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最后一课(1/2)
瑞宁无神地收拾着办公桌上的物品,她早已做好离开学校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新的教学大纲中没有她的位置。母语课程被外语所替代,她这个圣凯妮亚语教师算是失业了。她将满腔热忱投入教育事业,却在入职第一年遭受如此波折,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时间已经接近最后一节课,办公室里不剩多少人;离开的人当中大部分只是回家,但也有一部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们的位置将由外教顶上。潜意识里,瑞宁并不认为这些长着异国面庞的人是正牌教师。不给过事到如今,恐怕她也只能承认了。
她的私人物品并不多,一个纸箱便可容纳。她将纸箱密封起来,从桌子上搬起,和还在闲聊的其他教师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出办公室。
也许这个箱子再也不会被打开了吧,她想道,也许很久以后有人会打开它,在里面找到自己的遗书。他们会知道自己的抱负,以及她为何郁郁而终。瑞宁低头走着,转眼间已经来到校门口;她没有注意到校长正等着她。
校长上前打招呼,把瑞宁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出来。校长安慰她,并说要给她一份工作。瑞宁哪有心思听校长安排,婉言拒绝。不过校长并没有轻易放弃,而是继续给她描绘这份工作的美好图景:多么轻松啦、工资不低啦之类。瑞宁有气无力地点头,试图躲开她,但校长实在是太热情了,瑞宁不得不停下脚步,告诉她:
“我现在没心情”
校长依然不依不饶,告诉她可以考虑好了再做答复。瑞宁回应她需要回家静静心;见瑞宁终于开口说话,校长喜笑颜开,向她讲述学校的困境;瑞宁被拉着胳膊,无法脱身。
放学铃响起,学生们冲出教学楼。糟糕,她还想趁着学生们不注意提前离开呢,被校长这么一耽误全乱套了。校长注意到她眼神中的怨气,颇有些吃惊:瑞宁从来不是这样的,她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这些学生,怎么会在学生面前表现出不高兴呢?
“瑞宁,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就算教学工作停了,你也还有机会……”校长婆婆妈妈起来,她真的像个老婆婆一样啰嗦。这倒不能怪她,在这个岗位上待上十年,谁都会变成那样。
“你懂什么!”瑞宁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甩开校长的手快步离去。这一幕当然被最先跑出来的学生看见了,不过他们没能追上老师,校长拦住了他们。瑞宁跑出去不远,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她慢慢蹲在地上,抽着鼻涕,思考下一步动作。
没有了教学工作,她的精神世界崩塌了。
高中那年学校组织支教,是她第一次来到高离。和她所生活的城市不同,高离贫穷、落后,甚至连网络都未能普及。但也正是在这样纯净的环境下,她见到了最纯净的一群孩子。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求,她带来的一本练习册成了孩子们课余消遣的常客。练习册被翻烂,几个孩子甚至能背下其中的内容。在教育资源极大丰富的城市里,比这花样更多的学习手段不胜枚举;但对这些孩子来说,每一道习题都弥足珍贵,值得他们反复推敲。短短半个月,她对此地的印象被颠覆了。这群孩子是国家的希望,绝对不能辜负他们。抱着这样的心理,她选择了一所师范大学,并自愿放弃条件优渥的大城市,踏上了前往高离的列车。那节车厢里还有几百个和她相同目的地的人,但是和她相同目的的只有极少数。
听闻有新老师要来,学生们组织起来将校园粉刷一新;瑞宁几乎认不出来这就是她曾经支教的学校。孩子们穿戴整齐,围在她身边蹦蹦跳跳;无需多言,这就是对她最大的奖赏。
短短四年,这个省份的变化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村里建立了老人活动中心,农业大棚里种植的经济作物让村民的收入提高一个台阶;学校前的土路已经被水泥路取代,教学楼也变成一栋气派的两层小楼;办公室不再是那个漏风漏雨的茅屋,由集装箱改造的铁皮房代替之,给教师们一个舒适的办公环境——虽然没有空调,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在这巨变之中,孩子们并没有多大变化。四年前的低级生甚至还没毕业,他们热烈欢迎瑞宁的回归,好像她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一般。课间,他们重复着她小时候的娱乐活动,在这群孩子的身上,她仿佛看见自己的童年:扎着小辫儿,和泥土为伴,身上脏兮兮的。瑞宁也会参与孩子们的活动,孩子们很“野”,他们精力充沛得令瑞宁吃惊,能轻易跑到瑞宁都爬不上去的地方,她只得装作严厉的样子劝告他们注意安全。
察觉到一个孩子在转角后面鬼鬼祟祟地看着自己,瑞宁擦干眼泪对他招手。孩子慢慢走近她,嘟着嘴,皱着眉头,和她抱怨今天被新来的老师体罚了。
“痛不痛?”瑞宁做出关心的样子,握住孩子的手。小手软乎乎的,十分温暖。
“不疼……”
“真坚强”瑞宁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
“老师,您是坏人吗?”
