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飞行兵(2/2)
“我可是要去××市的!你让我这票作废了,不赔点什么?”
“请先下车,后续事宜我司会提供补偿……”
她被人流裹挟着来到站台上。人群虽然拥挤,但仍在缓慢移动着。嘈杂声令她心烦意乱,根本无暇思考自己应该走向何方。
突然间有人大喊:“抓贼啊!有人抢了我的包!”
她回头,看见人群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冲散,那个绝望的声音还在继续,她没有多想,拨开两侧挡路的人,对准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扑了上去。电光火石之间,她撞在一个身材矮小、正努力在人群中穿梭的男人身上。男人摔倒在地,手中的包掉在地上,其中的物品散落一地。他正想爬起来,却被她用一套擒拿术摁在地面。扒手看见是个女人扑在自己身上还想抵抗,被她把手扭到身后,随即疼得发出一阵惨叫。乘务员赶来帮她摁住扒手的双腿,直到失主赶来。
在乘务员把扒手铐住的同时,她蹲在地上帮失主收起包里的物品,其中不乏大量现金。她没有清点具体数额,但恐怕如此多的现金掉在地上肯定被人捡去不少,也不知她会不会怪罪自己。
果然,当她把包交给失主后,失主清点了一遍现金,然后愤怒地声称钱不够,肯定是她独吞了。她颇有些气不过,大声说:“我一个军人偷你的钱干什么?!”
女人的脸色变得冷漠而警惕:“我看你和他是同伙,还敢自称是军人!”随即向着人群大喊:“假军人啊!有人冒充假军人啊!”
她感觉到一口唾沫喷在自己脸上,低头却看见扒手愤怒地瞪着她:“切,军人有什么了不起,打不过外敌就拿我们小老百姓撒气……”
“闭嘴吧你”乘务员踢了扒手一脚。他拉住叫喊的女人,拿出钱包,说用自己的钱弥补她的损失。女人立刻安静下来,抢过乘务员手中的钱包,数其中有多少钱。算了半天她还是觉得其中的钱不够,乘务员无奈,只能把一张银行卡交给她:“这里还有一点钱,我告诉你密码,你去把钱取了,够不够?……”
好在这场风波最终还是过去:扒手被警察带走,女人拿走了乘务员的一些钱,但并没能拿走他的银行卡。她则在乘务员的帮助下住进火车站旁一家高档酒店。
“就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告别时乘务员对她说道。
长久以来火车的振动令她难以安眠,因此一进房间,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直接瘫在床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是夜晚,火车站的霓虹灯晃得她眼花。是时候享受生活了,她想到,推开门走出去。
清凉的晚风令她清醒,她漫无目的地在街巷游走。城市的夜晚依旧繁华,这是她家乡那种小地方比不了的。得知大量旅客滞留,很多流动小贩都来此寻求商机,绝大多数是食品类。她惊异于远隔千里也能吃到家乡的味道,询问老板,果然和她来自同一地方。就在他们叙旧之时,一伙人的交流引起她的注意:虽然没有军装,但他们的言谈举止有种军人的气质;他们很是亢奋,其中一个甚至站在椅子上让自己看起来更高。
她凑了过去:“你们在讨论什么呀,也加我一个呗”
“你一个女娃儿掺和什么……”椅子上的人跳下来,“我们一群大老爷们,讨论的话题你肯定不感兴趣”
“别看我是女的,我也当过兵!”
“哦?你哪支部队的?”
“南方集团军,什么兵种你猜”
“南集?那就是陆军了;我还以为你是海军来着……我猜猜……文工兵?卫生员?总不能是飞行员吧?”
“我还真就是飞行员”
“技术兵种,不错不错……”其他几个人赞许着。
“开的什么飞机?战斗机还是……”
“武装直升机”
“没意思”一个人插话道,“直升机飞得慢又低,不如带翅膀的……”
“你可别这么说”另一个人打断他,“武装直升机是你们装甲兵的克星,说不定她还在你头上掩护过你呢……”
被打断者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好意思小妹妹,失敬失敬,这根算我请你的”
她接过男人递来的肉串,问道:“你为什么推测我是海军?”说罢啃了一口肉串,但辣味让她龇起了嘴角,不断吸气试图缓解。众人见她这样,哈哈大笑起来。一个人点了一瓶冷饮送给她,她赶紧打开猛灌几口,这才缓解口中的辣味。
“你没有长期拿枪的样子”等她终于缓过劲来,男人指着她的右手“虎口没有老茧、胳膊没有肌肉……这样的毛病我能挑出来一大堆”
她点点头,“别看我没什么肌肉,飞行员对体力的要求可不低,虽然不是跑五千米那种……话说你们的话题是什么来着?”
“我们准备大干一场,搅他个天翻地覆!”
