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无悔(1/2)
“敬礼!”
奈莎随着口号声面对军旗行礼。她实在是太激动了,差点把自己的帽子碰掉。连长走过来扶正她的帽子,然后将一杆步枪交给她。奈莎接过步枪并抱在胸前,步枪沉甸甸的,闪着金属光泽,枪身发出一股枪油味儿。奈莎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呼吸,倾听连长的讲话。
“你们是光荣的战士!”连长的声音在礼堂里回响,“为了祖国最后的荣光!决不投降!”
“决不投降!”
转眼已过去六个月,参军时的激情已经被消磨殆尽,如果说还有什么支撑着奈莎,那只能是她的良心。为国而死不能说是浪漫,至少也是光荣的——总比给侵略者当打手好。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恶心:两个月前在一个两军反复易手的村庄、一片断壁残垣中,她们看到了侵略军及仆从军虐杀平民的惨状:孕妇的肚子被挑破,任由内脏和胎儿流出来;婴儿被木棍贯穿身体流血至死;沦为性奴的女性被她们捆绑起来枪杀殆尽,极少数仍未断气的女性哀求她们结束自己的生命;更别提对农业设施的破坏。小队在地下室里找到了一名幸存的少女,那位少女已经被吓得精神失常,连话都不会说了。奈莎也几近崩溃,上级批准了她一个月的休假;不过战事紧急,她只休息了三周就被召回。
手中的自热食品似乎失去了味道,奈莎将袋子放在一边,准备休息会儿再吃。班长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便询问她状态如何,还喂她水喝。奈莎很感激班长——一起生活了近半年,她们之间没有秘密可言。
想当年她报名参军时,班长还劝过她来着。
“在这个年龄应该安心学习”
“我在战斗中也可以学习嘛”
“你还小,打仗是大人的事”
“可是你只比我大四岁而已”
“军人要摸爬滚打,很累的”
“我从小下田干活,不怕累”
没办法,她只能使出杀手锏:
“打仗不是游戏,要死人的!”
“我不怕死!”
“你想过被侵略军抓住的后果吗?他们会强奸甚至虐杀你……”
“我不怕!”少女倔强地仰头盯着班长,眼里闪着泪光。班长自觉失言,舔了舔嘴唇。
是啊,这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被侵略者杀死,恐怕已经深刻改变了精神状态,自己是劝不动了。班长只得承诺自己会帮她写推荐信,
“但是上级能否批准我可不敢保证”
少女只需要这一句话就够了,她向班长敬了个礼,用尽力气喊了声谢谢,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班长叹了口气,该怎么打消她参战的念头呢?开车带她出去兜一圈几乎不可能做到,机动车不够,燃料也不够……至于拿反抗军被虐杀的视频吓唬她就更不可能了,首先那东西是管制品,其次那种视频给她看恐怕只会起反效果。思来想去,班长觉得还是得让她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希望她不会第一次上战场就牺牲吧。
……现在想来,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战场,奈莎想到。十六岁生日那天正式入伍,和她一同入伍的都是成年人。奈莎在一群人中矮了一头,十分滑稽。经过短短三个月的训练后她便加入战斗序列,成为了一名游击战士。游击队长期在根据地外活动,没有多少时间给她学习。不过奈莎还是努力抽出些时间翻看步兵战术教程。很快,她对军事理论的熟悉程度就和班长没有区别,甚至高于一些成年战士。除此之外,她还是队里最活泼的角色,她的存在让整个队伍都能放松心情。不知是历史的惯性还是女人的母性本能,队伍总是倾向于照顾年龄较低的战士,对这支小队而言,受到特殊照顾的便是奈莎。
“你真该留在根据地”一位战士说,“在那里能作出更大的贡献”
“我在这里也能做出贡献啊”
本来反抗军没必要让这个年龄的孩子入伍的,根据地人手不算充裕,但绝对没有到紧缺的地步。她的入伍和召回可能意味着情况真的危急到一定程度了。虽然奈莎总是说着自己做好了准备,但真当那天来临时,她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吗?
