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大使之女(1/2)
逃亡。逃亡已经进行了六个月。
国家机器已经出动她的全部力量搜捕这个女孩子,但依旧一无所获;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在暗中帮助她,她所有的亲朋——除了那个依旧逍遥法外的父亲——甚至连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同学、同事都被关进保护营,严刑拷打、逼供,但是依旧绝少有人透露她的信息。
当然,逃亡的生活不会多么舒适:发达国家就发达在,若不按照给定的方式生存,她有无数种方式让一个人比死掉还难受。
她犹记得和父亲在一起的最后一天;大使馆被暴动分子层层包围,道路被阻断,任何人和车辆都无法进出;配属的直升机被燃烧瓶烧毁,大使馆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孤岛。
而她的父亲,圣凯妮亚驻艾尔瓦特大使,即是孤岛上的灯塔。使馆庇护下数百名留学生、移民和驻外人员全部仰仗他的调动,使用“合法手段”自卫。但是僵持不会维持太久,持续多日的对峙消耗着使馆的储备物资;尽管大使曾派人外出大笔采购,但新涌入的难民极大加快了消耗物资的速度,原本计划坚持两个月的物资在短短十数天内被消耗一空;崩溃近在眼前。
在这危急关头,父亲找到雪伊,命令她从秘密通道逃离。
“可是我怎么能……”雪伊抓紧手中的塑料棍;这是不久前拆下的窗帘杆,但谁都知道,若暴徒真的闯进来,这根空心棍子起不到任何作用。
“听话!”父亲的声音浑厚低沉,仿佛舞台上的男低音,“活下去,想办法联系上媒体,告诉世界圣凯妮亚人的现状——绝不能容许艾尔瓦特再这样肆意妄为!”
说着,他将一个装的满当当的背包塞进女孩怀里、轻推她的肩膀,雪伊就像儿时无数遍从滑梯上滑下来那样,顺着紧急逃生滑道飞驰而下,将一切嘈杂抛在脑后。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处大使馆外的小溪旁,远离包围圈;看着大使馆内腾起的火光,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不只是大使馆,还有那个高大的身影,陪伴她度过童年以及青年的身影;那是她的父亲,她最亲密的亲人。
半年来雪伊见识了太多艾尔瓦特民情:她曾在挤满非法移民的作坊里从事最肮脏辛苦的活计,也曾在立交桥下与全部身家只有一辆手推车的流浪汉共饮苦涩的酒;她曾在最饥寒交迫之时收到一对父女递来的、啃了一半的汉堡,也曾在火车站的女厕隔间遭遇疯疯癫癫的瘾君子——后者给她造成不小的麻烦,但她为了避免身份暴露,只得在警察到来之前仓皇离开现场。
雪伊所看到的艾尔瓦特远不如表面上那般繁盛:如同一只饿极的野兽,她正在啃噬自己的下半身;此场针对圣凯妮亚、规模和烈度堪称空前的战争不是延长而是缩短了她的生命。无家可归者前所未有密集地出现在街头,其中不乏曾经参与远征圣凯妮亚、但后来患上应激综合征的老兵;他们身上散发着古怪的甜味,身边散落着空药瓶和针头,衣服上时常沾染血渍和尿斑——过量服用精神类药物使他们无法思考,连作为人的尊严都已丧失。
如同狂热在战争到来前扩散的那般迅速,萧条在战争结束的瞬间席卷艾尔瓦特全境:大量青年因战争失去劳动能力,成为社会的负担;帝国本就恶劣的财政状况被进一步拖累。日渐激化的冲突之下,有声音提出“取消退伍军人福利”,而它几乎是必然造成了冲突的进一步加剧。每天都有数十座城市在激愤的游行人群中陷入瘫痪,雪伊也数次被困其中;也许它们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她能借由混乱消失在警方的眼皮底下——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甚至需要感激当下局面。
雪伊不会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典型的圣凯妮亚面孔到哪里都会引起怀疑,每天夜里她都心惊胆战地入眠,祈祷自己醒来时不会被警察团团围住。在几次极其惊险的错误过后,她终于选定非法移民聚居的地下工厂作为自己的暂居之所:至少在这片屋檐下,同为非法居民的一群人不会将她扭送警察局——那样做意味着工厂和成百上千名工人的末日。