这话听得瑞宁一怔,但她随即挤出笑容:“是谁说的呢?”
“新来的老师说圣凯妮亚语老师都是坏人……”
瑞宁无言,紧紧抱住孩子。
“你长大了,要有自己的判断”瑞宁贴着他的耳朵说,然后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她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孩子:“你看老师像坏人吗?”
“不像……”孩子低着头,竟开始抽泣起来。瑞宁赶紧询问他怎么委屈了。
“老师,对不起……我说了您的坏话……”泪珠从孩子的脸上滑落,瑞宁用手指轻轻拂去。
“说别人的坏话不是好习惯哦,能告诉老师为什么要说吗?”
新来的老师逼着我说,要不然就打我……”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瑞宁看着孩子没有说话。短暂的沉默,瑞宁在思考如何教他识别谎言。
“老师,他们说您不会回来了,您真的要离开吗?”
瑞宁有些惊讶,这事已经传开了?她赶紧向孩子保证:“别听他们瞎说,老师过几天还会回来的”
孩子露出笑容,蹦得老高:“噢!好!我知道您一定不会扔下我们的!”但他很快又停下来,伏在瑞宁耳边,小声问她:“老师,您不会记仇吧?”
想必孩子还在担心说她坏话的事,瑞宁笑着摇摇头,准备和他长篇大论一番。但孩子只听到个“不会”便一路蹦跳着跑开了,瑞宁甚至没来得及和他道别。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也许留在孩子们身边是个更好的选择,瑞宁想到。和他们在一起至少还有机会将他们的价值观引导到正确的路上。她摸出手机,拨通了校长的电话:
“我接受那份工作”
瑞宁准时来到学校,准备在新的岗位上大展拳脚。但是今天的校园却十分奇怪:没有朗朗书声,教学楼安静的出奇;校园中间飘起一阵烟雾,她心头一紧:不会是着火了吧?她快步冲进校园中央的庭院。庭院中间本应是个花坛,当然,这个季节的花坛光秃秃一片。她被面前的这一幕震惊得无法动弹:花坛燃起熊熊大火,一群人正在将书籍撕碎、投入火中;还有更多的书籍和纸片从教学楼里飞出,那正是图书馆的位置。
“你们疯了!”瑞宁来不及放下手中的纸箱,小步快跑过去,“快停下!”