虽然班长反复安慰她她们一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不过现在谁也说不准:敌人正倾尽一切力量压缩根据地的活动空间,游击队和根据地之间的联系愈发微弱,有时连补给都很难送达,她们只得借用姊妹单位的物资。虽说是“借用”,但大概率不会有归还之日了。
战线每天都在变化,纸质地图已经被揉的破烂不堪,想要了解敌人动向只能通过友邻单位细碎的无线电信号推测一些痕迹。如果情报有误,可能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
就像刚才那样。附近的友邻单位漏掉了一个山口,导致小队和一支仆从军侦察队相遇,双方爆发了激烈冲突。敌人火力很猛烈——但也只是猛烈而已。她们掌握了节奏后,班长率队快速机动至制高点,将仆从军逐个击毙。战后检查发现,虽然人数是她们的数倍,但那些仆从军的弹药已经消耗殆尽,恐怕这群乌合之众根本不懂短促射击和火力控制,这才让小队有了反击的机会。否则在如此近距离的交火和人数差距之下,她们很难幸存下来。
胜利不是没有代价的,两名战士阵亡、三名战士重伤,小队不太可能继续执行任务了。班长向指挥部报告情况以后,指挥部同意其中断任务就近修整。小队找到一片人迹罕至之处安顿下来,准备先吃口饭再向最近的根据地移动,在那里取得补给。
奈莎颤抖着手接过水壶,眼里泛出泪光。班长见她有心思,便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慰她:“哭吧,没有人会笑话你”
泪水浸湿了班长的衣服,奈莎的肩耸动着,班长轻拍她的后背安慰她。
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奈莎没说出口,但她的心思已经被班长摸透。
“参军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自己的责任……”班长复述起老一套说辞,奈莎有些不耐烦,推开了班长,抱着双膝缩成一团。
“……以前的日子回不去了”是啊,以前在根据地里的日子,甚至战前的日子,都已经永远地过去了。她选择了参军,就意味着迟早有一天要战死沙场,也许更惨。死亡从未曾像这般清晰地呈现在她的面前:不久前还在和她聊天的战士被射杀,脑袋掉了一半,脑浆流得满地都是;仆从军成员被破片打中身体,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她头一次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到地方休息一下吧”班长摸着她的头发,这次奈莎没有拒绝。
连续几天的强行军累得每个人都直不起腰。敌人牢牢占据着制空权、行走于每一条交通要道,迫使小队藏身林间,并且时不时停下脚步隐蔽;昨日的激战还有微弱的赢面,但现在拖着三名重伤员几乎不可能取胜。雪上加霜的是极其复杂的地形导致她们不可能像在平原上一般快速,虽然班长早已将地形烂熟于心,但又有谁能保证山谷中不会潜藏着一个狙击手呢?她们走走停停,到达根据地时已是疲惫不堪。几名卫兵快速围上来,搀扶她们到最近的房屋休息。
安顿她们的小屋实在是太逼仄了,不过奈莎没有感到奇怪。在敌人的狂轰滥炸下,地表除了隐藏在残骸中的防空阵地外已经没有多少完整设施了。极其有限的洞窟需要给生产设施、指挥部等留够空间,生活设施如卧室、餐厅、浴房等只能在角落找到一席之地,在机器旁边打地铺的情况屡见不鲜,公共澡堂也成了根据地的标配——都是女性,坦露身体没什么好害羞的。
几名卫兵将伤员带走,剩下五个人被关在小屋里面面相觑:她们不给补给吗?她们敲着门向外喊话,但无人回应。无奈之下,班长命令战士们检查剩下的物资;好在她们没被收走枪械,遇到突发情况还有还手之力。
小屋的床很硬,硌得腰疼;被子潮乎乎的,盖在身上很难受。但尽管如此,这还是奈莎这么多天来睡得最好的一次。没有追兵,没有空中侦察,远离了战火和死亡,奈莎仿佛回到了战前她那个温暖的房间里,那里的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
第二天,根据地负责人,一名中年女性要求与她们见面。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慰问,但女人一开口就把她们镇住了:
“我希望你们放下武器停止战斗”
众人先是一愣,过了几秒钟,班长怒拍桌子站起来,嘶吼到:“我在这片土地上流过血!你就准备这么放弃?”
“我也在战争中失去了亲人”女人的声音很冷静,听不出一丝感情:“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给这个国家,又得到了什么?是时候放下了,孩子”
“我不是孩子!我也有自己的诉求——那就是赶走侵略者!难道你没有看到那些被残杀的同胞吗?你不为她们感到悲伤吗?”
“我恰巧认为是你们的攻击造成了这些杀戮,所以停止战斗是唯一能确保我们能活下去的方法”
“你……”班长上前一步,女人周围的卫兵举起了枪,明晃晃的刺刀指着班长。
班长撑着桌子,做了几个深呼吸:“……究竟是我们入侵了他们的国家,屠戮他们的人民,还是反过来,他们的种种暴行激起我们的抵抗,这是一个必须要搞清楚的问题”她的眼中仿佛喷射出怒火,紧盯着女人。
“不要以为你套用历史伟人的话就占了理!”女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凌厉。
“你没有资格称他为伟人”班长气得浑身发抖,“你的行为是对他最严重的背叛!”
“你也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女人冷冷地说,恢复了那种毫无感情的语调,“我早已做出停火的决定,如今只是来通知你们罢了。我奉劝你们一句,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女人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奈莎身上。她起身走到奈莎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小朋友,喜欢吃糖吗”
奈莎当然喜欢吃,但她没有接过糖。糖是一种相当珍贵的物资,她参军后也只吃过三次。为了尽可能节省资源,那些糖都是用淡黄色油纸包着的;但这个不一样,糖纸上复杂的印花表明了这绝不是什么紧急战略物资,而是某种享受用品。
她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切,不识好歹”女人挥了挥手,“带下去”
几名卫兵走上前来,缴了她们的械,将五个人分别押往不同的牢房。
她们不是唯一被困在这里的游击队员,奈莎的狱友就是一名大她三岁的年轻战士。她已经被关在这里半个多月,少得可怜的伙食把她饿得一点肌肉都不剩,她的肢体看起来非常脆弱。
奈莎的步兵战术教程也被收走,这里唯一的文字产品便是侵略军空投的投降宣传单。在根据地这属于管制品,私自持有会受重罚;但在这里却像微型词典一样普遍——后者是学龄儿童必备书本,奈莎那本早已翻烂。奈莎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空投宣传单的场景,海量宣传单从天而降,将整个地面铺满,仿佛传说中的下雪一般。奈莎参与了回收工作,当时她还很天真,以为看一眼就会被洗脑,交给老师的时候坚决闭着眼睛,把同学们都逗笑了。
如今她翻看着宣传单,发现这东西没她想象的那么恐怖。无非就是——放弃抵抗、缴枪不杀、有吃有喝等语句,其中还夹杂着错别字。一些彩印版还画着一个侵略军给“投降的抵抗者”颁发奖章的图像,不过颁发奖章的动作看起来更像是给她套上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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