在初步确保自身安全的基础上,雪伊开始尝试完成父亲交予的任务。从艾尔瓦特媒体到圣凯妮亚裔新闻工作者,再到第三国活动机构,她联系了个遍,却找不出哪怕一人愿意报道施加在圣凯妮亚族裔身上的暴力;以往看来极其松散、叛逆的媒体们在这一话题上保持着高度统一:绝不和帝国政府唱反调。
与外界的联系堪称灾难:同媒体朋友见面后即遭到警方追捕的经历还算不上最糟糕,更令人后怕的是个别圣凯妮亚裔友人与她联络过不久便音讯全无:社交帐号被注销、联系方式全部失效、名字从所在机构的员工名录中被抹除、住址也换上了未曾谋面的陌生人或是干脆在事故中全毁,仿佛那位友人从未存在过一般。雪伊这才感受到帝国国家机器的恐怖之处:能够完全禁绝一个人的发声渠道,并抹杀一个国民存在的所有证据。
如此种种经历多了,雪伊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逍遥法外,还是仅仅是被当作玻璃球里的观赏鱼、一个任人摆弄的玩物,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临死之前的绝望挣扎而已。她曾经想过自杀,父亲在塞给她的背包里准备了一把手枪,半年来它一直被压在背包底部,被各种杂物层层覆盖;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无比想用手枪打碎自己的脑袋,从而彻底结束这场荒唐而永无止境的游戏。
她不能那么做。死亡无疑是最简单的逃避方式,但那也意味着抗争的终结。父亲会怎样看待她?保护营里的圣凯妮亚同胞会怎样看待她?自杀甚至没法给自己一个交待:她当然知道发现自己尸体的艾尔瓦特狂热分子会怎么做,她又不是没见过——尸体的衣服被脱光,用发出震耳欲聋轰鸣声的改装车拖着在大街上游行;或者被两辆卡车头拽住手脚牵拉,直到躯干被活生生撕裂成两截……她不想自己死得那么难看。
某个难眠的夜晚,雪伊借着微光端详手枪:黑色的手枪几乎不反射光线,在惨白的月光下一团漆黑,仿佛视野被抠掉一块;但是它沉沉地坠在手里,零件互相轻微碰撞发出的轻响无比清晰,能给人带来虚幻的安全感。她知道不可能指望用这把枪对抗警察,在她举起枪之前就会被数十颗子弹打得血肉模糊,甚至可能连身份都无法辨认……那样也许不算差,至少免去尸体被羞辱的痛苦。
雪伊是很小时随父亲搬到艾尔瓦特的。在异国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将这里当成自己的第二故乡,完全适应了艾尔瓦特人的生活习惯。她唯一不能接受的只有艾尔瓦特极端泛滥的枪支文化,每次父亲邀请她去打靶或猎场,她都以各种理由加以拒绝。那时她天真的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与枪这种暴力的代名词有所交集,可她错了,装着手枪的背包被强行塞进她的怀里,尽管她根本不会使用它。一同塞进她怀里的还有一个记录着保护营中所发生暴行的硬盘和将此暴行公之于众的巨大责任——自己还只是个尚未毕业的学生啊!她甚至有点儿恨父亲,为什么仅仅因为自己是他的女儿,就要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好吧,也许与学会如何开枪相比,懂得在枪口指向自己时及时服软是更有效的生存策略。为了活下去可以放弃很多,即使是逃亡路上最重要的帮手——父亲为她准备的车辆——被偷时,她也未曾拿出枪来与窃贼对射;她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取得胜利。
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冬天来了。一个月内,温度就会降低到冰点以下,吹着寒风、飘着雪花的夜晚足以杀死任何不生活在暖房之中的人。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是如此渺小,所有人都放下偏见与争执抱成团瑟瑟发抖,期望能平安度过寒冬。
但雪伊不行,她必须按时离开。虽然自己能暂时装作萨米莱或拉汉人,但时间久了总有露馅的可能;就算大部分人都会包容她作为圣凯妮亚人的身份,但也不能排除总有那么几个好事者会试着跟警方举报——她头上的悬赏足够让一个非法移民过上上流社会的生活,任何人都有可能为此冒险。