“你们是说,要造反?”她浑身一惊,自己该不会牵扯到什么反政府组织吧。
“不是造反,是痛击侵略者!”
“可我听说已经停战了……”
“还有可用兵力的时候投降就是对人民的背叛!”一个人大喊道,其他人纷纷附和表示赞同。
“战争可以结束,但侵略永远不会停止”另一个人慢条斯理地说,“放下武器的国家是没有谈判能力的,只会让对方更加嚣张,不断蚕食我们的利益”
“可就目前来看,停战确实减小了伤亡啊……”
“我们的命是保住了,可我们守护的人民呢?很快你就能看到他们奸淫妇女、屠杀儿童,乃至把人成批赶进毒气室了!难道战争中见到的还不够多吗?”
这也正是她不愿面对的:虽然她高高飞在天上,对地上所发生的暴行只是远远一瞥,但残破的人体碎片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反胃;近距离目睹战友血肉模糊的身体后,她更是对死亡感到本能的恐惧,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回到战场上了。她向后退了一步,自己好不容易才从那种没完没了、随时有可能死掉的环境中脱身,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回去。
另一个大叔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小姑娘,还没下定决心吧?那就不要掺和进来,这是我们男人的事”
“我……”
“别犟了,回去陪陪父母朋友吧,这样安静的日子不会很多了”
回到酒店,她反复琢磨那几个男人的话。是啊,自己已经退役,现在也是不用承担死亡风险的平民了。可平民真的逃得过死亡吗?虽然人总有一死,但被机枪扫射而死和自然老死很明显不能相提并论……她拉开窗帘望向窗外,流动小贩渐渐开始收摊,火车站前的人群少了很多。惨白的月光洒在残破的城市上,颇有一种末世之感。由于建筑物的遮挡,她看不见停泊的列车,只能看见铁轨蔓延向无穷的远方。铁轨连接着她和她的家乡,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自己与家乡是如此之遥远,甚至需要一辈子去跨越。
她回到自己床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强迫自己睡觉。
梦中她又见到了自己的战友,战友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她。她知道自己的逃避一定惹恼了战友,她试图解释,战友却头也不回地走开。无论她如何追赶,战友的身影却像影子一般无法企及。她累了,跪坐在地上痛哭,却感觉到一双手抚在自己肩上,那双手温暖、厚重,正是她父亲的。
“我该怎么办?”她像个小女孩一样无助、缺乏决断。
“去做你该做的”
“可是我怕见不到你们了”
“我们终会再见的,总有一天”说罢,父亲的身体在一阵光中消逝,她甚至没来得及触碰父亲的手掌。她在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的眼角带着泪痕。
她暗中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她找到最近的邮局,选择了最快的邮递方式,将装有奖章的木盒塞进其中然后交给邮递员。她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家人了。但她的父母应该能知道她在战争中做出的贡献,想必他们会为自己的女儿感到骄傲吧。稍晚些在火车站候车室,她又遇到了那群老兵。
“怎么还过来?不是叫你回家去了吗?”
“我们没有可用的直升机,不需要飞行员了”
她微微一笑,“把我当成普通士兵就行”
“女人上什么战场?打仗是男人的事”一个陌生面孔说道。
“保家卫国是所有军人的责任,我是军人,当然有义务参加进来”
“你可要想明白:跟我们走有相当大的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我考虑过了”她平静地说:“与其受尽屈辱活着,还不如为有意义的事情去牺牲”
“有觉悟!”又是一巴掌拍在她的背上,她回头看,是昨天那个拍她背的大叔。也许是察觉到她眼神中的不悦,大叔不好意思地把手收了回去,“对不起啊,我把你当兄弟来着”
“没事,以后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了”她说,“只是我想请求你帮我个忙”
“说”
“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请务必保证我的尸体不会落入敌人手中”
大叔一怔,愣了半天才缓缓点头,对她一笑,“我向你保证”说罢对她立正、敬礼。没有人发笑,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情的严肃性:这是一位女战士乞求在战争中为自己留下最后一点温柔。
说罢,一行人登上了开往南方的列车。这次列车的终点是战火纷飞的城市,尚未投降的圣凯妮亚军队正在那里进行最后的抵抗。尽管日渐式微,但仍有兵员从全国各地流向那里,维护着这个国家最后的尊严。也许他们衣衫褴褛,也许他们的装备破旧不堪,但只要抵抗的火种不熄灭,异族就永远无法征服这片土地——至少他们如此认为。
后记
几个月后,曾经的飞行员在一场战斗中中弹牺牲。她被埋葬在城郊的一片废墟之中,几乎看不到任何标识,以免被人打扰。
据说她在弥留之际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那是与她同行的武器操作员的名字。恍惚之中她看到了故去的战友,她们选择了和解,手拉着手走向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