烧书的人穿着土色的军装、操着外国语言,没有理睬她,将她推倒在地。纸箱子里的物品散落一地,但瑞宁无暇顾及,她抓住最近一个人的腿,“快停下来!求求你们……”那人用力踢在她的脸上,瑞宁惨叫一声,鼻子、嘴巴里都流出血来。那群人继续将教学楼里扔出来的书投进火堆。看着冲天的大火,她像个小女孩一样无助地哭了起来……
一名军官和校长几乎同时赶到,但军官抢先一步来到瑞宁附近。他亲切地询问瑞宁有什么事情,但瑞宁疼得说不出话,她无力地指着那群烧书的人,示意军官阻止他们。军官叫人过来抬起她,向火堆走去。感受到火焰的热量,她惊恐地挣扎,还好那群人在火堆附近停了下来。几经挣扎,抓住她的人松了手,瑞宁也摔在地上。
“我警告你,再多管闲事烧的可就不是书了”军官对瑞宁说。见校长站在一旁,他便将瑞宁推给校长,瑞宁一个趔趄扑在校长怀里。校长连忙安慰她,帮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个人物品,随后将她带到办公室:一个满是灰尘的杂物间。
“你的工作就是看管这里的杂物,别忘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烧书?”瑞宁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声音带着哭腔;鼻血从指缝渗出。校长见状掏出一张手绢递给她。
“……这不是你责任内的事”
“我不能干看着……”
“我说了,不要多管闲事!”校长的语气变得严厉:“会招来杀身之祸!”很快她的声音又变得柔和,“我这也是为你好,记得别忘了写检查日志”说罢拍了拍她的肩膀便离开了。
她一整天都惦记着图书馆,那里还有她捐赠的书呢!放学铃一打响,她就立刻冲向图书馆,企图找到些幸存的书籍。但是现在书柜上仅剩下寥寥几本外语书,她捐赠的那些早已不见了踪影。看向窗外,火焰已经熄灭,只剩焦黑的灰烬随风飞舞。火堆边缘还残存着些破碎的纸张,但已经看不出来自什么书了。
这是灭绝!她气愤地将手中的外语书摔在地上。瑞宁扶着墙喘着粗气,本来她的身体就不太好,现在更是感到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好像胸前挨了一拳似的。
她无神地走出图书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学校的。等她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的面前已经围了一圈孩子,其中几个还呜咽着。瑞宁赶紧问他们受了什么委屈。
“他们没收了我的课本……”
“他们罚我下跪,还打我耳光……”
孩子们纷纷抱怨新来的老师是多么粗暴,以及多么想再听一回她的课。渐渐地,前一种声音弱了下去,后一种声音则越来越强。一个班长模样的女孩子上前一步,问瑞宁:“老师,我们都很希望听您的课!请问您还会来教我们吗?”说着,将一本圣凯妮亚语课本递给她。课本已十分老旧,四角都卷了边,纸叶发黄发脆。
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瑞宁的心又变得火热,她接过孩子手中的课本说:
“我会继续执教”
随即她想起来什么,俯下身去,压低声音:“不要跟新来的老师们说”
“知~道~”孩子们异口同声,显得相当庄重。
虽然开设私塾不违法,但是有一大堆问题等着她去解决。比如说最基础的,教科书:女孩子交给她的教科书是旧版,不可能要求每个学生人手一本;其次,教学场地:在这种环境下,瑞宁不敢想象在学校教他们被发现的后果,只能另寻他处;最后,这可是高离,大多数居民还说着本地语言而非圣凯妮亚通用语,孩子们不在生活中学习,就只能依靠她了——而她真有那么多精力去辅导孩子们吗?
夜幕降临,瑞宁的肚子咕咕叫,她简单收拾下书桌向门外走去。她并不擅长做饭,大学以来的餐食几乎全部由餐厅和外卖解决。战争没有波及到这里,一切基本维持着战前的模式,除了巡逻的不再是警察而是外军士兵、断水断电的次数比以往多以外,人们并没有感受到太多不便。村庄的商业体系仍处于非常原始的水平,那些士兵也没法从中榨出什么油水,因此没有店铺遭到过分严重的破坏。
不过士兵欺辱平民的事情时有发生,为此她带了瓶防虫喷雾,至少能帮她争取一点时间。
小吃街一如既往的充斥着烟火气,混杂着烤肉、面食和酒水的味道。不过瑞宁并不习惯这里的饮食,她通常去街道尽头的一家面馆就餐。那是一家外省人开的面馆,口味清淡,但对瑞宁来说有如佳肴。老板是个中年大叔,没什么文化,却非常敬重教师群体,听闻瑞宁是内地来的支教教师,更是对她敬佩有加:每次瑞宁来这吃饭他都要求请客,瑞宁连连婉言拒绝。
“我争不过你”老板说,“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天底下,教师最伟大”说罢给她加了一碗汤。