她道别曾与自己生活过数个星期的工人朋友,踏上去往南方的大巴车——那里更加温暖,也有艾尔瓦特为数不多的陆上边境;也许只要越过边境到达另外一个国家,她便能够重获自由——至少不必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
仿佛老天爷诚心为难雪伊似的,这一路可谓困难重重:陡增的降雪封闭一切交通,她的大巴车被困在高速上数小时动弹不得;警方实施救援后又开始盘查每个人的身份,她只得用假护照度过危机。她被送到最近一座城市的收容中心,可刚进城就遇到困难:一场大游行阻塞了城市大部分交通。她只有两个选择:在大巴车里无止尽地等下去,或者下车步行。无奈之下,她选择走下车汇入不见首尾的人流。冷气团很快追上,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擅自离开庇护的人上了一课:雪伊单薄的棉袄被瞬间刺穿,她记忆中最后一件事是自己僵硬地倒在及膝深的雪中,奇妙的温暖包裹着她,令她感到无比惬意……
再次醒来时,雪伊感到呼吸困难;随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盖着好几层厚被子。
她所处的房间温暖而温馨,她一度以为这是某种幻觉,是否自己已经死去,或者仅仅是死前对过往的回忆?直到两副面孔出现在视野里,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四肢健全地活着。
“小姑娘你可醒啦~睡得还舒服吗?”白发苍苍的老人说;他操着一口艾尔瓦特南方口音,脸上的笑容如童话中的神秘老人一般慈祥。
“你的那些衣服,我都帮你烘干叠好了,就放在沙发旁边……”他身边的老妪说;她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手中正织着一条围巾。
雪伊掀起被子,果然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下衬衣裤;但是和晕倒前不同,这些衣服都已经变得干燥而温暖;她感激地望向老妪,但她已经垂下眼去,专注于在围巾上编织出花纹。
“我在哪里……”雪伊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轻轻咳嗽两声,老人便递来一杯凉水,供她一饮而尽。
“你在我们家呀”老人说了个她所知的地点;多年前,父亲曾带她来这里旅游。
“你们……是谁?”
“你当时就倒在我们车旁边,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所以我和她下车去把你抬上来……”老人滔滔不绝,显然救下雪伊在他看来是相当了不起的事。
“当时你冻得都没有知觉了,可把我俩吓得够呛;我们把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直到你有所反应才放心……说起来这天气可真古怪,我们已经提前结束旅行,可还是赶上风暴”
“谢谢你们……但我真的不能久留”雪伊说着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但老妪用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微笑着,将她送回温暖的被窝。
“请不要着急离开;暴风雪还未平息,为何不在我们家吃上一顿新年晚餐呢?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女儿共进过晚餐了”
“你们有个女儿?”
“是的,她曾在一所大学任教……”老妪说着指向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张照片;雪伊端详着,恍惚间感到其中人影有些面熟。
随后雪伊通过简短的对话了解到,老人们的女儿正是她所就读大学的唯一一个和平派教授;她主张用和平手段解决与圣凯妮亚之间的矛盾,甚至还为此在学校附近鼓动游行,也因此被开除——雪伊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竟然从未想过联系她。
也许,一名对圣凯妮亚有好感的教授能够帮她完成父亲交予的任务?雪伊默不作声,但已经在心中盘算着如何联系上老人们的女儿、她曾经的教授;虽然后者与她的关系只有几节旁听课,但她希望能用自己的身份说服这位和平主义者。
“你们的女儿在哪里?”
