
“还有这张。之前头发长了和同学一起约着去纽约唐人街剪头发,不仅贵还剪得非常一般,后来我就索性买了个推子,长了就自己推短,也不用打理挺方便的……”照片上的仇珩头发很短,比现在的他更短却也显得更加干净利落,眉眼更是深邃得好看极了。
……
柳若繁边翻看,仇珩边在一旁回忆这张照片背后发生的趣事,一直翻到最后,柳若繁都有些意犹未尽。
“对了,刚才跟着这本一起拽出来的册子是什么?也是照片吗?”他突然想起刚才仇珩似乎翻找了好一会儿,有一本和这个长得很相似的相册。
仇珩合上相册,放在身边的椅子上,闻言身体略僵了下,话语有些迟疑,“……是,不过是高中随便拍的。”
柳若繁轻挑眉梢,高中时候他虽然一直和仇珩如影随形,但是没拍过几张正儿八经的合照,大多都是参加学校活动老师同学们抓拍的,能捕捉到两人同框的不多。
曾经手边留存的零星合照也在那次搬家中遗失了。
兜兜转转,竟是连一张合照都没保存下来。
“我想看,可以吗?”柳若繁歪头看向仇珩。
“——行,我去拿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仇珩答应得很勉强,眼神躲闪神色不情不愿,连脚步都缓慢得很明显。
相册前四五页都是来自高一高二运动会、军训学农学工、校庆,选取的都是或有仇珩个人或他们俩遥遥被捕捉在一个镜头中的照片。
然而,越往后面越是些无法言语的照片,选取角度都无比清奇甚至很烂,不是照片中该聚焦的人糊了景虚了,就是半截身体或某个物件占据了大半个视角,仿佛是对于新设备不熟悉的摸索感。
“这是你拍的?”柳若繁眉头轻拧,很疑惑。
仇珩又点上了根烟,低头匆匆一瞥,含糊的应了声。
这些照片看不出个所以然,既没有内容,聚焦也没有重点,柳若繁翻看得很快,然而随着不断后翻他似乎发现一个奇异的地方——虽然照片拍的很奇怪,但是似乎每一张……
为了验证这个有些无厘头的觉察,柳若繁快速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动。
——确实没看错。
这些照片中,本该被聚焦的人是糊了但是最远处的身影却很清晰;被巨大校服占据的视角后,他正站在树荫旁与其他同学交谈;那些景色虚焦的身旁有着同样虚化的笑着的脸。
或近得模糊依稀可辨或远得清晰可见,或侧身或正面,而唯一的共通点——他都没有看向镜头。
仇珩似乎察觉到他发现了这些照片中的共同点,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身后轻轻抱住他,手掌虚虚遮挡照片,讨饶似的贴着他耳边说道:“别看了,嗯?都是年轻时不懂事,有点蠢。”
自嘲般地妥协不禁让柳若繁心底划过一丝笑意,心中不由地想,以前真没发现,这家伙原来还是个“偷窥狂”。
然而,当潮水般的笑意褪去,喉咙却渐渐涌上酸楚,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是对自己不能回应这份感情而感到伤感,亦或是深知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份赤忱的执着。
无论是哪种,于他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过度思索。
坚实温暖的身躯紧贴着他,好闻的气息环绕着他,安宁又深沉。
他牵起仇珩环抱在他身前的手,向前走出一步转过身看向他,视线相撞,彼此眼中倒映对方身影,眼底所含的情绪此时竟出奇一致,柳若繁主动且紧紧抱住仇珩,周遭所有声音瞬间远去,两颗心脏剧烈跳动声清晰可闻,相互交叠与呼吸声一并勾画出这片空间中的温馨一幕,他脸颊深深埋在他颈窝,小声说道:“我,想要你。”
……
柳若繁仰面跌进柔软大床,仇珩左腿半跪在柳若繁之间倾身俯瞰他,把他圈在自己身下,视线从眉眼一一往下不断描绘,炽热得让柳若繁都萌生出自己仿佛正在被一双无形的手肆意抚摸。
似乎不再满足两人之间依旧存在间隙,他眯起眼抓住仇珩衣领,狠狠拉下,嘴唇猛地凑进,笨拙着吸吮,舌尖生涩地描绘着他唇瓣,而正是这样青涩的主动仿佛瞬间点燃篝火,火焰冲破黑夜,噼啪作响着爆发出再也不安于室的星点。
仇珩眼底一沉,咬吮着嘴唇拿回主动权,舌尖放肆闯入,气息被瞬间攫取,整个人迷离着坠入深海,听不见任何声音。
在快要喘不上气时,温热嘴唇抽离随即贴上他脆弱又毫不设防的咽喉,衣摆被掀起,手掌不断抚摸着他清瘦得骨头凸显的皮肤,柳若繁浑身一抖不由发出嘤咛。
仇珩一路向下舔舐,在拉下裤腿准备再次复上时,柳若繁抓住他头发,微微使力拒绝着,紧咬着嘴唇侧脸看他,眼底是无措更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惧怕,在流露出更多前他闭上了眼睛,借这动作压下心底难堪的害怕,再睁眼时,他双手托起仇珩的脸颊,“直接来吧。”
仇珩半垂眼帘,那抹异样情绪虽压抑得很快却依旧被他捕捉,他伸手抱住柳若繁,隐约觉得这具身体正在微微颤抖,嘴唇轻啄他眼睛,像是在赶走他灵魂深处害怕的东西。
身体交叠发出肉体碰撞声响,柳若繁深陷情欲,不能自我地啜泣呻吟,却依旧要求仇珩再用力再深入狠狠地要他,仿佛只有通过这样带着痛楚的交媾才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存在着。
汗水滴落洇湿床单,黏腻湿润的液体暧昧交织,发出淫靡水声;大床不堪重负地抗议,枕头被子滑落在地。
柳若繁跪趴在床上,腰窝被大手紧紧箍住,狠狠地撞入又浅浅抽离,皮肤被汗水浸润得愈发白宛如水中白瓷,背脊紧绷,手指紧紧抓住身下的被单,指节都微微泛白。
难挨的快感一下下袭击神经末梢,浑身敏感颤抖着不断泄了阀,未得半刻喘息,凶器再次没入退出,泥泞不堪的水沫顺大腿蜿蜒而下,直到数百次的冲刺这场折磨终于停止了。
柳若繁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床,红肿的股间流淌出浓稠的白液。
流出来的液体被仇珩再次按压回体内,手指来回挤入抽出,柳若繁睁开未褪去欲望的眼睛,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跨坐仇珩身上,把硬挺的器官再次坐入体内,液体被挤压而出,如丝网缠绕着,缠绵难分。
放任自己沉沦这场性爱,想要试图填补心中自我欺骗却长久空洞的角落。再次泄身的快感充斥四肢百骸,顺着血液流向五脏六腑。
可明明被温暖炽热的身体拥抱着,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不够,他想要更多。
柳若繁吓出一身冷汗,他狠狠掐住这样可怕的想法,无措地把它攥在手上,匆忙寻找一个地方把它埋起来。
他后悔了,他不该因为好奇而去要求看第二本相册,仇珩的秘密被他发现了,可他也发现了背后的深意。
高中时期的他也许早就深深刻在仇珩的脑海,已经生根发芽抽离不去,可现在的他却是不一样的,如果再继续接触,仇珩可能会幻灭可能会失望。
如果仇珩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简单的一想,他竟也害怕了。
他不想看到,至少这段时间不要……
柳若繁伸手遮住脸,掩盖自己狼狈又丑陋的面孔,内心苦苦哀求着。
——不要看着现在的我,请只记住相册中那过去的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