瑞宁嘀咕着他要是见到大学里面的学阀风气就不会这么说了,但并没有说出口。面盛上来,浮着一层菜叶和肉片。瑞宁轻轻吹走热气,同时环顾四周,但并没有发现老板的女儿。平常她会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写作业,有时还会请求瑞宁帮她解题。
“您孩子呢?”瑞宁试探地问。
“今天她同学生日,不回来了”老板满面堆笑道,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店里只有瑞宁一个,老板便坐下来和她聊天。中年男人嘛,聊着聊着就扯到自己的经历上去了。
老板二十多年前来到这个省份参与建设,后来因为错误被开除,但是他已经在此生活许久,不再适应家乡的环境,便在这里开了家面馆安顿下来。后来,他和本地姑娘结了婚,诞下一子一女。如果不是这场战争,他的儿子本应到了娶媳妇的年龄。瑞宁安静地听着,他绘声绘色的讲述好像一幅画卷在她面前展开。总体上来看,老板过得相当不错——直到战争爆发:他每次提到儿子都不住地叹气:“我犯过错误,所以儿子没法参军……但他就是坐不住,他喜欢那些飞机大炮什么的,打都管不住……结果他竟然背着我跑去前线!前线,你知道那是个多危险的地方吗?……”
他的儿子在战争爆发时主动支前,后来在一次空袭中牺牲了。老板说到这里,老泪纵横。
“我就不该让他出去!还有几天就是他二十岁生日……”
瑞宁则适时安慰老板:“他这是为国牺牲,您应该感到光荣啊。再说,您还有个女儿呢”
“可是他为此牺牲的‘国’现在都不存在了……”
“他为自己的理想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老板依旧难以释怀,一个中年男人竟然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瑞宁连忙上前安慰。这场战争带来的破坏绝对不止在物质层面,一次全面失败甚至改变了很多人的精神状态。而中年人尤其容易受到此影响——他们前半生为圣凯妮亚国所付出的一切都付之东流,多少代人前仆后继的建设成果拱手让人,无论如何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两人从经历聊到生活——老板似乎对她有点意思,瑞宁无法判断他尊重教师是不是为了引自己上钩——再聊到子女教育。聊起老板女儿时,老一辈重男轻女的思维又缠上了他,“你说女娃上学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要嫁给别人?学个缝纫活儿养家不错了!”瑞宁再三和他解释义务教育的意义和男女平等理念。但无奈老板根本听不进去。她无奈地笑了笑,有些事情还是要靠时间去解决。
突然间,店里的灯闪了闪随后熄灭,电线杆上爆出火花,路人纷纷起身躲避。老板叹了口气,“又停电咯!”说罢起身拿出手电筒摆在桌子上充当照明。瑞宁这才想起来她还有任务在身,连忙起身告别。老板正聊得起劲,被这两件事打断,颇有些失落;瑞宁向他保证明天还会来聊。
她刚刚出门便看到了老板的女儿:她蹦蹦跳跳地向这边跑来,见到瑞宁还和她打招呼。瑞宁突然想起来自己的任务,便折返回去,询问老板是否愿意将女儿送到她这里学习圣凯妮亚语。老板很是不解:说话还要学习?虽然瑞宁和他一再解释学习母语的重要性,但老板坚持拒绝。瑞宁无奈,她又不能违背家长意愿强行带走孩子,只得作罢。
瑞宁回到家中,拿出一沓打印纸,这是她目前想到的解决办法:将课文复印下来,而文字较少的练习题部分则用手抄写。她将课本摊平,放在复印机下,随着机器的运作,课文被一页页的复印出来;同时,她点起蜡烛,将练习题工整地抄在纸上。时间很快来后半夜,瑞宁困得不行,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课程的筹备、抄写习题工作花费她一个多星期的时间,而后寻找场地又用掉一个星期;好在最后成功找到了理想的位置。课堂布置在一栋废弃建筑里,这栋外观低调的建筑已经相当老旧:藤蔓爬上外墙、玻璃窗所剩无几,楼体隐藏在植被中;但它依然坚固,而且隔绝噪音、干燥舒适。瑞宁和孩子们齐心协力将机器挪到教室一脚,腾出足够的空间供二十多个孩子坐在地上听课。孩子们把这里当成了家:教室的角落被孩子“占领”并摆满了他们的物品,机器上也布满了孩子们稚嫩的涂鸦,墙上则挂着瑞宁精心设计的“奖状”。为了满足孩子们课后阅读需求,瑞宁把她的藏书尽数搬来这里,并用现有的材料打造了一个“图书角”;看着这些包装精美的图书,孩子们就像是发现了新世界一般,久久不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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