“她呀,在搞什么社会活动,说是要反对战争什么的……她从来不肯告诉我们细节,所以我们不知道更多。但是现在这个环境,我很担心……”
“和陌生人说那么多干什么……”老人抱怨道;老妪立即向他使眼色,同时命令他去查看烤箱中的食物准备的如何。
“……你别跟陌生人讲那么多女儿的事,会给她带去麻烦……”老人离开座位前还在唠叨。
“那么,你们还联系得上她吗?”老人刚刚关门,雪伊便迫不及待地提问。
“她给我们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是日常联系用;但我们怕打扰她工作,从来没有拨通过,都是她打给我们——用的是其他号码,所以我也不清楚这个号码还能不能使用……”
“可以把那个号码给我吗?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雪伊目光坚定,直视老妪的眼睛;僵持了一小会儿,老妪叹了口气:
“你是圣凯妮亚人吧”
雪伊紧张得说不出话;她知道若自己的身份被看破就绝无可能再进行任何掩饰;她更害怕老人们会和此前认出她身份的其他人一样,尝试从她身上攫取更多利益或是干脆将她赶出家门以避免任何可能的连带责任。
“是也没有关系,我们不会把你交给保护营的”老妪垂下眼帘,继续编织手中围巾:“我们足够有钱,那点儿赏金在我们这里根本不够看的——所以请放心。顺便,你背包里的枪我也看到了,它现在就放在你手边,如果……”
雪伊一惊,赶紧在被窝中摸索;不久她便摸到那冰冷的金属物件;取出查看之,子弹依旧压满,似乎从未被人动过。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杀死我们才能感受到安全,就请开枪吧。我们已经活得足够久,死亡对我们而言只是一位讨厌但迟早要见面的老朋友”
说话间老妪从未将视线离开手中围巾,好像已经完全放松下警惕。
“不……我没有伤害您们的意思”雪伊赶紧放下手中的枪,双手举过肩膀作投降状:“我只是希望您能把女儿的号码告诉我,我有很要紧的事情联系她!”
老妪将一张小纸条递到雪伊手中;她拨通纸条上的电话号码,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是谁?”对面的语气有些警觉。
“教授还记得我吗?我是您的学生啊!”
“我已经不是教授了,所以——”
“我是圣凯妮亚大使的女儿,在您于大学任教期间,我曾旁听过您的课程;现在,我诚恳地请求您的协助——这关系到当下数百万圣凯妮亚人的性命!”
听筒里的声音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如何回答。几秒钟后,女人终于开口:“请讲”
“半年前,准确地说是战争爆发前,圣凯妮亚大使馆曾遭遇暴力袭击,伤亡极其严重,以至于最后大使馆都被烧毁;但是此事件中,没有任何一个袭击者受到惩罚,我希望……”
“你要知道,圣凯妮亚人在本国被袭击已经不算什么新闻”
“是的,所以我要把声音传播到世界各地,借助第三国的力量……”
“为什么找上我?”女人打断雪伊,“我并未供职于任何一家国际新闻机构”
“但是我已经穷尽一切手段了”雪伊的声音急促而带着哭腔:“半年来我尝试过各种渠道,但是不知道为何——出于对帝国政府的忠诚还是恐惧——没有人愿意发表相关新闻;总之,您是我唯一认识愿意为争取和平发声的人……”
长久的沉默。雪伊极力压低自己的呼吸,避免干扰对方思考;她的心怦怦直跳,仿佛刚结束一场长跑。
“你有相关证据吗?”
“录音文件、视频影像,都来自大使馆周边的监控记录。这里还有一份来自‘保护营‘逃亡者的口述和照片;您应该听说过保护营?那是……”
“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在你父母这儿”
更为长久的沉默;寂静之中雪伊甚至能听到织针相碰撞的脆响。她紧张地等待着,期望对方能给自己肯定的答复。
“好的,请在那里等候,我会尽快过去”
雪伊颤抖着挂了电话;窗帘半掩着,她走到窗边,拉起窗帘,注视着房子外的白茫茫一片。风雪之密已经分不清天地,仿佛房屋已经被掩埋雪中。这种天气下教授要如何赶来?雪伊心里没底。
“先吃晚饭吧?老头子说东西烤好了”
“嗯……嗯”雪伊心不在焉地答应下来;此时的她根本没心情吃饭;她只想赶快见到教授,与她共享自己所持有的情报;但二老盛情难却,她还是在餐桌边坐下,不时打开手机查看其中有无新消息。
“你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老妪突然说,雪伊赶紧关掉手机正襟危坐;“她小时候也对游戏机和智能手机感兴趣,吃饭时总是抱着玩儿;老头子老是因此责骂她,弄得气氛紧张兮兮……”
“都是过去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老人显然对妻子提起自己的过去不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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